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有天地 · 第十一回 佳饌乍嘗食不知味 名花四繞看到移情

張恨水 《別有天地》
卻說宋陽泉正背著他一肚子的見識,不料在座的人,都哈哈大笑起來。他不知道這笑是好意還是壞意,然而這話中有找野女人一句,也許是不大高明的,就不便再談了。鮑知事覺得今天既是來吃人家的飯,多少要和人家捧一捧場,怎麼好當面恥笑人家呢?因道:「正是,宋陽翁說的話不錯的,鄉下莊稼人把稻收到了家,錢也有了,人也閒了,自然要找點玩意,城裡人不也是這一樣嗎?我們混差事的人,哪個不是薪水到手,就大闊三天呢?」正說到這裡,進來一個茶房對著宋忠恕要做一個報告的樣子,口裡剛剛只說了一個陳字,宋忠恕連忙跳起來道:「是陳幫辦到了。」宋陽泉聽到他們平常談話之時,都說陳幫辦了不得,而且這位陳幫辦,不是本省城裡的官,乃是北京城裡某部的官,宋陽泉只知道本省有個軍務幫辦,比軍務督辦只差一級,地位比鎮守使還高。現在陳幫辦既是部裡頭的幫辦,也許只比總長差一級,這地位就高多了。他見宋忠恕說了一聲陳幫辦,已是站起身來,出門去相迎,自己是主人,更不敢怠慢,也緊隨著宋忠恕之後,走向前去。只這時,見一個三十多歲的瘦削漢子,走上樓來。他穿著一身花哨有光的長袍馬褂,看不出是什麼綢緞。袖子長長的,罩得一點手指都看不見。他頭上戴了一頂盆式帽,幾乎罩到了眉毛頭上。手上倒也是拿著一根手杖,拿了撐著當拐杖,一步一步,走了過來。在宋陽泉的原意中,以為這陳幫辦一定是一個身體魁梧的,現在一見,見他在大衣服裡面,扛著兩隻肩膀,雪白如紙的臉,高撐兩個顴骨,簡直是個大菸鬼,怎麼會做起幫辦來的呢?不過宋忠恕對他很恭敬,一見之後,先就是一拱。那陳幫辦卻很隨便回禮,只見他比著兩長袖,手也不曾伸出袖籠,對著宋忠恕舉了一舉。宋忠恕道:「陳幫辦,我介紹今天的主人翁,和你先相見。」說著,用手向宋陽泉一指。宋陽泉哪裡還能不客氣,也就趕著向前,向地下一伸手,然後舉了起來。陳幫辦拱拱手道:「哦!這就是你令兄,幸會幸會。」宋陽泉正想把練習的那幾句八板頭說了出來,忽兒童秀崇魏有德一律也都迎了出來,又點頭,又作揖。宋陽泉心想,連他們都是這樣歡迎,料著陳幫辦的來頭不小,自己還是不要胡亂說話的好,於是把預備的那一套話,都嚇回去了。那陳幫辦倒和在座的人相識,和鮑知事更是熟識,一進來就和他坐在一連椅子上,笑問道:「近來怎麼樣?有消息了嗎?」宋忠恕見宋陽泉目灼灼地望著他兩人,覺得這種談話,不能延長下去的,就插上一句道:「鮑知事干外任幹得膩了,想到北京去呢。」說著話,周旋了一遍菸捲,接著其餘幾位方知事趙處長也來了,就只差財政張廳長沒有到。袁局長見圓桌上面已擺好了杯筷和乾濕碟子,就問宋陽泉道:「宋陽翁,還有客嗎?」宋陽泉瞪了眼睛,說不出所以然。宋忠恕便代答道:「還有個張廳長呢。我去打個電話催催看。」他起身出去打電話,魏有德也就跟著去了。過了一會兒,他進來道:「張廳長就在這斜對過四海居吃飯,我已經請有德過去,代為面請了,大概一會兒工夫,也就會來的。」宋陽泉心裡正想著,今天這一餐酒席,就完全為了張廳長而設的,若是張廳長不來,這些人的力量有限,何必要弄這豐盛的酒席?現在聽說張廳長就會來,這倒不枉今天這一會兒,略安定了一點。約莫有十分鐘的工夫,魏有德匆匆忙忙地跑了進來,對宋忠恕道:「張廳長正要來,接到省長公署的電話,省長有事面談,他再三地說,不能到這裡來,他很抱歉,不過他已派他介弟張子誠先生來當代表,說話就到。」袁局長先哈哈一聲道:「是張子誠?他在政界上活動的力量,這在張廳長以上了。張廳長總是現職官員,有許多事不能出面。張子誠可不然,閒雲野鶴,他在哪裡出來,也不打人的眼睛。我們有什麼活動的地方,還是走他這條路子,比較便當得多。」只他這一句話,早聽到樓梯腳步聲響著上來。於是宋忠恕說聲:「來了」,就迎接出房門來。大家把這位張廳長介弟迎到房子裡,宋陽泉一看,不過是位二十多歲的後生,也穿著一套西服,背心的扣袋裡,一截金鍊子墜將出來之外,還多插一根紅色的管子在外。他只知道紅色的寶貝,以珊瑚為最值錢,也許這就是珊瑚,這卻不敢妄猜了。宋忠恕先給他介紹,「這是二老爺」。宋陽泉也就跟著叫二老爺。這二老爺,倒不賣大,伸出一隻右手來,先和宋陽泉要握手。宋陽泉卻不知道他是什麼玩意,見他伸著手,便回過頭來問宋忠恕道:「二老爺要什麼?」宋忠恕怕大家會笑將起來,就走上前伸著手和張子誠握了一握。宋陽泉這才明白,原來是這麼回事,連忙也伸了手出來。他因張子誠對面,伸的是右邊這隻手,自己是左手在人家一邊,也就伸著左手和人家握了一握。滿座的人,雖不敢大聲發笑,但是也彼此望著,發出一種笑容,面面相覷。宋忠恕道:「客都到齊了,請坐吧。大家也不必謙遜,請張二老爺坐一席……」只這一句話,張子誠連忙站起來道:「敘齒也罷,敘爵也罷,哪有我坐一席的道理?」宋忠恕雖然如此,但是二老爺是代表張廳長的,照著張廳長的位分說,應該坐一席,二老爺就可以代表他坐。陳幫辦呢,也是個簡任職,好像沒有什麼分別,不過張廳長是個獨立的機關,陳幫辦就請坐第二位吧。陳幫辦有了他這一番解釋,竟認為很對,點了一點頭,就在二席上坐下,也不去謙遜,其餘的人,更可以老實一點,大家就按著主人的吩咐坐下了。宋忠恕陪著宋陽泉坐在下席,分別敬著酒,再行請菜。宋陽泉一看桌子上的東西,除了冷葷碟子而外,還有整個的水果擺著,心裡正疑惑怎樣吃,難道也用筷子夾著整個大梨向嘴裡塞?他的疑惑還沒有解除之時,一個茶房卻偏上前來問道:「宋老爺,水果撤了嗎?」宋陽泉知道撤了,便是拿走,卻大不以為然,宋忠恕已是代為點頭道:「好,先撤下去。」宋陽泉也不知道水果算錢不算錢,只好撤了。接著茶房端上一個大盤子來,裡面裝著像粉絲和掛麵一類的東西,上面還擺了一撮生芹菜。心想這種東西,在我們鄉下,也是極粗的點心,怎麼到了城裡頭來,倒會是頭菜?這也只好到一鄉走一幫,當是貴菜來請,及至挑到嘴裡,才知道不是掛麵和粉絲,滑溜溜的,倒有點鮮味。這盤菜以後,菜陸續著跟了上,都不知道叫什麼名字。也只好吃了四五樣菜之後,忽然一陣香風一拂,滿座的人都笑起來。自己回頭一望,只見一個時裝打扮的女子,約莫有十八九歲,擦了一臉的胭脂粉,頭髮也梳得奇怪,有一層一層波浪紋,好像外國人的頭髮一樣。那右耳上面,頭髮下面,倒插著一朵小紅花,格外覺得嬌媚動人。她一見人便微開著兩片紅嘴唇,露出一片雪白的牙齒,笑著叫了一聲:「陳老爺」,就走到陳幫辦身邊,用手扶了他的肩膀,眼睛瞟著宋陽泉,對著陳幫辦的耳朵說話,那意思就是問主人是這位嗎?陳幫辦點了一點頭。早有茶房端了一個方凳子,放在陳幫辦身後,那女子就坐下來。陳幫辦道:「這是哪個的主意,怎麼也不通知一聲,就叫了來了。」魏有德道:「本來應當先通知的,又怕通知了,大家要謙虛一番。好在都是撿最熟的人寫條子,那個的人來了,還能說不受嗎?」陳幫辦笑道:「這樣說,大概還有人了,但不知鮑兄的小鴨子來不來?」童秀崇道:「來的,今天還要她多唱兩齣呢。就是沒有替二老爺預備,二老爺要叫哪個人呢?」說著話,他已起身,端了一個小木托盆過來。那托盆裡面,有筆硯,有一疊紅紙片,只見他提起筆,就在上面寫了幾個字,拿著向張子誠一照,笑問:「好嗎?」張子誠笑道:「何必呢,但是主人翁有沒有?」宋陽泉坐在下席,發了半天的呆,現時才明白,原來是叫妓女陪酒。這件事,似乎很花錢的,怎麼他們就不先告訴我一聲?及至張子誠問他有沒有?他逼出了兩個字沒有。鮑虞時笑道:「那太不平等了,做客的都吃葷,不能讓主人翁吃素。」宋忠恕心想,他已夠窘的了,不要弄得他不終席而逃,便笑道:「我本來可以介紹一位,但是都是熟人,只他一個人是生人,沒有意思。我已經叫了玉香來奉陪了。」大家也很明白他的意思,只要大家可以取樂,主人翁有沒有人陪著,這倒不必去過問。於是大家並無異議,由童秀崇只把寫了的條子,交給茶房拿了出去。這樣一來,更加是熱鬧,妓女陸陸續續地來著,分坐在各人身後,這些妓女都是揚州人,滿口的什哩辣塊。這種女子的聲音,在北京天津上海聽到,覺得有點刺耳。可是在內地聽到,便算燕語鶯聲,非常好過。內地的妓女,要想脫去土貨字號,也得用舌頭尖子頂著牙齒,先練習幾個月什哩辣塊的揚州話。這時宋陽泉看著滿眼的時裝女子,聽了滿耳的揚州話,也不由他不心蕩神怡。他聽到小鴨子這個名字,本來認為很奇怪,怎麼叫這種村俗不堪的字眼。及至那個小鴨子來了,他卻萬分意料不到。看那樣子,也不過十六歲,穿了一件短的紅袍子,袍子上都是黑絲辮的紐袢,配得顏色分明。袍子短到膝蓋以上,露了整條的大腿在外面。腿上看不見褲子,只有一層極薄的絲襪子,裹著那溜圓的大腿。腳上穿了一雙紫絨的軟底鞋子,瘦瘦的,平平的,正也和著她的身材很平均。她是一張圓臉子,漆黑的頭髮,梳著童化式,長鬢由兩耳邊抄將下來,和那臉子映得黑白分明。宋陽泉到省城來以後,經過了杜小姐一番陶融之後,覺得城裡女子的眼光,也不過如此,並不見得把自己就比下去了。因之偷看小鴨子的時候,見她也向著自己這邊看了一下,心裡一動。心想著,妓女們,做的是買賣,只要肯花錢,人家可以想得到,我又有什麼想不到?不知鮑虞時和她的關係怎樣,設若關係不深的話……張子誠忽然笑起來道:「宋陽翁你在想什麼?只管出神。」宋陽泉倒不料人家當面喊破,臉一紅道:「我沒有想什麼。」宋忠恕將他的衣襟一扯,然後向張子誠道:「二老爺,我家兄有一句話和你說。」於是他先起身向隔壁的一間屋子裡去,張子誠宋陽泉也都跟著來。宋忠恕將三張方凳子,拖得成個等邊三角形擺著在一處,叫一聲請坐,拉著二人的袖子同坐下來。他笑著低聲和張子誠道:「昨天我托郝科長轉託廳長的那一件事……」張子誠正了一正顏色,聲音又加低一些,握了宋忠恕一隻手道:「家兄已經告訴我了,說有兩個厘卡可以騰出來,這兩處正是一大一小,大的呢,恐怕只能弄個分卡,小的倒沒有什麼人注意,一年大概有這個數目。」說著,將左手的大指小指,兩頭一伸,中間三指捏住,然後向宋陽泉望了微笑。這分明是說有六千塊錢一年的好處,有了這種好處,也就可以心滿意足了。宋陽泉正待說一句感謝的話,只聽到那邊有人笑著道:「人都來了,快來吧,有話回頭說。」張子誠伸著手,拍了一拍宋陽泉的肩膀道:「這裡不便多說,我們彼此心照就是了。」說畢,三人笑嘻嘻地入座。宋陽泉以為官可以到手,更可放懷飲酒,而且張子誠宋忠恕叫的局都來了,更顯得珠圍翠繞。宋忠恕的姑娘玉容卻是真正的揚州人,坐在二人身邊,她用手扶了宋陽泉的手臂,卻迴轉頭去問宋忠恕道:「這位老爺貴姓?」宋忠恕道:「是我本家。」玉容道:「怎麼不叫一個局?」宋忠恕道:「沒有熟人,你介紹一個吧。」玉容笑道:「我介紹一個嗎?叫是來不及了,轉個現成的局吧。」她兩隻手分別拉住了二宋,眼睛一瞟,向小鴨子一努嘴道:「這位妹子怎麼樣?」宋陽泉什麼話也說不出,先呵呀了一聲。宋忠恕笑道:「你這人介紹得豈有此理,專點人家心愛的轉局。」玉容道:「我自然有原因的。因為她是個小先生,大家朋友共著捧捧,不會吃醋的。」鮑虞時笑道:「說得有理,你先轉過去吧。」說著,攜了小鴨子的手,把她送到宋陽泉身邊來。小鴨子輕輕碰了他一下手,在身後坐著,笑道:「宋老爺,我是小孩子,不懂什哩,你照應點喲。」宋陽泉什麼也說不出來,勉強笑了一笑,然而他心裡這一分高興,卻不住地在自誇,以為人要走運了,真是不同,要什麼就有什麼。恰是這小鴨子的烏師來了,她就問道:「宋老爺,要不要唱一個?」宋陽泉雖料著唱就要花錢的,但是生平也沒有遇過這種樂事,花錢就花錢,答應了兩個字:「好的。」胡琴弦子一響,小鴨子就唱了一段三娘教子的老生。這種戲,鄉班子裡常唱,宋陽泉要表示他懂,人家叫了幾聲好,他也點點頭道:「果然不錯,你就是到陰陽班子裡去,也比不下來哩。」小鴨子聽了這話,以為是挖苦她的話,立刻臉紅起來,大家也覺沒趣,所幸宋忠恕解釋一番,大家才笑起來。什麼是陰陽班子呢,下回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