辯才集 · 蘇丞相的悲哀

沈祖棻 《辯才集》
整個的洛陽城忽然異常地熱鬧起來。 城裡城外的污舊的馳道都被打掃得非常清潔、整齊,青石的大路筆直地躺在太陽里發光;新粉刷、修理的驛館也很驕傲地閃出金碧輝煌的顏色。全城的人都懷著驚奇的心情,帶著艷羨的眼光在熱烈地期待著一件千載難逢的盛事的來到;許多大大小小的官員們更是殷勤地忙碌著,來來往往的車馬聲不斷地在暮春的溫馨的氛圍里像銀弦一樣地震盪;從擁擠的人們的身上發散出一種濃烈的熱的氣息,明朗的太陽在一些喜悅的臉上射出新鮮的光輝;空氣也在人們的急迫的呼吸中緊張起來。 在離城三十里的郊外,這時候正充滿了春天的美麗和愉快,就在這樣燦爛的春光里,安排下一切華美的布置。一片翡翠色的草原上,疏疏朗朗地點綴著各種顏色的野花,像一幅廣闊的繡花的氈毯,在這上面建搭起幾處大大小小的各式綾錦羅緞的帷帳,裡面排列著豐盛的筵席。一陣陣濃郁的酒味從帷帳里透出來,和空氣中蕩漾著的春的芳香、泥土裡發散出的春的氣息混成一片醉人的香霧瀰漫著。碧藍的天空襯出在陽光里閃耀著紫色的遠處的群山,青翠的叢林高高低低地沿著草原的起伏密密地排列著,遠遠近近的桃李樹在迷人的春風的溫柔的撫愛中發狂地裝飾起來,蔚成一片雲霞的海。在這一切絢爛的顏色掩映中,更強調地襯托出一個個錦帳的鮮明。 這時候,人聲漸漸地嘈雜起來,掩過了遠處樹枝上的鳥雀的喧鳴和近處花叢里的蜜蜂的嗡嗡聲配合的音樂的應和。草地上早擠滿了人,樹陰下也系滿了披著錦轡的白馬,停滿了漆著油碧的高車;在靠近錦帳的周圍站著的是些官員們和有關係的人,稍遠一點的地方也早四面密密地圍滿了看熱鬧的百姓們,他們都帶著一種緊張的神情在期待著,眼光里充滿了渴望和焦急,向同一方向望去。沿著馳道蜿蜒地望到那路的盡頭,隱約地看見有一陣陣的灰塵在飛揚,漸漸地,在飛動的灰塵里顯出一些旌旗的影子,隨後是馬蹄的得得聲和車輪的轔轔聲逐漸清晰地由風中傳過來,一列嚴整的隊伍正在向著洛陽城進發。 侍衛們都穿著華美的錦衣高高地騎在全身披掛的駿馬上,排著隊前驅,驕傲地向左右顧盼,得意地揮動著他們手中的絲鞭;錦鞍下面的金鈴隨著馬蹄的震動發出玎玲的聲響,在按著進行的節拍。繡著五彩的雲霞的旌旗在車馬的左右前後掩護著,迎著日光閃耀著眩目的顏色。在這一切擁簇之中現出那輛華美的駟馬車,珠絡朱纓的寶蓋下面垂著錦繡的帷幕,車上塗著丹朱的油漆,繪著五彩的花紋,光亮的朱輪不停地轉動著,玉鸞跟著雍容地發出和諧的鳴聲。乘立在這車裡面的正是那全城歡迎的佩掛了六國相印回返故鄉的蘇秦。再後面還有許多隨從們的車馬、載著輜重的車輛,裡面裝著的是燦爛的黃金、皎潔的白玉、鮮明的錦緞和奇異的珍玩。 蘇丞相穿著發光的錦袍,戴著束髮的金冠,立在馬車裡,將他修偉的身軀放得那麼安穩,顯得嚴肅而且自然。望上去不過三十七八歲的光景,微黑的略帶長方形的臉上雖然不免有一點風塵憔悴的痕跡,但是現在完全被一種興奮的光輝所遮掩,只表現出充分的精神。廣闊的上額配上兩條清朗的長眉,稍微嫌欠缺了一點威嚴的氣概。但是那一對奕奕有神的眼睛永遠射出沉毅的光芒,和那張闊闊的嘴唇邊上的兩個微微向內縮進的嘴角表現著堅決的力量,就完全補救了這個缺陷,依然顯出他的剛強的精神來。但是在這時候,他的眼睛裡正閃耀著愉悅的光輝,快意的微笑也從心深處浮到嘴角上來。 蘇丞相遠遠地從捲起的車帷中望到了洛陽城,望到了他所熟稔的故鄉的一切。他能記得每一棵樹木的姿態,每一種花草的名字,每一條街道的寬狹,每一灣河流的深淺,這一切對於他都非常親切,一點也沒有改變。但是,現在在這熟識的環境中忽然滲入了許多陌生的景物,不能不使他發生一種異樣的感覺了。當他看到一切華美的設備和在熱烈地歡迎著他的擁擠的人們的時候,整個洛陽城的熱鬧立刻反映出他第一次回鄉時的淒涼來: 那正是一個寒冷的冬天的傍晚,天空中密密地布滿了鉛色的濃雲,再沒有一線的罅縫露出蔚藍的顏色,一點的缺洞漏出明朗的光彩,只是陰沉沉地給予人一種單調的、悲慘的感覺;一塊塊厚重的、滯濕的雲片緊湊地聯合成一頂不透氣的灰暗的布幔靜靜地直垂到大地的邊沿,使人鬱悶,窒息。風不停地怒吼著,呼呼地像千百條皮鞭在凶暴地抽擊,枯禿的樹枝不住地戰慄,輕微的震撼早消失在粗暴的聲音里,只有細弱的枝幹受不住瘋狂的攻擊,時時地垂折下來,發出突然的巨響。枯黃的草原還積滿了殘餘的冰雪,只在泥濘的道路上縱橫地印下了一些車轍的痕跡。 天漸漸地晚了,四圍也格外顯得陰暗起來。荒涼的草原靜臥在黃昏的陰影里,大地已停止了呼吸,像一座巨大的荒廢的古墓,充滿著死的氣息;在這無邊的遼邈的朦朧里,蘇秦正乘著一輛破舊的馬車回到他的故鄉來,像一個幽靈似的出現在這陰暗的荒原里。 疲病的老馬帶著長途的勞困艱難地一步步拖著車向前進,御者露出滿不願意的神氣懶洋洋地挽著韁繩,眯著眼睛望著前面的路程,時時不耐煩地吁一口氣,低低地嘰咕著,抱怨著這沒有豐富報酬的勞頓;有時狠狠地用鞭子亂抽著馬的全身,似乎要這樣才可以稍微地發泄一點他的怨毒之氣。馬被打過之後,又掙扎著跑得快一點,破舊的輪子在冰雪和泥濘混雜的路途中跛躓著,發出重濁的聲響,車身也就隨著咿呀的聲音顛簸起來。 蘇秦在車中受著劇烈的顛簸,他的疲乏的身體感到了不能支持的困頓,精神也顯得格外的憔悴了。蓬亂的頭髮像是長久沒有梳沐過,鬆散地堆在頭巾底下,亂成一團;黑瘦的臉上積滿了灰沙的污垢,皮膚也變成粗糙、乾枯,泛出灰黃顏色來;眼睛已失去向來的神采,深深地凹陷下去,在眼眶的四圍浮著一圈青灰色,一點憂鬱掩蓋住鋒利的光芒,眼光也變成凝滯、遲鈍了。荒野的狂風尖銳地向車中吹過來,使他的乾裂的臉上感到一陣陣刀割似的痛;脫了毛的黑貂裘早已沒有一點暖意,擋不住冷風的襲擊,全身像浸在涼水裡一樣,連心都冰凍了。他茫然凝視著這空闊的原野,只感到無邊的荒涼和寒冷,仿佛已離開了人類的社會,而到了別一個陰森的、幽冥的世界,像一縷飄蕩的遊魂,孤獨地、寂寞地在這渺邈的、荒蠻的昏暗裡彷徨;他在陰暗的天空里再也找不出一點光亮的影子,在寒冷的北風裡再也找不到一點溫暖的氣息,整個的宇宙對於他只是一種冷酷,一種淡漠,漸漸和他隔離遠了;他只是一個被人遺棄、被人忘記了的孤獨的靈魂。他跌落在無邊的空虛和無底的悲哀中,一種淒楚的情緒激盪著他的心,使他想起一切不幸的遭遇。 當他學成歸來,預備將他的卓越的天才和刻苦的用功所得來的學識去遊說秦王的時候,他是在怎樣的一種興奮的心情、熱烈的願望、激動的情緒之下,鼓舞歡欣著啊!他不但對於自己的才力有極強的自信,以為「取功名如拾草芥」;並且還抱有更大的志願,想將這混亂的時局、失了秩序的社會、已在崩潰的舊制度、不安定的人民的生活徹底地改變過來,創造出一個全新的局面。他是抱負著這樣宏大的志願踏上他的征途,毫不留戀地離開了他的可愛的故鄉,溫暖的家庭;同時,他的父母是怎樣慈愛地鼓勵著他,他的妻子是怎樣熱烈地期望著他,他的嫂嫂是怎樣羨嘆地歡送著他,他的親友是怎樣殷勤地祝福著他,這一切都給他更大的熱情和力量,希望展開在他的面前像一輪初升的旭日,照耀著他的前途的是一片光明,他在塗著一層太陽的金光的平坦的大道上發動他的車軔,過分的快樂激動著他,使他微微地顫抖,感覺到全身膨脹著一種新鮮的、充實的生命的力量。 然而,一切的志願都是失敗,一切的希望都是欺騙。他在秦國整整地住了五年,依然是一無所成,淒涼地獨自回到久別的故鄉來。他帶回來的是些什麼呢?除了一箱舊書、一件破貂裘、一顆絕望的沉重的心,此外還有些什麼呢?他想起由故鄉動身到秦國去的時候的抱負,不能不由失望感到憤慨了。一切的遭遇怎能使他不憤慨呢?他是一個有天才、有志向、有毅力的青年,在二十歲上就拋棄了家鄉的舒適生活,到外面去從師遊學,下了許多的刻苦的功夫,精心研究經世的學術,希望有一天能發展他的抱負,實現他的理想,貢獻他的能力給國家,改善社會的制度和人民的生活。難道這種思想是不正確的嗎?這種志願是不高尚的嗎?不,不,誰也不能這樣說。但是他白白地費了許多心,吃了許多苦,他究竟實現了他的理想沒有呢?這究竟是誰的錯誤呢?他看到天下這樣混亂,不應該有一個統一的國家使人民的生活安定嗎?創造一個新局面,解決一切民生的痛苦,不是現在的當務之急嗎?秦國是許多國家裡面的最強大、最富足的一個,秦王又是一個賢明的君主,他可以有這力量來實現這種理想,那麼他的遊說秦王實在是最自然、最合理的事,有什麼錯誤呢?難道是他不努力嗎?或是太浮躁沒有忍耐嗎?他已經在秦國等了五年,期待著每一個機會,竭盡他的能力和心血上了十次奏章給秦王,也可以算是努力和忍耐了吧?是怪自己不奉承秦國的大臣,不聯絡秦王的左右嗎?自己憑著學說,憑著真理,為著國家的利益,為著大眾的幸福,去遊說秦王,呈獻他的政見,實現偉大的理想,難道不是最正大、最光明的事嗎?為什麼要奴顏婢膝地仰望於一班並不高明的人呢?這能算是他的錯誤嗎?但是眼見得許多沒有思想和學術的同輩都已飛黃騰達、睥睨一世了,而自己卻受盡了一切人的冷淡和嘲弄到了窮無所歸的地步,這不是自己的錯誤,又怪誰呢? 當他在陰暗的曠野的歸途上想起這一切不幸的遭遇,實在不能不感到彷徨無所歸的遊魂的悲哀了。但是當車子漸漸地前進,他偶然抬起他的深思的眼睛,隔著曠野的暮色望到那一帶城牆隱約地在矇矓里出現的時候,一絲溫暖的感覺像河流似的在他周身的血管里流過,他是安慰地微笑了。他想到那高大的城牆的後面藏著他的甜蜜的家、親密的朋友,他是從深刻的悲哀里感到一點歡喜了。於是父親的蒼老的聲音、母親的慈愛的笑容、嫂嫂的殷勤的接待、妻子的溫柔的私語、朋友的快樂的縱談,錯雜地浮現到他的眼前,使他興奮起來。他想到前兩個月托人帶了家書回去,他們對於他的失敗不知怎樣地同情,對於他的辛苦不知怎樣地憐惜呢?這兩個月他們一定是在天天盼望他的歸來啊!他想在父親的面前訴說一回,在母親的懷裡痛哭一場,發泄他這幾年來的鬱悶;他想到父親將以溫和的言語安慰他,母親將以慈愛的手指撫摩他,嫂嫂將以同情的心情歡迎他,妻子將以熱烈的歡愛款待他,朋友將以真摯的了解鼓勵他的時候,他的心已經離開了這充滿了寒冷和空虛的荒原,比駕車的馬更快地馳向另一個溫暖的氛圍里去了。 破舊的馬車在熟識的大門前停下,蘇秦付了車資,用他的因快樂而顫抖的手指去敲那獸形的銅環,門開了,僕人用驚訝的眼光注視著他的破舊的服飾和蕭條的行李,滿不得勁地替他挑了一箱舊書進去。他走到堂前,看見他的父親正在靠著矮几打瞌睡,母親坐在旁邊,手裡縫著衣服;他的心充滿了快樂,劇烈地跳動著,立刻迅速地走了進去,父親驚醒了,睜開眼來望了望他,又立刻重新合上他的眼皮;母親抬了抬頭,又低下去自管做她的針線。他走過去向父親行了禮,意外地父親只嗤嗤地從鼻孔里哼出兩聲冷笑,沒有一句話,依舊閉著他的眼;他驚慌失措地退到母親身邊,更奇怪的是母親並不等他行禮或開聲,早拿著縫的衣服站起身來,斜睨了他一眼,眼光中透出一絲不屑的冷笑,一撇嘴,一扭頭,就轉身回到她的內室去了。剩下他莫名其妙地呆在那裡,再望望父親,依舊靠著矮几閉著他的眼,並不來理睬他,他詫異地怔住了,完全不懂得他遇見了怎樣一回事;但是等他再一想的時候,立刻完全明白這是怎樣一回事了。一縷酸楚的感覺像一條纖細的小蛇從心裡爬上了鼻尖,眼淚在眼眶裡亂轉,差一點就滾了出來;但是他一轉念,立刻忍住了,一種過度的悲哀的情緒變做了憤怒的火焰燃燒著他的眼睛,他的心,他的全身,將他的眼淚燒乾了。他立刻拋下了在打瞌睡的父親,走向後面去尋他的五年來朝夕想念著的愛妻,想在她的溫柔的微笑里消除他的憂悶。當他走過迴廊的時候,看見一個瘦小的女人,穿著家常的裝束,在青色的絲織長衣外面,加上了一條大布的圍裙,手裡拿著一柄鍋鏟,很伶俐地向廚房那邊走去,那正是一向待他最殷勤的嫂嫂。他連忙趕上前去招呼她,並且向她躬身行禮。 「啊,嫂嫂!幾年不見了,你好麼?」 「嗅,是你?我沒有這些工夫和你閒談,要去弄飯菜哩!」聲音和面貌全是冷冷的。 「嫂嫂還是這樣地勤勞辛苦啊!」 「家裡出不了一個半個為官作宰的人,不自己辛苦點又怎樣呢?擺得成夫人架子麼?」話像鐵塊一樣地擲過來,接著是連聲的冷笑結束了這段談話,一轉身早跑開了,嘴裡還低低地嘰咕著他聽不清的話。 他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涼水,渾身都冷透了。懶懶地舉起他的沉重的腳步,走進後堂。他的妻正在機上織著布,一雙纖細的手熟練地來往投著梭子,見他進來,只略微抬了抬眼皮,仍舊是端坐不動,並不走下機來,仿佛沒有看見他一樣。他看到她的態度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一種恐怖的預感已經使他顫抖了,但是他仍舊冒險地抱著滿腔的熱望走向前去,用了熱情的聲音對她說: 「姜,我回來了!」 「回來就是了,有什麼大驚小怪的?」她不動聲色地回答,手裡依舊投著梭子,眼睛還是注視著機上的布匹。 「姜,你不知道我在外邊這五年是怎樣過的?我是多麼地想念你啊!我們是離別得這樣久了呢,你還不趕快走下機來,親親熱熱地談一會話嗎?」 「五年在外邊是怎樣過的?真虧你還好意思說出這話來?不要臉!出外五年了,混出來個什麼沒有呢!呸!屁也沒有。趕快走下機來?走下機來做什麼?你做了什麼官?還要人伺候嗎?不織布,連衣服還沒有得穿呢。什麼人來養活我?我可沒有修得那樣好的命,那樣好的福氣,嫁著做官的丈夫,像人家一樣穿金戴銀,呼奴喝婢的啊!算了吧!」她忿忿地停了梭,用眼睛瞪著他,一連串地說;她的語調漸漸地由輕蔑變成怨恨,也照樣地用一聲冷笑結束了她的談話,而代替了更多的沒有說出的話,依舊低下頭來織布。 由於向來對於妻的愛戀,他還想對她訴說一些什麼,但是男性的自尊心控制著他,只使他感受到不可忍受的侮辱和憤怒,不再說一句話,立刻轉過身來就向外走。聽見從後面傳出來響亮而尖利的聲音: 「阿英,快預備開飯吧!不過我今天晚上並沒有多做飯,知道嗎?我不能伺候人家的飯,就有多的米,我還沒有那麼多的閒工夫呢。誰也沒有做官,配要人伺候的?」嫂嫂在後面故意地對婢女阿英高聲嚷著。 他似乎聞到了一陣的腐爛死屍的臭味,下意識地迅速地走出了家,感到一陣像逃出一個可怕的魔窟的痛快,使他想到幾個最相知的親友家裡去散一下,痛快地談一會話,消去他的橫梗在胸中的鬱悶。 他絕對沒有想到平常和他推心置腹的親友,今天一個個都擺出了霜一樣的臉色,冰一樣的聲音,富有田產、牲畜的人就向他訴說近來的年成買賣如何地不好,生活如何地窮困;有爵祿、名位的人就對他敘述功名如何地難得,對於上司說話是如何地艱難,引進人是一件不容易的事等等話,仿佛是不用等他開口說明來意,就能斷定他不是來借貸就一定是來請求引薦的。等他從親友處再度回到家裡的時候,他的憤怒是更增加了。 他一口氣跑進他從前的書室,憤怒塞滿了他的心,不住地在激動著,膨脹著,仿佛立刻就要爆炸似的;他用力地咬著嘴唇,忍耐地沉思了一會,然後點亮了半支殘燭,從破書箱底下撿出一冊殘缺的木簡——太公《陰符》,攤在案上,開始誦讀起來。一種報復的決心完全占據了他的意識,使他將憤激的情緒化為堅忍的毅力,很有把握地在這冊書上簽署了勝利的預約,口角邊浮上淺淺的快意的微笑。 在向著擁擠的人群進發的駟馬車中,蘇丞相的腦中像閃電一樣迅速地但又清晰地重現了一切的往事,被一種不快的沉重的感覺壓迫著;但是悠揚的音樂和嘈雜的人聲又將他從回憶的夢境裡驚醒,重新意識到他的周圍的一切,立刻感覺到置身在一個不同的世界裡;他從明亮的太陽的金光中望到那一大堆黑魆魆的可憐的生物,成千的人頭在愚蠢地攢動,拚命地互相擁擠著搶向前來迎接他的時候,他是得意地、輕鬆地笑了,勝利的快樂在他的全身膨脹著,他感到平生未曾有過的興奮,每一根血管里奔流著愉快的熱情,每一個毛孔里發散出得意的歡笑,他感到自己現在高傲地站立在以前踐踏他的人們的身上,威嚴地出現在以前輕蔑他的人們的眼前,一種無可比擬的痛快充塞了他的心,漸漸地向外擴大,溢滿了整個的空間,他一個人高高地站在宇宙的中心,世界在他的腳下顯得非常的渺小了。太陽在他的臉上照耀著勝利的光輝,春風在他的耳邊鼓盪著勝利的聲音,花朵炫耀著勝利的顏色,鳥雀吟唱著勝利的歌曲,人群的呼聲在為他沸騰著勝利的祝福,樂隊的演奏在為他歌頌著勝利的光榮,勝利的快樂充滿了世界的每一個細微的空隙,「勝利」,每一種聲音在向他的耳邊叫喚著,「勝利」,另一個聲音在他的心裡迴響。 駟馬車在歡迎的人群的面前停下了,人像潮水一樣地湧上來,蘇丞相昂然地跨下車來。先是一班地方官照行了迎接的儀禮,接著是親族戚友們亂紛紛地搶著向前致問,從亂鬨鬨的人群里,望見了扶著拐杖的白髮的老父,眼睛睜得大大的,放射出喜悅的光芒,巍顛顛地在人群中擁擠著;母親扶著婢女阿英,被擠在較遠的地方,眉飛色舞地和她周圍的一堆人談笑著;他的妻和他的嫂嫂兩個人挽著臂在人群中擠來擠去,想打開一條路到他的面前來。一班親近的、疏遠的親友們也通統來了,都在爭先恐後地擁擠著。他突然似乎從蕩漾著花草的芬芳的空氣中又聞到一陣腐爛的死屍的臭味,使他窒息;又仿佛看見一大堆的蛆在糞缸里蠕動,使他作嘔,發生異常的不快的感覺。但是這種感覺又漸漸地消失在勝利的光榮里,他被一班歡迎的人群擁簇到錦緞的帷帳中,奏起樂,擺起酒來款待他。官員們爭著貢獻他們的頌揚的諛辭,親友們爭著傾訴他們的慕念的熱忱;父親睜著快樂的眼睛,用最和悅的聲音誇讚他光大門楣的才能;母親陪著小心的笑臉,用最慈愛的手指撫慰他一路上的辛苦,那麼誠摯地、熱情地,倘使他已忘了上次的情形,那他一定要感動得流淚了。妻低下了頭,偷偷地溜動她的眼珠子,偶然地抬起眼皮從斜里瞥他一眼,又趕忙垂下眼皮來,不敢正眼望他;時時偏著頭、側著耳朵謹慎地預備聽他的命令。嫂嫂老遠地就對他跪下,匍伏地膝行到他的面前,向他請罪。 「嫂嫂,你為什麼從前那樣地倨傲,現在又這樣地恭順呢?」蘇丞相得意地大笑了。 「叔叔,你現在是做了大官,滿車金、滿車銀地往家裡裝,哪一個不奉承你?我們婦道人家,算得什麼?還敢不尊敬你麼?往後日子長呢,讓做嫂嫂的好好地來伺候伺候叔叔吧!以前有什麼不是的地方,還要叔叔擔待呢!」嫂嫂帶一點忸怩而又爽快地說。 「哈哈!哈哈!」蘇丞相勝利地笑著。 在傲慢的笑聲中,蘇丞相作別了一班官吏,被家人親友們擁護著回到家中。 蘇丞相府邸的門前停滿了車馬,前堂後室都堆滿了金銀珠寶、綾羅緞匹;廳上擺滿了酒席,屋子裡擠滿了人,鬧轟轟的人聲像夏天的雷在震響。蘇丞相的眼睛裡充滿了諂媚的臉色,耳朵里塞滿了阿諛的言辭,弄得他頭昏腦漲;母親怕他冷,不住地在他身邊噓寒問暖,要他穿上她特意親手為他縫製的絲綿小襖,妻也不時地跑過來,低聲地告訴他已為他預備下溫暖的床鋪,要他在長途的辛苦後去安靜地休息一會。他望著這些一個個殷勤的笑臉,感到了勝利的滿足,同時也感到了醜惡的嫌惡;他要更增強一點報復的快意,他立刻吩咐隨從的侍衛從後面搬出幾箱金銀緞匹,散給在四圍恭維著他的人們。他從這些一個個堆滿著諂媚的笑容的臉上再也找不出一點以前的倨慢的顏色,一雙雙充滿了羨慕的眼睛裡再也看不見一點以前的輕蔑的光輝,一句句奉承的言辭中再也聽不到一點譏刺的意思,在他的四周只是漾著一串串金鈴似的迷人的媚笑,閃耀著一朵朵火花似的渴慕的眼光,聯綴著一粒粒珍珠似的動聽的言語。他感到了最高度的勝利的痛快,像一個凱旋的將軍高高地立在他的一群俘虜的中間,仰起了頭望著天不停地縱聲大笑,洪鐘似的笑聲掩蓋住了周圍的一切。 「一個人在窮困的時候就連父母也不拿他當兒子,到了富貴的時候就連親友都懼怕他起來。人生在世,功名富貴豈是可以忽略的嗎?哈哈!哈哈!」他像是誇耀又像是嘆息地說。 他突然在快意的狂笑中又聞到了一陣腐爛的死屍的惡臭,看到一大堆的蛆在糞缸里蠕動,心裡作嘔,感到不可忍受的嫌惡;他立刻從酒席中間逃了出來,跑到他從前的書室里,關上了門,深深地呼了一口氣。 外面的喧譁的歡笑聲慢慢地模糊起來,一切的慈愛的撫慰、熱情的私語、諂媚的笑臉、阿諛的言辭都不和他發生任何關係,他從拿生命的力量換來的蓋世的功名和驚人的富貴里並不曾得到任何的東西,報復的快意和勝利的光榮也只火花似的一閃就過去了,他感到了比第一次回家時更深切的悲哀,更廣邈的空虛。他現在是什麼都沒有,屬於他所有的只是滿屋的冷冰冰的、硬邦邦的金子、銀子和一顆斗大的黃金的六國相印。周圍的一切漸漸地消失在他的意識里,整個的世界已同他隔離了。這小小的書室變成了一片廣闊的沙漠,而他是一個彷徨在無邊的沙漠裡的孤獨的遊魂。一切的經歷對於他只是一個很遠很遠的夢,剩下的只是一片無邊的空虛,他孤零零地懸在這空虛的中心,讓悲哀的濃霧將他包圍起來。 在失去了時空的感覺的空洞的世界裡,書室的門忽然開了,嫂嫂又從外面的世界裡闖了進來,露著殷勤的笑臉,用了恭敬的態度輕輕地走進來,溫婉地對他說: 「叔叔!我看見你沒有終席就離開了,怕是你一向酒席吃厭了,我特意親自到廚房裡去,我記得你愛吃的菜,親手做了幾樣,給你換換口味,請你去嘗一嘗吧!」 (原載《文藝月刊》第10卷第2期,1937年2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