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殘夢 · 第八章
八月下旬逛南曲樓家之後,徐承茵立下了一段志願:今後他不再隨人擺布做自己不願做之事。並且策勵自己:有話即說,不再過度顧忌對方的反應。即是人家是近親好友或救命恩人亦然。是不是這樣他會和姻弟陸澹園發生衝突?他尚在考慮這問題時,澹園還沒有論及在東京過重陽節,即已銜命隨童蔡大軍北行,並且此次他又未與姻兄道別,仍是由好友李功敏事後通知。
這樣一來,他更可以將家事置之度外專心於畫卷之事。傔從陳進忠搬回盧家宅院,也給他日常生活中感到多種方便。
他和范翰笙都對新上司張翰林學士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他已是三十開外的人,可能接近四十,面上總是浮著一股笑容。他的名字不見於各年的進士題名錄,也不知覺他曾在何處畫學裡進修;只是大家都知道他曾為蘇叔黨的助手,曾隨蘇入宮畫壁,想必以書畫見長,經過特別提名,貼職免試,由今上皇帝破格命入翰林院。最近又加學士銜則是因為圖畫汴京景物一事,以前兩個主持人物聲望卑微,不被人重視。今度聖上更要將這《清明上河圖》及早完成,特別表示負托綦重之意。即在陸澹園經過京都待命北上之日,宮內皂子營還兩度派輦轎接他翰林學士至大內供御前詢問,這是前兩位主持人任內沒有的事。只是所詢何事,張擇端沒有言明,徐、范二人也不便過問。
和前任不同則是張擇端做事有條理。他接任兩日,即向徐、范二人說及:「你們畫的底稿,我已經見過了。內中資料倒也十之九可用。」這樣好像一切都已明朗。但是他接著又帶笑說:「可是內中也有十之七八不能用。」
為什麼十之九可用而又有十之七八不能用呢?原來他認為各人一年多來的街頭寫景也算應有盡有。當中只有些結構含糊,兩篇畫幅之間缺乏銜接之處,需要重新考量或再度臨實物訂正之外,所欠資料有限,所以十之九可用。只是現存畫稿之中,各紙重疊贅尤,雜亂無章,不僅不存美感,而且全幅搬出只使看畫之人眼目混淆,不知作畫之人立意之主旨何在。所以存稿需要大量整理淘汰,歸併收束。是謂十之七八無可用。
徐承茵想著:這樣才給我們一種開導。我們以前的兩個上司,一個專在小處尋差覓錯地找手下人的麻煩;一個在大範圍內不聞不問,難怪要耽擱一年多的時間了。
張翰林又說:「這圖卷只一尺高,倒有二十尺長,看畫的人左手執著捲軸,將畫向右手處伸展過去,眼光則以相反的方向,從右向左看,所以我們務必注重畫中人物的動態。我向皇上請准畫卷之稱為《清明上河圖》,緊要的在『上河』二字。內中表現著循汴河向上游而去,有主題在。」
這時候徐承茵發問:「請問學士,是不是全部畫幅都擺在汴河上,而且只畫汴河,不畫蔡河?」
張擇端回答時離不開他那種帶稚氣的笑容,並且毫無武斷的聲調。「我想不會那樣的吧?」他又加著解釋,「我的意思,最右端描寫鄉人鄉紳進城,也滲上一點田野景色,使看不慣以街頭巷尾作畫題的人有了一段準備,然後才引入汴京。這段引導的場面有了三五尺,也就挺夠了,是不是?然後沿河而行,我說汴河,以汴為主。當然內中也可以滲入蔡河景色。你們幫我將河中各種大小船隻,河上的虹橋,岸上的垛房,啟貨運物的情形,畫得他一乾二淨,這種場面也無過於五六尺。這兩個節目加起來應不超過十尺。十尺之後我們舍船登陸。另外十尺,亦即畫幅之半,留著描畫京中景色,除非你們有更良好的建議。」
他說著船隻和河畔情景時眼睛專注在徐承茵面上,好像已經了解,此是承茵的興趣與特長。而承茵也想著:他隨口說出「垛房」的名目,必然對東京的景物有適切的認識。
范翰笙又提出一個問題:「如果選著某條街巷作畫題,是否把當中每家鋪戶都據實地畫進去呢?」
張翰林又說:「我想不應該那樣的吧?」他右手握成一拳,向左掌掌心輕輕地敲擊過去,嘴裡連哼著:「選擇,選擇——選擇。」停了一會,他又張口:「我的名字,不就叫作張擇端嗎?」聽到這裡,徐、范二人也都笑了。
他趁著這機會再加註解:用二十尺的畫幅,去描寫十多里的景物,那你怎麼樣也得選擇。何況東京的店鋪,賣篦子的則一街都賣篦子,估舊衣的則一街都估舊衣。如果凡事照實寫去,只會使看圖的人覺得作畫人只張眼,不用心。此亦即是他自己剛才說過,局裡所存畫稿十之九可用而十之七八無可取材的由來。
說到這裡,他的臉色比較沉重:「人家都說皇上築艮岳、鑿雁池,也是當今一段大事,我們應當把當中情形畫進去。我倒想問他們:這怎麼可能?皇上的御製序就已提及『取姑蘇武陵明越之壤,荊楚江湘南粵之野,移枇杷橙柚荔枝之木,金娥玉羞虎耳鳳尾之草……植梅萬株』。接著又稱『參術杞菊黃精……禾麻菽麥黍豆粳秫……築室若農家』。那你把這近三十種的食用本草和藥用本草一一畫去,我們二十尺的篇幅即已用盡了。我們都知道:艮岳雁池只不過一種籠統的稱呼。即稱之為萬歲山的山水,也仍是概稱。其實內中還有萬松嶺、大方沼,沼中有洲,洲上自有亭閣廳館……」
也虧得他是翰林學士,才能把這些名色一口氣地背出來,承茵想著。這樣看來,所謂御製序也甚可能由他張擇端首先作稿。
他也明知自己的問題只會引起無可避免的答案,只是承茵一想起舊時同事胡梓義和祝霈帶著手下共六七個人花了好幾個月寒暑無間的工作,至此都成廢紙,他仍免不得問:「請問學士,那萬歲山全部都不畫了?」
張擇端只默默地搖頭。過了一會兒,他才恢復笑容,慢慢地說出:「最多只在畫面上現出一個像樓台亭榭之一角,或許也在近旁添入三四株由江南運來的樹木,約略表示與本地所產榆柳枝葉不同,這樣也至矣盡矣。」
他又感受到徐承茵在旁的怏怏不快,才又補入:「承茵,你如果擔心你同事們的心血,全功盡棄,付之流水,那倒用不著。他們畫的當中確有不少本草的標本,其中藥用部分,一待我們畫卷完成,即可以移送至醫學裡去。內中又有米麥豆菽之類則應當供戶部參考。他們必定有一個科或處,會對這資料感到興趣。」
他尚未說完,范翰笙即已插入:「這屬於戶部左曹的農田案。我有一個鄰居的親戚在那裡當案員,所以知道這是他們的職掌。」
當張擇端說及「可不是嗎」時,承茵仍在一旁忖量:當初大家都說繪圖重要。有的說要從《說文解字》起首,有人說這是格物致知的根本,祝霈等人縱是不才,他們之所描畫也仍是一撇一捺照著這宗旨做出,於今只落得如此下場……
范翰笙又補入:「那麼大內的各宮殿,各處衙門牌坊,上清寺與相國寺也全不能收入了?」張翰林學士只是搖頭,「沒有篇幅。」他再度恢復了輕鬆的面容,卻仍是堅決地說出:「皇上的旨意,這畫以民間生活為主。」
經過這段觀察,承茵確切體會新上司與前任不同。他聲調和緩,也儘量地讓下屬發問,只是他答時毫不含糊,每一句答語都是一種腹案,並且各有內在的理由。既然如此,這全幅畫卷只包括三大項目,亦即近郊鄉野、入京河道與開封府街市。此外兩府八位、畫棟雕梁、番漢人馬、蹴球伴射、鰲山燈海……是否經過前人描畫不說,總之就不是今度作圖的範圍。
只是當中一點令人不解,看來這描畫汴京景物一事,也和築艮岳一樣,處處都有皇上的主意。何以當中最重要的決策,不在一年之前公布,而一直要等到換了兩個主持人之後,才搬出揭曉?又過了一天之後,他才領悟到,范翰笙所說非虛。這描畫京城景色一事,甚難避免多人議論,而百官總是百官,只有眾口紛紜,莫衷一是。而當今皇上也確是一個絕頂聰明人物,他先讓各人憑空吵鬧著各不干休,直等到大家都已氣力用盡,才給這畫卷一個水落石出的機會。這辦法也仍可算作「先黃老而後六經」,在無為而治的宗旨下產生條理。
他們的工作,則是由張擇端決策之下,徐、范二人,各利用過去街頭寫實的經驗,也儘量參考現存的畫稿,先作橫寬不及一尺的畫幅二三十幅,又免不得增減損益,加入當中纖細之處。內中也有從南向北看去和從東向西看去不同。直到幾度修正,才謄繕在紙上供御覽,經過聖上批可,才用蠟紙蒙在絹上去。此時另有特製之筆墨,其筆尖剛硬無比,所用之墨則菸灰木炭多於膠脂。這筆尖飽蘸墨汁之後,並不即用,而是放置一邊,經過一晝夜之後,水汁已干,煙墨具在,凡它所接觸先已在絹紙之上留下一段若有若無之痕跡。所以最後畫在絹上的圖像,都先有底稿打下了基礎。
在繪圖設計的過程中張擇端儘量地讓徐、范二人參與。他甚至讓他們畫著一幅與正本平行的副本。只是正本絹幅則大部都是他自己動手,以保存風格筆法的一致。只有房屋磚瓦和船上釘板等不礙大局的部分,才有時令徐承茵襄助。
初時承茵尚對著要呈御覽的絹幅感到畏怯。要是一筆畫歪畫錯如何收拾?張擇端免不了在旁鼓勵:「怕什麼?它不過是一幅黃絹!你想那朝中監察官動輒要彈劾一品大官,武臣要在百萬軍中取對方的上將首級,尚不畏怯。即是當年蘇叔公入宮畫壁,也是在眾目睽視之下,說畫就畫,毫不猶疑!這畫已有底稿,你怕什麼?」至此他的笑顏再度出現:「畫錯了也有我張擇端在呀!」
他以後才告訴承茵:如果真的需要修改,也仍有辦法具在。他自己即有黃色染料,與所制絹的完全一致,一度渲染上去,沒有人能道出當中破綻。如果真有更重要而範圍更廣的修正,尚可以讓文繡局的特殊工匠在絹上抽紗。只是最重要的仍是作畫人的自信。下筆前要仔細思量檢點,是否用了合適的畫筆,墨是否蘸得得當。這些地方可以保證不錯。但是一經動筆,錯就錯了。任何人的手筆也不能畫得像木匠引用繩壺那樣筆直。而且不矯揉造作,不勉強投世俗之所好,正是畫家的風格。
徐承茵隨著張擇端作業,確是學會了不少的技巧。有一日翰林學士喚他的助手到案前,指著他的圖稿說:「承茵,這沿河垛房和遠處街道與流水的方向平行,正適宜於施用『三道屏風』的秘訣。任何景物都可以區分為『近距離』『中距離』和『遠距離』三個階段。只是這樣的劃分在某些景物里非常明顯,有些則互相牽扯,層次模糊罷了。處理這幅景致時你不要先以為它是沒有結構的一片平板。假使我給你三道屏風,讓你在各屏風上分別畫出近、中、遠三處事物,先說你如何將近處事物畫出?」
承茵用不著仔細思索,已信口回答:「兩隻船,一艘貨船和一艘客船的左舷。」
張擇端點頭稱是。又問:「當中的屏風呢?」
「垛房進貨之門和餐廳的窗戶。還夾雜著好幾間房舍的屋瓦。」
「遠距離呢?」
「隔街的約十來家店鋪,好像也有不少的桌椅和牲口。」
「這就是了!」張翰林笑著說出,「你如果將這三個段落區分得清楚,你的畫面已有了合適的縱深。你再在當中加入細節,譬如旅客與送行之人道別,一株柳樹,街中負販介於這些段落之間,那你的畫面就生動而又逼真了。」
過了一會兒他再問承茵:「你也是畫船之能手。我要請教你,這客船與貨船如何區別?」
承茵回答:「其實客船也載貨,只是所載不多,所以吸水不深,可以在多處行走。貨船大部分載貨,艙面上也用木板鐵釘釘牢,不多設窗戶與透風的篷頂。我畫的這艘貨船業已卸貨,所以它將近岸的泊船的地方騰出來。你只看它的舵葉,就知道滿載之後,它的吸水必會比旁邊這艘客船為深。它在河道里專行走水之深處。學士,前天我問你這畫幅是專畫汴河,或是汴、蔡都畫,這當中實有區別。」
「可不是嗎?」張擇端又眉目傳情地認可,「所以這幅《清明上河圖》能否畫好,我全靠你們兩位的支持。我們三個臭皮匠,才能敵過一個諸葛亮。」說著他又露出一排雪白整齊的牙齒。
以後他們畫逼近河旁的茶舍,也引用「三道屏風」秘訣。近層畫著苦力以背肩扛著盛貨的布袋。河畔有一個收納人點驗布袋;還有一個經紀人坐在布袋上,用手劃斥乞討之人離去。這窮傖還存著覬覦之念,一心想收撿殘留在地上的棗子。中層則描寫一般傳郵力役走販經常光顧之茶店。茅屋為頂,竹籬作壁,裡面也有一座泥質之火爐。距河愈遠,則飯館茶舍也愈講究,當然這仍敵不過城市裡大街鬧市的酒家。遠層高處則畫一處亭榭,園中草木紛紜,卻非本地街頭之榆柳。這設計也由張擇端參照著徐承茵、范翰笙二人所提供的資料歸併收拾而成。當中也加入一個「打抽豐」的漢子,他索性趁著晴天在大街之上解衣捫背索蚤。一把萬年傘則暫時扔放在地上。還有一個瞎眼算命人,被人牽顧著過街。
所以此畫幅不僅有了近、中、遠的三種次序,也顯示皇都里貧富及介於其中不上不下的三個階層。而以張萬年傘的漢子及盲眼算命人打破當中的單調。徐承茵初不以之為然。這畫幅雖也略示等級之差別,可是開封府戶口之內富者畫棟雕梁,貧者無立錐之地。還有前些日子范翰笙提起:朝中大臣賜第,原有居民被拆屋淪為棚戶,此中種種不平,專以屏風秘訣輕輕帶過,未免取巧塞責。而且一角亭台,即代表宮廷與豪門之奢華,也和事實相去至遠。又讓他逼近河邊,更是不近情景。可是到頭仍被張翰林學士說得無可啟齒了。
張擇端解釋:於今聖上要描畫東京,有如《詩經》的作者之敘民情。而《詩經》之可貴則在它的含蓄。它總是樂而不淫,憂而無傷,當中也保全了一個「不為己甚」的大道理。總之君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聽到這裡徐承茵也只好立志作君子,無法堅持為小人,因此住嘴了。
在研究考訂之中,也提及視線問題。承茵記著:前任主持劉凱堂將作監出身。那將作監的匠畫無標本可臨,他卻堅持近處事物大,遠處事物小。即同樣大小品物因置放位置不同,其視線中之尺寸也生差別。例如一根柱木縱是圓徑大小一致,從上向下看時上大下小;從下而向上則上小下大。張擇端緩和地說出:「原則上他是對的,不過這種做法只能畫局部之圖。在小範圍內,視線才可能一成不變。」說時他以一家腳店的彩樓為例,也順便抽出數張他自己所作草稿:如果這彩樓以這匹馬屁股作基點,「蟲瞻」的從下向上張望過去,則所有直線向上集中傾斜,好像他們打算在九霄雲中相聚;如果升高立足點,從上而下「鳥瞰」,則這些直線又向下傾斜集中,好像要在地窖之中碰頭,「但是誰有這耐性,會蹲在馬臀之後一看再看的考研過去?又誰能踏上雲梯,去計算這彩樓?還不怕會看得頭昏眼花?」
一笑之後,這翰林學士順便批評此類匠官之拘泥小節,即是他們能作畫也畫不成體系。所以,他們重要的設計全靠造成模型示範。可是問題又來了,他們更怕秘訣外揚,所造成模型也只顧得師徒互傳,怪不得一種行業技巧到達了某種程度就再不能長進了。承茵聽著深具同感,他自己到清江口船廠見習時,所遇正如張之解說一般無二。那清江口所造船又何止數千百艘,問來卻無一紙圖案可尋。匠人所作標本也不失為嬌小玲瓏,他想查看究竟,這些人總是託詞不讓他多看。
經過張擇端的安排,十千腳店的彩樓各柱直立。橫寬各柱也在畫上一律等距離。側面則保持四十五度的角度。如此各條柱全部在位,無一遺漏,也無暗角之間需要探詢的地方。至於縱橫木條接頭處概用繩綁,不再釘銷,則是和船桅槳舵間的情形一樣:凡接頭之處最怕用力過猛衝擊。彩樓所承擔的風力亦復如此,所用繩索即是捆綁至緊當中仍不乏空隙,可為緩衝。這些講究處也在圖上一看便知。
「按實說來,」張擇端用銅鎮紙壓平手下三數張畫稿的卷角之後繼續說出,「沒有人能隻眼看見此彩樓的形貌正和這圖一樣。可是我的畫卻使他們的設計一覽無餘。以後匠人看著也可以照圖施工,不致將木條木棍編排得沒有條理——這也正是將作監和造作所各先生同仁們應當虛心學習的地方。」
承茵想著:這樣看來,人世間之至理無從全部目睹,眼目之所及一般人以為實在,當中卻還有虛浮的地方。此中蹊蹺能不令人警惕。
至於腳店門前也應加入一些人物動感,則經過張、徐、范三人從長商議,最後決定以大車轉運錢幣最為合宜,這十千腳店既掛出「川」字旗,必有榷酤常課入官,錢陌以七百七十為一千,由軍士押解也是常態,內中為首一人背有公文袋,可算應景。至於隨行軍人攜帶武器則不畫入。
在研究考訂之中張擇端徵詢徐承茵的意見多,與范翰笙的接觸少。這種情形使承茵一則以喜一則以懼。他忖想張因作蘇叔黨的助手而發跡,而今他又為張手下之第一人,說不定在這畫卷完工前後他自己還得朝見聖上,也甚可能因之而飛黃騰達。另一方面范翰笙即不算肝膽相照刎頸之交,到底也是兩年來出入的同事。他深怕兩人之間因著名位而生嫌隙。況且他以前評議頂頭上司,被范認作慷慨直言。至此他也不願在翰笙面前表示現在已改變初衷,竟是前倨後恭,在張翰林學士面前毫無本身表態,只有一味奉承,當他在進門時很謙恭地向范禮讓:「翰兄先請——」翰笙堅持不就,總回說:「茵兄你先請。」嘴角里即流露著一種似是而非的微笑,令人費解。
他也曾在張翰林學士之前爭議過一次。張決心在畫幅上添入駱駝商隊出城的場面,預計在城門瓮洞外前後出現駱駝四口,那麼全隊應有駱駝七八口之多。承茵遍詢熟悉開封府掌故沿革人士,均不悉有駱駝商隊來東京之事。他又親往鴻臚寺和引進使司,各官員證實駱駝商隊僅往陝西路,在極少情形下去西京,只有一個老吏目憶及元豐年間曾有龜茲國王用進貢名義驅獨峰駝二口來東京,此已是四十餘年前的事了。承茵覺得天子既將描畫汴京一事當作與修國史一般重要,則受命執事之臣僚即不應無中生有顛倒年月的將想像之中的情景描入畫端。所以深願翰林學士打消此念。只是他慷慨直言,張擇端總是微笑推卸,最後被承茵逼問不已,他才輕輕道出:「此是聖上自己的主意。」
徐承茵不免感到悵惘,何以他不把聖上做主的情形提前道及,還省得自己到處打聽把問?又何以他不秉著史官的節操在御前據理力爭?至此他對翰林學士為人的看法不免籠罩著一層陰影。他又記起張擇端笑而不言時,范翰笙面上也顯著那若有若無的神情,因之更增加胸中疑竇。
可是即在此期間,大概去臘八未遠,甚可能是節後三日,童太尉捷報至京,遼國業已削平。大金履行盟約割交燕京並涿、易、檀、順、景、薊六州。自此太祖陳橋兵變以前未遂之志,真宗在澶淵所受之恥和神宗皇帝發憤圖強之誓約或已實現,或被昭雪,於是普天同慶。天子朝獻景靈宮,饗太廟,祀昊天上帝於圜丘,太師太尉以下一律進爵加官,連東京士庶閒雜人等也全部喜氣洋溢。因為大宋版圖伸展,戶口錢糧增多,新政敷功,不僅「豐亨豫大」的辦法要加緊繼續進行,而且見存人戶尚可得到停刑減稅的好處。
正月元旦的大朝會又有大金國派來的特使慶賀,行該國國禮,副使則跪拜如漢儀,禮後天子賜宴。初六日,徐承茵之好友李功敏來告:陸澹園已因籌策之功升昭武校尉,此是五品名位,李建議他們兩人合購緋色袍服一襲並滴粉縷金帶為賀儀即速寄往燕京軍前。徐承茵認可以後不免納悶:澹園與自己已為貼身姻親,為何重要消息仍一再由李功敏轉達?而且李任職於國子監,也因國家「圖燕」功成而升官,已自助教進為直講。只有他自己則仍為畫學諭之九品官。他也不知道國子監的訓誨與王師奏捷有何關係。想來想去到頭他仍只能安慰自己:看來他之不得升遷,還是頂頭上司牽制。張擇端為翰林學士早已躐等,無可再升。他自己與范翰笙為其部屬也免不了隨著受累。如此看來仍只有希望《清明上河圖》及早成功,皇上嘉納,則不怕再不加薪晉級了。
所幸這畫圖日有進展。以前一個沒有解決的問題——一座虹橋的寫真也因張翰林「更上一層樓」的秘訣,而得豁然開朗。然來此橋無水上之支柱。橋面有如一張弓背被弦線在兩端緊束而固定。而虹橋之為橋連弦線亦不具在,而系橋之兩端著岸處已預先向近水方向築砌有磚石,橋之弧形梁材被嵌卡在磚石之間埋在地下。而且虹橋也並非獨木橋,而是由十二根棟樑之材併合組成。這像排骨的形貌只從橋之低處向瓮洞中看去,也是遠小近大,才看得清楚,河中又畫有客船一艘,水手操作緊張,避免與橋衝擊,更使畫面看來愈為生動。
虹橋跨水逾六丈,本身寬度也達二十三四尺,橋面不僅可行車馬,尚且有固定之攤販兜售食品。如此種種則只有從上向下看去。作畫之人及看圖之人同樣都要後退數十尺更上一層樓才能一目了然。因為觀點距橋已較遠,於是橋上人物遠近無大差別,都在身長一寸左右。
虹橋畫完,十千腳店在位,再有河中數艘船舶,畫幅已逾半。以後專畫街上情景,就容易著手多了。看來一切順利,只是剛過元宵,又發生一段周折。
張擇端的街景設計已經皇上認可,當中有一處十字街頭之茶店停有肩輿,內有貴婦不離肩輿,只由丫鬟供奉茶水,此場面已有底稿。忽一日張擇端奉有聖旨,這丫鬟由柔福帝姬扮充,亦即要照她的相貌畫入。徐承茵深不以為然。他回想當初各人曾說及朝廷提倡畫學說是要從格物致知做起,曾未有如此輕佻。這幅《清明上河圖》更是國家要典,換了主持人三人,也耽誤了兩年,又曾在題材上一而再再而三地修正,實不能令之如是的將就。
他也知道柔福帝姬是今上的愛女,御筆臨畫唐人熨絹時她曾鑽在絹下,一時皇上興至把她也畫入圖中,當日她不過三四歲,曾被稱為一時佳話。可那是燕居時消遣之作,今度作畫要注重國計民生,當中有極大的差別。況且當日蔡太師在政和年間根據《詩經》將各公主改稱帝姬時,即已掀動民間歪曲傳說,或稱「國家無主」,或稱「帝亦號飢」。今朝把她天潢華裔玉葉金枝畫作媵婢,更不度無知小民作何話說。
徐承茵不是一件老古董。但是四年來他已學會體順輿情,實際就要向民間智力之低下處著手用心。至此他更覺得張翰林學士有緣近接天顏務必盡忠力諫。他也記起張擇端親自對自己說及:「怕什麼?」他不是曾鼓勵自己學著文官之彈劾文臣,武官之取對方上將首級嗎?有一日他對張說起:「學士,你能不能讓我在皇上之前陳情?」但是此不過激勸之意,他希望自己的滿腔熱忱促使張擇端不得不在御前慷慨直言,並沒有希望他陛下真的接見九品小員,數如恆河沙的畫掾書手,所以次日翰林學士告訴他今上召他自己入大內,他不免驚愕,而且他手指微顫,腳履不穩,自知口出大言,這時無法收回,到底禁不住衷心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