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山上的來客 · 二

烏·白辛 《冰山上的來客》
在邊卡營房下面的草地上。 戰士們正在練習叼羊賽馬,二十幾匹矯健的戰馬擠作一團,像旋風般在草地上追逐。 一班長阿都拉和二班長沙比爾·烏受爭奪一隻羊子,堅持不下。戰士它什邁提斜刺里插過去,把羊子奪在手裡,拍馬向優勝區拚命地跑去。 沙比爾·烏受哪裡肯舍,他人高馬快,四蹄蹬開,躥幾躥就趕上了。它什邁提知道二班長的膂力,急忙把羊夾在腿下,伏著身子。沙比爾·烏受幾次探過手去抓羊,都被它什邁提用脊背隔擋開去。人靠人,馬擠馬,看看跑到終點了,沙比爾一時性起,來了個馬上捉俘虜,連人帶羊一齊擒過馬去。 它什邁提順手把羊丟在地下,被阿都拉趕上,從馬上探身拾起來投進優勝區。 排長楊光海攔住了沙比爾·烏受的馬頭,舉手示意停止,戰士們便跳下馬向排長圍攏。 楊光海:「同志們,明天尼牙孜家舉行婚禮,二班長沙比爾·烏受不能參加叼羊賽馬,因為他犯規,侵犯了戰士它什邁提!」 沙比爾:「報告排長,我去牽羊送禮,給客人們做抓飯吃!」 楊光海不加可否,他用徵詢的目光望著戰士們。 戰士們:「同意!」 楊光海:「好,遛馬!」 戰士們牽馬在草地上繞著圈子。三班長杜大興拍拍二班長的肩膀。沙比爾·烏受聳聳肩,遺憾地一笑。 杜大興:「叼羊賽馬,叼羊的大王不能參加,這個婚禮可是美中不足啊!」 沙比爾:「唉,什麼事都壞在這兒(拍拍頭),我的腦袋好熱!」 遠遠的靠東南的谷口上—黑熏溝,有成群的丁字鷹飛上飛下地盤旋,引起排長楊光海的注意。 楊光海:「一班長!」 阿都拉:「有!」 楊光海:「你看黑熏溝口是什麼?」 阿都拉:「丁字鷹!」 楊光海:「是啊,是丁字鷹……」 阿都拉:「地下一定有食物!」 楊光海:「沒有食物它們不會集合,現在我們需要知道是什麼食物。」 阿都拉:「可能是大頭羊?」 楊光海:「不對,大頭羊夏季是不下山的!」 阿都拉:「排長,請允許我去看看!」 楊光海:「去一個小組,帶武器!」 阿都拉:「是!」 微風飄來一陣歌聲、手鼓聲和響亮的鷹笛聲,一簇迎親的人們很快轉過山彎在草地上出現了。 新娘的紅面巾在迎風招展。 新郎隨著歌聲的旋律輕輕地搖晃著鞭子。 人們馬上的歡舞,以及放著快步小走的馬蹄,這一切給草地上帶來了愉快的情緒。 遛馬的戰士們望見迎親的隊伍都鼓掌歡呼起來。 尼牙孜老遠便親親熱熱地喚著每個戰士的名字問好,當他望見楊排長趕過來歡迎他的時候,老牧人急忙滾鞍下馬,趕過去和楊排長握手、擁抱、摸鬍鬚(這是塔吉克的禮節)。戰士們圍住新夫婦向他們祝福。 尼牙孜:「一來一往就是半個月,排長,你想我了吧?」 楊光海:「大叔不在家,卡子上像缺棵拴馬樁子一樣,這心都攏不住了!」 尼牙孜拍拍他的馬褡子:「你摸摸這裡是什麼?」 楊光海:「不用摸,準是六十度!」 尼牙孜:「行,算你猜對了,咱們塔吉克人可受不了這個,在貿易公司我說先灌一口嘗嘗……嘿!嗆得我鼻涕眼淚都下來了,只覺得心裡發燒、腦袋發漲,哎,真沒口福享受這個。好吧,明天瞧你們的,我倒要看看這股辣水兒你們怎么喝!」 楊光海:「尼牙孜大叔,那可不敢多喝,喝多了天旋地轉,臨走摸不著帽子,就可能頂走你一口鍋呀!」 尼牙孜:「鍋里再有半鍋酸牛奶子,那就打扮得更漂亮了!」 人們哄然大笑。 隨著笑聲,鷹笛響了,手鼓響了,邊卡有名的歌手它什邁提拿下尼牙孜的野羊琴,亮開嗓門豪放地唱著歌。 沙比爾·烏受尖銳地吹了聲口哨,人們便開始跳起塔吉克舞。 它什邁提唱著: 下馬吧,新郎, 當心,抱著你的新娘! 人們鬨笑地和著: 下馬吧,新郎, 當心,抱著你的新娘! 阿不力孜果真跳下馬,回身把新娘抱下來。 它什邁提繼續唱著: 大方的,新郎, 當心,拉住她的衣裳! 大家輪著班兒, 看看她是什麼模樣! 人們鬨笑地和著: 嘿! 大家輪著班兒, 看看她是什麼模樣! 新娘緊緊地拉住面巾,把臉靠在馬鞍子上。 人們鬨笑著,打趣著,盤旋著,邀請著…… 突然,遠處有人力竭聲嘶地喊著:「排長在不在?排長在不在?」 這呼聲像一道驚人的閃電,驅散了草地上沸騰、歡快的歌聲,於是一切都戛然而止。 排長霍地從人叢里衝出去。 楊光海:「發生了什麼情況?」 一匹戰馬,四蹄蹬開,肚皮幾乎擦著草地,卷著滾滾的煙塵,向人叢飛奔。 跑至切近,馬上的戰士急忙把馬一帶,兜了個大圈子,人們才看清他的身上用帶子縛住一個女人,那女人垂著頭,口裡吐著沫子。他來不及下馬,便喊了聲:「報告,有緊急情況!」 尼牙孜、阿不力孜父子不約而同地驚呼了一聲:「朵絲儂莎阿汗?」便倉皇地趕過去把戰士托下馬來,慌亂地解著縛在兩人身上的帶子。 帶子勒得死死的,戰士愈是拚命地掙,人們愈是解不開…… 楊光海:「二班長!」 沙比爾:「有!」 楊光海:「集合部隊!」 沙比爾:「是!」 楊光海:「三班長!」 杜大興:「有!」 楊光海:「動員迎親的親友們回去!」 杜大興:「是!」 於是戰士們紛紛地拉住馬,系彈帶,挎戰刀,背武器…… 迎親的人們混亂地拖著鼓、拎著鷹笛,議論著、耳語著,向卡子後邊的土屋跑去。 只有新娘一個人,蒙著面巾,立在草地上側耳聽著身邊發生的一切…… 新郎抽出刀子,「哧」「叉」割斷了帶子,老人手忙腳亂地擁著朵絲儂莎阿汗:「你明白明白,看看爹回來了,爹回來了!」 戰士掙脫開身子,緊跑幾步,在排長面前立正站住。 戰士:「報告排長,按你的指示我們去黑熏溝口,路過尼牙孜的獨立家屋,發現牛羊四散、門戶大開,不見了尼牙孜大嬸和傻姑娘朵絲儂莎阿汗。班長按你的指示繼續向黑熏溝搜索前進,命令我向西南和正南方向搜索。後來我在距離獨立家屋正前方六十米的河灘里,發現傻姑娘昏在那兒,當時我把她喚醒背在馬上,在馬上她又昏了過去……」 老牧人張口結舌地怔住。 阿不力孜:「那我的媽媽呢?」 戰士:「尼牙孜大嬸去向不明!」 黑熏溝。 一班長阿都拉用戰刀在地上劃著圈子,每個圈裡圈著一隻大熊的足印。 在足印的附近扔著一支步槍、一堆血跡斑斑破碎的衣服、一雙塔吉克女人穿的靴子,還有一隻被丁字鷹啄亂了的死羊。 大熊的足印迤邐向黑熏溝走去。 阿都拉:「回去報告排長。」 戰士:「是!」 卡子前的草地上。 楊光海:「三班長帶著一個班檢查絕跡地帶,然後用下半班撤換零號的埋伏;一班、二班回卡子上待命;二班長留下!」 杜大興:「是!」 沙比爾:「是!」 朵絲儂莎阿汗清醒過來,她視而不見地時哭時笑,恐懼地四下張望著。 尼牙孜:「孩子,看看,爹回來了!」 朵絲儂莎阿汗摟住老人的脖子放聲大哭。 傻姑娘:「爹……」 尼牙孜:「說吧,出了什麼事?孩子!」 她掙扎著站起來,目瞪口呆地巡視查看每個人的臉,最後她對著披著面巾的新娘凝視了許久,齜牙一樂,又大聲號啕著,撒腿跑了…… 阿不力孜幾步追上她,一把揪住她的領子。 阿不力孜:「你要幹什麼?」 傻姑娘:「找媽,找媽媽去!」 阿不力孜:「媽媽到底哪兒去了?」 傻姑娘抽抽噎噎地哭了。 阿不力孜焦急地:「說呀!」 傻姑娘:「人熊……搶羊子……媽媽去追人熊……嚇死我了……嚇死我了……」 阿不力孜:「哎呀!是不是你又犯瘋病了?」 傻姑娘嘻嘻地笑了一陣,笑過又哭了。 忽然,她跳著腳,掙脫阿不力孜的手,咬牙切齒地走近新娘。 傻姑娘:「我瘋,我傻,我哪有她長得好!」 她「哧」的一聲,一把扯開新娘的面巾。 新娘瞪著一對明亮的眼睛,驚訝地望著她。 從黑熏溝回來的戰士趕到了,跑到排長的面前翻身下馬。 戰士:「報告排長,在黑熏溝口,發現尼牙孜大嬸帶著血跡的衣服、靴子和一支七九步槍扔在地上,旁邊有大熊的腳印,一班長留在那裡聽候你的指示!」 沙比爾:「排長,我去搜索黑熏溝!」 楊光海保持著習慣性的鎮靜,沉默地思索著。 老牧人木然呆住,他嘴角抽搐著想說什麼,但他覺得似乎有什麼東西噎住了嗓子。他雙手捂住臉,像一垛大牆要坍倒下去…… 新娘與傻姑娘趕過去扶住他,傻姑娘哀痛地喚了一聲:「爹!」於是老牧人的眼淚奪眶而出,淚珠沾滿了他的鬍鬚。 阿不力孜一聲不吭,忽地跳上馬背,狠狠幾鞭子,匆匆而去。 尼牙孜摘下頭上的氈帽,拭了一把淚,他聲音響亮而悽厲地問著:「在哪兒?」 戰士:「黑熏溝!」 變天了。 黑霧又遮天蓋地來了。 尼牙孜踉踉蹌蹌地向前奔去。 新娘拉馬追著他。 傻姑娘:「爹!你別去!」 風暴卷著砂石滾滾而至。 尼牙孜被風暴颳得搖搖晃晃地打轉。 阿依仙木大聲喊:「爹,你騎馬呀,你回來騎馬去!」 楊光海、沙比爾·烏受和戰士伏在馬背上飛快地頂風跑著。 當他們趕上尼牙孜,楊排長空出左鐙,揪住尼牙孜的膀子用力一提,尼牙孜左腳搭上鐙,就勁跨上排長的馬背。 新娘拉馬轉回來走近傻姑娘,她遵照塔吉克人的禮節,先去吻吻傻姑娘的嘴,但是傻姑娘卻冷冷地避開了。 阿依仙木:「朵絲儂莎阿汗姐姐,上馬吧!」 傻姑娘:「把我從馬背上扔下來,就是請你騎上去,走你的吧,新娘子,我不配!」 風沙迷住新娘的眼睛,當她揉出眼角的灰沙,傻姑娘的蹤跡已經在風沙里消失了。 風暴過去了。 藍天裡的白雲悠悠東去。 楊光海、阿都拉、沙比爾·烏受三個人並著馬在草灘上往回走,後面戰士的馬上掛著破碎的衣服、靴子和七九步槍。 阿都拉:「一般地說熊是不吃人的……」 沙比爾:「一定是尼牙孜大嬸開槍打它,把熊惹火了,它要報復!」 阿都拉:「我懷疑會不會有敵人?」 沙比爾:「開玩笑,國境線上有埋伏,無名溝和黑熏溝里都是七千米的冰山,鳥飛不過的天險,你把敵人說得也太玄了!」 排長一直保持沉默,一邊思索著,一邊聽著兩個班長的爭辯。 阿都拉:「可熊又拖羊幹什麼?」 沙比爾:「跟野獸還講什麼道理!」 阿都拉:「野獸也有它的性格和習慣。」 沙比爾:「你知道山羊幾點鐘起床?人熊幾點鐘開飯?」 阿都拉:「這不是研究問題,你這叫抬槓!」 沙比爾:「問題研究得已經夠了,事實俱在,難道你不相信活人的眼目?」 排長默默地聽著他們的爭論,突然傳來「撲通」一聲巨響,他勒馬向遠處看去,冰河上游一個人影在激流中浮沉。 阿都拉:「誰?」 沙比爾:「好像是傻姑娘!」 他們催馬急向河谷奔去。 傻姑娘隨波逐浪地在激流里掙扎著,翻滾著…… 沙比爾·烏受緊跑幾步,跳進水裡,把她抓住,所幸河水不深,只往起一托,傻姑娘便就勢腳踏實地站住了。 沙比爾:「你怎麼掉下河了?」 傻姑娘:「我願意!」 沙比爾:「你又犯糊塗病了?」 傻姑娘:「我明白……」傷心地哭泣著,「我去找我的媽媽和親生父母!」 沙比爾:「你呀,真是個不幸的野鴿子,落山山崩,落地地裂!」 楊光海:「二班長,你送她回去!」 沙比爾:「是。」 傻姑娘:「撒開,我不回,有了新娘子我是多餘的刺!」 沙比爾扯住她走上河坎:「那也用不著跳河尋死啊!」說著他自己先跨上馬,傻姑娘被阿都拉托著半推半就地騎上馬背。阿都拉怕出意外,又用繩子把她攏在沙比爾腰上。沙比爾回頭說了聲:「你可好好騎住!」便催馬跑了。 楊光海與阿都拉默默地走了幾步,當排長攀鞍上馬的時候,他一腳踏住鐙又凝神停住…… 楊光海:「一班長,你說她為什麼投河?」 阿都拉:「不幸的人,又遭遇了不幸。」 楊光海:「此外呢?」 阿都拉:「得不到阿不力孜的愛情!」 楊光海未加可否,遲慢地跨上馬背,信馬由韁地走著。戰馬向前走了幾步,便停下來啃地面的小草。排長坐在馬上聽之任之,動也不動地凝神沉思著…… 阿都拉雖有一肚子疑問,但是他不想再打擾排長。他把馬輕輕勒住,他知道排長正絞盡腦汁尋找一把開啟迷宮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