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堡 · 第一章 講一位可敬的人,他的智力遊戲及存在的飄忽無定性
曾經有過一個可怕的時候,
對它的回憶還很新鮮……
我的朋友啊,讓我為你們
來講講當時的事件——
我講的故事將十分悲慘。
亞歷山大·普希金(1)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出身於一個相當受人尊敬的家庭:他最早的祖先是亞當。可這不是主要的,更加無比重要的,在於他高貴的直接的祖先是閃,也就是閃米特族、西臺族和紅皮膚種族的老祖宗本人(2)。
這裡,我們還是轉到那些不那麼遙遠的古老祖先上來吧。
這些祖先原本(好像是)生活在吉爾吉斯卡依薩茨汗國(3)安娜·伊萬諾夫娜女皇(4)執政時,參政員的高祖阿勃拉依親王(5)從那兒到這裡來忘我地為俄羅斯帝國效忠,他在接受基督教洗禮時取名安德列,外號烏霍夫。關於他深遠的蒙古族血統,俄羅斯帝國徽章圖冊(6)就是這麼記載的。為簡單起見,阿勃拉依烏霍夫後來就乾脆成了阿勃列烏霍夫。
據說,這位高祖便是他們家族的起源。
……
身穿帶金絲飾紐的灰色服裝的僕人,用粉撲把書桌上的塵埃抹掉;頭戴尖頂帽的廚師往開著的門裡探了一眼。
「你看,他自己起來了……」
「正抹香水呢,快要來喝咖啡了……」
「清早信差來了,老爺好像有信——期班牙(7)寄來的:貼著期班牙郵票。」
「瞧我對您說什麼來著,您最好少去管那些信……」
「就是說,安娜·彼得羅夫娜……」
「啊——就是說……」
「是啊,我只是隨便這麼……關我——什麼事,什麼也沒有……」
廚師的腦袋突然不見了。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得意揚揚地走進書房。
……
放在桌面上的一支鉛筆引起了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的好奇心。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打定主意:使鉛筆尖變得更細。他快步走到桌子跟前,並抓起……吸墨器,他深深地沉思著,拿著它在手裡轉了好久,直到想到手裡拿的是吸墨器而不是鉛筆。
他顯得漫不經心,因為那一瞬間有個深刻的思想突然浮現在眼前。而就在當時,在非上班時間,那思想一直在奔馳向前(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急著要到機關去)。他死的當年該按時出版的《日記》,又多了一小頁。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很快地記下已經展開的思想進程;記下這進程後,他想:「該上班去了。」於是到餐廳去喝他的咖啡。
事先他好像有點不高興,固執地詢問老僕人: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起來了嗎?」
「沒有,還不曾起來……」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不滿意地抹了一下鼻樑:
「哎哎……告訴我,究竟什麼時候——告訴我——這麼說吧,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他……」
「他起床稍稍晚一點……」
「怎麼個稍稍晚一點,啊?」
沒有等到回答,他當時便看了看錶,神氣地邁步去喝咖啡。
正好是九點半。
十點鐘,他老人家上機關去了。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一個少年,通常起床是在——兩小時之後。每天早晨,參政員都要打聽一遍尼古拉起床的時間。而且,每天早晨他都要皺一次眉頭。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是參政員的兒子。
一句話,他是一個機構的首腦……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以英勇、忘我的行為出名,不止一顆星落在他繡金絲的胸前:斯坦尼斯拉夫的和安娜的,以及甚至——甚至一隻白鷹。
勳章帶,他佩戴的是藍色的勳章帶(8)。
而不久前,從那個凝聚著愛國主義感情的朱紅漆小盒子裡又放射出鑽石證章的光芒,也就是勳章:一枚亞歷山大·涅夫斯基勳章。
在此再現的這個已經不存在的人,他原來的社會地位怎麼樣?
我看這個問題提得十分不妥。阿勃列烏霍夫經常發表精彩、冗長的演說,因此整個俄國都知道他;這些演說不是爆炸性的,它們只明顯而悄悄地給敵對的黨派施放某種毒藥,從而使那個黨派對自己的提案作出讓步。自從阿勃列烏霍夫被安置到重要的崗位上以後,第九局(9)便閒著無事可幹了。為了促使俄國引進美國的打捆機,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在必要時用書面形式發表演說,同第九局進行了頑強的鬥爭(該局不贊成引進)。參政員的演說迅速傳遍所有地區和省,其中有的地區和省的面積不小於德國。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是一個機構的首腦:嗯,那個……怎麼稱呼來著?
一句話,是個想必你們大家都知道的機構的首腦。
如果把我們這位尊敬的活動家的乾瘦和極其難看的外貌同他主管的那架無限龐大的機器相比,人們也許會天真地驚訝得一愣一愣的。可是瞧吧——所有的人絕對都對這個腦袋迸發出的智力感到吃驚,它反對整個俄國,反對政府的大多數部門,只有一個機構例外。不過這個機構的首腦,受命運的支配,默默地躺在棺材裡已經快兩年了(10)。
我們這位參政員剛滿六十八歲;他那張蒼白的臉使人想起灰色的吸墨器(在得意的時候),或——像一張韌性很強的制型紙(在空閒的時候);參政員勞累時,那雙嵌入深綠色凹眶里的石頭般的眼睛看上去是藍色的,而且很大。
照個人看,我們還得說一句:當看到在熊熊燃燒的俄羅斯血紅的背景上是自己的兩隻完全綠色的和被無限誇大的耳朵時,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竟毫不在乎。不久前,畫面上出現的他便是這樣——在「猶太佬的」一份幽默雜誌的卷首頁上;人來人往的大街上,血紅封面的小刊物在那些日子裡以驚人的速度增多了……
東北方
橡木裝修的餐廳里傳出嘶啞的鐘聲:一隻灰羽毛的布穀鳥在不斷點頭打躬,咕咕啼叫著。根據這古老的布穀鳥發出的信號,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面對一隻瓷杯坐下來,掰開一塊還溫熱的白麵包。喝咖啡時,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回想起自己過去的歲月;喝咖啡時——他甚至,甚至——開了會兒玩笑:
「謝苗內奇,什麼人最受尊敬?」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我想最受尊敬的——是一二等文官。」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啟動嘴唇微微笑了笑:
「可是你這麼想不對,最受尊敬的人——是煙囪清掃工……」
僕人已經知道這雙關語的後半句,但出於對主人的尊敬,他對此保持沉默。
「我倒想知道,老爺,為什麼煙囪清掃工這麼光榮?」
「謝苗內奇,在一二等文官面前大家都得靠邊……」
「我想,是——這樣的,最尊貴的閣——下……」
「一個煙囪清掃工……在他面前連一二等文官也得靠邊,因為——煙囪清掃工會弄髒人。」
「原來是這麼回事。」僕人畢恭畢敬地說……
「這就是說:只是職位受尊敬些……」
可馬上又補充說:
「比打掃廁所的……」
「呸!……」
「煙囪清掃工都得給他讓道,而不止是一二等文官……」
說著——咽下一口咖啡。可是,我們得提醒大家:要知道,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他本人就是位二等文官。
「是這樣的,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安娜·彼得羅夫娜對我說過……」
「安娜·彼得羅夫娜」這個名字剛出口,頭髮都白了的僕人又不往下說了。
……
「穿灰色大衣嗎?」
「灰大衣……」
「我想,手套也是灰色的那雙?」
「不,給我麂皮手套……」
「勞您駕,最尊貴的閣下,稍等一會兒,那雙手套在您那個小衣櫃裡:Б號架,西北方。」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只有一次過問這類生活小事:他有一次清點自己的物品,就把物品都分門別類登記成冊;並給大大小小的擱物架編了號,每個架子都標上一定的字母,如A,Б,Ц;架子的四邊還標明其東南西北等不同的方位。
放好眼鏡,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便在自己的清冊上用細小工整的字跡標記下來:眼鏡一副,擱物架Б和СВ,即東北方。僕人手裡有清冊的副本,所以他清楚地記得貴重服裝所在的方位;他有時睡不著覺就老念叨那些方位,結果都能正確無誤地將它們背出來了。
……
在一幢漆得晶光鋥亮的房子裡,日常生活的風暴已經無聲無息地過去;但是,在這裡經過的日常生活風暴畢竟是致命的:這些風暴沒有成為轟動的事件,不曾像電擊雷鳴似的滌盪人們的心靈,但它們經過嘶啞的喉管向外界發放出有毒的液汁。大腦的某種遊戲,恰似被封閉在熱鍋里的稠密的蒸汽,在居住者的意識中翻滾。
男爵,耙子
桌面上豎著一根冰涼的銅腳管;燈罩沒有透出淡紫紅色細巧圖案的亮光:十九世紀已經失去了這種顏色的配方;時間過去,玻璃變暗了;燈罩上的精細圖案,也隨著時間的流逝變得黯淡了。
窗間牆上的金框間壁鏡,從四面八方把整個客廳照得一片淡綠色;瞧那上面——一尊張開小翅膀的愛神小金像;瞧那裡——火炬的熊熊火苗正穿過編成金冠的桂枝和玫瑰花。間壁鏡和間壁鏡當間,到處是螺鈿小桌子閃閃泛起的晶晶亮光。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一隻手抓住有棱的玻璃扶把,很快打開門;他踩著一小塊一小塊木板鑲嵌而成的閃閃發亮的地板邁步走去。迎面四處陳設著瓷器小擺設;這些小玩意兒是他們,他和安娜·彼得羅夫娜,三十年前從威尼斯帶回來的。參政員的腦海里不合時宜地閃過對霧蒙蒙的淺海灘,對划槳遊船和在遠處似泣如訴的詠嘆調的回憶……
他的眼睛於是立刻轉到鋼琴上。
那邊,在漆成黃色的頂部,一片片銅製的鑲嵌物正散發出明亮的光輝;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於是又回想起(令人煩惱的回憶!):彼得堡的白夜,一條寬闊的河在那邊窗外流過,還有月亮,正鳴響的蕭邦的華彩經過句;他記得——安娜·彼得羅夫娜在彈奏蕭邦(不是舒曼)……
嵌在牆上的小櫃、擱架上——片片螺鈿和銅製鑲嵌物在一閃一閃發亮。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坐在仿古圈椅的淺藍色絲綢坐墊的一圈圈環形圖案上,伸手從中國托盤裡取過一疊沒有拆開的信,他臉朝信封,低下禿光了的腦袋。在出發去上班前,他在此一邊等待著僕人照例不變的「馬車已經備好」的通報聲,一邊埋頭閱讀早班信件。
今天,他也是這樣。
信拆開了:一個信封又一個信封;一封普通的平信——郵票貼歪了,字跡潦草。
「呣呣……是這樣——嗯,是這樣——嗯,是這樣——嗯,很——好……」
接著,這封信被仔細地收藏了起來。
「呣呣……申請……」
「請求和申請……」
這些信粗粗看了看,這——得到時候,到時候——也許自然會……
一個厚灰皮信封——頭一個字母是花寫的,沒有郵票,是火漆膠封。
「呣呣……杜布利韋伯爵……他要幹什麼?……請求在機關里接待……私事……」
「呣呣……啊哈……」
第九局局長杜布利韋伯爵是參政員的反對者,他是個莊園經濟的敵人。
再往下——一個小巧精緻的粉紅色信封。參政員的手哆嗦了一下,他熟悉這筆跡——安娜·彼得羅夫娜的。他仔細看了看那上面的西班牙郵票,可是沒有拆開信封:
「呣呣……錢……」
「錢已經寄去了呀?」
「錢會寄去的!!……」
「嗯……得記下……」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從背心口袋裡掏出一把修指甲的骨制小刷子,並打算用它在信封上註上「照原址退回」,他以為手裡拿的是鉛筆……
「?……」
「……已經備好。」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抬起禿腦袋,立刻走出了房間。
……
牆上掛著亮光閃閃的油畫,亮光晃眼,但還是可以看得清畫上那些使人想起希臘女人的法蘭西女人,她們穿著執政內閣(11)時期的緊身短袖長衫,頭上打著很高的髮結。
鋼琴上方懸掛著大衛(12)的《拿破崙皇帝的授旗式》(13)的小型複製品。那上面畫的,是頭戴花冠、身穿銀鼠皮紫紅袍的偉大國王拿破崙皇帝正向盛裝集合在一起的元帥們伸出一隻手;他的另一隻手握著金屬權杖,權杖頂頭停著一隻沉甸甸的雄鷹。
客廳里沒有鋪地毯,也沒有掛壁毯,它的富麗堂皇是冷冰冰的;鑲木地板在閃閃發亮;如果太陽剎那間照射進來,一定會使人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客廳的殷勤好客,也是冷冰冰的。
但那是參政員阿勃列烏霍夫建立的原則。
它表現在各個方面:主人身上,那些雕塑像、那些僕人,甚至常待在靠近廚房某處的黑毛哈巴狗上。在這幢房子裡,大家都忸忸怩怩,覺得更重要的是嵌木地板、畫和雕塑像,他們總在微笑,顯得靦腆,說起話來含糊不清;他們相互討好,點頭哈腰,竄來竄去——在這些回音很響的嵌木地板上;並且,那完全無益的討好勁兒一來,便不停地搓著冰冷的手指。
自從安娜·彼得羅夫娜出走以後,客廳便變得寂靜無聲了,鋼琴合上了蓋:再也聽不到華彩經過句了。
對了,關於安娜·彼得羅夫娜,或者是(簡單點說)關於從西班牙來的那封信,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剛走過去,旁邊兩個機靈的小僕人馬上便絮絮叨叨聊了起來。
「信沒有看……」
「怎麼?他會看的……」
「會退回嗎?」
「是啊,明擺著……」
「真是的,願上帝寬恕,像塊石頭……」
「您哪,我對您說,也該說起話來文明點。」
……
當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下到前廳時,那個頭髮都白了的僕人也下到前廳,並從上往下時不時看著那兩隻可敬的耳朵,同時一隻手裡拿著個鼻煙壺——一位大臣的禮物。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在階梯上停下來,尋找恰當的詞兒。
「呣呣……你聽著……」
「最尊貴的閣下?」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在尋找一個恰當的詞兒:
「他平時——對了——做些什麼……做些什麼……」
「?」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
「他沒有什麼,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他身體健康……」
「還有呢?」
「同往常一樣:要求把門關上,在讀書。」
「讀書?」
「此外,還到各個房間走走……」
「走走——是啊,是啊……還……還……怎麼樣?」
「走走……穿著件睡衣——嗯!……」
「看書,散步……是這樣……然後呢?」
「昨天他等人來……」
「等什麼人?」
「服裝師……」
「哪一個服裝師?」
「是服裝師……」
「嗯——嗯……等他來幹什麼?」
「我想是,他要去參加舞會……」
……
「啊——是這樣,去參加舞會……」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摸了摸自己的鼻樑,他臉上露出微笑,隨即又突然顯出蒼老:
「你家裡是農民?」
「正是這樣!」
「這麼說,你——是否知道——男爵。」
「?」
「你們家用耙(14)嗎?」
「我父親用耙。」
「啊,瞧見了吧,可還說……」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拿起高筒大禮帽,走出已經打開著的大門。
轎式馬車駛進霧中
毛毛細雨落在大街小巷,落在人行道和房屋頂上;冰冷的雨水順著鐵皮溝槽往下淌。
毛毛細雨落在過往的行人身上,使他們得了流行性感冒,各種各類流行性感冒同塵埃般細小的雨珠子爬進翻起的領子裡:中學生,大學生,官吏,軍官和一個人的領子。而這個人(通常說的居民吧)正憂鬱苦悶地左顧右盼著,他正以自己陰沉沉疲倦的臉對著大街;他戰勝了無限,沒有任何怨言,在像他那樣的人組成的無限的人群流動中,向無限的大街順流而去——在奔馳、轟隆聲、急促不安和四輪小馬車中間,在街頭報販不停的大嗓門叫賣聲中聽著遠處傳來悅耳的汽車喇叭聲和紅黃色有軌電車越來越響(然後又減弱)的鳴叫聲。
他從一個無限出來,跑進另一個無限里;然後磕磕絆絆到了濱河處,在這裡,一切都停住了:悅耳的汽車喇叭聲,紅黃色的有軌電車及這個有各種各樣可能性的人;這裡既是陸地的盡頭,又是無限的終極。
可是在那邊,那邊:深遠處,略帶綠色的煙霧;島嶼從很遠很遠,從難以設想的遠處,顫顫抖抖地顯露出來並變得低矮了;土地在變低;建築物在變低;原來是——水位降低了,於是剎那間都湧出在水面上。深遠處,略帶綠色的煙霧;而那黝黑黝黑的尼古拉耶夫斯基橋,正好在這略帶綠色的煙霧上面,它在霧中鳴響,顫抖著,向遠處奔去。
在這陰暗的彼得堡的早晨,一幢黃色的豪華房子裡,一道道笨重的門都打開了,黃色房子的窗戶對著涅瓦河。一位臉颳得乾乾淨淨、領口帶金絲飾紐的僕人從前廳跑出來,給馬車夫遞了個信號。幾匹帶黑色圓斑的灰馬立刻到了大門口,它們拉的是一輛轎式馬車,馬車上有個突出的古老貴族徽章:一頭正把騎士頂起的獨角獸。
體態矯健的地段警官剛好從台階旁邊走過,他發愣了,筆直地站在那兒。長著一張吸墨器模樣和石頭般板著的臉的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穿著灰大衣,頭戴黑色高筒大禮帽,正快步走下台階,並邁著更快的腳步跳上轎式馬車的踏腳板,他邊走邊把手伸進黑麂皮手套里。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投過短暫、茫然的目光,看了看地段警官、轎式馬車、馬車夫、黝黑的大橋及涅瓦河四周,那裡依稀露出霧蒙蒙煙囪林立的遠方,瓦西列夫斯基島在那裡不安地眺望著。
一身灰裝的僕人急忙把馬車門關上。轎式馬車急速駛進霧中;被偶然路過這裡所見到的一切驚呆了的地段警官,在急速奔去的馬車背後——轉過頭去對著髒兮兮的漫霧張望了好久好久;他嘆了一口氣,走了;這位地段警官的肩膀很快消失在漫霧中了,所有的肩膀,所有的背部,所有陰憂的臉和所有黑黝黝濕淋淋的遮簾、傘罩也同時消失在漫霧中了。可敬的僕人也朝那邊看了看,他左看右看,看了看橋,看了看涅瓦河四周,那裡依稀露出霧蒙蒙煙囪林立的遠方,瓦西列夫斯基島在那裡不安地眺望著。
在這一開頭,為了給讀者介紹一場戲劇性事件的故事地點,我只好打斷自己敘述的線索。事先得糾正一處無意中出的差錯,出差錯的不是作者,而是作者那支筆:這是一千九百零五年,當時城裡還沒有通有軌電車(15)。
正方形,平行六面體,立方體
「喂,餵……」
這是馬車夫在吆喝……
接著便是轎式馬車經過後向四處飛濺的污泥漿水。
髒兮兮、灰黑色的伊薩基輔(16)——開始是暗淡模糊的,然後一下子驟然從天而降——坐落在只有潮濕煙霧瀰漫浮游的地方。先模模糊糊,然後變得完全清晰的,還有:騎在馬上的尼古拉國王紀念像(17)。金屬鑄成的國王,一身近衛軍裝束;在紀念碑的台座處開始從漫霧中顯露出尼古拉的高大身軀,他頭上那頂毛茸茸的帽子又被淹沒在漫霧中。
轎式馬車正向涅瓦大街駛去。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搖搖晃晃坐在錦緞坐墊上,垂直的四壁把他同街上的嘈雜混亂隔開。因此,他看不見人群的流動,看不到就在那個十字路口出售的小雜誌,它們的紅色封面可惜被淋濕了。
規整和勻稱,使參政員那因為家庭生活的不和諧和我們國家機器的輪子總是無可奈何地在原地打轉而過分激動緊張的神經,平靜了下來。
和諧的簡單明了,是他特有的偏愛。
他最喜歡筆直的大街,這條大街使他想到生命的兩點之間時間的流動,還使他想起一點:所有其他的城市都好像是許多木頭房子擠在一塊兒,而彼得堡卻同其他所有城市有著驚人的區別。
又濕又滑的大街,那裡的房子都是五層的,像一個個立方體,連接成規規整整的一排;這樣的一排與生命之線只有一個不同:它沒有終點,也沒有起點。這裡,一個鑽石勳章屢次獲得者的人生旅途的中心,對許多達官顯貴來說便是人生道路的終結。
每當參政員那個漆得晶光鋥亮的立方體在涅瓦大街上箭一般飛馳而過時,他心頭便會感奮不已。在那裡,在窗外,可以看到房子的門牌號碼;還有不斷過往的人群;那邊,在那裡——在晴朗的日子,很遠很遠處在耀眼地閃閃發亮:建築物上的金尖頂、雲彩、緋紅的落日霞光;從那裡,在霧天——什麼也看不見,也看不見人。
而那裡原來是——一些線條:涅瓦河、島嶼。在遙遠的過去,確切地說,當在雜草叢生的沼澤地上建起大樓、出現桅杆和高高的尖頂,它們的雉堞鑽進潮濕、淡綠色漫霧的時候,有位終身漂泊的荷蘭船長(18)駕駛著他那艘不吉利的帆船從陰沉沉的茫茫波羅的海和德國海駛向彼得堡,以便用欺騙手段在這裡建立一塊霧蒙蒙的陸地,並把聚集起來的雲濤稱作島嶼。這位荷蘭人從這裡燃起小酒館的鬼火,二百年來把信仰東正教的人民吸引到這些地獄般的小酒館裡,傷風敗俗,擴散傳染病……
不吉利的帆船開走了。地獄般的小酒館可留下來了。長年來,信東正教的人民在這裡昏昏沉沉地嗜酒縱飲:島嶼上就這樣出了個低能的家族——人不人,鬼不鬼的——他們定居在兩個敵對世界的交接點上。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不喜歡島嶼:那裡的居民——粗野的工人,每天早上成千上萬地一群群步履艱難地走進煙囪林立的工廠。而且現在他已經知道,那裡正在散發勃朗寧手槍,還有別的什麼東西。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想:住在島上的人已經成了俄羅斯帝國的居民;他們那裡也進行了人口普查,他們有編上門牌號碼的住房、地段、官方機關;住在島上的人——律師、作家、工人、警察局官員,他們自以為是彼得堡人,但是他們,處於混沌中的人,在聚集的雲朵里威脅著帝國京都的安全……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不願再往下想。不安分的島嶼——要壓制,壓制!得用巨大的橋把它們固定在陸地上,用箭頭似的大街從各個方向把它們穿透……
於是,瞧,一個從事國務活動的人正充滿幻想地望著那邊的漫霧,同時感到自己從轎式馬車的黑色立方體裡突然向四面八方擴展開來,在漫霧上空飛翔;而且他希望馬車直朝前奔馳,希望迎面而來的都是大街——一條接一條的大街,希望地球的整個表面都被灰暗的房子立方體死死壓蓋著,就像被許多條蛇盤纏著;他希望被無數大街擠得緊緊的整個大地在遙遙無邊的線形奔馳中因為垂直定理的作用而中斷,成為一張由互相交織的直線構成的無邊大網;希望這一條條縱橫交叉的大街構成的大網會擴展成世界規模,那上面是無數個正方形和立方體:每個正方形一個人,以便……以便……
在所有這些平衡對稱的線條之後,正方形——這樣的圖形使他慢慢平靜了下來。
他常常處於久久不思不想的觀察之中:錐形體,三角形體,平行六面體,立方體,梯形體。只要一觀察到平截圓頭錐形體,他便會感到惶恐不安。
對曲線,他就不能容忍了。
在這裡,在轎式馬車裡,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置身在黑色優美的和用錦緞扎得緊緊的立方體中心,無所用心地久久享受著馬車四壁帶給他的滿足。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生來就是個孤獨封閉的人,唯有對國家平面幾何學的愛,才使他擔任多方面的重要職務。
……
一條又濕又滑的大街同一條又濕又滑的大街交叉著,交叉處成九十度直角;兩條線的交叉點上,站著一位警察……
那裡也矗立著這樣的大樓,那裡也流動著這樣灰溜溜的人群,那裡也瀰漫著這樣淡綠色黃兮兮的煙霧。那裡,人們一門心思地在奔跑,人行道在竊竊私語,發出沙沙沙的響聲;防雨套鞋摩擦著地面;居民們的鼻子神氣地浮動。許許多多的鼻子在流動:鷹鉤鼻、鴨嘴鼻、雞嘴鼻,淡綠色的鼻子、白鼻子;從這裡經過的也有完全沒有鼻子的(19)。人們從這裡走過,有一個人走的,有成雙成對走的,也有三個四個人一起走的。一頂圓頂禮帽接著一頂圓頂禮帽:圓頂禮帽,帶羽毛的帽,大檐帽;大檐帽,大檐帽,帶羽毛的帽;三角制帽,高筒大禮帽,大檐帽;一塊頭巾,一把陽傘,一根羽毛。
但是,與同一條奔馳的大街並行的,有一條帶著同樣一排盒子形狀的物體、同樣的號碼和同樣的雲朵的奔馳的大街,還有同樣的一位官員。
這是一種無限,它存在於奔忙的大街的無限之中,而奔忙的大街的無限又帶有融入奔忙的、縱橫交錯的陰影的無限之無限。整個彼得堡就是n次冪的大街的無限。
在彼得堡外面呢——什麼也沒有。
生活在島上的人使你們吃驚
生活在島上的人那種賊頭賊腦的機靈勁兒,使你們感到吃驚;他們的臉比所有陸地上的人顯得年輕和蒼白。有個島上的人——某個平民知識分子要穿過門縫進來了:也許是留小鬍子的;瞧著吧,他會管你要錢——為了武裝工廠的工人;他聊天,放低聲音說話,竊竊笑了起來,因為您答應他了。於是,從此您晚上再也別想睡覺了;您整個屋裡都在聊天,放低聲音說話,竊竊地笑起來。這是他,島上的人——留一撮小黑鬍子的那個神秘莫測的陌生人——老也不見他來;他已經——在外省了。你瞧——遙遠的縣城那邊已經開始議論紛紛、放低聲音說話了;在遙遠的縣城那邊,俄羅斯——已經開始大聲議論紛紛了。
那是九月的最後一天。
在瓦西列夫斯基島上的十七條深處,透過煙霧可以看到一幢灰色的大樓;一條髒亂的暗梯從小院通到屋裡,大樓設有好幾道門,其中的一道門開了。
留小黑鬍子的陌生人走到門口。
陌生人隨手關好門,開始慢慢往下走;他從五層樓的高處,小心翼翼地順著梯子往下走;一個不能說小卻也不很大、外面用一塊紅色的帶脫毛野雞圖案貼邊的髒兮兮的方巾包著的包裹,在他的一隻手上均勻地搖晃著。
我的這位陌生人對這個包裹特別小心。
那梯子不用說,自然很暗,還掉著許多黃瓜皮和被腳踩了多遍的白菜葉子。留小黑鬍子的陌生人在梯子上滑了一跤。
當時他一隻手抓住梯子欄杆,另一隻手(提著包裹的)慌慌張張在空中劃了道曲線;不過,劃曲線的其實是他的胳膊肘:我這位陌生人顯然是想保護包裹不至於出什麼令人傷心的意外——不至於一下子摔倒在石砌階梯上,因為他那胳膊肘的動作顯示出技巧運動員般真正高超的靈活性,那動作的微妙靈巧讓人察覺出他的某種本能。
然後,不巧遇到肩上扛著一捆山楊木劈柴正順著梯子上來的院子管理員。因為被擋住了去路,留小黑鬍子的陌生人再一次特別表現出對自己那個包裹的命運的微妙愛護,生怕它被劈柴碰著,包裹里放的該是很容易打碎的東西。
不然的話,我這位陌生人的舉止就無法理解了。
當這位重要的陌生人小心翼翼地下到後門出口處時,有隻黑貓在他腳旁撲哧一聲豎起尾巴攔路跑過,在他腳跟前留下一堆雞內臟。我這位陌生人的臉抽搐了一下,他的腦袋神經質地往後一仰,露出脖子上細嫩的皮膚。
這是美好時光富家女子特有的動作,那時候她們開始覺得很渴:喝了醋和吮了檸檬後,她們便用一個異常的動作顯露出招人喜歡的蒼白的臉。
一些受失眠症折磨的當代年輕人有時表現出來的,正是這樣的動作。這位陌生人就患有失眠症,他過夜的地方總有一股煙味暗示了這一點;還有皮膚細嫩的臉上那種稍稍發青的光澤,也證明了這一點——我的這位陌生人的皮膚真細真嫩,要不是留著一撮小黑鬍子,你們大概會把他看成是位喬裝的小姐。
瞧這位陌生人——他已經來到鋪瀝青的四方形小院裡,周圍儘是些多窗戶的五層樓龐然大物。院子中央放著受了潮的山楊木劈柴,從這裡可以看到被風呼呼吹著的十七條的一段。
線條!
只有在線條中,還保留下對彼得時期的彼得堡的記憶。
彼得當年曾經在沼澤地上拉了許多平行的線條(20),順著這些線條,有的給鋪了花崗岩,有的給砌上石板,而有的,建起了木柵欄。彼得時期那裡許多平行筆直的線條,現在已經完全消失了;彼得的線條改變成了以後時期的線條:葉卡捷琳娜時期的環形線條,亞歷山大時期的白色大理石柱廊建築的線條。
只有這裡,在龐然大物之間,還保留下彼得時期的小房子。瞧,那不是原木小房子嗎,那不是——綠色的小屋嗎,而那——藍色的平房,掛著鮮紅的「食堂」牌子。這裡還可以聞到各種各樣撲鼻而來的氣味:海鹽味,鯡魚味,繩索味,皮夾克味,捲菸味及沿海的粗油布味。
線條!
它們發生了多大的變化,這些嚴峻的日子給它們帶來了多大的變化!
陌生人記起來了:夏天的六月傍晚,瞧,不正是那幢亮晶晶小屋的那個小窗口中,有個老太婆不停地嚼著兩片嘴唇;打八月份起,那扇小窗關上了;到了九月,人們就抬來了一口蓋著錦緞的棺材。
他想,生活在急劇惡化,工人群眾很快——就沒有吃的了。彼得堡正以自己筆直的大街,連同它們兩側矗立的磚砌高樓,從橋那邊直逼這裡。那一排排巨人般的高樓,很快將無恥和卑鄙地把全部島上的貧民埋葬在地下室或頂屋閣樓里。
我的這位島上來的陌生人,對彼得堡早就恨透了:那裡,彼得堡正挺立在雲濤之中;那裡的高大建築物,也在飄忽;那裡的高大建築物上,好像有個兇惡、陰鬱的人正陷入沉思,他呼出的氣息仿佛花崗岩和石頭般的冰塊死死壓住了當年曾經草木茂密的島嶼;那個陰鬱、威嚴、冷酷的人,正在那裡從悲號混亂中用石頭般的目光凝神盯著,拍打著翅膀瘋狂地騰空而起;他從漫霧中顯露出一個頭顱和兩隻耳朵,用重要的決定鞭打島上的貧民。不久前有本小雜誌封面上畫的一個人,正是這樣。
陌生人想到這種情況,縮在口袋裡的一隻手握緊了拳頭,他回想起那通令,並想到樹葉正在凋謝。我這位陌生人全都知道,能把那通令背出來。這些落下的葉子——對許多人來說是最後的幾片樹葉了,我的這位陌生人——成了個稍稍發青的影子。
……
我們不過自己說說:啊,俄羅斯人,俄羅斯人!你們別把島上那群不穩定的影子放進自己屋裡!提防著點島上的人!他們有了在帝國自由定居的權利!要知道,為此架設了一座座橫跨勒忒河(21)的通向島嶼的黑的和灰的橋。得把它們拆掉……
晚了……
警察還沒有想打開尼古拉耶夫斯基橋(22):橋上擁滿了影子,這些影子之間又增加了一個陌生人的影子。一個不能說小卻也不很大的包裹,在影子的一隻手上均勻地搖晃。
認出後,它們便鼓脹起來,射出光芒,一閃而過……
在彼得堡早晨稍稍發綠的亮光下,一種通常的奇觀在正處於一遇到為難時便用「似乎、好像」搪塞的狀態的參政員阿勃列烏霍夫面前流馳:周圍環境的一種現象——人流;這裡,人們沉默不語;像洶湧澎湃的波濤在奔騰的一股股人流——在轟鳴,在咆哮;通常的耳朵還一點兒都感覺不到,這人流的波濤是雷鳴般的波濤。
被熱騰騰的蒸汽融成一團的人流,分裂成許多環形的流體:一個環形接著一個環形流動而過;它們恰似一群群彼此分開的行星,可以理解地互相離開著;相近的人流所處的大致狀態,就好比天空中的一道光束之於視網膜一樣,那視網膜按神經系統往大腦中樞傳遞星星般一閃一閃的模糊信息。
上了年紀的參政員有導線(電報的和電話的)幫忙,已經得到大量預兆性的消息;一群流動著的影子就像遠處平靜而來的消息,浮現在他的意識中。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想到星星,想到不可理解的雷鳴般飛奔而過的人群;他搖搖晃晃坐在黑色的坐墊上,計算著薩圖耳努斯(23)播向人間的種子有多大力量。
突然,他的臉皺起來了,並抽搐了一下;兩隻眼圈已經發青的石頭般的眼睛不安地轉了轉;伸出黑色麂皮里的兩隻手急速舉到與胸部相齊的高度,他好像是要用雙手保衛自己。接著,整個身子往後一仰,碰到了後壁的高筒大禮帽便掉在光禿禿的腦袋下方的膝蓋上。
參政員這個下意識的動作不能按常規加以說明,參政員的規則法典沒有任何預先規定類似的……
張望著眼前這些流動的影子——圓頂禮帽,帶羽毛的帽,大檐帽,大檐帽,大檐帽,帶羽毛的帽——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把它們看作好像是天空中的點點繁星,但其中有一顆星點變成了一個很大的緋紅色的球,它脫離開軌道,以令人頭暈的速度沖他而來,也就是,我想說:
張望著眼前這些流動的影子(大檐帽,大檐帽,帶羽毛的帽),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穿過大檐帽、帶羽毛的帽和圓頂禮帽,發現角落處有一雙瘋狂的眼睛:這雙眼睛表現出一種不可容忍的特點;這雙眼睛認出了參政員;認出之後,它們充滿了憤怒;也許,這雙眼睛是在角落裡等著的;認出後,它們便鼓脹起來,射出光芒,一閃而過。
這種憤怒的目光是有意投過來的,它屬於一位留一撮黑鬍子、穿一件領子翻起的大衣的平民知識分子。接著,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便深入地思考起環境的詳細情況來,他與其說是回想起了什麼,不如說猜想到了什麼——這位平民知識分子的右手提著個用一塊濕方巾包著的包裹。
事情就這麼簡單:被川流不息的四輪雙座敞篷輕便馬車擠得緊緊的一輛轎式馬車,在靠近十字路口的地方停了下來(一位警察在那裡舉起他那白色的警棍);一些平民知識分子從旁邊經過,他們被飛馳的輕便馬車擠到一邊,正向垂直地疾速橫穿涅瓦大街的一股人流靠攏——這股人流現在簡直要貼到參政員的轎式馬車上了。順著涅瓦大街奔馳的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原以為自己距離那在同一條大街上爬行的多足蟲似的人群有無數俄里,他的這個幻想現在破滅了:神情不安的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緊緊靠著馬車玻璃,終於發現自己同人群總共只有薄薄的一層板和一個二十四俄寸高的空間之隔。他從這裡看到一個平民知識分子,於是就細看起來,他發現這個很不起眼的人身上有某種可敬的東西。假如有個會通過看相判斷性格和心理狀態的人在馬路上偶然見到這個人,他顯然會吃驚得停住腳步的,然後還會在工作中常常回想這張見到過的面孔。這張面孔的表情的特點在於,很難把它歸入任何一個迄今已有的範疇——無論如何都不……
只要這一觀察能維持一秒鐘,參政員的頭腦里就會閃現出這一點,可是它沒有能維持。陌生人抬起眼睛,而且——在馬車的玻璃鏡外面,在二十四俄寸高的空間裡,他看到的不是臉,卻是……套著高筒大禮帽的頭顱和一隻蒼白得發綠的特大耳朵。
就在這四分之一秒的時間裡,參政員在陌生人眼睛裡看到的是——那種無邊的混沌,霧蒙蒙煙囪林立的遠方和瓦西列夫斯基島正用老早以來就有的那種無邊的混沌的目光注視著參政員的家。
恰恰正是那個時刻,陌生人的那雙眼睛鼓脹起來,射出光芒,一閃而過;而且瞧吧,正是那時刻,被二十四俄寸高的空間和馬車壁隔在玻璃外面的雙手很快地舉起來,蒙住了那雙眼睛。
轎式馬車飛馳著過去了,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也隨著它飛馳到了那潮濕的地方。那裡,從那裡——晴朗的日子是美妙的——出現金光燦燦的尖頂(24)、雲彩和緋紅的晚霞;那裡,今天從那裡——升起髒兮兮的重重煙霧。
在那裡,在髒兮兮的重重煙霧中,仰身靠在馬車壁上的他從那雙眼睛裡看到的,也是這一切:髒兮兮的重重煙霧;心臟的跳動加速了,而且在擴大,擴大,擴大;胸部感覺到一個緋紅的球正在不斷鼓脹開來,馬上就要爆炸和裂成碎片。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得了心臟擴張症。
所有這一切,持續了一瞬間。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機械地戴好高筒大禮帽,並將一隻套著黑麂皮手套的手按在剛才心臟跳動加速的部位,隨即他又沉浸到對立方體的觀賞之中,以便對剛才所發生的事得出心平氣和的和合理的總結。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又從馬車裡往外瞥了一眼,現在他看到的已全然不是剛才的情況,只見:一條又濕又滑的大街和許多塊又濕又滑的長方形石板,在九月的陽光下興奮地閃閃發亮!
……
馬車停下來了。警察行了個舉手禮。在入口的玻璃門外,在托住陽台石板的一尊長著鬍子的女像柱下,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看到了全部原有的情景:那裡,一根圓頭錐形銅杖在閃閃發亮;那裡,年已八十的看門老人的肩膀上正耷拉著一頂黑色的三角制帽;八十歲的看門老人拿一張《交易所公報》(25)墊著睡著了。前天,昨天,他便是這麼睡過來的。那個決定性的五年(26),他都是這麼睡過來的……往後的五年,他還將這麼睡過去。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到這個機構擔任機構的不擔負責任的首腦已經五年了:從那時,已經過去五年多了!而且發生過一些事件:中國發生了騷亂,旅順口失陷了(27)。但這些年所看到的——老樣子:八十歲看門人的肩膀,金絲飾紐,鬍子。
……
門敞開了。銅杖敲了幾下。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用石頭般的目光從馬車裡直視著敞開著的入口大門。門又關上了。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站住了,喘著氣。
「最尊貴的閣下……您請坐……瞧,您氣都喘不上來了……」
「您總是忙忙碌碌,像個小孩子……」
「您坐著,最尊貴的閣下……喘口氣……」
「這樣——這樣,瞧……」
「也許……喝點水?」
但是,這位赫赫活動家的臉容光煥發了一陣,馬上又變得稚氣、蒼老了,滿臉的皺紋顯示出他疲憊不堪了:
「您倒說說看,伯爵夫人的丈夫叫什麼?」
「伯爵夫人的?……請允許問一聲,是哪一位的?」
「不,就是通常一般的伯爵夫人的。」
「?」
「伯爵夫人的丈夫——長頸玻璃瓶(28)!」
……
「嘿——嘿——嘿……」
……
而一個有頭腦的人感到有顆難以控制的心在顫抖和跳動。由此,周圍的一切:是這樣——又不是這樣……
兩個穿得可憐巴巴的女大學生……
緩緩而過的人群中有一個陌生人,說得確切點,在交叉路口他被人流擠到一輛黑色的轎式馬車旁邊時,他十分倉皇地逃跑了:馬車裡的那個頭顱,那隻耳朵,那頂高筒大禮帽,正盯著他。
這隻耳朵和這個頭顱!
陌生人記起它們後,拔腿就跑。
一對接一對地走過去,三人一堆、四人一堆地走過去。每一堆都向空中升起一股談話聲,它們同煙霧互相交織,融為升騰的一體。從中穿過時,我的這位陌生人捕捉到它們的一些片斷,由片斷構成一些詞組和句子。
涅瓦大街的一個流言蜚語,慢慢傳開了。
「您知道嗎?」右邊一個地方有人說,這聲音隨即消失在奔馳的轆轆聲中。
然後,它又突然冒出來:
「正準備……」
「什麼?」
「擲……」
背後有人悄悄說起來。
留一撮小黑鬍子的陌生人轉過身,他看到:腦袋,身體,大衣;耳朵,小鬍子和鼻子……
「到底向誰啊?」
「誰,誰……」悄悄話的聲音遠去了;接著,黑黝黝的一對兒說:
「向阿勃列……」
這一對兒說完,就過去了。
「阿勃列烏霍夫?」
「向阿勃列烏霍夫?!」
但是,他們的話到那邊的一個地方才說完……
「阿勃列……真的,尋……找我……了……你試試……那個……」
一對兒便尋找起來。
但陌生人被聽到的一切嚇壞了,他呆呆站著:
「正準備?……」
「擲?……」
「向阿勃列……」
……
「不是的,不是準備……」
……
而四周圍都悄悄在說:
「快點……」
接著,從背後又傳來:
「到時候了呀……」
過了一個交叉路口,又遇上新的交叉路口:
「到時候了……真的……」
陌生人忽然聽到不是「真的」,而是「挑釁」(29),接著便自己把話說完:
「挑釁——行為?」
涅瓦大街上,挑釁行為盛行,挑釁行為改變了所有聽說的話的意思:它使無可非議的法律具有挑釁意義,它使「阿勃列……真的」變成了鬼知道什麼。
「向阿勃列……」
陌生人於是想到:
「向阿勃列烏霍夫。」
他只是不由自主地給加了個前置詞「向」;因為加了個帶硬音符號的前置詞「向」,聽到的幾個無辜的音節便具有了可怕的內容;而主要的:陌生人給加了個前置詞。
可見挑釁行為在他自己身上,而他卻在躲避挑釁行為,他在躲避自己。他是他自己的影子。
啊,俄羅斯人,俄羅斯人!
您可別把一群群模糊不清的影子從島上放出來:那些影子會悄悄進入您的身體,它們再從身體進入您靈魂的偏僻小巷,您也將成為一團團飛奔的雲霧的影子。這些雲霧自古以來就從大地的邊沿處往外飛奔:從鉛灰色的空間,通過波羅的海沸騰的波濤;那裡,在雲霧中,自古以來矗立著一排排威嚴的大炮。
每晚十二點鐘,按照傳統,低沉的大炮射擊聲莊嚴地響徹俄羅斯帝國的首都聖彼得堡:所有的雲霧被驅散了,所有的影子消失了。
只有我的影子——一個捉摸不定的年輕人——沒有因為射擊而震驚,而消失,他毫無障礙地一直跑到涅瓦河。突然,我的陌生人的靈敏的耳朵聽到背後一個興奮的悄悄聲:
「捉摸不定的人!……」
「您瞧——一個捉摸不定的人!」
「多麼勇敢!……」
被發現的他轉過自己那張島上居民的臉時,看到的是兩個穿得可憐巴巴的女大學生正睜大眼睛凝神注視著他……
您住嘴!……
「吧嗒……吧嗒……」
坐在小桌子旁的一個男人發出很響的吧嗒聲:一個魁梧的男人,他把一塊烤黃的鮭魚塞進嘴裡,邊嚼邊發出莫名其妙的聲音。他好像在說:
「您呀(30)……」
但聽到的是:
「吧——嗒……」
一夥消瘦的穿短皮襖的人便開始尖聲尖氣地叫起來:
「啊——哈——哈,啊——哈——哈!……」
……
秋天裡,彼得堡的馬路深入到整個機體:嚴寒刺骨,凍得打顫,脊柱咯咯響;但很快一下到暖和的去處,就會覺得彼得堡的馬路一片熱氣騰騰。陌生人走進髒兮兮擁擠的前廳,馬上感覺到這條馬路的特徵:前廳里掛滿黑的、藍的、灰的、黃的大衣,和豪放的、耷拉著帽耳的、短小的皮帽,堆滿各式各樣的防雨套鞋。四周圍都是暖烘烘的潮氣;空中瀰漫著白蒙蒙的蒸汽——帶發麵煎餅香味的蒸汽。
一個留小鬍子的平民知識分子從大衣口袋裡像使手掌燙了一下似的取出號牌,終於走進大廳……
「啊——啊——啊……」
那聲音起初使他什麼也聽不清。
……
「蝦——蝦……啊……啊——哈——哈……」
「您瞧,您瞧,您瞧……」
「別說話……」
「咩——咩……」
「還有伏特加酒……」
「您得了吧……等等……好像不是這樣……」
……
那一切在他腦海里翻騰,就在背後,從涅瓦大街上一直跟蹤著他:
「到時候了……真的……」
「什麼真的?」
「合歡——金合歡——撤銷……」(31)
「謝……」
「還有伏特加酒……」
……
餐廳在一個骯髒的小房間裡:地板打了蠟;牆上掛著劣等畫家的作品,畫的是彼得一世站在一艘瑞典軍艦的殘骸上,居高臨下,伸出一隻手指向空間。一片藍白色浪濤滾滾的空間,陌生人的頭腦里則是一輛飛奔的轎式馬車,它四周圍被一連串……
「到時候了……」
「正準備擲……」
「向阿勃列……」
「真的……」
啊,無聊的思想!……
牆上是一幅惹眼的靜物素描,畫著綠油油蓬鬆的菠菜,其形狀像用曲線勾畫的彼得戈夫娛樂景點,那裡有開闊的空間、雲朵及像精製的亭台似的圓柱形大甜麵包。
……
「您要加香精的?」
虛胖的店主從售酒櫃檯里問我們的陌生人。
「不,給我不加香精的。」
而自己心裡則在想:馬車玻璃窗里——目光為什麼驚恐?鼓起的眼睛,呆呆的,然後閉上;刮過臉的僵死的腦袋搖搖晃晃,消失了;手縮在黑麂皮手套里——像鞭子一樣兇惡的通令沒有使他的脊背暖和過來;一隻拿著黑麂皮手套的手,在那裡無力地顫抖著;那不是手,而是……爪子……
他看看:櫃檯上的小吃已不新鮮,玻璃罩里所有一片片乾枯的東西都變酸了,那大堆的煎肉餅還是前天的,都發霉了。
「再來一杯……」
那邊遠遠地坐著一個無聊地冒著汗的男人,一臉馬車夫的大鬍子,穿一件藍色的夾克衫,肥大的灰色軍褲腿管套在擦過油的長筒靴裡邊。無聊地冒著汗的男人推倒了小酒杯,他叫過跑堂的:
「有點什麼?……」
「您要什麼……」
「甜瓜?……」
「開玩笑,肥皂加白糖,你的甜瓜……」
「香蕉?」
「那是上不了桌的水果……」
「阿斯特拉罕葡萄?」
……
我的陌生人喝下三杯嗆鼻的無色透明的毒液,其作用使人想到馬路上的情景:通過乾燥的舌頭、食道和腸胃,燃起他復仇的火焰,而脫離身體的意識,像機械槓桿的把手開始繞著整個機器轉動起來,變得異常的清晰……但只有一瞬間。
陌生人的意識清晰了一瞬間。他記起了:失業者在那裡挨餓;那裡的失業者請求他,他也答應了他們;於是,從他們那裡拿了——是嗎?包裹在哪裡?瞧它,就在旁邊——在這裡……從他們那裡拿了一個小包裹。
實際上,那次涅瓦大街上的相遇使他一時忘了這些。
……
「西瓜呢?」
「開玩笑,西瓜只會弄得牙齒咯咯響,而嘴裡——哪怕是……」
「那就來伏特加酒……」
但大鬍子男人突然說:
「給我來,蝦……」
……
留小黑鬍子的陌生人找一張桌子坐下,等那個女的,她……
「不想來一杯?」
無聊地冒汗的大鬍子男人樂呵呵地眯了眯眼睛。
「多謝……」
「幹嗎不呀?」
「我喝了……」
「再來一杯嘛,我請客……」
我的陌生人想到了什麼:他警覺地看了一眼大鬍子,抓住濕包裹,拿起一張撕破的報紙(裝出要看報的樣子),並好像無意中把報紙蓋在包裹上。
「您是圖拉人?」
陌生人不滿地擺脫思想,很粗魯地——用假嗓子說:
「完全不是……」
「那是打哪兒來?……」
「您要幹什麼?」
「隨便問問……」
「是這樣:從莫斯科來……」
他聳了聳肩膀,生氣地轉過身子。
……
他於是想,不,他沒有想——思想自己在想,邊想邊擴大,展現出一幅圖景:防雨布,纜繩,鯡魚;還有塞滿貨物的麻袋,無數隻麻袋;麻袋中間有一個穿黑皮襖的工人,他鮮明地在霧蒙蒙的水面上奔騰,用發青的手把一隻麻袋放到自己的脊背上;一隻麻袋無聲地落下來,從脊背落到一艘裝著長方木的平底船上;一隻麻袋——接一隻麻袋;一個工人(認得的工人)站在麻袋堆上,從放肆地在風中大幅度飄蕩的衣服口袋裡掏出菸斗。
……
「商業部門的?」
(啊,上帝!)
「不,就——這樣……」
心裡則對自己說:
「密探……」
「瞧這事,我們——趕馬車的……」
……
「我有個內弟,在基斯津津·基斯津津諾維奇(32)家當馬車夫……」
「那又怎麼樣?」
「哪裡話,沒有什麼——這裡都是自己……」
明擺著的事——是個密探。那個女的快來就好了。
大鬍子這時面對著一盤沒有吃完的蝦哀傷地陷入沉思,張大嘴巴打起呵欠來:
「啊,上帝,上帝!……」
……
想些什麼?瓦西列夫斯基島上的?麻袋和工人?對——當然,生活艱難,工人沒有吃的。
為什麼?因為彼得堡將黑黝黝的橋樑刺到那裡;用橋樑和馬路的指箭頭——以便把貧民死死壓在石棺堆下;他憎惡彼得堡;在從雲濤滾滾的對岸建起的大堆該死的高樓大廈中——從混沌中,飛騰出一個矮小的人,他像一個小黑點在那裡飄遊,從那裡一個勁兒地尖叫著,號哭著:
「把島嶼壓死!……」
他到現在才明白涅瓦大街上發生的事,當時一隻發綠的耳朵在距離他四俄寸的地方正對著他——隔著馬車玻璃窗;裡邊一個瘦小、顫抖的臨死的人本身就像一隻蝙蝠,他一邊飛騰,一邊——痛苦、威嚴、冷酷地在威脅,在尖聲叫嚷……
突然——
但是關於突然,我們——以後再說。
那邊放著一張辦公桌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著手處理當天的公務,瞬息間,明確出現在他眼前的是昨天一天的報告。他記得清清楚楚放在自己桌子上的理好的文件,它們的順序及他在這些文件上做的記號,那些記號的字體,用以在邊角上漫不經心地做記號的鉛筆字:藍色的「照辦」一詞用拖小尾巴的硬音符號,紅色「查對」一詞中的字母a用的是花體。
在從機關樓梯到辦公室房門的短短一瞬間,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任意撥動了意識的中樞;所有大腦的遊戲,就像白色糊牆紙背景上那些淺白色的花紋,退居到了視野的邊沿。一堆事先想好同時要做的事,像剛剛落到辦公室中央的照片,闖到那個視野的中心。
啊——照片?就是說:
他不在了——他丟下了俄羅斯……(33)
他是誰?參政員?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不對,維亞切斯拉夫·康士坦丁諾維奇……(34)而他,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
該是——輪到我了,
可愛的傑爾維克在召喚……(35)
輪到——輪到:順著次序——
新的烏雲在地面上匯集,
還有颶風……(36)
無聊的大腦遊戲!
幾頁公文躍居首要的位置,著手處理當天公務的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對一個官員說:
「蓋爾曼·蓋爾曼諾維奇,勞駕給我準備那個案子——就是那個,叫什麼來著……」
「有一綹鬍子模樣的東西做物證的助祭茲拉科夫案件?」
「不,不是那個……」
「地主普佐夫的,編號以外的?……」
「不對,烏赫托姆坑窪案……」
剛要打開辦公室的門時,他記起來了(他完全忘了):對,對——一雙眼睛鼓脹起來,感到吃驚,發了瘋——一雙平民知識分子的眼睛……一隻手為什麼彎曲著,為什麼?……一個非常討厭的人。他仿佛見過這個平民知識分子——在某時某刻,某個地方;也許,在任何地方從來都沒有……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打開了辦公室的門。
辦公桌在原來的地方,上面放著一堆公文,劈柴在壁爐角落裡噼啪作響。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在壁爐前烤著凍僵了的雙手,準備投入工作,而限制著參政員視野的大腦的遊戲,繼續在那裡構築自己煙霧瀰漫的平面。
他看見了一個平民知識分子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
在這裡的,是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
「不,對不起。」
「?」
「多麼荒唐?」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在門旁停下了,因為——不然怎麼?
無辜的大腦遊戲又徑自闖進大腦,也就是闖進一堆紙夾和呈文里。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也許把大腦的遊戲看成了兩個房間,在那裡形成了種種規劃方案;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對於想像的結合的隨意性,就同對於平面一樣。但是,這個平面有時擴大,因為意外事件而進入智力生活的中心(例如,就像現在)。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回憶起來了:有一次他見到過那個平民知識分子。
有一次他見到過那個平民知識分子——你們想想——在他自己家裡。
他記得:有一次這個人下樓梯,朝出口處走去;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彎著身子伏在梯子欄杆上,同一個人開心地說著話。對於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交往的朋友,這位國家的人不認為自己有權過問;當時,分寸感自然地妨礙他直接問問:
「告訴我,柯連卡,親愛的,剛才上你這兒來的人是誰?」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就會耷拉下眼睛:
「普通朋友,爸爸,來看我……」
談話也許就這樣中斷了。
因此,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對身穿黑大衣在前廳里看著他的那位平民知識分子的個人情況,也就根本沒有注意;那個陌生人也留著這樣的小黑鬍子,有著一雙這樣令人吃驚的眼睛。(夜間您在莫斯科尼科爾斯基大門附近大苦大難的潘捷列依蒙小教堂里見到的,正是這樣的眼睛——那小教堂因為治癒精神病人出了名;您在一部偉人傳記的一張插圖照片上,也會見到這樣的眼睛;此外,還有在神經病醫院以及精神病院裡也會見到。)
那時的眼睛也是這樣的:鼓脹起來,狡黠地閃閃發亮。就是說,過去已經有過,也許,還將反覆出現。
「關於一切——是這樣,是這樣……」
「將會有用的……」
「整理出最確切的材料……」
國家的人不是直接,而是間接地得到了自己要的最確切的材料。
……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往辦公室門裡邊看了一眼:辦公桌,辦公桌!一堆堆的案卷。全神貫注在案卷上的腦袋!筆尖的沙沙聲!翻動紙張發出的嘩嘩聲!多麼沸騰和強大的文牘主義生產!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安下了心,全神貫注地工作起來。
古怪的特點
鑽石證章佩戴者的大腦遊戲與眾不同,具有古怪的,很古怪的,非常古怪的特點:他的腦顱成了立刻體現為這個透明世界的想像形象的腹部。
注意到這個古怪的,很古怪的,非常古怪的情況,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最好別拋掉自己的任何一點無聊的思想,繼續把無聊的思想全裝在自己的腦袋裡。因為每一個無聊的思想都頑強地發展成為時空的形象,它在參政員的腦袋之外——繼續自己的——現在已經是無人監督的行動。
在一定意義上,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像宙斯:從他的腦袋裡產生出男神、女神和天才。我們已經看到:一個這樣的天才(留一撮小黑鬍子的陌生人),在作為一個形象產生的同時,他便融匯在黃兮兮的涅瓦大街的空間了,他確信自己——正是從他們中間來,而並非出自參政員的腦袋。原來,這個陌生人也有無聊的思想;而且,那些無聊的思想具有同樣的那些特點。
它們跑散了和鞏固了。
陌生人的這些奔跑的思想之一,便是他陌生人確確實實存在著。這個思想從涅瓦大街跑回到了參政員的大腦里,並在那裡使意識固定下來,仿佛陌生人在這個腦袋裡存在本身——是一種幻想的存在。
圓圈就這樣封上了。
在一定意義上,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像宙斯:帶一個包裹的陌生人——帕拉斯(37)剛從他腦袋裡誕生出來,從那裡同時爬出另一個也是這樣的帕拉斯。
參政員的家便是這個帕拉斯。
大腦中蹦出大堆石塊;瞧那房子正敞開好客的大門——對著我們。
……
僕人順著階梯往上走,他有氣喘病,現在問題不在他,而在——階梯:非常好的階梯!它——一級一級的,軟軟的,像大腦的腦回。不過,作者來不及向讀者描述這大臣們不止一次走過的階梯了(他以後再寫它),因為——僕人已經在大廳里……
再說——大廳:非常好的大廳!窗戶和牆:牆稍稍有點冷……但僕人在客廳里(我們看到客廳了)。
我們以參政員賦予所有東西的一般特點為指導,環視了一下非常好的住所。
是這樣的:
當年,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來到欣欣向榮的大自然環境中,在這裡見到的也和我們一樣,也就是他看到——欣欣向榮的大自然環境。然而對我們來說,這個環境轉眼間分裂成不同的部分:紫羅蘭,毛茛,蒲公英和丁香花。但是參政員又把這些個別的東西看作統一體。我們當然會說:
「這是毛茛!」
「這是毋忘我……」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說起來則既簡單又明了:
「鮮花……」
「花朵……」
有人悄悄告訴我們: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不知為什麼把所有的花統統都一律叫作風鈴草……
對自己的家,他也會給以簡明扼要的說明:對他來說,他的家是由成正方形和立方體的一些牆,由開設的一些窗戶及嵌木地板、凳子、桌子組成的;然後——是一些細節。
僕人到了走廊里。
我們在這裡不妨記住:近旁出現的(繪畫、鋼琴、鏡子、螺鈿小桌)——近旁出現的一切,都不會具有空間形式;只要不患有慢性病,那都只是大腦皮層的一次興奮……也可能是小腦的。
關於房間的錯覺形成了,然後層層迷霧模糊了意識的界線,那錯覺便消失得無影無蹤。當僕人砰的一聲關上笨重的客廳門,當僕人聲音很響地經過走廊時,這都好像只是太陽穴在跳: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有痔瘡充血症。
關上的大門裡邊,仿佛不是客廳,好像是……大腦的空間:腦回、灰色和白色的物質、松果體。而(漲潮時)水花飛濺的厚墩墩的牆——那些光禿禿的牆也只是一種壓抑的和疼痛的感覺:一種屬於這個尊敬的頭顱的後腦殼、前額、太陽穴和頭頂骨的感覺。
房子——一大堆巨石——已不是房子,一大堆巨石是參政員的腦袋: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坐在桌子一旁埋頭工作,受著偏頭痛的折磨,感到自己的腦袋比原來大了六倍,比原來沉重十二倍。
古怪的,很古怪的,非常古怪的特點!
我們的角色
彼得堡的馬路具有確鑿無疑的特點:把過往的行人變成影子,影子又把彼得堡的馬路變成人。
拿神秘的陌生人做例子,我們看到了這一點。
他作為一個思想出現在參政員的腦袋裡,不知怎麼又與參政員本人的家聯繫上了。在那裡,他浮現在腦子裡,在大街上,他隨著我們這個小小的故事更加鞏固起來。
我們描述了陌生人從十字路口到密里昂納街一家小飯館的路;接著,我們描述了坐在小飯館裡的情況,直到那個著名的「突然」,因為它,一切都中斷了;陌生人在那裡突然出了點什麼事,使他產生了某種不愉快的感覺。
現在,我們來考察他的心靈,但我們得首先考察這家小餐館,甚至這小餐館的四周圍。我們這樣做是有根據的,因為我們作者如果像學究那樣精確地注意頭一個遇見的人的道路,讀者就會相信我們:我們的行為將來會得到證實。在我們採取的自然偵察中,我們只能預料到參政員阿勃列烏霍夫的願望,以便保安局的密探能堅定不移地跟蹤陌生人;光榮的參政員也會親自拿起電話筒,通過它把自己的思想傳達給需要的地方。這話我們自己說說,幸好他不知道陌生人住的地方(而我們知道那住所)。我們向參政員迎面走去,趁那位輕率的密探還無所事事地待在局裡,我們來充當密探。
對不起,對不起……
我們是否自投羅網?事實上,我們算什麼密探?密探——有的。而且,他們沒有打瞌睡,真的,沒有打瞌睡。我們扮演的是一種徒勞的角色。
當陌生人消失在小餐館的門裡邊時,一種願望隨即也把我們帶到那裡。我們轉過身,看到兩個身影慢慢穿過煙霧,其中一個,身材明顯地相當高大,可是我們無法弄清那身影的臉(身影沒有臉)。不過我們還是仔細看了看:一把新的打開的絲綢傘,一雙惹眼的發亮的套鞋和一頂帶耳套的假海狗皮帽子。
一位個子矮小、形象醜陋的先生構成另一個身影的內容,臉部輪廓相當清晰,但我們同樣沒有來得及看清這張臉,因為我們被他那巨大的贅疣吸引住了:一種突如其來的偶然性遮住了那張實實在在的臉(就像在這個影子的世界裡所應該發生的那樣)。
我們裝作舉目仰視的樣子,放過這黑黝黝的一對。在飯館門前,這黑黝黝的一對停了下來,說了幾句人話。
「嗯?」
「這裡……」
「我也是這樣想,想了些辦法,這是為了防止在橋邊您不把他指給我看。」
「而您想了些什麼樣的措施?……」
「我在那裡,在小飯館裡安排了一個人。」
「啊,您白費心思了!我對您說了,我說了不知多少次……」
「對不起,我這是出於好意……」
「您該事先和我商量一下……您的辦法妙極了……」
「您自己在說……」
「對,可您的辦法妙極……」
「嗯……」
「什麼?……您的辦法極妙——把一切都攪亂……」
……
一對兒走了五步,停下了,又說了幾句人話。
「嗯!……我只好……嗯!……現在祝您成功……」
「這還有什麼可懷疑的地方,事情像鐘錶一樣擺著了,我要是不把這事兒圓滿辦成,那就請友好地相信我:我——草包一個。」
「嗯?」
「您說什麼?」
「該死的鼻炎。」
「我是說事情……」
「嗯……」
「心靈的安排,像樂器:它們演奏音樂會——您說的是這?指揮留在後台揮舞指揮棒。給參政員阿勃列烏霍夫發通知,捉摸不定的人將面臨……」
「該死的鼻炎……」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將面臨……總之,一次演奏會的三重奏,俄羅斯在那裡——池座觀眾。您明白我嗎?明白嗎?您幹嗎老不作聲?」
「您聽著,有賞金吧……」
……
「不,您沒有懂我!」
「我懂。嗯——嗯——嗯——小手絹真不夠。」
「怎麼了?」
「這鼻炎呀!……而獵物——嗯——嗯——嗯——不會跑掉?」
「嘿,他往哪兒跑……」
「那樣的話,該拿賞金……」
「賞金!我幹活不是為賞金:我是個演員,您明白嗎?——演員!」
「特殊的……」
「怎麼啦?」
「不怎麼,我拿脂油蠟燭治病。」
矮個子掏出一塊擦鼻子小手絹,鼻子又嗯嗯起來。
「我說的是事情!真的,您轉告他們,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答應過……」
「脂油蠟燭是一種治鼻炎很有效的藥……」
「您把從我這裡聽到的全告訴他們,這事兒已經明擺著了……」
「晚上拿它擦鼻孔,早晨——就好……」
「事情已經擺著了,我再說一遍,像鐘錶……」
「鼻子清爽了,呼吸就暢通了……」
「就像鐘錶!……」
「啊?」
「鐘錶,見鬼,鐘錶一樣準確。」
「耳朵堵住了,我聽不見。」
「鍾——表——」
「啊嚏!……」
一塊小手絹又在贅疣上擦了幾下,兩個影子慢慢消失在蒙蒙濕霧中。頭戴帶耳套的假海狗皮帽的胖子的影子,很快又從煙霧中顯露出來,他漫不經心地望了一眼彼得保羅大教堂的尖頂。
那影子接著便進入小飯館。
而且一張臉亮了一下
讀者!
「突然」你覺得熟悉他們。當災難性的和不可避免的「突然」臨近時,你為什麼像只鴕鳥把頭縮進羽毛里?當無關的人同你談起「突然」時,你大概會說:
「閣下,對不起,您該是個臭名昭著的頹廢派。」
想必你會揭露我是個頹廢派。
現在你在我面前也像一隻鴕鳥,但你想躲藏起來是白費心機——你對我了解得很清楚,你也了解那不可避免的「突然」。
你聽著……
你的「突然」偷偷躲在你背後,有時它比你先到房間裡。你最先會驚恐萬狀,背上產生一種不愉快的感覺,仿佛有大批無形的東西撲向敞開的大門似的撲到你背上。你轉過身,請求女主人:
「太太,請把門關上吧,我的神經很特別:我無法忍受背對開著的門坐。」
你笑了,她笑了。
有時進客廳,見到你人家都這樣說:
「我們剛剛談到您……」
你就回答:
「這,不錯,心心相印嘛。」
大家都笑了。你也在笑,仿佛這裡不存在「突然」。
而有時候,別人的「突然」隔著談話者的肩膀看著你,想同你自己的「突然」互相串通。你和話伴之間便會出事,你會因此晃晃眼,你的話伴便會變得冷淡。此後,他會因為一點什麼事一輩子不原諒你。
你的「突然」靠你的大腦遊戲而存在,它像一條狗,樂意吞食你的卑鄙思想;它會鼓脹起來,你則像一支蠟燭似的融化掉。如果你的思想是卑鄙的,你生活在顫抖中,而灌足了各種卑鄙思想和行為的「突然」就像一隻養肥了但是無形的狗,開始到處都跑在你前頭,你的目光仿佛被一層無形的烏雲遮擋著:這是一種亂鬨鬨毛茸茸的「突然」,你的忠實的守門神(我認識一個不幸的幾乎看不見烏雲的人:他是個文學家(38)……)
……
我們把陌生人撂在小飯館裡了。陌生人突然猛地轉過身子,他仿佛覺得有一種討厭的黏液鑽進領子,順著脊背往下淌。但是當他轉過身來時,背後卻沒有人。餐館的大門不知怎麼顯得很黑暗,而且有個無形的東西從大門外撲進來。
這時他想到:當然是他等待的人登階梯上來了,他正往裡邊走;但是沒有進來,大門外一個人也沒有。
而當我的陌生人從門的地方一轉身,那個討厭的胖子立刻就進來了。他向陌生人走去時,踩得地板嗒嗒響;刮過鬍子的蠟黃的臉稍稍有點歪,雙層下巴均勻地晃動著;而且臉上發出一層亮光。
我的這個陌生人轉過身,並哆嗦了一下,那人對他友好地揮了揮帶耳套的假海狗皮帽: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
「利潘琴科!」
「我——就是……」
「利潘琴科,您讓我等了很久。」
那人脖頸上繫著領帶——一條惹眼的帶人造鑽石別針的紅緞子領帶,身穿帶暗黃色條紋的衣服,腳上是一雙晶光鋥亮的黃皮鞋。
在陌生人的桌子旁找個位置坐下來後,那人便滿意地驚嘆道:
「咖啡壺……您聽著——白蘭地,那裡我有一瓶——我訂的。」
而周圍有人在說:
「你和我喝了?」
「喝了……」
「吃了?……」
「吃了……」
「我要說,你是頭豬……」
……
「小心點,」我的陌生人嚷嚷道。陌生人稱之為利潘琴科的那個令人不愉快的胖子想把自己一隻暗黃色的胳膊肘擱在一張報紙上,報紙下面是個小包裹。
「這是什麼?」利潘琴科拿掉報紙,發現是個小包裹。利潘琴科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這……這……就是?」
「對,這——就是。」
利潘琴科的嘴唇繼續哆嗦著:這嘴唇使人想起切成片的鮭魚——不是黃紅色,而是油膩而黃色的(你在不富裕的人家裡吃發麵煎餅時,想必吃過這種鮭魚)。
「我對您說,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您怎麼那麼不小心。」利潘琴科把自己有點粗糙的手指伸到包裹上,人造鑽石戒指在指甲被咬過的胖乎乎的手指頭上閃閃發亮(指甲上還留著同頭髮的顏色相一致的褐色暗斑呢,細心的觀察者能得出結論,此人經過化裝)。
「要知道,稍不小心(只要我放下胳膊肘),就會……遭殃的……」
那人特別小心翼翼地把包裹放到椅子上。
「是啊,如果我們倆……」陌生人不高興地說起俏皮話來。「我們倆就得……」
看樣子,他為那人的不安感到高興——這話我們自己說說——他憎惡那人。
「我,當然,不是為自己,而是為……」
「當然,您不是為自己,而是為……」陌生人隨聲附和說。
……
周圍則有人在說:
「您別拿豬玀罵人……」
「我沒有罵人……」
「不,您罵了。您抱怨您付錢……您付錢,這有什麼。那時您付了,這次……我付……」
「來,我的朋友,讓我為你的這一行動好好吻你幾下……」
「我不為豬生氣,可我吃——我吃……」
「您吃吧,吃吧,這就對了……」
……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是這樣,親愛的,您把這包裹,」利潘琴科斜過眼睛瞅了瞅,「立刻送到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那裡去。」
「阿勃列烏霍夫?」
「對,送交他——保存。」
「可是對不起,要保存,可以把包裹保存在我這裡……」
「不方便,您可能被捕,那裡保險。不管怎麼樣,是參政員阿勃列烏霍夫的家……順便問一下,您聽過那尊敬的小老頭最近發表的極重要的講話了嗎?……」
這時,胖子彎過身子對著我的陌生人的耳朵悄悄說:
「嘰嘰咕咕——嘰嘰咕咕……」
「阿勃列烏霍夫的?」
「嘰嘰咕咕……」
「向阿勃列烏霍夫?……」
「嘰嘰咕咕——嘰嘰咕咕……」
「和阿勃列烏霍夫?……」
「對,不是和參政員,而是和參政員的兒子。您如果到他那兒,那就勞您駕,請把這封信同包裹一起轉給他——瞧這封信,就在這裡……」
利潘琴科那個前額窄小的腦袋直碰到陌生人的臉上;眼眶裡射出探詢而銳利的目光;嘴唇微微啟動,吸進一口口空氣。留小黑鬍子的陌生人仔細聽著胖子先生的悄悄話,竭力設法聽清受餐館裡嘈雜聲干擾的悄悄話的內容。小餐館的嘈雜聲壓倒了利潘琴科的悄悄話,是嘴唇發出某種噝噝沙沙的聲音(一種像捅開的螞蟻窩上無數螞蟻多節的爪子活動的聲音),而這聲音具有可怕的內容,好像這是在悄聲地議論宇宙和星系。但只要仔細傾聽,那可怕的內容原來是日常普通的事兒:
「把信轉交給他……」
「怎麼,難道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有特殊的聯繫網絡?」
那人眯起小眼睛,舌頭咯囉響了一下。
「我原來以為,同他的一切聯繫——都通過我……」
「可您瞧——並非如此……」
……
周圍有人在說:
「你吃,你吃,朋友……」
「給我切塊牛肉凍。」
「真理在食物中……」
「什麼是真理?」
「真理——就是存在……」(39)
「我自己知道……」
「你知道,那就算了。把盤子放近點,吃……」
……
利潘琴科一身暗黃色的西裝,使陌生人想起他在瓦西列夫斯基島上住所的糊牆紙的顏色——一種同無論是春天白天或是九月陰暗的夜間失眠都相聯繫的顏色;而且,那可惡的失眠突然在他的記憶中想起一張有著蒙古人小眼睛的不幸的臉,那張臉曾無數次從黃色糊牆紙上望著他。陌生人白天仔細觀察時,看到的只是有潮蟲在爬行的一個濕塊。為了擺脫對煩人的幻覺的回憶,我的陌生人抽著煙,出乎自己意料地變得愛叨叨起來:
「您仔細聽那嘈雜聲……」
「是啊,奇妙的嘈雜聲。」
「吵吵鬧鬧時,字母И聽起來卻成了Ы的聲音……」
利潘琴科睏倦無神,陷入某種沉思。
「字母Ы聽起來使人感到有某種笨拙而黏滋滋的味道……也許是我錯了?……」
「不,不,一點也不。」利潘琴科沒有聽,只嘟嘟噥噥著,並剎那間中斷了自己的思想……
「所有帶字母厄的詞都俗氣又難聽,不像『伊』,『伊——伊——伊』——像是湛藍的天空、思想、晶體,字母伊——伊——伊使我想起彎著的鷹喙。而帶『厄』的詞則很俗陋,例如:『魚』這個詞,您聽,爾——厄——厄——厄——巴,有一種冷血的味道……『肥皂』也是,姆——厄——洛或梅——洛,某種黏滋滋的東西;『巨塊』,格爾厄貝——一種無形之物;『後方』(40),特厄爾——打架的地方……」
我的陌生人中斷了自己的話,利潘琴科像一個無形的格爾厄貝(巨塊)呆在他面前,他抽菸冒出的德厄姆(煙)使空氣變得像灑過肥皂水一樣黏滋滋的。利潘琴科坐在煙霧中。我的陌生人看了他一眼,心想「呸,壞蛋——韃靼人」……坐在他面前的,簡直就是什麼「厄」……
……
鄰桌有個人邊打呃,邊在嚷嚷:
「嗝住了你,嗝住了!……」
……
「對不起,利潘琴科,您不是蒙古人?」
「為什麼提這樣荒唐的問題?……」
「就這樣,我好像覺得……」
「要知道,所有俄國人身上都有蒙古人血統……」
……
一個胖個子大肚皮向鄰桌倒去,就在這一刻鄰桌的一個大肚皮迫著他站立起來:
「向阿諾弗里的鬥牛士!……」
「致敬!」
「向城市屠宰坊的宰牛工(41)……您坐下……」
「夥計!……」
「來了,您要點什麼?……」
「夥計,給咱們放《黑人之夢》(42)……」
接著,留聲機里響起為鬥牛士慶賀的小號聲,像是公牛面對宰牛工的屠刀的哞叫。
什麼樣的服裝師?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的住處由幾個房間組成:臥室,工作間,會客室。
臥室:臥室里放著一張很大的床,上面鋪著一條紅色的絲綢被——以及帶花邊外套的軟枕頭。
工作間裡擺著幾個塞滿書籍的橡木架,架子上裝有拴在小銅環上很容易拉動的絲綢帘子——一個勤快的人——既完全可以把架子遮起來不讓人看到其內容,相反也可以使一排排黑黝黝的書脊敞露在外,書脊上是各種字體的標記:《康德》。
工作間的用具,表面一律墨綠色;還有一尊半身像……顯然,也是康德的。
已經兩年了,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不曾在中午前起過床。兩年半前,他醒得要早些:九點鐘醒來,九點半便整整齊齊穿好制服到餐廳喝咖啡了。
兩年半以前,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還不至於穿一身布哈拉長衫在屋裡走來走去的;他的東廂會客室里還不曾有瓜皮小圓帽。兩年半以前,安娜·彼得羅夫娜——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的母親和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的夫人在一名義大利演員的鼓動下,徹底拋棄了家庭。自從母親隨演員出走後,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便穿一件布哈拉長衫出現在冷漠的家裡的地板上;父親和兒子每天在喝早餐咖啡時的相聚,不知怎麼也自然而然中斷了,咖啡由僕人送到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的床頭。
而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喝咖啡,要比兒子早得多。
父親和兒子只有在吃午飯時才碰在一起,是啊,連這也是短時間的。同時,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開始從一早便穿一件長衫;腳上是一雙帶毛邊的韃靼便鞋;頭上戴著一頂瓜皮小帽。
一個出色的青年,變成了一個東方人。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剛收到一封信,一封筆跡陌生的信:是一首帶愛情和革命色彩的打油詩。署名令人吃驚:「火熱的靈魂。」為了確切了解打油詩的內容,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笨手笨腳地在房間裡團團轉,找眼鏡,翻書本、羽毛筆、鋼筆桿以及其他小擺設,嘟嘟噥噥地自言自語說:
「啊……眼鏡在哪裡?……」
「見鬼……」
「丟了?」
「告訴我。」
「啊?……」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和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一樣,常常自己對自己說話。
他動作迅速,和他最尊貴的爸爸的動作一樣;他還和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一樣,其貌不揚,小個子,不停地微笑著的臉上帶著不安的目光;在認真觀察不管什麼東西時,這目光便慢慢變得像石頭一樣;蒼白得完全像聖像畫一樣的臉龐的線條,顯得乾巴、準確而冷漠,具有一種貴族特有的高貴氣質。面部高貴氣質的明顯表現是前額——清秀,脈管突出:脈管里血液的快速流動,在前額上露出明顯的過早硬化。
青藍色的脈管同仿佛被安裝上去的那雙深色矢車菊般大眼睛四周的青藍色相一致(只有在激動的時候,眼睛才因為瞳孔擴大而變成黑色)。
在我們面前的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戴著一頂韃靼人的瓜皮小帽;但是一脫掉它,他——就會是一頭淡亞麻色頭髮,這樣,他那刻板、固執、冷漠到近乎嚴峻的外表就會顯得溫和些。很難見到成年人長這種顏色的頭髮的;一些農家小孩——特別是在白俄羅斯,常常能碰見長這種成年人少有的頭髮。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漫不經心地放下信,在一本打開著的書面前坐下來,昨天閱讀過的內容清晰地出現在眼前(是篇什麼論文)。一章一頁都記起來了,腦子裡還浮現出圓圓的指甲輕輕划過的曲線——彎彎曲曲的思想,以及自己做的記號——用鉛筆做在旁邊的。依然是嚴肅和清秀的臉,這時活躍了:受思想的鼓舞。
這裡,在自己的房間裡,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真正從一系列產生事先決定思想、心靈及這張桌子的邏輯前提的中心——成長為自己的中心:這裡,他是一切時代都永遠存在的可思議的和不可思議的整個宇宙的唯一中心。
這個中心——作出結論。
但是,今天,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剛擺脫生活瑣事和大堆由世界及生命引發的形形色色的模糊不清,剛進入自我,那模糊不清又再次闖入他的世界。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的自我意識便可恥地捆在這模糊不清中,就像用六個爪子自由自在地在盤子邊上跳來跳去的蒼蠅,連爪子帶翅膀突然牢牢地被粘在了稠密黏膩的蜂蜜上。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放下書本,有人敲他的門:
「誰呀?……」
「怎麼回事?」
門外傳來輕輕的恭敬的聲音。
「是那邊……」
「有人找您呢……」
為了集中思想,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用鑰匙把自己的書房鎖上,當時他開始覺得:他,房間及這間房裡的東西都從現實世界的客體變成了純邏輯結構的合理象徵;房裡的空間同他喪失感性的身體混合成總的他稱之為宇宙的存在混沌;而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的脫離身體的意識,直接同書桌上稱為「意識的太陽」的電燈結合成了一體。在用鑰匙鎖在門裡並考慮自己一步步被納入統一體系的情況的同時,他感到自己的身體同「宇宙」,也就是同房間融合成了一體;這個身體的頭部則融合在精美燈罩下低矮寬大的玻璃電燈泡里了。
把自己這麼一變,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真正成了個有創造性的人。
這就是他為什麼喜歡關在屋裡的原因:一個不相干的人的說話聲、沙沙聲或腳步聲把宇宙變成房間,把意識變成燈泡——會打亂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的思想的奇妙結構。
現在的情況,正是這樣。
「怎麼回事?」
「我聽不見……」
而從空間的遠處傳來僕人的答話:
「那兒來了個人。」
……
這時,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的臉突然露出滿意的表情:
「啊,那是服裝師,服裝師給我送衣服來了……」
什麼樣的服裝師?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提起長衫的下擺,朝門口的方向走去。在樓梯的圓柱形欄杆處,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側過身子嚷嚷道:
「這是——您?……」
「服裝師?」
「從服裝師那兒來?」
「服裝師給我送衣服來了?」
我們暗自重複一遍:什麼樣的服裝師?
……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房間裡出現了一個硬紙盒,他把門用鑰匙鎖上;他匆匆忙忙割斷繩子;接著,他拉開頂蓋;然後,從硬紙盒中取出:先是一個留一圈黑鬍子的假面具,繼假面具之後,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取出一件因為皺褶而沙沙作響的華麗鮮紅的多米諾斗篷。
他趕快站到鏡子前——一身的大紅錦緞,把假面具套到臉上;撩起的一圈黑鬍子散落在兩個肩膀上,像是長在左右兩邊奇妙的翅膀。半暗不明的房間裡,鏡子裡一張臉——從兩個黑翅膀之間痛苦而古怪地望著他——就是它:他自己的臉。您會說,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沒有從鏡子裡看自己,那是神秘、蒼白、憂鬱的——空間的惡魔。
這場假面舞會之後,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眉飛色舞地先把紅色多米諾斗篷,然後再把黑假面具都放進硬紙盒裡。
潮濕的秋天
潮濕的秋天降臨到彼得堡,憂鬱的九月開始了。
天上飄遊著一片片淡綠色的雲朵,它們凝聚成黃兮兮的煙雲,脅迫著房頂。淡綠色的雲朵不停地從涅瓦河平原無邊的遠處升起來,深得發黑的河水像鋼鐵般的魚鱗衝擊著兩岸,彼得堡那邊的尖頂奔馳著……躲進淡綠色的雲朵里。
輪船的煙囪口冒出一股黑煙,在天空中劃出一道憂鬱的弧形,並把尾巴落在了涅瓦河上。
涅瓦河在咆哮,嗚嗚嗚駛過的輪船在那裡像吹哨子似的發出絕望的叫喊,把自己鋼盾般的波濤堆到石墩旁邊;波濤衝擊著花崗岩;兇猛的涅瓦河寒風把男式便帽、雨傘、外套和大檐帽颳走。空氣中到處飄蕩著灰白色的腐爛物質;濕漉漉的騎士雕像依舊從這裡的懸崖上把沉甸甸的發綠的銅塊投往涅瓦河,擲向在白色的污濁之中。
在這種像兩岸濕淋淋的石欄杆似的懸掛著的大尾巴狀煙柱的陰暗背景下,鮮明地露出身穿尼古拉耶夫式灰色外套和歪戴著大學生便帽的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的身影,一雙眼睛注視著被杆狀菌污染的混濁的涅瓦河水。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朝灰暗的大橋走去,他沒有笑,形象顯得十分滑稽:裹在外套里,他成了個稍稍有點駝背的好像缺了兩隻胳膊的人,外套的兩隻袖子荒唐地在風中飄揚。
到靠近黑黝黝的大橋處,他停下來了。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的臉上剎那間露出不愉快的微笑,他忍受著寒風的抽打,沉浸在對一次失敗的愛情的回憶中。他回憶起一個霧蒙蒙的夜:那個夜裡,他跨過欄杆;轉過身來,發現周圍沒有一個人;他舉起一隻腳,一隻穿著光滑的膠皮套鞋的腳舉在欄杆上,是的……就這樣——舉著一隻腳。本應該接著就去偵察,可是……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繼續舉著一隻腳站著。過了一會兒,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才把自己的一隻腳放下來。
就在這時候,他產生了一個未經仔細考慮的計劃:對一個輕率的政黨許下可怕的諾言。
現在想起自己這次倒霉的行動,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很不高興地笑了笑,使自己的形象顯得十分滑稽:裹在外套里,他成了個稍稍有點駝背的像缺少兩隻胳膊的人,外套的兩個長長的袖子在風中飄揚。就這副樣子,他轉身到了涅瓦大街上。天開始變黑了,有的櫥窗里亮起點點燈光。
「一個美男子。」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常聽到周圍有人這樣說……
「一尊古代雕像……」
「觀景殿里的阿波羅。」
「美男子……」
見到過他的太太們大概都這樣說他。
「一臉的這種蒼白……」
「這個大理石側面像……」
「神妙……」
見到過他的太太們大概都互相這樣說。
但如果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想同太太們進行談話,太太們便會暗自說:
「醜陋的東西……」
橋頭兩尊憂鬱的獅子像是在譏笑他,把一隻腳爪放在另一隻腳的灰色花崗岩爪子上——那裡,在那地方,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停了下來,並感到吃驚,他發現自己正面對著一位路過的軍官的背部;他晃動著外套下擺,追上那軍官:
「謝爾蓋·謝爾蓋依奇?」
軍官(留著山羊鬍子的高個子金髮男人)轉過身,透過藍色的眼鏡玻璃,期待地望著正晃動外套下擺笨拙地朝他追來的大學生——從那個熟悉的地方,即從那個有兩尊譏笑地把一隻腳爪放在另一隻腳爪上、長著光滑的花崗岩毛髮、神情憂鬱的獅子的橋頭。剎那間,有個思想出現在軍官的臉上;根據軍官哆嗦著的嘴唇,可以想見他很激動;他仿佛在苦思冥想:自己是否認得他。
「啊……您好……您到哪裡去?」
「我到潘捷列莫諾夫街。」為了同軍官一起經過莫依卡街,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撒謊說。
「那我們走吧……」
「您去哪兒?」為了同軍官一起經過莫依卡街,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再次撒謊說。
「我——回家去。」
「就是說——同一條路。」
黃色的政府建築物的窗戶之間,兩邊都有像是向上伸的石雕獅子頭;每個獅子頭都頂著一個石刻花邊組成的徽紋。
他們倆仿佛都在竭力迴避某種沉重的往事,誰也不打斷誰,互相關切地交談著:關於天氣,關於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一篇哲學作品中反映出的最近幾周的不安,關於軍官在軍糧委員會發現的詐騙勾當(軍官在一個地方主管軍糧)。
黃色的政府建築物的窗戶之間,兩邊都有像是向上伸的石雕獅子頭;每個獅子頭都頂著一個石刻花邊組成的徽紋。
整個路上,他們就這樣交談著。
瞧,到了——莫依卡街:也有一幢亞歷山大時代的明亮的三層五圓柱建築;二層樓上也是繞著一圈裝飾性雕塑:一個圓圈接一個圓圈,每個圓圈裡都是兩把交叉的劍上放著一頂羅馬盔形帽。他們已經過了建築物,他的家——就在建築物後面。瞧——窗子……軍官在房子旁邊停了下來,不知怎麼突然漲紅了臉,他突然漲紅了臉說:
「好,再見……您還往前?……」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的心跳加劇了:他想問點什麼,可是——不,沒有問;他這時就好像站在關上的門口,他沉浸在對一次失敗的愛情——確切地講——是感情的吸引的回憶之中;兩鬢太陽穴處的青筋跳得更厲害了。這時他在考慮自己怎樣進行報復:給侮辱他感情的人一次侮辱,那人就住在這幢房子裡;他就這次的報復已經考慮近一個月了;可——對此還沒有說過一句話!
也是一幢明亮的五圓柱帶一圈裝飾性雕塑的建築物:一個圓圈接一個圓圈;每個圓圈裡都是兩把交叉的劍上放著一頂羅馬盔形帽。
……
傍晚昏暗的燈火淹沒了大街:中間整齊地豎立著一道道圓形的電燈光,兩邊則是不停地變換顏色的霓虹燈。在這裡,這裡和這裡,紅寶石突然迸發出火焰;那邊——綠寶石在閃爍。瞬息間——那邊——紅寶石;綠寶石——則在這裡,這裡和這裡。
傍晚昏暗的燈火淹沒了涅瓦大街。許多房子的牆上都閃爍著寶石的光芒,一個個由金剛石的光芒組成的詞兒在耀眼地閃閃發亮:「咖啡館」、「滑稽劇院」、「人造鑽石」、「歐米加鐘錶」。白天時綠瑩瑩的,而現在,光輝燦爛的櫥窗正在涅瓦大街上張開烈火熊熊的大嘴,到處都有數十、數百張地獄的烈火般的大嘴:它們痛苦地把自己又白又亮的光芒噴吐到石板上,還噴吐出鐵鏽在燃燒似的渾濁濕氣。大街在冒火。白色的亮光灑落在圓頂禮帽、高筒大禮帽和帶羽毛的帽子上;白色的亮光往前湧向大街中心,驅散人行道上傍晚的昏暗;黃昏的濕氣融化在涅瓦大街上空的閃爍中,把空氣染成暗洞洞、黃兮兮、血一般的顏色,恰似血和污泥的混合物。這個在芬蘭灣沼澤地上形成的城市將向你表明自己瘋狂的棲身之地是一個紅色的斑點,這個斑點正默默地呈現在遠處昏暗的夜間。順著我們遼闊的故鄉走,在昏暗的夜間你遠遠就會看到一個血紅的斑點,你會驚恐地說:「那不是地獄裡火焰山的所在地嗎?」你會邊說邊艱難地往前走:你將努力繞過那地獄。
但如果你,一個喪失理智的人,敢於迎著地獄朝前走,遠處那使你恐懼的鮮血般的亮光就會慢慢融化在一片不完全純淨的白兮兮的明亮之中,四周圍都是熊熊燃燒的房屋——只不過,你終將倒在無數的火花之中。
什麼地獄也就不存在了。
……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沒有看見涅瓦大街,他的眼裡一直就只有那幢房子:窗戶,窗戶裡邊是些影子;窗戶裡邊,也許是歡樂的談笑——穿黃色護身服的軍官奧馬烏—奧梅爾加烏男爵的聲音,穿藍色護身服的軍官阿溫伯爵的聲音和她的——她的嗓子……瞧,謝爾蓋·謝爾蓋依奇坐在那兒,他是個軍官,就會參加到可能是愉快的談笑中去:
「我啊,剛同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一起走來的……」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想起來了
對,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想起來了:不久前他聽到一個有關自己的並無惡意的笑話。
官員們說:
「咱們的家蝠(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在機關里的外號)握來訪者的手時,完全不像果戈理描寫的官吏那樣,握手時的表情不是從完全蔑視,經過不在意,到完全不蔑視(43):從十四等文官到五等……」
講到這事時,他們還指出:
「他總共就一個調:蔑視……」
這時,為他辯護的人就說了:
「先生們,請別再說了。他——有痔瘡……」
大家也都同意。
門開了,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進來了。玩笑驚恐地中斷了(您一進房間,一隻靈巧的小蝙蝠迅速從門縫中飛了進來)。但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對玩笑沒有生氣;再說,這裡有一點是對的:他為痔瘡而痛苦。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走到窗前,那邊一幢房子的窗里有兩個小孩子的腦袋,他們發現自己對面一幢房子的玻璃窗外有一張一個不知名的老頭子的臉。
那邊窗里的兩個腦袋消失了。
……
這裡,在一個上層機構的辦公室里,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真正成了一個中心:一系列國務機構、辦公室和綠色桌子(只是布置得稍簡樸點)的中心。在這裡,他是強大的放射點、權力樞紐和無數多方面計謀的推動因素。在這裡,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具有牛頓意義的力量;而牛頓意義的力量,不錯,誠如您知道的,是一種神秘的力量。
在這裡,他——是告密、請求和電報的最終一級。
他沒有把自己看成是國家機體中的最終一級:最終一級是關在自己身上的中心——意識。
在這裡,意識與英勇的個性不同,流淌在四周圍的各堵牆之間,變得不可思議地清晰,把如此巨大的力量集中到唯一的點上(眼睛和前額之間)。它像眼睛和前額之間突然迸發出的一個看不見的白色火團,把一束束蛇形的閃電拋向四周圍;思想的閃電像蛇一樣從他的禿腦袋飛快地爬開來。此時此刻,如果有個先見之明的人站到這位可敬的男人面前,他無疑會在自己面前看見梅杜薩的戈耳戈涅斯的腦袋(44)。
而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則會用梅杜薩式的恐懼抓住那個人。
在這裡,意識與英勇的個性不同:個性具有種種全部可能(心靈生活那種附帶結果的)激動的漩渦,在參政員看來它像個腦袋殼,像一個此時此刻被掏光的空盒子。
在機關里,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的時光是在看公文中度過的:所有的通令都從一個發亮的中心(在眼睛和前額間)飛出來,落到下屬機關的頭頭那裡。他的生活多少次從這把靠背椅上被意識打斷,就有多少通令從這個地點直接打擊分散的居民的生活。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把這種生活比作動物、植物的或任何其他的需要(例如比作得乘馬車快速跑遍彼得堡的大街)。
走出冰冷的牆圍,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突然成了個居民。
只有從這裡,他騰升而起,並瘋狂地在俄羅斯上空翱翔,招得仇人給他取了個要命的比喻(比作蝙蝠)。這些仇人——毫無例外——全是居民;在牆圍外邊,他也是自己的這樣一個仇人。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今天特別嚴肅,他沒有朝報告點過一次光禿禿的頭。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怕暴露弱點——在變動職務時!……要提高到合乎邏輯的明確性,今天他特別困難,天知道怎麼回事,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得出結論,認為他自己的兒子,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是個臭名昭著的壞蛋。
……
一扇窗戶使人能看見陽台的下半部。走到窗前,可以看到一尊大鬍子石雕像:入口處的女像柱。
和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一樣,大鬍子石雕像是超越街頭喧鬧和一年四季的:一八一二年把它從森林裡被解救出來了(45);一八二五年人群在它的腳下怒號(46);現在——一九〇五年,又有人群在通過(47)。已經五年了,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每天都從這裡看到那在石塊上雕刻出來的微笑,它經受著時間牙齒的啃咬。五年來,發生了許多事:安娜·彼得羅夫娜——在西班牙;維亞切斯拉夫·康斯坦丁諾維奇(48)——不在了;鐵蹄兇猛地踏上了旅順口高高的山岡;中國發生了騷動,旅順口失陷了。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微笑著準備去見等待著的一群請願者;這微笑出於膽怯——門外有事等著他。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的生活是在兩張辦公桌之間度過的:書房裡的辦公桌和機關里的辦公桌。他喜歡的第三個地點,是參政員的那輛四輪轎式馬車。
瞧:他——膽怯了。
可是,門已經開了。秘書,一個在漿過澱粉的領口上隨隨便便掛著枚小勳章的年輕人,恭敬地彈了彈澱粉漿得過量的潔白袖口,飛快跑到自己的上級跟前。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聲音低沉地回答他膽怯的問題:
「不,不!……照我說的辦……你知道嗎,」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說著,停了停,作了糾正:
「你……您知……」
他想說「您知道嗎」,結果成了:「你……您知……」
關於他的心不在焉,有這樣的一個傳說:有一次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去出席一次重要的招待會,你們想想——沒有系領帶;遭到門衛的阻止後,是一個僕人提議給借了條領帶,才使他擺脫極大的窘境。
冰冷的手指
身穿灰大衣、頭戴高筒黑色大禮帽,有一張使人想起吸墨器的石頭般的臉的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迅速從轎式馬車中出來,疾步登上大門的台階,邊跑邊脫下麂皮手套。
他快步到了前廳。小心翼翼地把禮帽遞給僕人。並同樣小心翼翼地遞過大衣、公文包和圍巾。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若有所思地站在僕人面前。突然,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問道:
「勞駕告訴我,是不是有個年輕人常到這裡來——對,一個年輕人?」
「年輕人?」
一陣尷尬的沉默,因為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不會用另一種方式表達自己的思想。而僕人,當然沒法猜測老爺打聽的是什麼樣的一個年輕人。
「年輕人嘛,大人,難得有……」
「那麼……留小鬍子的年輕人呢?」
「留小鬍子的?」
「留黑的……」
「黑的?」
「是啊,對,還……穿一件大衣……」
「穿大衣來的……」
「對,是翻起領子的……」
看門的僕人忽然想起來了什麼。
「呀,您是說他來著……」
「對,是說他……」
「有一次來過,這樣的……是來找少爺的。只不過,那是老早的事了,怎麼呢……來看望看望……」
「看望,看望?」
「那還怎麼!」
「留小鬍子的?」
「正是!」
「黑的?」
「留小黑鬍子的……」
「還穿著領子翻起的大衣?」
「正是這樣……」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頓時一動不動地站著,突然,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從一旁走過去了。
梯子鋪著灰色天鵝絨地毯;梯子,當然,被沉重的牆壁包圍著;牆上掛著灰色天鵝絨壁毯。裝飾在牆上的古代兵器在閃閃發亮;一張長滿銅綠的盾下邊,掛著那圓尖頂特別耀眼的立陶宛皮帽;一把騎士劍,十字形的劍把亮得像一團光芒四射的星火;劍在這裡都生鏽了;那裡——是幾把笨重而彎形的斧鉞;多環的鎧甲不透光地在牆上顯得五彩奪目;還掛著——一支手槍和一個六葉錘。
梯子的上端通向柱形欄杆;在這裡,潔白的尼俄柏(49)像沒有光澤的白色石膏柱向天空睜著一雙石膏眼睛。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伸出一隻瘦骨嶙峋的手扶著多棱的把手,認真地把自己面前的門打開——令人生畏的沉重腳步聲響徹整個長度不成比例的巨大客廳。
從來如此
空蕩蕩的彼得堡馬路上空,一片稍稍透亮的昏暗飄散後,幾塊雲朵正在你追我趕地奔馳。
有個發磷光的斑點,在天空中霧騰騰地毫無生氣地移動;磷光刺破高處的霧氣,因此,照出了鐵板房頂和煙囪。發綠的莫依卡河水從這裡流過;河一邊所有的三層樓建築及它們的五根白色圓柱,也顯得更高了,頂層突了出來。那邊,在明亮建築物的明亮背景上,女皇陛下的一名穿護身甲的士兵慢慢走著;他頭上戴著亮光閃閃的鋼盔。
鋼盔上停著一隻張開著翅膀的銀鴿。
洗了個澡把臉颳得光光的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裹著件皮衣經過莫依卡街,腦袋縮在外套里,一雙眼睛卻奇妙地炯炯有神。在心裡——那裡正在莫名地顫抖,那裡充滿了某種厭惡而又甜蜜的東西:他本人恰似危險的埃俄洛斯口袋(50),分裂成許多個部分飛散開來,而一些受異鄉激情影響的男兒正鞭子抽得呼呼響,殘忍地把他驅趕到古怪的莫名其妙的國家。
他想:難道這——是愛情?他記起來了:一個霧蒙蒙的夜裡,他正是飛快地從那個大門口跑出來,直奔那座彼得堡的鑄鐵大橋,以便在那裡,在橋上……
他打了個寒顫。
一團火光在飛奔:是一輛黑色的宮廷轎式馬車疾馳過去了,掛著一盞像灑過血那樣鮮紅的燈籠從就是那幢房子明亮的凹進去的窗子一旁過去了。路燈光在發黑的莫依卡河面上一跳一跳地閃閃發亮;僕人的三角形制帽的透明輪廓和外套兩翼的輪廓,帶著火光從霧中顯露出來又消失在霧中。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若有所思地站在一幢房子前邊,胸中的心臟在猛烈地跳動,站著,站著——他突然消失在熟悉的大門裡了。
以前,他每個晚上都到這裡來;可如今,他已經有兩個多月沒有邁過這道門檻了;而且,他——現在跨這道門檻,像個小偷。以前,穿白圍裙的姑娘殷勤地為他開門,並說:
「您好,少爺。」帶著狡黠的微笑。
可是現在呢?沒有人出來迎接。要是按門鈴,同一個姑娘會驚慌地對他眨眨眼睛,而且不再說「您好,少爺」。不,他不會按鈴的。
他在這裡幹什麼?
出入的大門在他面前打開了,出入的大門沖他的背部吱扭的一聲。黑暗圍住了他,正像一切都隨他倒塌了(人死後最初的一剎那,仿佛整個身體隨著靈魂掉進腐爛的深淵時,大概就是這樣)。但此時的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沒有想到死——死還遠著呢。在黑暗中,他大概是在考慮自己的動作,因為他在黑暗中的舉動具有古怪的特徵。他在一道門的冰冷的台階上坐下來,把腦袋埋進皮衣服里,聽著心臟的跳動。前面是空蕩蕩漆黑的一片。
就這樣,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在黑暗中坐著。
……
而在他坐著的時候,涅瓦河依舊在亞歷山大廣場和馬利奧諾廣場之間流淌;冬宮小運河彎彎曲曲的石砌堤岸向人們展示出哀傷的開闊地帶;涅瓦河受潮濕風濤的襲擊,由此奔流向前,它那奔流的水面無聲地一起一伏,憤怒地把白色的閃光灑向漫霧。月亮使布滿線條而整齊的四層樓冬宮側牆,痛苦地閃閃發亮。
沒有一個人,沒有任何東西。
運河依舊在此把杆狀菌污染的河水輸入涅瓦河,還是那座橋,它打開了。每晚出現的一個女人的影子依舊跑到橋上,是為了——跳進河裡?……麗莎的影子(51)?不,不是麗莎的,而是普普通通的——彼得堡女人的影子;一個彼得堡女人跑到這裡,沒有跳進涅瓦河:她急急忙忙從一幢黃色的房子裡跑出來,穿過運河到了加加林濱河街,每天晚上她都站在那裡,久久仰視著那扇窗子。
她把輕輕的濺水聲留在背後。前面是一個開闊的廣場;四周暗紅色的圍牆上,到處是無數的雕塑像,淺綠色的,銅質的;赫爾庫勒斯和波塞冬(52)夜間依舊在巡視著廣闊天地;涅瓦河對岸矗立著黑黝黝的龐然大物——由島嶼和房子的輪廓組成;一雙琥珀色哀傷的眼睛注視著漫霧,好像是——在哭泣;沿岸一排路燈把火紅的眼淚掉進涅瓦河裡;表面沸騰的亮光,仿佛是在燃燒。
稍高處——一隻只軟綿綿的蓬鬆的手痛苦地在把天空中一些模糊的輪廓擦掉,它們一團團地在涅瓦河的波浪上升騰起來,向天頂飄去。可是當它們觸及天頂時又迅速往下降,天上掉下一個發磷光的斑點落在了它們身上。只有在一個不曾被混亂觸動過的地方——就是白天橫著一座笨重的石橋的那個地方——透過霧氣奇怪地可以看到一個很大的鑽石群。
一個用暖手筒捂住臉的女人的影子沿著莫依卡河朝那個院門口奔去,每天黃昏她都從那裡跑出來,現在,在那個院門內,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正坐在屋前冰冷的台階上。院門在她面前打開了;她進去後,院門隨即關上了;黑暗圍住了她,就像一切都隨她倒塌了一樣。黑暗中,太太在院門內想到的,全是日常普通的事,瞧她馬上就要吩咐把茶炊點上火;她已經一隻手伸到屋門的門鈴上了,可——這時發現:好像有個人在她跟前從台階上站立起來,那人像是戴著假面具。
當屋門打開時,門裡的一道亮光剎那間照到漆黑的院內,受驚的女僕的一聲驚呼向她證實了一切,在開著的門裡首先露出的是過道和澱粉漿得太多的包發帽;接著,過道和包發帽——同時都晃晃悠悠地消失了。耀眼的亮光中顯示出一幅無法描述的景象,太太的黑色輪廓撲進打開著的門裡。
在她背後,黑暗中沙沙沙響著站出一個醜陋的大鬍子來,他一身深紅色,抖動著假面具。
在黑暗處可以看到一件尼古拉式的皮外套(53)怎樣無聲地緩慢地從沙沙響的絲綢肩膀上落下來,有一雙鮮紅的手懶洋洋地伸到門上,這時,門當然已經關上了,它切斷了亮光,大門的台階又恢復到了完全空蕩蕩的黑暗之中:這樣,在跨越死亡之門的同時,我們把身體又扔回到剛才有亮光照著而這時突然變得漆黑的深淵裡。
……
一秒鐘後,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蹦到了馬路上,他那件外套的下擺底下,露出一塊吊著的紅絲綢;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縮進尼古拉式的外套里,朝大橋的方向飛奔而去。
……
彼得堡,彼得堡!
在漫霧的包圍中,你還在追蹤我那無聊的大腦遊戲:你——冷酷無情的折磨者;你——不安靜的幽靈;你往往使我想到年歲;我在你那可怕的大街上奔跑,並跑到從陸地的邊緣處開始的那座鐵橋上,以便通往無邊的遠方;在涅瓦河那邊,在另一個世界的綠色的遠方——重建島嶼和房子的幻影,抱著空虛的、以為那邊就是現實的希望,因為它——是個沒有號哭的廣闊天地,不把慘白的煙雲驅散到彼得堡的馬路上。
那些從島上來的不安靜的影子,拖拉著雙腿走著,它們像一串重複出現的幻覺,通過大街反映出來,它們在像鏡子對著鏡子相互反映的大街上相互追趕,在那裡,最短促的一瞬間擴展成為永恆的無限:在從一個大門口到一個大門口地慢慢踱步中度過歲月。
啊,電燈光下閃爍的大橋!
我記得一個關鍵的時刻,九月的一個夜晚,我跨過你那潮濕的欄杆:剎那間——連我的身體仿佛也飛進了漫霧裡。
啊,長滿杆狀菌的發綠的河水!
再過一瞬間,您會把我也變成我自己的影子的。一個保留著居民面目的不安靜的影子,會模糊不清地出現在運河邊上潮濕的穿堂風中。過往的行人會在自己的肩膀後邊發現:一頂圓頂禮帽,一個身體,一件大衣,一雙耳朵,一個鼻子和一撮小鬍子……
他繼續往前走到鐵橋。
鑄鐵橋上,他會轉過身來,結果什麼也沒有瞅見。在潮濕的欄杆上,在長滿杆狀菌的發綠的水面上,在涅瓦河邊的穿堂風中飄忽的,只有——一頂圓頂禮帽,一個身體,一雙耳朵,一個鼻子和一撮小鬍子。
你永遠不會忘記他!
在這一章里,我們看到了參政員阿勃列烏霍夫;通過參政員的房子,通過頭腦里同樣裝著自己無聊的思想的參政員的兒子,我們還看到了參政員的無聊的思想;最後,我們還看到了無聊的影子——陌生人。
這個影子是通過參政員阿勃列烏霍夫的意識偶然產生的,它在那裡的存在是瞬息即逝、不牢靠的。但是,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的意識是影子的意識,因為連他——也只有短暫的存在,是作者想像的產物:無用的、無聊的、大腦的遊戲。
向四面八方展開幻想的各種圖景後,作者應當趕快把它們清除掉,用哪怕就這麼一個句子把敘述的線條扯斷也好。但是……作者不會這麼幹的,他對此有充分的權利。
大腦的遊戲——只是個假面具,在這個假面具的掩飾下,我們不知道的一些力量進入到大腦里:就算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是由我們的大腦編織出來的,他還是能用另一種即在夜間進行進攻的驚人的存在嚇唬人。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具備這種存在的象徵標誌,他的全部大腦的遊戲都具備這種存在的象徵標誌。
既然他的大腦拿神秘的陌生人玩得出了神,那個陌生人——就有,真的有。只要參政員連同類似的思想存在著,他就不會從彼得堡的大街上消失,因為思想也——存在著。
我們的陌生人會來的——一個現實的陌生人!我們的陌生人的兩個影子將是現實的影子。
是的,那些暗黝黝的影子將隨著陌生人的足跡,就像陌生人自己直接跟蹤參政員一樣。是的,讀者,年邁的參政員還將乘自己的黑色四輪轎式馬車追逐你:而且從現在起,你永遠也不會忘記他!
第一章結束
(1)題詞出自亞歷山大·普希金的長詩《銅騎士》。——原注
(2)據《聖經》記載,閃是諾亞的長子,其眾多的後裔統稱閃米特人,而西臺族是諾亞的幼子含的後裔。因此,這裡雖典出《聖經》,卻與《聖經》記載不符。另外,所提「紅皮膚種族」含有諷刺的意思。——原注
(3)18至19世紀一個吉爾吉斯部族的名稱。——原注
(4)彼得一世的侄女,1730至1740年為俄國女皇。——原注
(5)疑指吉爾吉斯中部一汗國蘇丹阿勃拉依,他於1739年宣誓效忠俄羅斯帝國。——原注
(6)指《全俄貴族徽章總圖冊,1797年起》(共10卷),內容包括各貴族的徽章圖形及文字說明。——原注
(7)說話人口齒不清,把「西班牙」說成「期班牙」。
(8)這裡列舉的「斯坦尼斯拉夫的」、「安娜的」和「白鷹」都是俄國勳章的名稱;藍色勳章帶是供高級官員佩戴的,上面飾有俄國最早一枚勳章。——原注
(9)局是舊俄國家機構中的重要組成部分之一,有時權力相當於一個部。——原注
(10)指維·普列維(1846—1904),沙皇政府內務大臣和憲兵頭目,因推行鎮壓反對派政策,1904年7月15日被社會革命黨人薩佐諾夫所殺。——原注
(11)指1795年10月至1799年11月由五名選舉產生的成員組成的法蘭西共和國政府。——原注
(12)雅克-路易·大衛(1748—1825),法國大革命和拿破崙執政時的傑出畫家。——原注
(13)此處原文為法語。
(14)俄語中「男爵」和「耙子」兩個詞發音十分相似,作者用這兩個意思完全不同的諧音詞表示主人公此時隨意的自由聯想。
(15)彼得堡第一條有軌電車首次通車在1907年9月15日。——原注
(16)即伊薩基輔大教堂,1818—1842年建成,位於涅瓦河東側。——原注
(17)即尼古拉一世紀念像,1856—1859年建成,位於伊薩基輔廣場。——原注
(18)歐洲神話形象,他命中注定在大海里漂蕩而不能靠岸,凡同他相遇者都得船翻人亡;這裡提到這個形象,帶有影射彼得一世的意思。——原注
(19)據果戈理短篇小說《鼻子》(1836),該作品寫一個熱衷於升官發財的小官吏丟失了鼻子。——原注
(20)遵照彼得一世的指示,建設瓦西列夫斯基島時的街道都是直的,中間貫穿許多條平行的運河。這個計劃後來沒有完全實現,而沿運河鋪設的馬路,後來被稱為「條」。——原注
(21)希臘神話中的河,也稱「忘川」、「冥河」,河水能使靈魂忘卻人世間的苦難。——原注
(22)彼得堡市內有許多橋,每當夜間過往的車輛行人稀少後定時將橋打開,便於太高或有高桅杆的船隻通過。
(23)薩圖耳努斯,古羅馬神話中的老農神,名字的意思為「播種者」,每年12月7日起的三至七天為薩圖耳努斯節,有狂歡性質,屆時一切社會工作停止,法院停止審訊,奴隸也暫時獲得自由等等。
(24)指彼得保羅大教堂,1712—1733年建成,上有鍍金的尖頂。——原注
(25)1861—1917在彼得堡出版,是當時俄國發行量最大的綜合性日報之一。——原注
(26)指二十世紀的頭五年,作者認為這是兩個歷史性時代的交接點。——原注
(27)「中國發生了騷亂」,指我國義和團起義。「旅順口失陷」指我國旅順口原被沙皇俄國侵占,1905年日俄戰爭中,俄國失敗後轉被日本侵占。
(28)伯爵夫人的丈夫「通常一般」應是伯爵,但在俄語中「伯爵夫人」和「長頸玻璃瓶」發音極相似,作者借二詞的諧音表現僕人的無知。
(29)俄語「真的」和「挑釁行為」兩個詞的前半部分發音完全一樣。
(30)俄語表示「吧嗒」聲的詞與「您呀」諧音。
(31)此句原文頭一個詞詞義不詳,後兩詞分別為「金合歡」和「撤銷」,和小說里有些句子一樣,並無意義,只是傳達直接的聽覺而已。
(32)即康士坦丁·康士坦丁諾維奇,是當時俄國的一位大公、詩人,說話的人這麼說表明他無文化。——原注
(33)普希金抒情詩《想從前》(1836)中的詩句。——原注
(34)即維·普列維(1846—1904),沙皇政府內務大臣和憲兵頭目,因推行鎮壓反對派政策,1904年7月15日被社會革命黨人所殺。
(35)普希金抒情詩《想從前》(1836)中的詩句。——原注
(36)普希金抒情詩《想從前》(1836)中的詩句。——原注
(37)希臘神話中司智慧和戰爭的女神,她從宙斯腦袋被劈的裂縫中出生。
(38)可能是指勃留索夫(1873—1924)。1904至1905年兩人關係不善,別雷把他看成是為黑暗效勞的詩人。——原注
(39)在《聖經·新約》中的《約翰福音》里,彼拉多審訊耶穌時問:「什麼是真理?」耶穌並未作答。作者在此說「真理——就是存在……」含有真理是「存在」、「日常生活」的意思。——原注
(40)魚、肥皂、巨塊、後方四個詞俄文都帶Ы(厄)字母。
(41)原文此詞同時有「鬥牛士」和「宰牛工人」的意思。
(42)據作者回憶錄《世紀之初》中提到,《黑人之夢》是當時流行的一部音樂劇。——原注
(43)果戈理在《死魂靈》的第一部第三章中寫一個官員,他對人的態度因對方的地位不同而不同。
(44)戈耳戈涅斯是希臘神話中的一位蛇髮女妖,能使同她的目光相遇的人化為石頭,梅杜薩是三位蛇髮女妖之一,她因腦袋被佩爾修斯割下,使看到她的人變為石頭。
(45)指1812年俄法戰爭,同年底俄國戰勝入侵的拿破崙及其率領的法軍。
(46)指1825年12月十二月黨人在彼得堡發動反對沙皇專制的起義。
(47)指當時正爆發1905年革命。
(48)即維·普列維。——原注
(49)希臘神話中的忒拜王后,她的七個女兒均遭殺害,她因悲痛化為岩石。——原注
(50)埃俄洛斯是荷馬史詩《奧德修斯》中的風神首領。他曾盛情接待漂泊到此的奧德修斯,臨別時贈給客人一個口袋,把一切惡風裝在裡邊;後來奧德修斯的同伴以為袋中裝的是寶物,乘他沉睡時打開口袋,結果惡風都飛了出來。
(51)據普希金小說《黑桃皇后》由柴科夫斯基改編的同名歌劇的女主人公麗莎被蓋爾曼遺棄後投冬宮運河自盡。
(52)赫爾庫勒斯是希臘神話中的宙斯和人間女子而生的兒子大力士,波塞冬是希臘神話中的海神。在彼得堡涅瓦河邊、冬宮附近,有他們的石雕像。——原注
(53)尼古拉一世時流行的一種式樣特別、帶短篷的外套。——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