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殘夢 · 第二十章
范翰笙又清出一張畫稿,他用手輕輕地撫平紙上的折角。嘴裡卻說:「這班金人做事真不含糊。他們不動手時什麼都不動手。一下毒手即使你無噍類!」
承茵聽到這裡,已經對他所說的失去了切身的感應。他已經遲來了兩個多月,他希望這兩個多月的經歷只是一場夢寐。所以他承望著將此時此刻一概擯放於現實之外。他恨不得即時就是明天。他可以倉皇就道,重新與現實接觸。
他後悔當初不應當隨著李綱大人離開汴京。要是他早知道張翰林學士會在圍城之前棄官逃返東武原籍,那他則早可以接受五姐茂德帝姬的建議,將他畫圖的工作,取而代之。也用不著掛慮是否不仁不義,自己所畫是優是劣,只是在太上皇退位之前,取得官階,與柔福成親再說。要是如此,那他徐承茵自己早可以免去了「遣戍南荒」和「露染征裳」等節,自己心愛之人也不至於寫「淚隨斑竹留芳」的涕泣之詞了。
可是這一切都是前年端午前後之事。從前年五月到今年之初,還有一段很長的時間,即是自己投筆從戎,隨著李綱大人去河陽軍前,被任為進勇副尉,當中仍有很多機緣可以放棄世俗的拘束爭取主動。即算隨著主將被謫放潭州,以後舉著蠟書勤王,徐承茵始終沒有失去一向的自信。他記著自己對柔福說的「但教心似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的誓約。當初他對她說的「聖代即今多雨露,暫時分手莫躊躇」雖系因襲前人的文句,也確出於衷心的信仰。對布衣徐承茵講,只要趙柔福以天潢帝裔之尊,對他自己一往情深,則好事縱多磨,困局沒有不能打開的道理。
事實的發展卻逼著他由懷疑而轉向於失望。本來任何情景下的兩地相思也耐不住經年屢月的隔絕。他和柔福既然無從魚雁頻傳地保持接觸,他自己的一股胸頭喜氣也只能壅塞著而不能在人前聲張。所以他替他兩人所描畫的燦爛前景,一向偏由內心的意志力做主,缺乏外間條件的支持。一旦情況惡化,那孤立著內在的信心,到底敵不住現實的折磨,而更感覺得沒有憑藉了。
新年前他徐承茵隨軍在武昌城下得獲汴京被攻下的消息,已經覺得心神無主。而主帥李綱大人,接到康王構的密緘之後,雖則放棄了北上勤王的計劃,卻沒有立即遵奉康王指示,率軍徑往江寧府的打算;他只率領著從潭州帶來的兵馬在江上徘徊。原來過去一年多朝廷既是不戰不和,卻又要戰要和,主持大局的人動輒得咎,各地方官更是不知何去何從。加上徵兵派餉的詔令迭下,各府尹縣令既不敢怠慢了朝廷,又害怕催逼得過緊激成民變。及至國都失陷各人的安全更沒有了保障,於是大家都控制著手下的資源不放,大宋帝國實際已在旦夕之間瓦解。他李綱大人固然是忠毅之士,熱血漢子,卻也不能不顧現實。他帶著潭州來的三千五百人馬,原來各人以為主帥既有皇上的蠟書,經行各地,到處有地方官的承應,軍餉糧秣固無問題,即是人員馬匹也可能一路增添,各將校軍士尚可能進級升官。現在這類希望既成泡影,如果他率領兵眾驟往一個疏生地方,當地官員接頭不得,或是不肯買賬,那他手下三千五百人嗷嗷待哺,不是隨時可以變生肘腋?事實上大江南北,類似的變亂都已發生。好的地方各府尹縣令擁兵自衛,原來的團練更名正言順地成為了地方武力,他們自己不離開自己的疆域,也不許客兵過境。壞的地方只有縣官在逃,軍士譁變,為盜為匪的情形已經業見迭出了。
承茵仔細觀察,李大人倒是有意前往江寧府,但是他一路緩進穩紮。他用著避風雪為名,每日只讓各舟船解纜航行三五十里,經行蘄州、廣濟、江州各處都用著勤王的名義向州縣索要糧秣,也仍離不了將兵船寄碇城下,帶著半逼半勸的態勢,使一行艙中的積蓄日益增多。他也儘量利用各地軍郵設法與康王聯絡。自己則往來於各船隻之間,不時與潭州來的將校飲酒聚餐,以固結人心。
他們沿江而下,處處不乏名勝古蹟,有如經過劉禹錫吟誦的西塞山和白居易在潯陽江頭的送客亭。可是承茵一心記掛柔福帝姬,無心欣賞。尤其記起當年在蔡駙馬家中因提及白香山而兩人開始定情,至此只更增加心頭的憂鬱。
有一日船泊近於大江北岸,他觸想到古人放蕩襟懷的行跡,自忖何不也效法前人,來一段舍舟登陸,月夜之中只向開封府單騎馳騁而去,以便與心愛人團圓?可是眼前即有百來尺的蘆葦水沼,又如何得登彼岸?況且自己囊空如洗,難道千里征途路上的酒店客棧全由不計錢財的義士招待?他也知道橫阻前途的即有股匪二起:左為李成、右系張用,他們也都因官軍欠餉而坐大。他徐承茵果真有膽識,可以憑三寸不爛之舌將他們勸服,使他們能去順效逆,各大小嘍囉立即宰豬屠牛的祭天,並且隨著他進軍汴京勤王?徐承茵心頭苦笑,也真是不到事端不知實,可見得前人所稱奇事奇人,大部系文人憑空捏造。即縱有其事其人,當中也必仍有縱橫曲折,絕不如傳說之簡單。要是他徐承茵果真被李成、張用等人擄獲如何結局?難道他們不會解除他的軍刀,脫下他的皮靴,將他沉屍江底?
又數日去荻港不遠,他在船舷張望,即景成詩一首:
艨舫相聚在渚邊,荻港姚溝淡若眠。
頻年躑躅成夢幻,幾度馳驅付塵煙。
寄身荊楚已非策,躍馬幽并總無緣!
思卿慮君日已短,逝水東流向雲天。
吟罷他退返船艙尋出紙筆用正楷謄出。只是船因江上晚潮而顛簸不已,寫下來筆畫參差,看來已不順眼。原來他想把此詩混入軍郵之中,僥倖的或者可以送至宮中蘭薰閣柔福處,所以詩中稱「思卿慮君」以道相思之苦。可是現在皇都已經金人掌握,他的詩中提及「躍馬幽并」已是不妥。及至想到將此句刪去重寫,則更覺悟到全詩意態消沉。本來此七律至難送至柔福處,現在看來果真送達也不能給她任何好處,只有表示自己的低能與無志向無主意。想來想去,他只有將這一紙書箋,搓作一團,用力地向船舷外搠去,真的讓它「逝水東流向雲天」了。
至此他已領悟到自己與柔福不僅婚姻無望,而且來世今生要見一面也是為難。想罷無限地惆悵。那夜他輾轉反側,只是不能成眠。及至凌晨,剛一閉目即夢見柔福披髮跣足地被人拖去和番。她口稱,「徐學諭救我,不要把我畫作王昭君!」他自己使勁追趕前去,卻是追趕不上,口內想呼稱:「我徐承茵在此!」也叫不出聲,只在倉促之中跌倒在地,撲通有聲。然來這夢情是假,跌倒是真。那夜他沒有用船艙上床邊的護身板,船受潮傾側,他隨著倒地。何以夢情會與實事連綴一起,承茵百思不得其解,心中更只覺得蹊蹺。所幸船上胡床高度有限,跌倒並未釀成巨災。
徐承茵志氣消沉已為主帥窺見。有一日他屏去左右,獨召承茵至他艙中賜坐,兩人促膝交談。承茵以前沒有留意,李大人風采依舊,談笑也如往日的怡然自若,可是從額間髮鬢上看去,這半年以來到底也衰老許多。
「徐副尉,」李帥首先指出,「你這些日子氣色頹喪。年輕人不當如此。我們縱是憂君懷國,縱處逆境,仍舊要記著『君子坦蕩蕩,小人常戚戚』的至聖名言。不然如何能障百川而東之,扶狂瀾於既倒?」
「是的,帥爺。」承茵喃喃地答應著。他原想李公詢及私情,即打算將自己與柔福帝姬的一段交往據實吐出。現在李公只以君國社稷為重,責成他扭轉乾坤,那他徐承茵也不便因私事而置喙了。
李公問著:「你知道我這番部署的用意嗎?」
承茵回答:「大家都說主帥的策略是緩進穩紮,先聲奪人。」
那李綱面帶微笑。他對部下的觀察點頭認可,接著也再加解釋:「我們已逼近一個治世與亂世難辨難分的關頭,此中有一個誰也不服誰的態勢。我只怕處理得不好,把表面上平靜的局面打破,以後更不容易收拾。康王元帥要我先將金陵一帶收檢過來,作他南來的基礎,此事並不甚難,但是要做得爽快利落,不生事端。你徐承茵熟讀《孫子兵法》,《兵勢篇》有一個八字秘訣,你想還記得?」
承茵不假思索地回答:「求之於勢,不責於人。」他接著又解說:「吳總管說帥爺已傳出消息,你在江上等候後續部隊,所以江右那些正牌雜牌預先已知道帥爺以雷霆萬鈞之勢前來坐鎮,他們不能不歸順。」
「吳自誠這樣說的嗎?他的話頭太多了。」李公不經意地譴責,但是看他的表情,他還是在含笑嘉許,「你們說我緩進穩紮,我不能操之過急。我在舟船上多積糧草,也是順著《孫子》『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的原則。」
他並且解釋此中的「敵」不一定是真正的敵人。凡是意態猶疑不懷好意的分子,都應當視作假想敵看待。他自己固然不能操之過急,不過緩進穩紮也有一定的限度,現在聲勢業已造成。明天起這整個船隊將張帆疾行,他預定後天一早到江寧府,這才叫作「先聲奪人」。
這時主帥再吩咐他的幕僚:這批潭州兵馬一到江寧府,立即駐紮江邊,所有的船舶並不立即遣散,仍歸吳自誠總管掌握,構成一個水上兵站。他將以防禦使的舊頭銜招致當地文武進謁,並且隨即要徐承茵跟著他到各處視察。既然是「求之於勢,不責於人」,他們也不多帶兵弁。如果被一團衛士簇擁,反使人家看輕他李某個人的威望。至此李大人用食指指點:「你徐承茵只要把你在河陽那一種派頭表現出來,我們就沒有問題了。」
聽到這裡,徐承茵知道此番任務不乏冒險造勢的成分,因之挺起胸膛,額外地正襟危坐。李大人眼見訓誨奏效,他又帶笑再加指責:「所以從今天起,你要徹底掃除愁眉苦臉的晦氣。要不然我只有用關禁閉的辦法,將你鎖在船艙里。」
看來這也仍是李帥激將之計,承茵禁不住跟著微笑。
李帥的好消息還留在後頭,他就此講解:「古人說『先安內而後攘外』,這話是不會錯的。只要我大宋軍民團結一致,那蠻夷戎狄又何足畏?他們縱狼奔豕突,最多也糾集不到十萬騎,而我們則百萬大軍瞬息可至。你知道怎麼樣的?現在雖然京城失陷,皇上與上皇蒙塵,只要我們大宋矢志成為一隻百節之蟲,至死不僵,他們金人仍舊不敢造次。他們一聽得我們在南方有整備,大家都枕戈待旦,他們也不得不收斂行跡。我已經有了從汴京來的匯報:今年元旦我們固然派人向他們道賀,而他們敵營也仍派員向皇上和上皇答禮。這樣看來,解京城之圍不一定要北上勤王。康王大元帥的計謀也是如此:他目前手下兵馬也仍不過一萬兩萬。如果立即進兵開封也仍是以卵擊石,所以他打算由相州至濟州,經宿州轉揚州,一路偏東向南地發展,收集各處團練義勇,將來根基一固,也仍即以不戰而屈人之兵。」
經過這次元月的訓誨,徐承茵果然抖擻精神。他知道所謂建軍功有一個廣泛的含義,要真的不戰而屈人之兵,那他跟隨著李帥來往馳騁也可以算作汗馬功勞,也仍可以倚之與柔福成親的機緣接近。
這樣一來,他又隨著李綱大人在建康城裡一住月余。白下街的一所官廳稍加修葺,成為了防禦使的帥府,徐承茵的官銜也由副尉進為校尉,陳進忠也隨著水漲船高,補為一等驍騎,可以在馬纓上掛紅。不時承茵仍跟隨著李帥巡視各處,初在城內,次往近郊,終遠至句容、溧水等處。所檢閱過的團練即編組成軍,遠近各處錢糧也掃數解帥府庫房,以便集中分配。這樣子朝夕不懈,只忙到二月中旬才稱各事底定。至此徐承茵胸中有了六七分把握,他鼓足餘勇,持著柔福前後給他的三首情詩,一在深宮懷念在江南的他,一鼓勵他建功邊圉,一埋怨他與李公同被謫放,前往請防禦使給假,讓他隨帶陳進忠前往汴京俟機邀接帝姬南來。
李綱一看柔福帝姬的詩箋,當然受感動。並且一想及徐校尉承茵隨著自己南北奔波,夜晚值勤侍衛,在危難的關頭禁口不提私情各節,至此他沒有再不成全的道理。於是他當場批准:徐承茵給假兩月,准帶隨身馬弁往京,過去所欠薪給全部補足,另賜白銀一百兩,彩緞二匹,在南京防禦使的特別費內開支,還連夜親筆寫了一封呈皇上的密奏,托著進勇校尉帶去東京。他叮囑承茵早去早回,自己則以能任用皇親駙馬為近身幕僚為榮。徐承茵還說只是造次地向皇妹求婚,李綱看來,卻是木已成舟,僅是柔福帝姬的三首情詩,也已是國朝佳話,他李某也因著「漢地煙塵在北,為何遣戍南荒」而跟隨著聞名千古了。
所以徐承茵心頭歡喜,他一路胡思亂想,把自己立家、省親,請求皇上給妹夫陸澹園、好友李功敏特赦,為五姐茂德帝姬關注(他還記著自己老早就稱她為「好姐姐」),都翻來覆去地想過。只是旅途一路風雪,南來避難的人口眾多。他和陳進忠在路上一走就是二十多天。
及至來到陳留縣,距此至汴京只一日行程。他聽人說及金人已在三日之前北撤,他更是高興,心想果真不戰而屈人之兵,皇上開懷,所請不會不准。次日又至興隆莊,當地有一所碑亭,上書「皇都在望」四字,所以路人稱為「在望亭」。這裡所得的消息卻非常地突兀。原來金人北撤的消息是真,他們去時卻將當今皇上、太上皇、六宮妃嬪、皇子、帝姬以及皇親國戚也一併擄去北行。徐承茵還以為這是傳聞失實。金人縱無理也不可能把皇室幾千人掃數擄去。要是果真如此,那皇孫妃嬪等,他們生平舉步不離車轎,又如何能叫他們僕僕征途地北去?好在入京在即,不久他當詢及究竟。
他們從陳州門進得城來。入京第一個印象即是城內外騾馬全部絕跡。城門口及街頭軍士都戴赭紅色臂章,上有白色「楚」字。人人如是。他和陳進忠無此標幟反為人注目。他們好容易尋到一家腳店安身,就便問及時下物價,才得悉一般都已翻了一番。
原來路上聽說金人劫駕將皇上、上皇擄去的消息是真的。
這班金人將太上皇和當今皇上全部宮闈又並皇親國戚一共三千多人,合用各色騾車七百餘輛全部劫持而去。此中詳情,已為都人共見。因為二月下旬以來金人即拼合著開封府的降人在城裡造冊子,街坊上五家聯保,不得藏匿金銀、隱蔽皇室,違者處斬。臨去之前,他們又封曾在他們營里當過人質的少宰張邦昌為南朝皇帝,國號大楚,以赭紅為服色,這是刻下軍兵所戴臂章的由來。
徐承茵來去打聽,他極想知道柔福是否有逃脫潛匿的可能,最後得悉只有一個老太監眾人稱為駱賓公公的,與開封府的官員有交往。於是他將南來帶著的彩緞刻下無其他用途,外並白銀十兩,當作門儀,去曹門后街求見此人。所得的也仍是失望。這老太監也在讚賞金人做事有條理。他說趙家皇室總共只有三人得脫。一為康王構,宮中稱為九哥的,往歲派往金營當人質,因為他不肯低聲下氣,金人不要他,責成他南回與另外一位親王交換,因此路上得脫。還有一位則為哲宗的元祐皇后,曾被朝中廢為庶人,現居相國寺后街,開封府也因為她具庶人身分,免列名冊內。還有一位則為恭福帝姬,她還不滿周歲,為宮人藏匿。「除了這三位之外,趙家天子的血親全給他們載運到北方去了。」
但是駱賓公公到底也給徐承茵一個重要的消息:金人北撤之前將開封府的檐子、騾車搜刮一空,去時卻分為兩路:皇上、皇后、妃嬪、太子和宗室由南薰門出西行,他們擬過鄭州後折北。太上皇與親王、皇孫、駙馬和各帝姬則徑由封丘門北行。
所以徐承茵想追及柔福,他只有出北門。
這時候陳進忠說:「要去也只能明日動身。大爺,咱們人吃得住,這牲口吃不消的呀!」
徐承茵一入汴京知道趙柔福已被金人擄去,他一身已冷去半截,只覺得四肢乏力。他知道此時如不積極振作,可能立即癱瘓下來。他往北追逐的決心,也出於這時的無奈。他是否能追及金人的行列,追及又如何應付,他全沒有把握。心裡只想他與柔福愈接近愈好,以後只能按情景再作計較。
他看到陳進忠一臉愚憨的樣子,也免不了胸中的矛盾。他的馬弁提出了兩項要求:他們為著自己的安全,也應當戴赭色臂章。這兩匹馬都各有蹄鐵待換,北上一切都在未知之數,至少也應預備一點乾糧水草。當進忠訴說得使他無地自容時,他不覺怒氣發作:「陳進忠,我知道你不願去!那你也用不著找藉口。這樣好了,我一個人去!你明天獨自回江寧府去向帥府里銷差!」
說完他立即想到果真自己匹馬單身地往來於大河南北,又免不得心寒。再一想來自己也沒有強迫陳進忠和他一道北去的理由。他們一道上汴京,自己靴里有了李公呈皇上的密奏,還勉強可以說得公事纏身。現在皇上已往另一條道路,他自己也更沒有理由令此忠僕隨著他冒此不必要之險,徑往北行。
他還在躊躇,那陳進忠卻張開大嘴帶笑說:「大爺到哪裡去,咱也到哪裡去!咱家行伍粗人,靠大爺做主,用不著自家銷差不銷差的!」
徐承茵當時如釋重荷,他感激得幾乎要與他的馬弁和忠僕跪下來一同結拜金蘭。他的感激沒有見諸顏色和言辭,但是他已答應了進忠的要求。他們往附近的裁縫店買來了兩幅「楚」字臂章。這不是奉金人為正朔了嗎?他再一想及如果追及北上的車列,他們也少不了這臂章作護身符,什麼奉正朔不奉正朔,且到那時再講。他也同意讓陳進忠將兩匹坐騎周身刷擦一陣,該換蹄鐵的換過蹄鐵,又給他碎銀約五兩,讓他採辦給養,準備明日成行。自己則仍不能空著無事,所以他隻身步行到書畫局,指望找到舊日同事,也繼續打聽消息。至此才發覺局裡的人員早已避走一空,獨有范翰笙在。一經詢及才知道,張翰林學士一直沒有領到他的犒賞,只在圍城之前逃返東武縣。而翰笙也並不是因為關心工作而到局,他不過收撿畫稿,作自己日後營生之計的打算。
初時徐承茵還因為自己戴著赭色臂章而感到尷尬。他急忙解說,他自己只怕城中人誤以他為逃兵或逃官而生事端,所以戴上這「楚」字臂章為在京權宜之計,其實局勢如斯,他自己已決心解甲歸田。那范翰笙聽得正中下懷。他用手輕拍著故人的肩膀,嘴裡說:「承茵兄,解甲不一定要歸田!你如果不嫌棄的話,和我一同到舍下去。我家在渠州鄰山郡,又有登高山和華鎣山,是一個不當衝要的地方,避難的良好場所。況且又有渠江通嘉陵而達大江,進去不容易,出來卻不甚難,你就和我住過他一年兩載,躲過目下這段風波再講!」
他看著故人的赭色臂章接著又說:「我看這大楚也搞不出什麼名堂。他們都說張邦昌人微言輕,自知當不住九五之尊,他唯一的出路是替元祐皇后平反,再讓元祐以太后的資格下敕,立康王為帝。他們還說靖康元年就包含著『十二月,立康王』的六字暗語,這聽來也是蹊蹺。豈有大金立大楚,大楚又使大宋太后復辟,回頭再讓大宋中興的道理?所以遲早之間南朝搞不出什麼名堂,金人還要捲土重來。我們避過這場災難再說!」
可是他的建議,卻並不只是邀故人到他家裡作食客,而是要承茵幫他重畫《清明上河圖》出賣。「畫他個十幅八幅」,「這畫幅早已聞名遐邇,也不怕沒有買主」!
徐承茵雖在十分苦惱之中,仍禁不住心頭暗笑。他前年曾一度忖量重畫《清明上河圖》,也曾計量過用范翰笙為助手。現在翰笙卻建議聘他自己為助手。這時候他也不便將自己北去追蹤金人車列的計劃托出。他還想在范翰笙口中得悉一些關於金人的情節,於是他沒有一口回絕他的建議,只勉強地掙扎著說:「讓我想一想再說——」稍一停頓之後,他繼續著說:「你剛才還說千萬不要以為這批金人不過是蠻荒之野人——」於是范翰笙一面清理桌上的畫稿,一面敘述著過去三個月來乾坤顛倒河山變色的經過。
要概括汴京失守,皇上蒙塵的經過並不甚難。范翰笙的建議乃是凡事都向它最壞的出處想去,想到不能再壞的場合里又猛忍著再加他三四分,那就逼近實際情形了。
比如說金人兵臨城下三十一天,當時攻城不下,竟還遣人來借糧,朝廷也不能決定與或不與。又譬如說,兩方堅持不下時,我方出現一個妖人郭京,自稱只要給他七千七百七十九人,他能以「六甲法」去敵。而當局也真讓他施行。那天城樓上的兵士撤去,大開宣化門,郭京在作法時遁去,宣化門則在當日失守。圍城雖有三十一天,實際作戰卻只有七天,金人攻城器械如炮架、鵝車、雲梯都在近郊臨時製造。要真是內外夾攻,那敵方又何能招架?但是我方進攻的部隊不是履冰覆頂,則是見及對方驍騎不戰先潰,神臂弓也不能奏效,有了這麼多的缺點,還想轉敗為勝也是緣木而求魚了。
作戰時兩方兵力多少?我方的防軍,原稱衛士三萬,恐怕實際一萬人不到。各地勤王軍開至汴京的則始終只有張叔夜的一軍,也稱三萬人,實際數目則無人知曉。金兵人數也始終不明。但是閏十一月初一我軍出擊動員一萬人,敵將斡離不只能以五千人對付,也可見其梗概了。即是後來粘罕的一軍從山西開到增援,恐怕其總數仍不出五萬,內中尚有眾多的遼人與漢人。只是我方人心已去。年前第一次攻城戰時,各地勤王軍都吃力而不討好,又是和戰不決,敵人負隅時則不准發矢石,這次遠近援兵都不來了。我方重鎮像西京與鄭州都不戰而拱敵手,即真定洛口也只稍稍抵抗即告淪陷。黃河不守,各處軍民仇殺的案件常有,圍城時奸商背糶,這類情形重見迭出,而不是單獨發生的事項。
「承茵兄,」翰笙放下手中畫稿對著徐承茵說,「你說你家帥爺建功之後得罪於朝廷,說他李綱主戰議喪師廢財。其實整個朝政與人事又何嘗不是如此?當初既稱蔡京、王黼、童貫為奸臣,將他們一家一戶處死害死,卻又在最後關頭髮下詔書,要重用他們所薦之人。當初把主戰的人士流放,包括你家帥爺在內。一到情勢危急,又到處送蠟書。以後這類蠟書大都被金人截獲,他們更看透朝廷的虛實……」
聽到這裡,徐承茵插入一句:「我們在南方只聽說金人雖取得東京,他們對皇室仍舊尊敬。今年元旦他們也仍向皇上和太上皇道賀。」
范翰笙面上一陣苦笑。「這才是金人厲害的地方了。所以我說他們不動手時一切全部都不動手,一下毒手即使你無噍類!」
據他所說兩國交兵,一方把對方的國都攻陷,當初保持著對等國家之常禮,元旦互派使節來往都是真情。但是暗中他們已在一步逼一步,將管制加緊。他們首先指定皇上和上皇脫離宮廷,移居青城。青城在南薰門外五里,為皇上向上蒼祈禱的場所,歷來只有布幔,至太上皇時才用磚瓦築為房舍。遷居之後,二帝失去了在宮廷里吩咐百官的權威,而且又逼近他們金人扎兵的地方,從此縱有勤王軍他們也無法救駕。次一步,他們利用二聖的名義,詔令都人繳納金銀,軍民停止抵抗。更次之,他們挾兩帝親至金營,謁見斡離不和粘罕二帥,可是見面時,他們尚且說及自古有北即有南,有南即有北,好像他們無意傾覆大宋社稷,將來仍可以保全兩國邦交,縱有積怨也仍可以用割地賠款和互派人質的方式解決。可是日子一久,進一步的逼迫也來了。凡是指令開封府尹叫人民不得藏匿皇族,各門戶互具五家聯結,對仗義執言的人士當場打死的事態也做得出來了。又一直等到金銀交足,皇室也清查得人數無缺,各地勤王的風氣早已煙消雲散,他們才勒令皇上作降書。這降書一遞呈給金主,他即名正言順地廢二帝為庶人,當場逼著更衣,不兩日就差發著北行。
「整個皇室被架劫不算,」翰笙接著道出,「他們也擄去內外名臣如張叔夜、秦檜等,即是秘書省的臣僚,宮廷內手藝高超的官匠,甚至街坊上出色的妓女都不得免。」
他們又將宮中車輅、鹵簿、冠服、禮器、法物、大樂、教坊樂器、八寶、九鼎、圭璧、渾天儀、銅人、刻漏、庫藏、天下圖籍、秘館文書也一併擄去。說到這裡,他又帶譏諷似的加一句:「連咱們翰林學士主持,你我襄助畫出的《清明上河圖》一併在內。只不知道是正本還是副本……」
承茵感到驚愕:「這圖還有一幅整個的副本?」
「哦,」翰笙解釋,「我忘記告訴你,當你調到集賢院為著作佐郎之後,翰林學士又畫了一幅整幅副本。緣由為畫中十字街頭有一個轎前進湯的侍女,原圖全身長裙宮裝,有貴婦模樣,聽說是大璫杜勛所喜。另外一個大宦官稱為隱相梁師成的看來卻不如意,他又引用皇上的名義,指令張學士整幅重畫。除了這侍女之外還有十千腳店門前的一匹馬,馬腳擺放的位置也不同。後來正副兩本都呈上去了。我們只知道亂兵焚梁師成宅,一幅被焚,另一幅則給金人擄去,也不知道哪一幅是哪一幅。好在現在正副兩本都已流失,張翰林學士又已心灰意懶,只望回籍家居不聞問此事。現在只有你我兩人收集到舊日畫稿,再憑記憶之所及,可能重新畫出。所以今日老兄駕到,實為天賜良緣……」
承茵忖想,這樣看來,范翰笙尚不知道柔福當日要扮作轎前侍女的底細。只是這等細節也可能在朝內宦官之中發生爭執,也怪不得整個大宋朝廷不能共億了。什麼是天賜良緣?推而論之,什麼又是國朝佳話,如何聞名千古?他只感到一陣噁心。
他抬頭瞻望窗前,外面又是一陣急雨。他擔心的是明日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