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中國 · 六

蕭紅 《北中國》
耿大先生一夢醒來,從此就病了,就是那有時昏迷,有時清醒的病。 清醒的時候,他就指揮著伐樹。他說: 「伐呀,不伐白不伐。」 把樹木都鋸成短段。他說: 「燒啊!不燒白不燒,留著也是小日本的。」 等他昏迷的時候,他就要筆要墨寫信,那樣的信不知寫了多少了,只寫信封,而不寫內容的。 信封上總是寫: 大中華民國抗日英雄 耿振華吾兒 收 父字 這信不知道他要寄到什麼地方去,只要客人來了,他就說: 「你等一等,我這兒有一封信給我帶去。」 無管什麼人上街,若讓他看見,他就要帶一封信去。 醫生來了,一進屋,皮包還沒有放下,他就對醫生說。 「請等一等,給我帶一封信去!」 家裡的人,覺得這是一種可怕的情形。若是來了日本客人,他也把那抗日英雄的信託日本人帶去,可就糟了。 所以自從他一發了病,也就被幽禁起來,把他關在最末的一間房子的後間裡,前邊罩著窗簾,後邊上著風窗。 晴天時,太陽在窗簾的外邊,那屋子是昏黃的;陰天時,那屋子是發灰色的。那屋裡什麼也沒有,只有一個高大的暖牆,在一邊站著,那暖牆是用白淨的凸花的瓷磚砌的。其餘別的東西都已經搬出去了,只有這暖牆是無法可搬的,只好站在那裡讓耿大先生遲遲的看來看去。他好像不認識這東西,不知道這東西的性質,有的時候看,有的時候用手去撫摸。 家裡的人看了這情形很是害怕,所以把所有的東西都搬開了,不然他就樣樣的細細地研究,燈台、茶碗、盤子、帽盒子,他都拿在手裡觀摩。 現在都搬走了,只剩了這暖牆不能搬了。他就細細的用手指摸著這暖牆上的花紋,他說: 「怕這也是日本貨吧!」 耿大先生一天很無聊的過著日子。 窗簾整天的上著,昏昏暗暗的,他的生活與世隔離了。 他的小屋雖然安靜,但外邊的聲音也還是可以聽得到的。外邊狗咬,或是有腳步聲,他就說: 「讓我出去看看,有人來了。」 或是: 「有人來了,讓他給我帶一封信去。」 若有人阻止了他,他也就不動了;旁邊若沒有人,他會開門就經過耿太太的臥房,再經過客廳就出去的。 有一天日本東亞什麼什麼協進會的幹事,一個日本人到家裡了,要與耿大先生談什麼事情,因為他也是協進會的董事。 這一天,可把耿太太嚇壞了: 「上街去了。」說完了,自己的臉色就變白了。 因為一時著急說錯了,假若那日本人聽說若是他病在家裡不見,這不是被看破了實情,無疑也有弊了。 於是大家商量著,把耿大先生又給換了一個住處。這房間又小又冷,原來是個小偏房,是個使女住的。屋裡沒有壁爐,也沒有暖牆,只生了一個炭火盆取暖。因為這房子在所有的房子的背後,或者更周密一些。 但是並不,有一天醫生來到家裡給耿大先生診病。正在客廳里談著,說耿大先生的病沒有見什麼好,可也沒有見壞。 正這時候,掀開門帘,耿大先生進來了,手裡拿了一封信說: 「我好了,我好了。請把這一封信給我帶去。」 耿太太嚇慌了,這假若是日本人在,便糟了。於是又把耿大先生換了一個地方。這回更荒涼了,把他放在花園的角上那涼亭子裡去了。 那涼亭子的四角都像和尚廟似的掛著小鍾,半夜裡有風吹來,發出叮叮的響聲。耿大先生清醒的時候就說: 「想不到出家當和尚了,真是笑話。」 等他昏迷的時候他就說: 「給我筆,我寫信……」 那花園裡素常沒有人來,因為一到了冬天,滿園子都是白雪。偶爾一條狗從這園子裡經過,那留下來一連串的腳印,把那完完整整的潔淨得連觸也不敢觸的大雪地給踏破了,使人看了非常的可惜。假若下了第二次雪,那就會平了。假若第二次雪不來,那就會十天八天的留著。 平常人走在路上,沒有人留心過腳印。貓跪在桌子上,沒有留心過那蹤跡。就像鳥雀從天空飛過,沒有人留心過那影子的一樣。但是這平平的雪地若展現在前邊就不然了。若看到了那上邊有一個坑一個點都要追尋它的來歷。老鼠從上邊跳過去的腳印,是一對一對的,好像一對尖尖的棗核打在那上邊了。 雞子從上邊走過去,那腳印好像松樹枝似的,一個個的。人看了這痕跡,就想要追尋,這是從哪裡來的?到哪裡去了呢?若是短短的只在雪上繞了一個彎就回來了的,那麼一看就看清楚了,那東西在這雪上沒有走了那麼遠。若是那腳印一長串的跑了出去,跑到大牆的那邊,或是跑到大樹的那邊,或是跑到涼亭的那邊,讓人的眼睛看不見,最後究竟是跑到哪裡去了?這一片小小的白雪地,四外有大牆圍,本來是一個小小的世界,但經過幾個腳印足痕的踩踏之後卻顯得這世界寬廣了。因為一條狗從上邊跑過了,那狗究竟是跳牆出去了呢,還是從什麼地方回來的。再仔細查那腳印,那腳印只是單單的一行,有去路,而沒有迴路。 耿大先生自從搬到這涼亭里來,就整天的看著這滿花園子的大雪,那雪若是剛下過了的,非常的平,連一點痕跡也沒有的時候,他就更寂寞了。 那涼亭邊生了一個炭火盆,他寂寞的時候,就往炭火盆上加炭。那炭火盆上冒著藍煙,他就對著那藍煙呆呆地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