冰山上的來客 · 三

烏·白辛 《冰山上的來客》
夜。 在邊防軍辦公室里。 楊光海出神地對著面前飄搖不定的燭火思索著,手裡拿著鉛筆輕輕地敲著桌子。 楊光海自言自語地:「絕跡地帶沒有人通過……零號埋伏也沒發現情況,那麼真是……」 他在紙上畫了一隻熊,圍著熊畫了一堆大問號。接著他又刷刷地畫了一座山:「是不是有人偷越了天險?」 他在山下又畫了幾個問號,停頓一下,他又迅速地畫了支箭頭:「對,向黑熏溝、無名溝同時搜索!問題就……」 他畫了許多叉把問號勾銷了。 從辦公室裡間走出個報務員,輕輕地說了聲:「總卡的回電!」便把譯好的電文放在他的面前走了。 電文: 可搜索黑熏溝,捕熊!無名溝任何人絕對禁入。 夜間派部隊隱蔽保護尼牙孜家。 總卡 楊光海:「可搜索黑熏溝,捕熊!無名溝任何人絕對禁入。絕、對、禁入……」 卡子門前。 戰士們正圍著新來的戰士司馬宜·阿不都力密提,扛行李,解鞍具。人們熱情地問寒問暖,搶著拿他提的東西,可是年輕人堅持自己拎著那對罐頭盒子。 它什邁提引著新戰士去見排長。在辦公室門前他喊了聲:「報告!」屋裡說了聲:「進來!」於是他帶著司馬宜走進去。 它什邁提:「報告排長,總卡補充來一名新戰士,現在前來見你!」 楊光海:「好,歡迎!」 司馬宜·阿不都力密提掏出介紹信,把衣服拉拉整齊,端正地敬了個禮。 司馬宜:「報告,騎兵戰士司馬宜·阿不都力密提前來報到,聽候您的指示!」 楊光海:「好哇,我們這裡有個戰士因為血壓高,送下去了。邊防團通知給我們補充一個健康的戰士,沒疑問一定是你了!是黨員,還是團員?」 司馬宜把介紹信遞給排長:「團員,這是兩封介紹信……」 楊光海:「怎麼是兩封介紹信呢?」 司馬宜:「一封是我的,一封是由總卡轉來的阿依仙木的!」 楊光海:「阿依仙木?」 司馬宜:「就是住在卡子附近的新娘子!」 楊光海:「哦,新娘子是個團員。」 沙比爾·烏受聽說補充來的新戰士來了,急忙從班裡跑來。 沙比爾:「排長同志,給我們二班補充的戰士來了?」 楊光海:「來介紹介紹吧,你要在二班裡生活,這是你們的班長!」 沙比爾:「沙比爾·烏受!」 司馬宜:「你好,班長同志!戰士司馬宜·阿不都力密提!」 楊光海:「二班長,先帶司馬宜·阿不都力密提到伙房搞幾張烙餅吃!」 它什邁提:「同志,這兒地勢高,米飯、麵條只有七分熟,吃烙餅也就等於在『巴扎』吃羊肉、烤包子了!」 楊光海:「回頭把一、三班長找來交代一下總卡布置的任務!」 沙比爾:「排長,我們二班是什麼任務?」 楊光海:「進入黑熏溝,打熊!怎麼樣?」 沙比爾:「嘿!總卡就是英明!」 沙比爾·烏受洋洋得意地正準備領戰士去吃飯,突然他發現新戰士手裡的一對罐頭盒子。 沙比爾:「你這帶的是鹹菜?」 司馬宜:「種的花!」 楊光海:「種的花?我看看!」 戰士把鐵筒遞給排長,排長驚奇又喜悅地欣賞著美麗的花秧,嗅著它散發出來的新鮮氣息。 沙比爾·烏受皺著眉頭隨便看了一眼:「哼,玩這套?小心你自己別讓帕米爾的風暴颳倒了!」 夜霧裡飄著野羊琴低泣的三弦。 尼牙孜門前的草地上,閃閃地跳著紅紅的火舌。阿不力孜坐在篝火旁撫著野羊琴,新娘望著他憂戚的目光,輕輕地嘆息著…… 阿都拉帶著戰士它什邁提隱蔽在窪地的黑影里,望著搖曳的篝火。 老牧人挾著步槍,緩緩地在火光中出現了,又在夜霧裡消失。 牛羊伏在牆根下反芻。 新娘往火里添幾棵駱駝刺,火光映著阿不力孜面頰上的淚滴。 顫抖的手摸索著琴弦,這本來是幸福的調子,但經過緩慢的延長,成為痛苦的聲音。 阿都拉和它什邁提伏在窪地里關切地望著他們。 新娘子幾次欲言又止,揪著衣服把話咽了回去。 傻姑娘睡得滿頭大汗,披頭散髮地從屋裡出來,怔怔地向黑暗裡走著…… 老牧人攔住她:「孩子,你要幹什麼?」 傻姑娘夢囈地:「我媽回來了!我看見我媽回來了……」 老牧人理著傻姑娘的頭髮,眼淚像泉涌一樣流下。 大冰山南面塔哈爾的禮拜堂里。 牧人卡拉,又在殿堂的窗口下,倚著牆角打瞌睡…… 殿堂里,賽密爾披著大衣,像一隻幽靈在奄奄欲熄的燈台下,手扶著燈柱,微眯著眼睛沉悶地望著殿堂上陰暗的窟窿…… 拱門外一陣陣傳來牧人們吹山羊角的聲音。 一個牧人清脆的喊聲:「小……心……著……」 一個牧人低抑地回答:「狼……來……了……」 賽密爾聽到牧人的呼號,他恐怖地在身上畫著十字…… 他的助手熱力普從鴨絨袋裡,睡眼矇矓地探出頭來。 熱力普:「先生,你沒睡?」 賽密爾:「你聽!」 熱力普:「什麼?」 拱門外牧人的聲音: 「小……心……著……」 「狼……來……了……」 熱力普:「這是牧人們守護羊群的聲音!」 賽密爾:「不,是上帝給我們的警號!」 熱力普:「先生,我們可不能拿上帝開玩笑!」 賽密爾:「不,我們確實需要小心著,小心著……」 熱力普:「先生,您今晚似乎……」 賽密爾:「熱力普,我今夜對未來的探索,似乎是前進了一步…… 熱力普:「先生,江得拉這步棋是否走錯了?」 賽密爾:「不,這倒是鍛煉我們涵養的功夫,既不舍老本,埋住地下的明珠;又留有餘地,釣魚上鉤……可是也不能太天真,錯誤地估計我們的對手,所以需要小心謹慎地再下上另一道保險鉤……」 冰山上飄過來一陣寒風,窗外瞌睡著的卡拉,似乎是凍醒了,他縮縮脖子,閃了一下眼睛,又昏昏睡去…… 牧人的聲音: 「小……心……著……」 「狼……來……了……」 賽密爾輕輕地畫著十字。 拱門口有一隻黑影向外移去,衣角窸窣地擦著牆壁。 賽密爾驚悸地喊了聲:「誰?」 蒙面女人無聲無息地回身衝著昏黃的燈影走回來…… 賽密爾:「你……」 蒙面女人:「是我。」 賽密爾:「我知道你在這兒……」 蒙面女人:「是江得拉帶我來的!」 賽密爾:「這麼晚你還不睡……」 蒙面女人:「我來問問你,江得拉到哪兒去了?」 賽密爾:「他出去打獵……」 蒙面女人:「打獵?哼,鬼知道……」 他們相對沉默著。賽密爾眯縫著眼睛,隱蔽起他兇殘的目光,慈祥地微笑著。於是,她一聲不響,兀傲地揚著頭走了。 在牆外空曠的戈壁上,對著北方明亮的北斗星,她站立了許久,許久…… 牧人的聲音: 「小……心……著……」 回答「狼來了」的更夫一邊回答著,一邊走近她,原來是卡拉。 卡拉:「你幹什麼?」 蒙面女人:「看北斗!」 卡拉:「你的心事太重了!」 蒙面女人:「我要告訴它,我的仇恨和痛苦,足夠馱一千峰駱駝!」她手裡袖著一把銳利的刀子。 野羊琴幽幽低泣著。 架在駱駝刺上的野牛糞,搖著藍藍的火舌…… 新郎垂首撫著琴,傻姑娘情意綿綿地脫下自己的棉衣,輕輕地給他披上,然後她隔著篝火對著新郎坐下,火光映著她的臉,她的目光里流著痴情,也流著哀怨…… 新娘疑雲重重地看在眼裡,更加重一番她的懷疑、憂慮。傻姑娘回頭發現新娘正在看她,臉色倏地變了。 傻姑娘:「看我幹啥?我沒你好看!」 阿不力孜:「去,睡覺去!」 傻姑娘:「哼,有了媳婦,就沒有姐姐了!」 阿不力孜白了她一眼。 傻姑娘一邊向院裡走著,一邊抽抽噎噎地說:「我是多餘的!」 伏在窪地里的阿都拉與戰士它什邁提的目光很自然會到一起,彼此心照不宣地搖搖頭,心想:「這個家呀,可就是個問題……」 冰河靜靜地流著。 河裡映著滿天燦爛的星斗。 新娘滿懷心事地翹首望著星空,默默無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