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殘夢 · 第十三章

黃仁宇 《汴京殘夢》
這次茂德帝姬接見他的時候,沒有前回的雍容大度。原來徐承茵離京的四個月內,國事業已大變。首先即有前方與女真人的決裂,童貫兵敗。金軍以雷霆萬鈞之力,席捲西南如摧枯拉朽。以前降宋的遼將郭藥師,現又降金,改姓完顏氏,被派作燕京留守,於是大金國的兵力可以掃數南侵。當徐承茵所搭糧船北行經過淮河、汴河的時候,已看到南下船隻滿載京官家小攜帶箱籠家具各物,避難返鄉。使他懷疑自己是否能趕得上這場國家的急難。 京中百官已造成一種風氣,讓當今皇帝退位,使皇太子登極,以便與金人或戰或和,也同時與民更始。當然沒有人敢如是率直地提出。他們的辦法乃是由太學生上書示威,要求內除國賊,自太師蔡京、太尉童貫、太保領樞密院事蔡攸以下凡朱勔、王黼、梁師成等都應處斬,梟首傳之四方以謝天下。這聲勢如此煊赫,即御前亦為之震駭。而蔡家又首當其衝。當承茵謁見帝姬的時候,駙馬蔡鞗又不在家。這次倒不是與同輩偷閒打球聽書,而是與兄長蔡攸、蔡翛、蔡絛等商量。數兄弟平日並不相得,到這危急的情形下方始聚首,也可以想見局勢的嚴重了。 這次茂德沒有按他的官職尊他為徐學諭,而是提名道姓地稱呼他。她睜著眼睛責備他:「徐承茵,你闖的禍越來越大!」 原來承茵到京五日之前午夜宮城內大火,寒香閣內燒死宮女多人。傳說那晚今上巡幸閣中潘妃處,引起外間懷疑,有大逆不道之歹人起心謀害君王。而天下事又有那樣的湊巧,承茵回答柔福的一首匿名詩,也是語意含糊,內中又提及「紫徑」,而寒香閣前正有一座石砌牌坊上書「紫徑擷英」,據說還是仁宗皇帝的手筆。這更引人猜測。即原先不信之人至此也懷疑真有縱火的陰謀了。 當徐承茵那天在杭州府家裡接到柔福帝姬的情書後,急於草擬回音。他因為七言絕句過於單純,只能容納一方一時的情懷,不如作五言律詩可以較為含蓄;而且其駢體也更易表達你我之間來去的相思。所作詩首二句為「宦寺傳鴻雁,須臾喜近狂」,只是當時接到柔福芳箋的真情。次一句「丹墀嫌月短」,乃是根據來書重複道及宮中畫棟雕欄花影樹聲之中一片悵惘的心境。下對「紫徑待暾長」,表示自己在原植紫荊的小道上徘徊,也終夜難眠,「塵音葑草塞」中之「塵音」稍帶釋家風味;其實乃是自身名字之諧音。她既提及蘇堤對岸,而恰巧前兩天他也湖上去過,看到堤邊青水處現為一片葑草阻塞,而自己所感抑鬱,也與此景略同。下接「虛里蕊箋香」,此「虛里」也正是來書的「杼里」。雖說「杼」字北方人讀「渠」,南方人卻讀「虛」。南北音調之不同,已經上次見面時向她解釋過。總之以她的明快利落,不難猜出你我兩人的名字,已在比翼雙飛。至於結句「恩情逾河嶽,黽勉焉敢忘」?又是回到開門見山的寫實。以她公主帝姬的身分,對他草野之人袒懷垂愛,真是恩深情重,他只有誦讀著《詩經》里「黽勉同心,不宜有怒」的誓言答謝她了。如是全詩讀為: 宦寺傳鴻雁, 須臾喜近狂。 丹墀嫌月短, 紫徑待暾長。 塵音葑草塞, 虛里蕊箋香。 恩情逾河嶽, 黽勉焉敢忘? 內中五六兩句不盡按作律詩應有的平仄,可被人指摘為「粘貼失嚴」。只是一時找不到適當的詞語。他就想及:作律詩的規則不是今日回答她的要旨,緊要處還是把兩人的名字嵌進去,使柔福知道她給他的啞謎已被猜破。並且時間倉促,他還是繕正趕緊送至城中明金局為是。 及至趕至局裡,劉太監事忙,不能親自見他,承茵只見得一個掌事。那信封上也不便將柔福帝姬的名字寫出,只得口諭原來交信之人,照著京中轉交來書的序次倒送回過去,想此詩可由宦官宮女傳至柔福。結果是此信遞至宮中失去線索,無人認對,倒落入皇城提舉司使鄆王手中,鄆王職管宮掖的安全,本人在文字上也曾有一番造就,一看詩中平仄不按規律,就斷定此中尚有蹊蹺,莫非作夙之人故弄玄虛,陰藏暗語,那「塵音葑草塞,虛里蕊箋香」兩句甚有指示縱火的可能。不然何以稱要用沾有灰塵之乾柴塞緊,又在當中空處用香料點燃?至此原來遞信的黃門宦官也不敢出面解釋了。再又因宮中失火起自「紫徑擷英」的牌坊側右,更使上下人眾將這一首詩傳遍內外。當日柔福在宮中聽及種切,曾撲哧一笑。茂德帝姬敘述至此,徐承茵也再忍不住,也是撲哧一笑。 「這是眾人生死存亡的關頭,」茂德忙著指摘,「你們兩小口子倒以為這是開玩笑的時候!」 承茵聽得帝姬稱他與柔福為兩小口子,雖在指摘,而語氣親昵。又探悉情詩已將錯就錯地傳及心愛人,已大為寬慰。他知道蔡家上下因為朝局變化,正在感到彷徨不安,乃接著勸說:「我看政局縱有變化,也不可能危及皇上姻親。並且重臣落職也不可能遭殃。我朝太祖不是立有誓約,永不殘害功臣,載在御筆藏於太廟嗎?」 茂德睜著眼睛說:「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上次我不是和你說過為君難嗎?現在的百官花樣也愈來愈多了。他們當然知道太祖的誓言。可是於今被謫的大員經常經過他們的簽呈派作某州某處做團練副使。這團練副使的頭銜一下,各人都知道被派之人失去照顧,又怕他們來日平反挾威報復,就趁著他們上任途中不在意的時候遣人殺害,那皇上又如何個個照顧?」 徐承茵聽著不覺毛骨悚然。他也記著前此有兩個大員被謫為團練副使先後「遇盜被害」。這比先朝功臣被指為奸黨鐫名勒石更勝一籌。他知道自己與柔福帝姬接近,挫折了鄆王的意圖。那皇子三哥一意要念妹在田家駙馬或向家駙馬弟兄之中擇一成婚,親上加親以增強他本人外圍的地位。念妹不肯合作,他已無可如何。而徐承茵又從中摻入,那更不可恕了。縱使鄆王本人無意對他承茵下毒手,「其如麾下欲富貴何?」那提舉使司裡面的大小嘍囉難道還要待指教才動手向他開刀?他們豈不知奉迎上意立功?況且宮中縱火案總要找出一個人犯。要是死無對證,豈不更好?這樣看來自己的處境也著實危險了。幸而據茂德所說,三哥鄆王也算是贊成紹述的人物與「隱相」梁師成過於接近,禁不起當前朝中內外壓力,已於昨日稱病請辭,遺下提舉使司的職位即將由沂王接替;沂王為皇太子親信,宮中稱為四哥。徐承茵在這關鍵時返京,可謂剛逃過千鈞一髮的危機,不過仍舊要謹慎行事。 然則始終謹慎又如何能成就當前的因緣好合?他四個月前親吻帝姬所冒大險,那柔福的「杼里」情詩,自己的南北奔波都讓之全功盡棄?想到這裡他也顧不得當今天子與太師到底是為君難或是為臣不易了,口內只說:「好姊姊,你務必成全我們兩個!」 那茂德帝姬滿面暈紅,正色地說:「徐承茵,你也要識本分!誰是你的姊姊?你是翰林院書畫局裡的學諭,我是蔡家媳婦,你不要糊裡糊塗地道說,小人無知再加渲染,更傳說得不成體統!」 徐承茵一口氣地說著:「好姊姊,我別無他法,已顧不得了。你看得這兩首詩,就知道當中底蘊說得全無遮蓋的話,我們這樁親事不成,縱是你給念妹招上一位蓋世無雙的駙馬,她也還是抑鬱著抱憾終天。所以我已顧不得當前的好夙是非。就是仁義道德、倫理綱常也顧不得了。你如果再不見助,我就跪在你跟前再不起身!」 不知究是當前承茵所說感動了她還是威脅嚇住了她,帝姬向左右瞟過一眼然後改口說:「你們兩個人也真不是冤家不對頭了。」她沉吟了一會,才慢慢地說著:「你不是說過張學士那張圖畫要是給你做主的話,你可能有一段增進?」 徐承茵想著這不可能完全是題外之言,他只仿佛記得上次見她時可能在無意之中曾有類似的表示,總之現在已無可推託。他只好說:「這是一種不同的作風。我們的看法,這汴京景色的圖片,既是當今天子與太師施政的一種文獻,就應當不止制為畫軸專在大內供御覽。何不畫他一尺半見高,兩尺或三尺為一幅,畫他過七八幅或十來幅,即稱之為『汴京盛世八景』或『宣和皇都十景』?一則連綴地掛在翰林院供眾人觀摩仰慕。一則各幅自有其題材,也有其固定不變的觀點,免得一座橋樑既要鑽進瓮洞裡朝上看,又要登樓向下俯視。」 茂德將手擺在下顎,好像在欣賞徐承茵所敘汴京八景。口內說著:「如果皇上照你的意思,真畫這汴京八景,你可能畫得出來?」還不待承茵作答接著又問:「當中的緊要處,你能不能在三四個月之內畫完交卷?」 承茵仍是不明這與他自己想和柔福成親有何關係,於是帝姬解說:「皇上即是要內禪也不能在年中行禮,大概總要在臘月發出公告,元旦改元。現在端午已過,如果你的畫能在三四個月之內畫好,眾人稱羨,還來得及由他用貼職免試的辦法,升你為翰林學士。那樣子你和念妹定親,中書省和太常寺才沒有話說。只是事不宜遲。你自己有把握與否?」 聽到這裡徐承茵已是汗流浹背。茂德所說包括著千絲萬縷的機緣,可能立即決定自家的婚姻與功名及今後的身分地位,也波及他的父母家人親舊和翰林院書畫局的上官朋友同事,說不定尚與當今政府和以後大局攸關。他去蔡駙馬家之前,從未將這些可能的發展琢磨過。他還只一心瞻念著柔福明快利落的雙眼,令人心懷蕩漾的頰上酒窩和柔嫩的小手。也只因她在梅花箋上所寫「也聞杼里枉相思」的一句,使他立即返京,在喘息未定之際,又立即求見五姐。不料五姐茂德這一問使他手足無措。他剛才還說不顧禮義廉恥、倫理綱常,那不過是表示決心的意思。究竟今後局面如何打開,如何對付那牽引上的千萬條機緣,不免想來令人心慌。突然之間他好像處身於萬馬奔騰之前。況且內中的因素尚不容他考究整理分析。所以徐承茵胸中已失去了條理,他無從作有效的思維。他的兩耳嗡嗡作響,這時候他只見得茂德帝姬盯著雙眼望他,候他立刻作答。 他喃喃地回答:「我當盡力之所能。」說來這話出自自己嘴邊,聽來都像旁人所說。 茂德又再催勸他猛醒:「這一套盡力之所及仍是不夠!你要說確有把握你能獨當一面地做主,保證在四個月之內畫妥,而且畫的也比那張擇端畫得好,這事情才有著落,否則就吹了。我們不能輕易地在皇上面前關說,難道你還不知道他要和多少人接頭,而且這是什麼時候!」 他又喃喃地保證:「我有把握。」這四個字仍像他人所說,其聲音仍在他自己的身邊打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