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墅之怪 · 三、小頭目
開玩笑?不是。他的容色很莊重,聲音也並不輕浮。我說:「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你快些說明了罷。」
霍桑點頭道:「是,我知道你急於要聽這鬼故事的結束。好,現在你且耐一下子,讓我從頭上說起。這案子開始的時候,雖然有幾個疑點,一時不能夠解釋,但我相信宇宙間的一切現象,都跳不出自然的因果律。無論如何,真正的『鬼怪』始終沒有進我的腦海。據情勢推測,我假定有什麼人要想得到那所別墅,或是對於那別墅的基地有某種希求。但是若要出價購買,明知華伯蓀斷斷不肯,故而在幕背後作怪,企圖用間接的方法,成遂他們的計劃。」
我連連點頭道:「不錯,你的假定很合理。我當初也這樣推想。但那幕後作怪的人是哪一個?」
霍桑道:「我最初懷疑的,就是那采綸絲廠的主人胡均卿。因為他曾到過一次,也許為著喜歡那屋子的緣故,出此計策。但我在二十六日早上散步的時候,已經去會過胡均卿,才知我所料的不中。他是沒有關係的。第二個人,我就推想到華伯蓀的弟弟伯陽。不料我到了鄉間,一看見他的面,又覺得自己神經過敏。他是一個很拘謹安分的鄉下人,在鎮上一家南貨店裡做經理。他一聽得那別墅,便現出害怕的神色,絕對沒有想占奪的意思。這兩次失敗,才使我覺得我自己看這件案子太輕易了,不得不另尋出路。我向伯陽顯示了我的真相,和他商定了一個計策,就將這一張召鬼符在別墅門前掛起來,等待那惡鬼自己來投網。一面我又悄悄地往別墅中去察看了一會。到了晚上又到那邊去伏著守候。」
「你可曾瞧見什麼?」
「我先聽見吁吁的蕭聲。」
「喔,真有蕭聲?」
「是。後來我又瞧見一個火球從樓上直墜下來。」
「奇怪!當真?」
「怎麼不真?是我親耳朵聽見和親眼瞧見的。」
「喔,你可曾查明他們的來由?」
「當然。但當時我並沒有什麼舉動。直到第二天二十七日午後,果然有一個鬼代表出現了。」
我忙問道:「他是個怎麼樣人?」
霍桑定了目光,答道:「那代表的衣飾非常闊綽,但我預先安排妥當,只教華伯陽和來人接洽,我自己伏在幕後觀察。那人說願意租賃,不要購買。伯陽向他議價的時候,他一口應承,但保人一項,他說沒有,情願當場繳給押租若干,作為保證。我一時猜度不到他租別墅的宗旨,先想或者有人以為這是古墓的廢基地,抱著什麼掘藏的願望。但掘藏是不能夠預先確定的,那人怎麼肯先花許多錢,情節似乎不合。所以當他議定出去的時候,我便悄悄地跟在後面,以便查究他的真相。包朗,你想那人是個什麼樣人,租別墅有什麼作用?」
「可是什麼私販,想販賣黑貨白粉一類的勾當?」
「不是。」
「想利用它做私運或私造軍火的機關?」
「也不是。」
我搖頭道:「我猜不出了。」
霍桑道:「你不記得近來報上好幾次記載過,在東北一帶有一個五福黨出現嗎?租別墅的人就是這個匪黨。他們看中了這所地位幽密交通便利的別墅,就施行鬼計,要想利用它做他們的大本營,以便大伙兒到上海來活動!」
這不是兒戲的消息。我果然很驚奇。
「就是那綁架勒贖的五福黨嗎?」
「是。」
「你可曾探得他們真相?」
「他們現在的臨時機關,就在離真茹鎮不遠的一隻漁船上。我曾到他們的船上去過,並且見過他們的一個小頭目。我知道他們有五個首領,大頭領叫毛獅子,眼前都還沒有到上海。」
「你可曾把這小頭目捕住?」
「捕住了有什麼用?他們的秘密是我竊聽而得的,眼前還沒有什麼行動。這一回別墅的事雖由他們作弄,但也沒有證據,我不能隨便拘捕他。我只能用隱約的話,失禮後兵地警告他們,使他們知難而退,至少不敢到上海來活動。」
「有效果沒有?」
霍桑遲疑地答道:「我不知道。那傢伙一聽得我的姓名,似乎略略愣了一愣,後來又覺得我的來意是干涉別墅的事,那人便也隱約地擔保不再去驚擾作弄。至於他們能不能因著我的警告便解散組織,或打消到上海來活動的計劃,我不能說。」
他抽出一支白金龍紙菸,點著了走到窗口去,似在吸受那醉人的暖風。他站立了一下,嘆一口氣。我也靜默無語。
霍桑又莊容說:「包朗,你總知道大家的生計既然這樣一天困難一天,未來的社會正不知會混亂到怎樣地步。在內憂外患夾攻之下,我們不能不努力掙扎呢!」
經過了一度沉默,我提出一個打岔的問題。
「霍桑,那別墅中的吹蕭拋火球的疑點,你還沒有解釋明白哩。」
「這是很容易明白的。他們利用鄉下人們的迷信鬼怪的弱點,每當傍晚的時候,就伏在墅屋的後面吹蕭;又爬到屋頂上去,把松香末燒著了拋下來,遠望就像火球。因為我到別墅里去察驗的時候,地面石版上還留著許多燃料的余末。」
「還有一點,那看守的山東人睡到床底下去的事,究竟是不是事實?」
「確是事實,我察驗過他的臥室的窗,顯見有人把玻璃移動過,因此可知當他熟睡時,一定有黨徒挖窗進去,也許燒了什麼蒙藥,使他失去知覺,然後再將他移到床底下去。」
「唔,說破了當真簡單得很。可是在真相沒有披露以前,真教人疑神疑鬼。」
他從窗口旋轉頭來。「是啊,世間的事大半是這樣的。現在你既已得到了鬼話的結果,也得打一個電話給華伯蓀,不要教他望穿了眼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