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殘夢 · 第四章
承茵將明早的準備吩咐停當。陳進忠應和盧家僕人商量,彼此留神不要錯過了五更時光,給他預備洗面水和早點。書畫局去沁園巷不及一里,步行不過一頓飯的辰光,只是雨傘仍要準備妥帖,他也知道範翰笙並未堅持要他在天明前摸索就道,畢竟繪畫還沒有到那樣緊急的程度。他所謂眛爽到局,不過是一般不要怠慢的關注。照他書信上看來劉凱堂撤差,經過聖上宸斷,並且接差人也由御前做主決定。此事來得突然,不知幕後有何蹊蹺?所幸描畫汴京景物的差使並未受影響。還有接事人何敘,他也是畫學正,只是他的名字還不見於經傳,也不知是何色人物。總之,此中還有不少的關鍵尚待研究。
本來自五十年前王安石主持變法以來,畫圖即成了政爭的工具。最重要的爭端始自熙寧七年鄭俠作《流民圖》,他認為流民身無完衣,羸疾愁苦,全是新法所致。他上的奏疏尚且稱:「觀臣之圖行臣之言,至於十日不雨即乞斬臣宣德門外。」因為這一幅掀動情緒之畫軸,配上了如是壯懷激烈的文字,即足以使一代改革者去職。據說王安石去職外放之日,京師果然大雨如注,結束了半年來的大幹旱。鄭俠又乘著這勝利,再作《正直君子邪曲小人事業圖跡》。其所以要分作兩軸進供御覽,即是不要把好人與壞人連綴地畫在一起。這樣更嚴格地提出君子與小人間正邪之分和是非曲直了。及至今上宣揚「紹述」,即是要繼續父皇神宗和長兄哲宗的遺志,除了立奸黨碑,指斥鄭俠的傾倒黑白是非之外,也撤毀了景靈西宮裡司馬光等人繪像,又在翰林院壁上畫《春江曉景圖》以彰示再度與民更始的決心。本來畫學的成立,就有了以上政治背景。
朝中一再宣揚「紹述」,不僅重新修訂歷史,也把繪畫當作一種重要的作業,又宣揚務實,今後凡事從虛心處著手。劉凱堂擔任主持以來,卻也真能照著這宗旨奉行不阿。徐承茵曾親耳聽到他向一個試補畫官的年輕人怒吼:「分明是你把棟樑畫歪了,托架和橫樑不相銜接,你就在這角落裡,添上一團雲彩來掩飾算數!」接著他又拉著這可憐蟲的耳朵逼著他向院裡層檐看去,一面仍在追問著:「你看有雲彩沒有?無緣無故一團雲霓會飛進這屋裡,在去地不及三十尺的檐邊出現!」
這也難怪,文人作畫向來就不負責任,這裡一道瀑布,那裡一股煙雲,只要在圖紙上搪塞得過去,也無須顧得景物之真假。劉主持之實事求是由來有素,他雖任圖卷之主持,卻仍保留著一個將作監丞的名位。將作監主持營造之事,凡一檐一瓦,一棟一磚都要能上下左右前後銜接。根據此項嚴格要求所作之畫稱為「界畫」,注重當中一筆一畫之工細,最不為遷就所謂「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的朦朧模糊。
可是抓著一個試補官的耳朵是一回事,公開觸怒上層又是一回事。本來描畫汴京,最難避免當中妖冶女人的圖像。假使劉凱堂不要聲張,稍微畫出一個像趙香香或謝媚卿這樣的人物或乘轎或在庭屋之中「猶抱琵琶半遮面」作為代表,見者一看即知,又無人追問指摘也可以過得去了。唯獨劉凱堂偏要大聲呼叫:「整個東京城倒有三五萬倚門賣笑的婊子!要不把她們畫入圖中,又如何能讓後人知道畫卷所敘乃是大宋汴京,今日的開封府!」
這還不算。京城之內凡三五百步,總有軍巡鋪屋一所,一般每所有鋪兵五人,責在防止奸宄。城牆高處每隔若干距離則有望火樓屯駐軍百餘人,也為治安所必需。劉凱堂也要在這方面做文章。他近日公開宣示:「如果這眾人耳聞目見之事態也不能畫入,又還要這鳥畫卷作甚!只要我劉某人做主持,我就不容許這汴京景物的畫卷犯上了這麼多的禁忌,要處處提防規避,要在每一角度里裁減掩飾!」
現在看來他之去職不可能與這言辭不慎無關。
徐承茵之進入畫學,並非本人主意。他受業之後,發覺此中也別有天地,並非缺乏引人入勝之處。先說作畫的工具吧,已有這麼多的種類。一般學生所用尚不過常品;但是先生示範之筆墨顏料絹紙大都來自貢物。紙即有紙面光滑的和質地堅實的不同,也有吸水多和吸水少的區別。絲絹之作為繪圖之用,更有十來種門類。所用之筆尤其是萬別千差,有的粗大而具拖把型;也有的韌而細如鋼針。以往他只知宣城出紙,現在才知道特級紫毫筆亦出自宣城。宮城之內所用的最上品尚有由豪豬之毛千百根抽一造成,怪不得最是犀利。有了這千般百樣的工具,又加以所用顏料如藤黃瀝青也具有深淺濃淡之不同,又帶著各處產地之名牌,怪不得作起畫來最能表現樓台山川之結構和當中形貌的差別了。
及至臨畫花卉竹木,先生的解釋更增加了徐承茵對習畫的興趣。學中的劉老師——這不是劉凱堂,而是另一位畫學正——講松樹,他就說:「你看這松樹,不要想它是一道彎曲之線,其實每株之輪廓無不由三五根至十來根的短而粗的直線組成。古人稱『蒼松翠柏』。這蒼即蒼在樹之上端遷就於陽光和下端的根受水分營養經過多少次的調節,所以每一棵樹都久歷滄桑,沒有兩棵松樹完全一模一樣。」他又預言:來日大考時三百多個學生所畫松樹可以拿來比較,當中大多數必會彼此類似,這些都是臨摹而未脫胎的作品。如果當中有一紙和全班三百多人所畫的完全不同,必為最上品,因為他畫得也最像。
他所說一條長型曲線無乃數根粗短直線連綴組成,不正是徐承茵無師自通畫茶壺的秘訣?
提及畫竹,其技術又不同了。先生問及全班學生:常言「胸有成竹」是何意義?只有一個學生半猜半想地說出:「畫竹應先有腹案。」
這就是了。先生就此解釋,竹之為竹,其性格甚難從遠處看出,其受風吹雨打朝暉夕陰的影響都要在近端看出,其不畏強暴,遺世獨立的精神也即在此。所以畫竹者須平日揣摩,畫時要將其莖幹大刀闊斧地畫去,最好像寫丈尺大字,要重氣魄,決不能臨紙猶豫。至於莖中之節倒不重要,此不過一種接合與轉折而已。
不是現在每人都有畫學裡發給的特製硯缽嗎?這種硯缽上面平坦,有多個圓環槽凹供研磨之用,多時濃墨也就凝集於上端。硯缽下面倒有一個窪穴,突然地低塌下去,內中有蘸墨稀淡的清水。畫竹時只要將拖筆從上至下蘸墨過去,筆毛之內已同時注有濃淡不同的墨汁。畫竹干時只管橫掃千軍,莖幹或左明右暗,或左暗右明,已在一筆之內區劃布置得清楚,不待思索。
莖幹既已在位,莖旁小枝並不重要,它們一般不表現陰影,也不抒情,可以在竹葉鋪擺完畢後,按需要追筆添入應景。要注意的為竹葉,畫幅全部結構在此。平白說來,竹葉總是成行書的「個」字形,三畫一朵,筆筆都要尖峭。可是這「個」字或濃或淡或開放或收縮,或明或暗,可以千變萬化。此朵之一葉可以和彼朵之兩葉結合,或三五朵向一邊傾斜,孤立的一兩葉朝上伸天。總之畫竹全視作畫者的氣魄,氣勢一到,所畫即使不像也像了。
此外畫荷葉須計及葉上露水,畫牡丹花不可忽略每一花瓣。畫梅花尚須從細處看清花蕊。
及至畫人物,先生又問全班學生,重點在何處?大家都說眼睛。先生也笑了:「眉目傳情,人人所見皆同,可見此說不虛。」
「次之呢?」
全班學子經過一段思索,最後有兩三人供給正確的答案——「嘴」。
「再次之呢?」
則更為難了。全班同學面面相覷。只能由先生解說:「兩隻手。」一個人說話通常夾之以手勢:手掌或朝上或朝下,手指或分或合,或伸直或彎曲都響應著正在一說出或尚待說出之詞語。
至此先生也不再問了。告訴全班學生:凡人之身軀上下及於四肢也都是傳情之工具。所謂開懷大笑和跺地震怒不免形容過火,其實一個人頭背稍微屈曲或胸干不意扭轉,也在自知和不自知之間暴露內心之思索。這點對徐承茵以後的工作極關重要。他參與描畫汴京景物的畫卷,卷高不及一尺,裡面的人物高不過半寸。倘若缺乏此種指點,是很難支應畫上的需要而不現重複的。
這一切已經很好了。可是宣和畫學修習的六門課目,其名目為:佛道、人物、山水、鳥獸、花竹和屋木。前五個項目都有前代大師的筆墨可供臨摹,也都注重作畫人自身情趣。唯獨最後一個課目屋木一項,既為當今天子所重視,偏無可以臨摹之標本。有些教學先生尚是從將作監、造船務和後苑造作所借用。即當日劉凱堂也由畫學裡的王司業央請講學兩堂。
凡是其他先生所講的,這批教學先生總是翻一個面。凡事物都有一定的法則和度量尺寸,按照《營造法式》的規模定局,不能由執筆人添增減免。宮室屋頂有斗拱托架,車有轅軛輞輻,舟船有艙壁艫舵,也不能說哪項重要哪項不重要,架構上有的即要畫出;也無一件是抒情的工具。
並且畫學裡三百多個學生,半屬「士流」半屬「雜流」。像徐承茵及其他各州保送來京的及一部分由國子監下舍推送來的統屬士流。其他稱雜流,大都是將作監里和造作所匠役的子弟,他們的齋舍也不同,待遇更有差別。雜流之下舍,每人每月只領得飯食費三百文。學習繪畫之前,他們都習《說文》《爾雅》和篆字,因為畫總是由字而來。
即在學畫的過程中,士流學生仍要每人選修大經一種,以免日後升官時不會與文墨完全絕緣。徐承茵所選修為《左傳》。畫學學生也每月一小考,三月一大考。考後常有升降。承茵初次季考之後,即屬上舍,以後一直維持到畢業。可是在學一年半他經常提心弔膽只怕考得差誤降至中舍下舍。至於雜流學生,他們雖選修小經或學律,大多數識字有限。他們的前途也受限制,如能做得一個監造官,也要感戴天高地厚了。
畫學既稱從格物致知做起,也從《說文》和《爾雅》打下了基礎,又說百姓日用,何不索性推翻一切陳套,卻仍又在人物之項目前加入佛道?而且所臨摹之山水也仍不是一般人所見之山水,卻依舊帶上了飛泉瀑布、殘雲斷崖?即所畫的山峰也不像山峰,而像駝峰象臀?想到這裡徐承茵也看透了新法之弱點,一切無傳統可循,怪不得王安石要從《三經新義》做起。畫學裡無響應新法之師資,也缺乏畫帖可供臨摹,於是更感到躓蹙。
即是畫學裡的考試標準,也表現設計的人仍在腳踏兩邊船。這文字讀為:「既能效法前人,而描畫物之情態俱若自然,以筆之韻高而簡且工。」本來「效法前人」就不一定仍能「情態自然」。「韻高而簡」已經注重抒情,再來一個「且工」,則又要腳踏實地虛心寫實了。兩個月之後這項標準之最後六個字又改為「韻高而簡為工」。一個「且」字改為「為」字,表面上出入有限,實際上關係重大。新標準叫人沉湎於詩情畫意,即此可以代替細處之逼真。怪不得在這些字面上周轉,徐承茵已經在就學時為著考試而經常踟躕。
而且整個畫學,甚至整個學校系統尚且經過一度虛驚。前年五月,書、畫、算、醫四學開學不及三個月,彗星出於西方,長竟如天,接著又有太白星在白晝出現。朝中上下都以為這是新法的過失。果然聖旨宣布蔡京以罪免,宮牆前的黨人碑也在一夜之間掘出銷毀。凡反改革派的家屬不得來京師的約束也自此解禁。畫學裡有幾位消息靈通的教官自此缺席。不日聖旨宣示:「罷書、畫、算、醫四學。」畫學裡的三百諸生惶惶不可終日。司業和各學諭及齋長則成日開會討論;起先訓諭諸生不要離校,伙食如舊,只要各人安心自修。三五日後又繼續傳出消息:朝廷絕不會將畫學解散。學校仍在恐慌的氣氛里度過五旬,直到七月中之一日,日當蝕而未虧,群臣向皇上稱賀,一切才漸漸恢復以前形貌。蔡京並未立即復職,只是受新命又為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亦就是宰相如故,可是人人都稱他太師,也知道此頭銜仍是免不得他的。反新法的邪黨也不待問罪,只是見風逃避返里銷聲匿跡了。四個專業性的學校,自此各有歸屬,書、畫兩學從此才正式受翰林院節制,因之較前更有光彩。
為什麼星變會影響朝中政局?不是四十多年前的王安石王荊公即說此種天象經常發生,也與人世間之有德與無德全不相干?徐承茵即及此事曾受好友李功敏的指點,他要承茵不可造次。李剴切說及國家大事看來全是朝廷做主,其實不然。朝令也要透過各地府尹縣令才能下達閭閻里巷,各地方官也不能全不顧及下情。迄至今日,四海之內都知道天子奉昊天誥命辦事。所以天象失常,天子避殿減膳,詔求直言,已千百年如此。如果天子而不畏天,則全國上下也失去了聽命於朝廷的根據了。當年王荊公稱「天命不足畏」,就有人彈劾他。在這方面指責他的是誰?大家都記得起一個「狂夫鄭俠」。其實前有富弼,太華山崩之後又有馮京。他們都是本朝內有數的飽學之士。
經過這場虛驚之後,八月間消息傳來蔡太師尚要對畫學諸生訓話。本來太師自己就因書畫之長受得今上賞識。於是學校里人心振奮,上下把全院整頓洗刷得乾淨,各學生之優秀作品也拿出來陳列,徐承茵所畫兩紙在內。可是到頭太師並沒有親來。有人說他年近八十,已行走艱難,也有人說他伸手即不能見五指之外的事物。訓話終由蔡攸代達。
如果太師已成為傳奇中的人物,則龍圖閣學士兼侍讀蔡攸卻真是一個有血有肉腳踏實地敏捷快智的漢子。他這時四十開外,身穿紫袍,佩有皇上賞給的球文方團金帶,有了這樣的堂皇相貌,又身為三朝元老之長子,所說話也應當有分量了。
他那天所講著重美化汴京。這時候修整京城的工作正在展開:以前城牆角落畸零的地方已經拆卸即將改築為長方形。皇城東北角,開闢為一個大園囿,內中鑿有湖沼,新建樓台榭閣,不在話下。凡各處地方供奉的飛禽走獸也置放在囿中。又置人造山一座稱為萬壽山,所有竹木,統由江南運來移植。山上大石尚且由太湖邊上掘出,由特製的船艦千里載運來京,這一切木石統稱為「花石綱」。徐承茵當然知道此間情節。他家中來信,父親徐德才也為這事奔走,幫助明金局的宦官已北去太湖不止一次。
這事之成為爭端則是很多人,也包括朝中上下認為「勞民傷財」。蔡攸的訓話承接著父親「豐亨豫大」的宗旨,務從大處著眼,勞民並不見得傷財。國都內外很多人民愁苦,主要的原因就是找不到工作。另一方面京城內財貨堆積如東漢之西園唐之瓊林,不使之流通,莫非愚不可及?他又引用《孟子》講及文王之囿方七十里,和文王以民力鑿為沼,而民歡樂。再用《詩經》所說:「雨我公田,遂及我私。」先要把皇室之事做好,然後利之所在也澤潤到老百姓頭上了。至此他才提及繪圖的重要,如果畫圖人放開眼界,即可以看出今日汴京之繁華,大部都系朝中活動之所賜。畫官也如史官,把人民熙熙攘攘的情態表現於畫幅之中,即與史家以文字記載有過之無不及,只有更為真切。
後來徐承茵又從澹園處聽到蔡學士在算學裡訓辭的要旨。歷代各朝之均田無不驚動人戶,只有本朝當今之方田,則沒有這毛病。所在戶口之田產全部原封未動。方田只以最精密的方法測量田土,而各按地畝大小及肥瘠起課。起先還實施得沒有把握,現則有神宗朝的沈括,他已將由弧線弦徑計算畸零面積的方法編匯成書。如果上下同心照他的方法算去,賦役的分派至為公平,也真可以做到不加稅而國用自足的境界。此外冗官當然要除,冗兵也要裁。這些都是各學子的事業。這樣一來國家前途又在算學諸生的手掌中了。
蔡攸在書學的訓辭,則從引用神宗皇帝的四言詩「五季失圖,狁孔熾」說起。他提及「狁」亦即是「獫狁」,也和古之「葷粥」同,總之就是北狄。至此他大聲疾呼地說出,這些都是蠻荒之野人,可是從五代以來都侵入長城以南了。現在很多人都謂朝廷向西夏及遼拓土。其實不過是光復故物,何嘗拓土?
三人將太師之長子、皇上之侍讀的訓辭綜合起來,即知道今日朝廷之所作為旨在富國強兵。這宗旨在軍備、財政、賦稅與學術諸方面看來都彼此相通。此一套既為當今天子所矚目,也為各學生立業之千載良機。原來學書、學畫和學算當初都非三人自家主意。現既如此,大家都是新法社稷之臣,也只好就本業,奮勉用事了。這也就是三人中的長兄李功敏不斷規勸兩位學弟之至意。
日子一久,徐承茵逐漸淡忘了畫筆和文筆間的等級差異。他知道自己寫的字並不算好;文墨與詩賦也沒有考上進士的把握。現在有機會舞弄各種畫筆總算也有一技之長。至於鄉人親戚一定不把繪圖當作正當事業,那他也無可奈何,這是當今皇上和朝廷的主意,這些人認為不對頭,讓他們到紫宸殿去爭辯好了。
學校畢業各人到不同的地方見習兩個月。徐承茵不爭著去六部或各院局,而志願隨著兩個雜流的同學去造船務,當時看來是很奇特的。此時今上皇帝有意描繪一幅汴京景物的打算已有人從宮裡透露出來。徐承茵想去看造船,一來由於兩年前從江南來汴京,路上看得很多船隻,好奇心動。本來各色船隻裝配不同。海船尖底,凡所有樓台桅杆都打造得極為堅固。行運河的平底船所有桅杆都準備隨時拆卸,以便通過橋樑下之瓮洞。除了專門裝貨的船用杉木造成固定的船篷外,很多內河船隻多用竹篾。可是客船又分官艙房艙,有的鋪上涼篷,屋頂蓋瓦,以防夏熱冬寒。更有特快飛船,兩頭鋪上划槳平台,划槳手即有十六人至二十人,槳長二十尺。這一切無畫帖可循,他希望將實物看到真切。二則他知道皇上有意描畫汴京,這界畫絕不能少。他自己對文人畫已經學得頗有頭緒,即山水、人物、鳥獸、花卉縱未臻上乘,也不比一般人差。唯獨屋木一項,自己覺得空虛,學校里所講授的也有限。偏是宮室舟車橋樑彼此相通,它們也不能由一根曲線化作數段直線的隨便將就,他很想就此用功修習一番。
這兩個月的見習不能說是沒有收穫,可是仍與預期相去得至遠。清江口的造船務只有一所官衙,並無廠房。鋸木煉鐵和造船的工匠無乃數千人。他們都在江邊及支流汊灣之處搭蓋茅棚作業容身。他們的妻室也在近處茅棚內每日以瓦罐送得湯水米飯。最奇怪的也沒有一個人能告訴承茵此中的指揮體系。兩個雜流畢業的同學則從分發到務的日子不見蹤影。他們只假借這見習之名,各自返籍探親去了。
經過一段摸索之後,徐承茵才領悟到這造船務的發號施令上下協同,並不按照官方職掌規則。衙門所管只不過經理會計。製造打釘之事全靠員工間師兄師弟的關係。造船之訣竅無手本圖解可供傳閱,而全靠口頭講授和實場經驗。況且多數之造船師尚不識字,他們對外人詢問總抱著疑懼的態度。即是造船務里的官員也不對上方派來的見習感到興趣。在這兩個月內,承茵經常處在不被眾人歡迎的環境裡。
他也發覺了工匠之所著眼不在設計之奇妙,而在手藝之精緻。他親眼看到一個工匠和一個徒弟用大鋸鋸木,一來一往,將一根丈來多的方木,鋸成厚不逾寸的懸皮。當中如有任何差池,所鋸成之木板就會一高一低,左右不能對稱。以後他又一再留心觀察,這些工匠從不遺誤。他只能想像左邊的師兄右邊的師弟動作儼如一人。凡腳趾腳板的定位,肩臂用力的程度和節奏,甚至身心呼息都要按成規擺布,他們都奉魯班為此行業的先師。在崇拜先師的時候即已在信仰之中產生紀律。紀律之延伸,則為協同之技巧。這種做法只能在行動之中領會而不易口傳,也是他們幫內人之約規。怪不得他們對幫外人之囉唆詢問要感到不耐煩了。
清江口所造都是內河船隻,看得多了,徐承茵已領悟到各船之不同,大概都在船舷之上。船半造成時從上向下看去,總像竹筍之剖面,不外一個長方形的槽盒,當中稍寬,內有數幅到十來幅的艙壁。造船也無所謂設計,只是師徒相傳,各處尺寸大致不能偏離比例的限度。船舷上的房舍則像陸上家屋一樣,不過要禁得起船夫在上走動操作罷了。這期間他觀察之中最大心得則是畫船一定要有定位。如果從上向下看去畫及一半,又從下向上畫出一半,十之九兩方不能對頭。
他去清江口時正值盛暑,回來已見涼秋。剛到畫學報到復命,他就獲悉自己已被派到書畫局和其他十一個畫學員一致協助劉主持凱堂,描畫汴京景物。十二個人分作四組,先自京城垣河渠街巷據實描寫,又用另紙臨繪人物牲口舟船車馬,再由主持參和翰林院學士研究,從草稿之中選擇編輯成章,設計謄畫於絹上。翰林院傳出聖旨:這畫卷也是國家大事,有如開館修史一樣,不能馬虎草率,如果畫得符合實情又振奮人心,即花上一年半載的時光,皇上並不介意。
這是去年重陽節前後的事了。當時徐承茵確實興奮了一陣,他知道此番工作必與新法配合。同事中尚有同學范翰笙,兩人都在搜集材料的過程中占重要地位,范只比他先到數日,承茵問他:
「畫卷有了名目沒有?」
「還沒有。有人主張仍稱『春江曉景圖』。可是不少的人反對。這和翰林院的壁畫重複。看來會有一個新標題。」
「劉主持為人如何?」
范翰笙沒有正面回答。他只說:「你看著好了。」
其實他成日咕噥,好像所有的人都和他過意不去一樣。三天之後,徐承茵對自己的問題也得到了解答。一位畫學員在臨畫街衢時,稿上表現視線突然中斷。劉凱堂在逼問他:「你這間茶館到這裡就什麼都沒有了?」
「還有間壁。」學員喃喃地供出。
「間壁就是間壁?」劉主持又追著問去:「上面什麼東西都沒有?也沒有字畫張貼,也沒有門帘窗戶?」
本來這問得也切情景,但是出自劉凱堂口中,聲色俱厲,好像學員在存心欺騙,有意瞞著什麼的。學員只好承認:「靠後有一幅窗戶。」
主持就拿著毛筆在所在的地方勾出一個空框,一面再逼著問:「窗後尚有什麼?看得出鄰舍的側門還是有花木樹枝遮擋?」
徐承茵在旁見著,他就忖想:這並不是在對部屬作畫的人之一種勸誡,要他們處處存真,而是像捉賊追賊樣的嚴厲。學員被逼不得已時只好說:「好像還有花木。」
劉凱堂一聽得「好像」二字,就跳將起來。「好像!」他又在這學員的耳旁怒吼,「局裡派你們去寫生,要你們把所見所聞據實報來,沒有教你們用『好像』來塞責!」他更逼著問:「就說『好像』,好像什麼?好像一株大樹,還是好像一堆灌木?」聽到這裡徐承茵更免不得著想,畫之為畫少不得供人賞玩,原來不離娛樂。像劉凱堂這樣的遣派,真是為形影所奴役。即縱算畫得逼真,也使畫的人和看的人同樣感得索然寡味了。
再過兩天另一位學員因病請假,假條由鄰居送呈。隔日他仍未痊癒,也未續假。第四天他仍有病容,勉強到局。劉凱堂也給他一陣雷霆。這學員還在支吾,只說上日還發高熱。劉主持即當著大眾吼叫:「你吃公家的飯,如果沒有批准給假即縱不能行走,則爬也要爬到局裡來!」結果此人記過罰薪。
怪不得不久之後有三個畫學員聯名呈請他調。
最使徐承茵存反感的乃是局裡有一個畫學員所畫屋柱,近距離畫出,柱之圓徑卻上下一般。劉主持質問他畫時系從上向下俯視,還是從下向上仰視。那學員即供認系向上仰視。主持即逼著他蹲在廳中大柱前,也用手揪著他的頭皮又是一陣怒吼:「看清楚,這柱子從這角度看去還是上下一般大,還是下面大上面小!」當他回過頭來怒猶未息兩眼橫掃旁觀者徐承茵時,承茵並未迴避他的眼光,心中只想:如果這劉某同樣凌辱他自己,他逼不得已時,只好預備說「士可屈不可辱」。想到這裡他才體會到自己在畫學裡到底是「士流」出身的好處。
或許由於徐承茵此時一瞪眼表示決心之故,劉主持凱堂在職六個多月,始終沒有和他過不去,可是和他在一處時,即使事不干己,承茵仍覺得空氣緊張。日子久了,他又看出主持的面色蒼黃,手指顫動,料想此人患有肝膽之病。他不僅成日對部屬挑剔,也經常得罪同僚與上司。局裡作為資料的畫稿已經集匣盈筐,他應作設計布局卻因為多方的不如意始終沒有展開。徐承茵也知道不是辦法。可是事前一點風聲也沒有,此時一朝去職卻是意料之外。
那夜他將自己入畫學以來的經歷思索一遍,只覺得好壞的遭遇全不由自身做主。他只希望接劉凱堂事的人,沒有前任的派頭,把這畫卷,叫作「春江曉景圖」,或喚作其他名目,設計完成,使自己的前途事業也有一番著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