辯才集 · 馬嵬驛
前面不遠就是馬嵬驛了。
被酷烈的陽光曬熱的黃沙路上,一列很長的隊伍正在加速他們進行的步伐,很快地拋留在人馬的後面一陣陣飛揚的灰塵。
從宮門啟程到現在,已經整整的兩天一夜了。這樣鬱熱的天氣,帶著驚慌的心情在崎嶇的道路上奔馳,即使是耐勞的兵士們也感到困苦了;但是他們的肩上既放了保衛皇帝的責任,他們的心裡又怕著打破潼關的安祿山的驍猛的軍隊的追襲,就不得不在疲乏中振起精神,加緊趕他們的路程,向著那迢迢的成都進發。扈從的官員們在倉皇中拋棄了他們的安閒的生活,在困苦的旅途中掙扎著,一方面望著那遼遠的成都發愁,一方面掛念著長安的宏麗的大廈和一切剩下的東西,對於將來的不可知的局面,更是兢兢地恐懼著;愁苦的容貌不時地在他們的莊嚴的掩飾下流露出來。從來不出宮門的宮女們,衝著破曉的濃霧,踏著昏夜的冷露趕她們的路程,單是辛苦就使她們流了淚,一種亂離的感覺開始侵入她們無知的心。太監們背著皇帝嘆氣,不時地咒詛著忘恩的安祿山。在這旅程的進行中,一切的人都愁嘆著;同時,在他們自己的愁嘆之中,更擔心著那高貴尊嚴的皇帝和貴妃受著平日奢華生活中所夢想不到的困苦,不得不加倍小心地伺候著他們的主人;尤其當他們想到楊貴妃那樣花一般嬌嫩的人怎樣受得起這長途的辛苦時,都感覺到這是一件值得發愁的事。
意外地,在愁眉不展的玄宗皇帝旁邊的楊貴妃,從啟程到現在,一直是那樣鎮靜,那樣安閒,她的那對星一般輝煌、水一般流動的眼珠里,沒有射出一點憂愁的光;她的美麗的唇邊還留著淡淡的微笑;她的態度依舊是那樣高貴;她的舉止依舊是那樣閒雅;她的神經很興奮,一種秘密的快樂在她的心裡激動著,那就是在這患難中更可以證明玄宗皇帝和她的愛情的價值。
這旅途的辛苦當然是她從來沒有受過的。雙馬駕的雕輪的寶輦,在崎嶇不平的黃沙的徑道上顛簸著,哪會像在宮廷里的光潤的白石砌的大路上行走時的舒適,一點乾糧,比起御筵上的奇珍異味又相差多麼遠;在平常,這種天氣,正是在那發光的雲母石砌成的池子裡的一泓清澈的泉水中洗澡,或是在水閣上乘涼,賞荷花,一些曳著輕綃的長衣的宮女們用冰盤獻上各種珍奇的水果的時候,但是現在卻在烈日底下趕路,渴了只好喝些涼水;然而,這一切的困苦,在她的心裡都不算什麼;她只要和她的愛人——玄宗皇帝在一起,快樂和困苦在她看來都是一樣的。一切的疲勞和缺乏,只要她的愛人的一句溫柔的慰語,或是一個含情的微笑就可以抵銷了的。她相信無論怎樣艱苦的生活中,只要兩個愛人在一起,那就會感到生命的充實。她以為困難中的愛更能顯出它的真價值,這次的顛沛流離,正是給他們一個最好的愛的試驗,一個最好的愛的保證。
—鄭畋
(原載《文藝月刊》第8卷第6期,1936年6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