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有天地 · 第十七回 借色揩油冤家鬥智 開箱現款傀儡逞能
話說宋陽泉接到那張相片,噗嗤一聲笑。魏有德道:「怎麼著,你還有什麼不滿意嗎?你就說她是假的,假的也很有道理。她為什麼不和張三假,不和李四假,單是對你假呢?」宋陽泉道:「我並沒說她對我有什麼假意,我倒不料我官運未通,桃花運先紅起來,居然有女人來搶著要我!」說著,頭擺了兩擺,現出他那份得意的情形來。魏有德先找了他一趟,沒見著人,也並不在大門外,這時又說出這種話來,心裡就明白了一大半。便笑道:「你的事情,我一大半明白了。」說著,伸了個大拇指,向背後指了一指,笑道:「豈不是為了這位?我早看出來了,你們有一手的,原來到昨天晚上才大功告成。那要什麼緊?在外頭玩笑的人,決不能專對一個女人去注意。慢說她,不過和你要好罷了,就是你自己的太太,你瞞了她在外面玩玩,也不要緊。一個男人總不能專對一個女人。」宋陽泉紅了臉笑道:「你不要胡說,人家是千金小姐,破壞人家的名譽,該當何罪?」魏有德笑道:「你公開出來,好得多呢?你瞞別人,倒也罷了,你若瞞我,是活把一個高等顧問辭掉了,多麼可惜呢?杜小姐不是還有一條做官的大路,她自己又沒有嫁人嗎?你若是照著我的話進行,我準保你把她娶了,而且……」宋陽泉道:「你又胡扯了,我家裡還有老婆呢。」魏有德道:「你才是胡扯呢。家裡老婆,那算一個屁。我們省城裡,由省長算起,放著家裡鄉下老婆不算,在外面重來一個太太的,簡直算不清楚,你又何必不學一學呢?」宋陽泉笑道:「談何容易?」說著,將頭昂著望了天,身上哆嗦著抖起文來。魏有德道:「你不管容易不容易,只要你能照著我的話辦,我準保可以成功。話也說明了,你現在可以和我到玉容那裡去一趟了吧?你再要不去,我都無面目見人了。」宋陽泉笑道:「我去不去,和你有什麼關係?要你無面目見人。」魏有德正色道:「你不去,誰也不能勉強你,你不要說這些風涼話。在外面混事情,謀差事是交朋友,玩笑也是交朋友,但是交朋友並不是有利於哪一方面的事,樹幫藤,藤也幫著樹。」宋陽泉一見他有些著惱的樣子,便笑道:「說著玩笑,你為什麼著起急來?」魏有德道:「並不是我著急,你想我們為了應酬,找個把姑娘敷衍局面,完全就是面子賬,若是在姑娘那裡,先就丟了面子,我們在外面,還混些什麼?你又並不是拿不出錢,姑娘也不是不歡喜你,就拿出個三四十元來敷衍敷衍姑娘,也不過是一餐酒席費,你又何必看得那樣死?簡直不理會呢?」這一番話,說得宋陽泉啞口無言,停了一停,笑道:「你不用生氣,回頭我們瞞著大家,偷偷地去看她一回。別的話不必談,我當面去謝謝她,約一個日子,和她打一場牌,也就完了。這可要聲明在先,還是根據了你那一回的話,打牌是個樣子,明分輸贏,暗不付錢,我一把丟個十來二十塊的頭錢,就不管了。」魏有德笑起來道:「說起來,你豈不是一個很內行的人,這樣辦,面子有了,花錢又很有限。只要你有這話,我可以先去告訴玉容,遲個一半天實行,我想倒沒有多大關係。」宋陽泉道:「這話就談到於此為止了,忠恕正要找我接洽差事,張二老爺也快來了,不要談得讓他們聽見。」說畢,走出屋子來,不先不後,恰是碰到了宋忠恕。宋忠恕見他由魏有德屋子裡出來的,而且見了人,臉上有些紅紅的,這就料著這裡面不能無問題,狠狠地盯上他一眼。宋陽泉也是做賊的心虛,只低了頭不作聲。倒是宋忠恕怕得罪了他,極力敷衍著,笑道:「大概你又是商量錢不夠的事,這個你不用著急,我已經和張二老爺談了大半夜,他已經有通融的意思了。你到房裡去等著,他快來了。」宋陽泉自己也覺得是先避開了他的眼光好,一溜就進房去了。宋忠恕眼望他走遠,就向魏有德屋子裡一跳,輕輕喝道:「我的事情,正進行有十之八九了,你不要在裡面胡來,你若是把事弄僵了,請你不要在省城裡站腳。」魏有德口裡銜了一支菸捲,斜躺在一張藤椅上,腳向對面一張方凳上一擱,架得高高的,笑道:「一個人有不願發財的嗎?你辦成了功,二一添作五,我少不得有一股,我為什麼破壞?但是在不破壞之中,撿一點小便宜,我希望你也不要干涉得太厲害了,要不然,你會為小失大的。」他說著,噴了一口煙出來,用眼睛斜瞟著宋忠恕,宋忠恕背了兩手,在屋中踱來踱去,走了兩個來回,問道:「你騙他,是走哪一條路下手,能不能告訴我一點兒?」魏有德微笑道:「這個『騙』字,下得太重一點吧?這樣子說話,你簡直不替你自己留地位呢。」宋忠恕道:「你這是怎麼一回事,還是說著玩呢,還是有心搗蛋呢?」魏有德道:「我也說不定,隨便你用哪一種眼光看。我也不妨告訴你一點,就是梅貞這東西,我有點討厭她,我要破壞她和老宋接近。從中揩油,我倒認為是小事。」宋忠恕笑道:「你這樣一說,我倒有些明白,你是叫他做玉容了。他花一百,你也弄不到一十,你又何必?」魏有德道:「我已經說了,我的目的不在弄錢。」宋忠恕笑道:「難道對梅貞那個爛貨,你還為相思成恨。這也不算什麼,我告訴她,讓她來敷衍敷衍你就是了。」魏有德跳起來道:「你千萬不能告訴她,現在她送上門來,我也是不要的。」宋忠恕笑著還想說什麼時,窗子外已有人先叫了一聲,乃是張子誠到了。宋忠恕連忙迎了出來,將他引到自己屋子裡,嘰嘰咕咕,先說了一陣,然後一同到宋陽泉房間來,張子誠進門拱拱手,對宋陽泉道:「噯呀!你們這位本家老爺,真是厲害,昨晚上說了五六個鐘頭,說得我簡直無話可答。」說著,向宋忠恕一笑,頭又點上一點,表示他那種欽佩的意思。宋陽泉還沒有得著宋忠恕的回信,這事究竟是如何解決的,自也未便答覆張子誠的話,含糊地周旋著一陣。張子誠先道:「昨晚忠恕說,可以當老兄全權的代表,說是在一千五六上下,還可以想法子,對嗎?」宋陽泉伸手摸了一摸頭髮,又吸了一口氣,表現那躊躇的樣子來,皺眉道:「就是這個數目,也怕很困難吧?」宋忠恕很驚詫地道:「你不是還預備著有這個數目嗎?」宋陽泉道:「雖然有這個數目,在省城裡來住了這久,也就慢慢花費不少了。」張子誠聽了這話,望著宋忠恕,宋忠恕又望著宋陽泉,這一望之間,表示著充量的懷疑與失望。宋陽泉又補著一句道:「這是的確的數目,因為我就沒有算到這款子,要用到一千五六的。」宋忠恕就沒有料到他只有這些錢,心中很不高興,便正色道:「陽泉!你要知道我們為你這事,都當作自己事辦,很下了一番工夫,到了現在,你來個錢不夠,這怎麼辦呢?」宋陽泉道:「並不是我故意推諉,說是沒有這些錢就打算了事,不信,你打開我箱子看看,我究竟有多少錢?」說著,兩手掖起一片衣襟來,露出褲帶子上掛了一把鑰匙,他就解下來,交給宋忠恕道:「我們是自家兄弟,你只管打開箱子看看,就知道我這人絕對不撒謊的了。」宋忠恕將手一推道:「我怎麼好看你的箱子,干不干,那是你的自由。」說著這話,眼睛已經瞟到唐堯卿身上去。唐堯卿哪裡知道宋陽泉已經把一部分現洋搬走。江湖上有一句老話,財不露白。除了自己衣包里還包著二百現洋,這可是不讓人看的。因之他捧了一管水菸袋,沉著臉色抽著,緩緩地噴出煙來。宋忠恕想著,這裡面或者另有什麼文章,大概陽泉猜了我不會開他箱子,所以這樣緊我一步的。心裡這樣想著,臉色自然緩變過來,便向宋陽泉道:「你這話,自也是實情,但是以前為什麼不提到呢?」宋陽泉手上拿著鑰匙,站著呆了一呆,忽然一點頭道:「你不便開我箱子,我開給你看,也不要緊。」於是兩手抱了他那口箱子,向屋中間桌子上一放,一陣風似的,開了箱蓋,把裡面細軟衣服扯出來堆到一邊,然後笑著向箱子裡一指道:「老弟台,你看我的話真不真呢?」宋忠恕和張子誠,坐得離桌子都不遠,雖不便怎樣伸手點著數目,就也免不了各斜著眼珠,對著箱子裡那一截一截的白紙包,心裡少不得跳上兩跳。仔細一看,那可不是二十四包,共起來一千二百元嗎?像他這種鄉下人,當然捨不得把錢存到別人腰裡去,那麼,他的錢,儘其所有,當然都在箱子裡。若是不答應他把這數目減讓下,自然是不能向下商議,眼見得這一千多塊錢,也是一個拿不到手,與其決裂了,何不少拿幾個就少拿幾個呢?便向宋陽泉笑道:「你這人做事,未免太老實了,你果然是拿不出來,我們再說拿不出來的話,何必還要把這一箱子錢,拿出來大家看呢?收起來吧,收起來吧,太笑話了。」說著話,向他連拱了兩下手。宋陽泉看宋忠恕的神氣,既是不以為忤,而且還很有一些同情的樣子,心想,梅貞這個女孩子,實在太聰明了。一下猜個正著,替我省下許多錢,而且在這一件事上,也很可以知道她待我是怎樣有真心了,如此想著,笑嘻嘻地把箱子撿了起來,對張子誠道:「張二老爺,你這總可以知道我這人是不撒謊的了。」張子誠向他點了點頭,眼睛可就瞟著宋忠恕,在他那臉色上,似乎表現出來等著一個回答,以為你對這事怎樣處置呢?宋忠恕道:「張二老爺背後對我說了不止一次,誇獎你為人忠厚。他是個輕財仗義有俠氣的人,只要他贊成你這個人,一定會極力幫忙的。姑且照著你這個數目,讓二老爺去和前途商量商量看。」張子誠聽了這話,眼望著他,下巴頦動了兩動,立刻向著宋陽泉現出躊躇之色來。宋陽泉拱拱手道:「二老爺待我的好處,我總記在心裡的。」說著,立刻偏了頭向宋忠恕道:「這個數目裡面,自然我還要留些零用的款子,所以照這樣說起來,我至多只能出到整數,其餘的二百元,我還應該留著。」宋忠恕聽了他這話,越是不對了,怎麼縮到只能出上整數為止呢?便皺了眉道:「好吧,我們再商量吧。」宋陽泉看到他那無精打采的樣子,又怕接洽的差事,要從中破壞,不敢再強硬著向下說了。只在這個時候,後面窗戶一推,杜梅貞站在外面伸了頭進來,笑著向大家點頭,大家也和她點頭,似乎連張子誠她也很熟的。她先笑道:「諸位談正經事,我有事打岔了。」張子誠起身笑道:「不要緊的,何妨請進來坐坐呢。杜小姐什麼時候有工夫?我們來四圈吧。」梅貞點了點頭,接著就向宋陽泉丟了一個眼色,笑道:「宋老爺你要借的那一套小說,我找出來了,請你拿去吧。」說著,一手託了幾冊袖珍本小說,一手向他招了兩招。宋陽泉會意,走了過去。他這窗子向後開,他走到窗子邊,自然是背對了大家,擋住了大家的視線。梅貞由窗子上遞了書進來,書面有一張紙條,寫了幾個字道:「千萬不要鬆口,我自有路子。」她嘴向書上一努,眼睛對宋陽泉一望。宋陽泉看著,一點下巴頦,算是明白。趁著送書的工夫,梅貞就把字條抽回去了。宋陽泉拿了書來,放在桌上,宋忠恕連忙搶著拿過來翻了一翻,原來是一部聚珍版的《今古奇觀》,這裡面也並沒有什麼可以夾帶,只好放下。那唐堯卿半天沒有說話的機會,這時見大家都默然了,它是一個很好的機會。他左腿架在右腿上,左手將水菸袋和紙煤一齊捧著,右手慢慢地由紙煤根上向杪上掄,擺了一擺頭,操著半吊子官話道:「有一位薩仁俊,二老爺認識嗎?」這薩仁俊三個字,被他用官話一撇,倒像是殺人精,張子誠倒吃了驚,不知道他暗指著哪個軍閥罵一大的,便道:「兄弟倒不認識。」唐堯卿道:「我倒認識他,他從前辦屠宰,和我就要好。在江南辦了三縣的屠宰,辦得很紅,也很弄點油水。聽說他現時也在省里,要包辦全省的屠宰,這事真嗎?他要走全省屠宰這條路,不能不得張廳長的同意,不知二老爺贊成不贊成?」張子誠聽了大駭,一個殺人精,屠宰過三縣,現時又要屠宰全省,哪裡出了這樣的李自成張獻忠?這位先生,怎麼說起這樣駭人聽聞的消息呢?我要做混世魔王?怎麼會贊成屠宰全省?他心裡如此想著,望了唐堯卿,卻說不出所以然來。還是宋忠恕明白雙方的意思,笑道:「二老爺大概有點不明白。敝縣紳士說話,常作縮腳語,譬如承辦菸酒稅的,簡稱辦菸酒。承辦雞蛋捐的,叫辦雞蛋。所以辦屠宰,就是辦屠宰稅。」張子誠聽了這話,這才點著頭,哈哈大笑起來。宋陽泉以為人家是誇獎這縮腳語說得有味,便道:「你這話說得有理,宋忠,你也辦一辦屠宰吧?」他這話一說出來,大家又哈哈大笑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