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殘夢 · 附錄
張擇端為我書製圖
歷史小說《汴京殘夢》寫作綱要
這部歷史小說記北宋徽宗宣和年間事,大概出入於公元1122年至1127年間,主角徐承茵杭州府錢塘縣人,與仁和縣李功敏及餘杭縣陸澹園赴汴京會議,時值朝廷更換法度,廢科舉,取士盡由學校,徐承茵入畫學,陸入算學,只有李功敏為國子監太學生。
蔡京主政,只因星變被迫退位六個月,此外修汴京,築青城艮岳,以童貫圖燕,主張「豐亨豫大」,反對傳統節儉,反之以經濟擴張政策,鑄當十大錢,享加百官俸祿,使全民接業。
設立書、畫、醫、算四學,亦即探求科技以替代過去詩詞歌賦取士以及傳統陰陽五行虔誠感應、相生相剋之道。
徐、陸、李三人最初存反感,以後將信將疑,逐漸對此新政同情而帶樂觀。
自鄭俠作《流民圖》畫為政治工具,王安石云:「所謂文者,務有補於世而已矣;所謂辭者,猶器之有刻縷繪畫也。」徽宗即位不久,即毀景靈西宮繪像,學士院畫有《春江曉景》,北宋圖遼時,以畫學正陳堯臣畫學生二人使遼,畫遼主像,以斷定其國興亡。
此書假定擬作《清明上河圖》時固然擬誇耀北宋皇都景物,一方面仍在探求科技原理,希望從造船、建築、社會實況諸方面獲得尋求真理之門徑,作為施政之憑藉。
徐承茵畢業後,任為畫學教諭參加描畫汴京工作,此時仍未定名為《清明上河圖》。
最初主持此工作者為劉凱堂,此人粗莽無禮,徽宗之畫學分為「士流」及「雜流」,劉重用雜流,蔑視士流,徐承茵入船廠,修習畫船細節。
徐、李、陸三人常聚餐,陸入審計院核算兵馬人數,李在太學任助教,三人談論時表現當中汴京景況。
11至12世紀的開封是一座龐大的消費市場和色情城市,酒樓、餐廳、妓院盈街遍巷。柳耆卿的「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代表著當日享樂而不負責任的態度,接著又有張子野的《百媚娘》,讀如:「珠闕五雲仙子,未省有誰能似?百媚算應天乞與!淨飾艷妝俱美,若取次芳華皆可意,何處比桃李?」實際是農業財富集中於國都找不到適當的出處,如是才全面泛濫。
徽宗作萬壽山蓮花石綱,等於今日之作植物園動物園,本身無可厚非,可是多餘的財富不能用以投資發展工商業,又不明悉本身弱點,約金攻遼,終歸失敗。
當日之黨爭,亦足以使局面不可收拾,當然一切始自神宗朝,即有聖賢的司馬光在攻擊王安石時亦稱王「學非言偽,王制所誅,非曰良臣,是為民賊……窺伺神器,專制福威」,超過今日黨派間的刻毒。北宋末年「奸黨」姓名鐫石,家屬不能自由行動,已無可救藥。
徐、李、陸三人在取樂時陸澹園最放浪而無禁忌,李功敏則參與而不見於言辭,只有徐承茵始終不能應局,他對著十三四歲的雛妓(當時為常態)無法縱情(利用配角性格描畫主角)。
劉凱堂過於粗蠻刻薄,為眾不容,被迫去職,直到他去後徐承茵才領略他在畫學上也有他的見地。繼任者何敘,自稱之道教信徒,一意飲酒,所畫重山泉、瀑布、雲岫等,與一般人之生活發生距離。
時局則愈緊張,流寇方臘攻陷杭州,徐、李因家庭關係非常記掛,陸澹園則被派往童貫軍中核算兵馬錢糧。當年方臘平,陸返汴京,三人聚首,此為國事及各人工作之最高峰。
何敘撤職,繼任者為張擇端,以翰林身分主持繪畫,束幅定名為《清明上河圖》,一意寫實,張使徐承茵升為畫學正,倚為設計助手。
徐與張亦有爭執,但從善意來去,張擇端指出真理不能目見,有如「十千腳店」之彩樓,如從下向上看去,則平行之垂直線向天空相聚,如從上向下看,則鑽聚於地中,兩圖均不能看出實際架構,折中之畫法,以不同之視點結構,無人能作此透視,但工人可以照樣施工,核計材料者可以照圖計算[實際此為中西畫法之差異,西方之perspective(透視)始自文藝復興,亦可謂源於北宋末年]。
各人正準備將畫稿謄入最後之絹本之際,突然又生出問題。
徽宗之第二十女柔福帝姬(徽宗共有女三十四人,各公主自1113年後,稱「帝姬」,因根據「周稱王姬見於詩雅」),小時在皇帝以實際人物寫生之際,鑽入熨絹下,徽宗即將之繪入圖卷,亦對畫臨汴京感覺興趣。
此時十七歲,要求為《清明上河圖》內十字街頭人物之標本,徐承茵反對,因為與圖卷據汴京街頭寫實之宗旨不相符合,張擇端未置可否。
柔福以皇帝名義召徐承茵至大內學士院之槐廳,徐無可如何,只得接受帝姬為標本,因之《清明上河圖》之中心人物不似丫鬟,而似貴婦。
徐承茵又至蔡京子蔡鞗家中描畫柔福,因柔福之姊,徽宗第四女茂德帝姬下嫁蔡鞗。
徐承茵見柔福活潑玲瓏,不免多情,據說他們二人在眾人不在之際曾一度擁抱數秒鐘。
《清明上河圖》即將完卷,張擇端已能獨自完成,令徐承茵休假,至此徐已離家四年,杭州又遭兵燹,父母年邁,亦感嘆滄桑。
忽一日杭州應奉局(或明金局)之宦官交徐承茵七言詩一首,未見作者姓名。
詩為:
花移月影近丹墀,
榭棟縈懷不自知。
對岸蘇堤人畔柳,
也聞杼里枉相思?(1)
徐承茵大致已猜出底蘊,晚間對紙思索,才發覺杼非杼,予中帶撇不顯明,實為矛,矛在木上,實為柔。里(裏)亦非里,上面一點已藏在橫下,亠迴轉作口形,實為畐。衣亦非衣,草書只三畫,衣實為礻,礻字帶畐,實為福,作情書者為柔福帝姬。
她在皇都深宮(丹墀)慕念在杭州(蘇堤對岸)的他,因之他驚喜交集作五言律詩請太監帶回汴京。詩為:
宦寺投鴻雁,
躊躇喜欲狂。
丹墀逢月短,
箐檻待暾長。
塵音葑草塞,
虛里蕊箋香。
恩懷逾河嶽,
黽勉焉敢忘?
(本書不欲多惹詩詞,陷入舊小說中之俗套,而妨敘事抒情之正道,又不能完全避免韻文,所以偶爾提及,索性在本節發揮,以上七言詩花移月影,對岸蘇堤,一再倒裝,亦是有意思。)
此詩表明來緘隱謎業已讀破,句中塵音即是徐承茵,虛里即來緘之杼里(北方讀「渠里」,南方「虛里」),丹墀箐檻,一敘深宮,一言鄉曲。可是五六兩句,平仄不按律詩規則,識者謂之「粘貼失嚴」,作詩人也故弄虛玄,暗藏你我,可是仍在自謙鄉人鄙野,草塞未開,帝姬則如花的芳馥,兩人既恩同河漢,誓當黽勉同心。
可是無名詩一再傳遞,終惹事端。承茵詩至東京時值宮廷大火,燒死宮女多人,管理宮廷安全的為徽宗子鄆王趙楷(徽宗有子三十一人,均用木字旁名,以後南宋高宗趙構,朝中稱「九哥」,即為徽宗第九子),此人曾在廷試進士時唱名第一(可能為1118年),此時為汴京皇城提舉司使,他正以為詩中平仄失嚴之處為歹徒故弄玄機,詩中不是說明以乾柴堆塞宮闈中塵埃滿積之處,而用香料點燃?
徐承茵回汴立即訪茂德帝姬,希望她能使柔福出宮一面,茂德說出宮內放火事,當她說及詩內平仄與陰謀有關,徐不禁失笑。
茂德記起此節在宮內提及時柔福也曾啞然失笑,至此已猜出詩為二人間之情詩,徐承茵趁此機會將柔福之原詩出示,並承認一往情深,希望茂德帝姬以愛姊之緣成全。
茂德說出今後選駙馬須通過鄆王及中書省禮房右諫議大夫暨太常寺卿三人,內鄆王最有力量,但她與之雖有兄妹緣分,各人關係仍有距離,因各人生母爭競妃嬪間之序次,自小影響各人恩怨,而且鄆王楷接近反改革派與蔡家亦不相得,甚至蔡家兄弟亦因政治關係各有歧見。
兩人承認徐承茵非世家出身,本身又未有地位,缺乏尚帝姬之資望,鄆王則因本人以廷試出頭,更注重此節,當徐承茵再三懇求時,茂德帝姬建議,彼歸與張擇端意見不合,指出《清明上河圖》內弱點,曷不由她們姊妹二人呈稟父皇,使徐取而代之,將整個卷幅重畫?因此承茵即可以因「貼職免試」的辦法,直接升為翰林?此提議出於突然,徐未置可否。
當日徐回書畫局見張擇端,張亦提出擬保舉承茵為著作佐郎,使他進入文字之正途,徐不禁悔愧交集,終夜不眠,次日再見茂德帝姬,放棄攻擊張擇端之計劃,並且本人擬從軍,由學友陸澹園介紹,希望獲得軍功,望柔福帝姬待候。
正在此時,政局已急轉直下,金人犯汴京,徽宗在《清明上河圖》作「標題」即批准此畫卷後出走,皇位禪讓於長子趙桓,是為以後之欽宗。
陸澹園由童貫軍中逃回,說明宋軍各處虛報人數剋扣軍餉,士氣漫散器械不全,無法取勝。
欽宗首尾兩端,不戰不和不走,徐、陸之鄉友李功敏仍為太學助教,參與太學生陳東之伏闕上書運動,一時遊街示威,終至打死宦官十餘人,使朝政更失去主宰。
徐承茵去李綱(京城四壁守御使)軍中為御武副尉,但李綱軍剛一建功,欽宗即將之調往山西,以緩和主和派之壓力,徐承茵不得已偕往西北。
汴京已陷入混亂狀態。
金人入汴,擄徽欽二宗、皇妃、王子、帝姬等三千人北去,只有康王趙構及徽宗最幼女恭福帝姬(時周歲,金人不知)得免。徽宗女三十四人,內十四人早死,擄去者十九人,連柔福、茂德駙馬蔡鞗、鄆王趙楷均在內。
金人又搜括黃金白銀,凡法駕、鹵簿、車輅、冠服、禮器、法物、大樂、祭器、八寶、九鼎、圭璧、渾天儀、銅人刻漏、供器也一併虜去,更掃劫秘閣圖書,連張擇端所作《清明上河圖》在內。
徐承茵匹馬追至黃河北,北風大起,糧絕暈倒,為岳飛游騎救歸。(歷史上之柔福帝姬,見《宋史》卷二百四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