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軍閥統治時期史話(中冊:1917—1921) · 第二十八章 北京政府宣布對德絕交
一 日美兩國在中國展開了激烈的爭奪戰。日本秘密外交的勝利和美國的暫時退卻
一九一七年二月三日,美國政府宣布對德絕交。這樣一來,世界大戰最後勝敗之局更見分曉,東西帝國主義對中國的爭奪戰在這一時期也就更加尖銳起來。北京政府所表現的府院之爭,實際上就是這種爭奪戰的具體反映。段已經走上了親日路線,美國則想通過親美分子把黎拉到美國路線來。二月四日,美國照會包括中國在內的各中立國政府,歡迎它們與美國採取一致行動。二月五日,美國公使芮恩施竭力勸告北京政府響應美國這一號召,以加強中美兩國的「合作友好」關係。外交總長伍廷芳是主張接受美國勸告的,這位留美博士幻想爭取美國在經濟上和政治上援助中國,抵制日本侵略,並在戰後國際和平會議上取得一定的地位。黎正因段已靠近日本而自己並未取得外援引為憂慮,自然願走親美路線,以便加強自己的地位。
段本是盲目崇拜德國的人,此時走上了親日路線,而日本與德國為敵,他當然不能再親德了。關於對德絕交的問題,他要取決於日本的意向,二月九日,以國務院的名義電令駐日公使章宗祥就近探詢。章回答說,日本本野外相不反對中國對德絕交。日本這一表示,和它以前的態度有所不同。袁政府時期,英、法、俄三國勸誘中國參戰,日本竭力反對,向袁表示中國既已宣布中立,自無對德絕交和宣戰的必要。那時日本反對中國對德絕交,一來是怕中國一旦加入協約國,就使日本在世界大戰進行時期不能假借理由侵略中國,而在戰後也難於達到獨占中國的目的;二來因為袁世凱走的是親英、美路線,不能由它擺布。現在的情況不同了,它和段的勾結已經成功,正要利用中國對德絕交進而對德宣戰,把中國的軍事、政治、經濟、外交完全置於日本的控制之下。它所顧慮的,只是美國要和它爭奪對中國的領導權和控制權。
同一時期,國務院密電各省軍閥徵求對德絕交的意見,黎也密電全國「名流」徵求意見。他們所得的反映,幾乎都是反對對德絕交的,孫中山、唐紹儀、康有為、馬君武都反對對德絕交。北洋軍閥也和段的意見不同,馮國璋受了孫洪伊等的影響,露骨地反對對德絕交;張勳、倪嗣沖、王占元等也有電報反對對德絕交;此外,各省北洋軍閥都主張在世界大戰中繼續維持中立。北洋軍閥反對對德絕交,當然德國公使辛慈的活動起了一定作用,而更加重要的是,這些軍閥害怕拋棄地盤地位,帶兵到遙遠的歐洲去打仗。全國在野人物反對對德絕交,是由於反對和侵略中國最兇惡的英、日兩國站在一條戰線上並肩作戰。各省省議會及商會等團體,以安定秩序、振興實業為理由,紛紛通電主張堅守中立。全國人民也都反對捲入世界大戰旋渦,認為德國潛水艇政策對中國的影響不大,中國沒有必要參加國際強盜相互之間的不義戰爭。
黎、段所走的路線雖然不同,但在對德絕交的問題上是一致的,因此黎派熊希齡到南方向孫中山、康有為等進行解釋,段也叫國務院秘書長張國淦經常向馮國璋解釋,並邀馮到北京面談。
在對德問題上,內閣內部所採取的步驟和目的也是不一致的,段走的是親日路線,外交總長伍廷芳則主張緊緊靠攏美國。外交部曾就下列問題詢問美國公使芮恩施:(一)美國政府能否保障中國陸海軍和兵工廠不受外國勢力的控制?(二)美國政府能否保障中國得出席戰後的和平會議?(三)協約國規定不得單獨媾和的倫敦協定,與其他未參加協定的參戰各國具有何種關係?此外,還希望美國借款給中國,使中國能夠擔負起對德絕交後的各項任務。二月八日,美國公使回答說:「美國必將設法援助中國,使中國能負起對德絕交後的責任,而不致影響中國對於軍事設備及一般行政的統制權。」
二月九日,段內閣決定向德國提出對潛水艇政策的抗議。當天伍又用外交部的名義答覆美國公使二月四日的照會,聲明中國與美國採取一致行動,並擬進一步做必要的準備。但段所最關心的是與日本的聯繫,當天下午,就派汪大燮到日本公使館做了一些說明,同日也派陸徵祥到英、俄兩國公使館做了說明。十日,段以國務院名義電令駐日公使章宗祥向日本政府說明中國政府向德國提出抗議的情形,並向日本政府表示「友誼」,聲明「以後待商之事尚多」。日本外相本野對此雖也表示感謝,但在語氣之中不滿中國政府未於決定對德抗議之前與日本進行協商,希望今後鄭重考慮,同時催促中國政府應當進一步採取對德絕交和參戰的一切準備。顯而易見,日本政府認為中國對德提出抗議是由美國主動的,今後進入絕交和參戰的階段,就必須離開美國,完全按照日本的意旨行事。
由於日、美兩國互相爭奪對中國的領導權和控制權,兩國在中國對德的問題上發生了嚴重分歧。美國公使芮恩施曾隨伍廷芳謁見黎,討論中國與美國採取一致行動後的義務與權利問題,由府秘書郭泰祺擔任口譯。根據芮恩施的意見,中國至少應派三個師以上的兵力到歐洲參戰;關於中國要求停付各國庚子賠款、增加關稅、撤銷領事裁判權以及撤退各國駐兵等問題,都可以通過協商的途徑解決。日本方面,則向段表示中國尚無出兵到歐洲的必要,應當派遣華工到法國。事實上日本企圖利用中國參戰作為煙幕,由日本派遣教官、供給軍火訓練一批中國軍隊,用以發動內戰而不用以對外。這是日本與段秘密勾結的主要內容之一。
十一日,段又密電章宗祥,叫他正式訪問日本外務省,聽取日本政府對於中國對德絕交問題的具體意見,以便與日本「採取同一之態度」。
這個時期,日本政府已經在中國找到了可靠的工具,因此「日支親善」的論調高唱入雲,而另一方面,卻又利用世界大戰進行到最後的緊張階段,利用英、法、俄等國迫切希望中國參戰的這一事實,通過秘密外交,先後脅迫英、法等國和它簽訂密約,承認它在山東的特殊權利。二月十六日,英國駐日大使葛林照會日本外相本野,保證英國政府在將來和平會議上支持日本繼承德國在山東的權力以及日本對赤道以北德國各島嶼的領土要求,本野也照復葛林,保證日本以同樣精神支持英國對赤道以南德國各島嶼的領土要求。二月十九日,本野又用同樣手段要求法、俄兩國與日本簽訂關於中國問題的密約,二十日取得俄國的同意,三月一日取得法國的同意。日本對意國的同樣要求,是由日本駐意大使與意國外相孫理樂在羅馬秘密進行的,也取得了同意[1]。令人驚異的是,西方國家要求中國參戰,卻把交換條件許給日本,而中國反為被害國;日本政府這種偷偷摸摸的外交,是在「中日親善」洋洋盈耳的氣氛下進行的,這就可以說明,帝國主義對弱國表示「親善」,除了笑裡藏刀而外,不能再有別的東西。
由於寺內內閣採取所謂「對華親善」策略和對西方國家進行秘密外交,鞏固了前任大隈內閣用軍事恫嚇與外交訛詐所獲得的成果,但還留下美國這個缺口。後來也用交換條件把這個缺口填補了[2]。
由於西方國家紛紛出賣中國以換取日本的好感,日本在中國問題上又占了上風,美國陷於孤立。為了保持美國的在華勢力,美國政府只得暫時放棄對中國的競爭,避免與日本發生正面衝突,同時又害怕中國完全接受日本的支配,因此向北京政府表示,中國對德抗議後沒有必要與美國採取一致行動,以避免引起國際糾紛而美國無能為力;關於中國政府所提參戰後中國的權利與義務問題,中國應當多與協約國磋商。這就是說,美國認為中國如果對德宣戰而不出兵到歐洲,對美國無利,只能便利日本利用中國參戰之名更有效地控制中國。如果中國政府準備採取下一步驟,美國只能推開不管。很明顯,所謂「多與協約國磋商」就是表示美國沒有勇氣因爭奪對中國的領導權和控制權而過分地觸怒日本,希望透過中國與協約國的磋商,間接地取得有利於它的條件。
由於美國在中國對德問題上採取了虎頭蛇尾的態度,就使黎段兩人的外交政策走著兩種不同的方向,黎轉變為對德絕交與宣戰的反對者,段則仍為這個政策的堅持者。
二 馮國璋晉京商討外交問題。梁啓超積極支持段的外交政策。黎段因外交問題引起衝突,段出走天津,經馮赴津勸回。國會通過對德絕交案
二月二十日,馮國璋由南京動身北上,在津浦路上分別會見了倪嗣沖、張勳和張懷芝。倪陪同他到徐州,張勳親自到車站迎接,隨即在長江巡閱使署舉行了一次會談。馮表示中國應在對德問題上嚴守中立,與倪、張兩人的意見完全相同。火車經過濟南,張懷芝也上車迎候,並陪送到德州才折回濟南。二十二日到天津,朱家寶也上車陪送到黃村。當晚到北京,黎元洪因為他是初次以副總統的身份來到北京的,因此給以盛大的歡迎。請他下榻總統府,但馮要避免與黎過分接近,執意要下榻禁衛軍司令部,當晚黎到禁衛軍司令部答拜。德國公使辛慈知道馮是反對對德絕交的,特在使館內備有盛宴招待,馮卻避嫌不往。
馮國璋的到來,黎、段雙方都認為自己方面多了一個有力的幫手:黎認為馮的意見和他是相同的,而副總統的地位也不能與總統有所立異;段則認為馮是北洋袍澤,到底是一家人,並且經過張國淦不斷地用電報向他解釋外交問題,他的意見必然已經有所改變。但馮於二十五日在五條胡同徐世昌宅與徐、段、王(士珍)三人會談後,知道黎、段兩人的外交政策處於兩個極端,從此就不再表示他的意見,而只說他是為了「疏通府院意見與研究對德問題」而來的。
段卻真正找到了一個有力的幫手,就是研究系首領梁啓超。梁本來也是個親德派,由於他所依附的段堅持對德宣戰,他就「不惜以今日之我與昨日之我宣戰」[3],由一個著名的親德派轉變為極端的反德派。他曾寫好一部左袒德國的書,竟因這一情勢的轉變而不能刊行。他的老師康有為曾馳函予以切責。
為了「研究外交問題」,段在國務院組織了一個「國際政務評議會」,每逢星期一、三、五三日各舉行一次[4],研究對德絕交後的外交問題。段自任會長,以外交總長伍廷芳副之。被邀參加的人有陸徴祥、夏詒霆、汪大燮、曹汝霖、熊希齡、梁啓超、孫寶琦、汪兆銘、魏宸組等。實際主持人為院秘書長張國淦。北洋派元老徐世昌、王士珍偶然也來參加一下。伍廷芳藉口年老多病,經常派他的兒子外交部參議伍朝樞代表出席。段把這批在野「名流」和「外交家」「言論家」組織起來,其目的是用以作為內閣推行外交政策的幫手。該會剛成立的時候,每逢星期日,段邀請參加人員同到公府舉行聚餐,想借這些人的口舌迫使黎接受他的主張。這樣的聚餐會只舉行過兩三次,以後就沒有繼續下去了。
在此以前,段曾派徐樹錚以考察陸軍的名義到德國觀察歐洲戰爭的局勢。徐樹錚在途中一連寫了七封信都是左袒德國的,段只看了兩封,因為不合口味,以後就原封不動地放在抽屜里。
二月二十八日,段命陸徵祥以總理代表的名義與駐京協約國公使商談中國參戰後的權利與義務問題。關於權利方面,段內閣所提出者:(一)逐步提高關稅,中國方面改訂貨價表後,關稅由原有的值百抽5增為值百抽7.5,裁撤厘金後,再增為值百抽12.5;(二)緩付庚子賠款,除德國賠款永遠撤銷外,協約國賠款緩付十年,在此時間內不加利息;(三)廢止《辛丑條約》關於軍事的部分,即廢止天津周圍二十里內不得駐紮中國軍隊、中國不得在大沽口修建炮台、各國得在使館區域及京奉路馬家堡至山海關之段駐兵等條款。關於義務方面,段根據日本政府的意見,中國不派兵到歐洲,而只擔任以原料及勞工供給協約國。
英、俄、法、日、比、意、葡七國公使對中國方面所提的條件進行了會談,公推法、比兩國公使為代表,向陸徵祥回答說,各國對以上各條原則上贊成,具體辦法應當另行研究,並催促中國政府先行採取對德宣戰的步驟。
同時,日本政府派非正式代表到中國,首先與中國在野人士徐世昌、梁啓超等進行會談,竭力鼓動中國對德絕交宣戰,並代達本野外相的意見,中國政府應毅然宣布對德絕交,事前不必向協約國提出討價還價的條件。日本政府派非正式代表到中國來進行活動,是為了避免刺激中國人民的感情。其中有一個大大有名的寺內首相「私人代表」西原,則是到中國來秘密協商「經濟援助」的。同時,英、俄、法各國公使也紛紛訪問梁啓超,進行同樣活動。倒是首先鼓動中國對德絕交的美國,沒有採取積極活動。
三月一日,段率領全體閣員到公府舉行特別會議,提出對德絕交的問題。黎認為這個問題首先應當徵求國會的意見。次日,段邀請參眾兩院議長和國會中各政黨領袖舉行座談,說明對德絕交的必要,列席者都沒有表示不同的意見。同一天,協約國七公使又公推法國公使康悌向北京政府陳述他們勸中國加入協約國的意見。三月三日,國務會議通過對德絕交案,並擬就致日本政府的秘密節略,由駐日公使章宗祥向日本政府提出,請日本政府切實贊助中國政府希望在對德參戰後取得的四項權利。節略末尾有「深信日本政府對中國之誠意」的一句話。這個電稿送到公府來,被黎扣留不發。
三月四日,段又偕同全體閣員(外交總長伍廷芳提出辭呈沒有參加)到公府,請黎在向國會提出對德絕交案的咨文上蓋印,並將致駐日公使的電報發出去。黎說:「這是一個有關國家的重大問題,不可草率從事。這個電報也要多加考慮。」段聽了這些話,臉上立刻表現緊張激動。黎接著說:「各省軍人都反對對德宣戰。對德絕交就是對德宣戰的先聲。應當先統一全國軍人的意見,再作決定。」段說:「協約國方面不止一次地催促我們對德絕交。」此時黎實在沉不住氣了,不禁聲色俱厲地說:「這樣,我們就不成其為一個有自主權的國家了!……根據約法,大總統有宣戰媾和的特權!」隨著,許世英、范源濂相繼發言,范的言詞更激烈,他說:「總統雖有特權,責任則在內閣。總統既不對國會負責,又可推翻內閣的決議案,這樣的總統就像專制皇帝一樣!」他說到這裡,竟然情不自禁地在台子上擊了一下。張國淦勸范對總統應當平心靜氣,不要感情用事。段也盛氣地說:「總統既不要我負責,國會又要問我的責任,這樣的國務總理我沒有法子幹下去!」此後黎就像木頭人一樣,不再開口說話。段也一聲不響,半鞠躬退了出來,全體閣員也都跟在後面退了出來。
當天晚上,段沒有與黎作別,就到車站乘車往天津。馮國璋正在出席陸軍軍官的歡迎會,得到這個消息,便匆忙地趕到東車站來,勸段不要負氣出走。段說:「這個人(指黎)不好共事。他口口聲聲說宣戰媾和為大總統的特權,殊不知今天是責任內閣制,總統既有特權,內閣就沒有事情可做了。我守在這裡幹什麼?」他不肯聽從勸告,悻悻地走上火車到天津去了。
此時公府方面,繼任府秘書長的夏壽康從來不問事,黎身邊的軍事幕僚哈漢章、金永炎、蔣作賓、黎澍等都想借外交問題推翻段,他們對於對德絕交、宣戰問題是否有利於中國,是不願多加考慮的。黎自然也很想排斥段,只是顧慮到去段以後北洋派會有反感,希望由北洋派元老徐世昌或王士珍來繼任內閣總理。
三月四、五兩日,協約國公使向北京政府表示對段出走一事深切關懷。陸徵祥被派到各國公使館說明中國對外政策不會有何變動。德國公使因黎拒絕蓋印引為欣慰,要求面見,黎避嫌不予接見。
五日上午,教育總長范源濂單獨提出辭職。黎召見各閣員,吩咐他們照常供職。黎想在閣員中選擇一人代理國務總理,馮勸他對這個問題應當多加考慮,並自請到天津勸段回來。黎不以馮親自出馬為然,改派眾議院議長湯化龍赴天津勸段回京。
同一天,在天津的直隸省長朱家寶向馮告密說,段已經擬就了辭職出京的通電,請各省軍民長官一評是非曲直。當然,這是段準備利用北洋軍閥為武器藉以威脅黎的一種手段。值得玩味的是,各省北洋軍閥對段的對德政策雖不贊成,對黎的逐段計劃則又表示反對,在沒有接到段的通電以前,就紛紛打電報主張挽留段。這樣,就使黎去段的意圖受到打擊。
五日晚間,黎召集馮國璋、徐世昌、王士珍入府討論時局。黎請徐繼任內閣總理,王繼任陸軍總長,這兩人都極力推辭不肯擔任。馮把朱家寶的告密電報閃爍其詞地透露出來。到此,黎的勇氣被打退了,轉而請馮親自到天津向段促駕。他無可奈何地說:「好吧,外交問題就聽芝泉(段)主持,我完全沒有成見。但總以服從多數為宜。」
馮到天津,向段說明只要國會通過對德絕交案,總統依法執行,決不加以干涉。六日晚,段、馮同回北京,馮到公府向黎報告,段回府學胡同私宅。
七日,段到國務院繼續辦公,即將致章宗祥的電報發出。同日下午,馮陪同段到公府謁黎,段向黎一鞠躬,坐下來嚴肅地談了一套對德絕交有利於中國的理由,黎也嚴肅地聽著,沒有開口說話。
八日,北京政府將對德絕交的咨文提交國會。同一天,章宗祥來電報告已將節略送達日本政府,日本政府催促中國政府先行對德絕交,關於絕交後的權利、義務問題,協約國自可協商解決,中國事前不必提出條件。
九日,段在迎賓館招待兩院議員,對政府的外交政策做了說明。
十日,德國公使辛慈以德國政府關於中國抗議德國潛水艇政策的回文送達北京政府。回文首先說,中國政府提出抗議並附以威脅詞句,而各國對德抗議並未附有此種威脅,不能不使德國政府深感驚異。回文隨即說:「德中邦交素稱親睦。中國於封鎖區內並無航業利益,德國所持政策對中國毫無影響。」關於中國抗議文內所提「中國人民因戰爭而喪失生命者為數不少」的問題,回文回答說:「中國政府並未以關於此項損失之事實及申訴通告帝國政府。帝國政府所得報告,中國人民之喪失生命者,乃係受人雇用在前敵開掘戰壕或充當其他軍役,此等人已不啻為戰鬥員。帝國政府曾一再抗議派送華工赴歐。……帝國政府願極力注意中國之航業利益,雖不能取消其政策,然準備考慮保護中國人民生命財產之願望。」回文末尾說:「中國如與德國斷絕國交,中國將失去一最真摯之友人。帝國政府授權駐華公使與中國舉行保護中國航業之談判。」
同一天,段出席眾議院提出對政府外交政策的信任案,眾議院議員以三百三十一票對八十七票表決通過。十一日,參議院議員以一百五十八票對三十五票表決通過。
三 段積極布置對德宣戰。陸榮廷到京。黎積極布置倒段後的繼任人選
關於對德絕交問題,段在內閣和國會中幾乎沒有遇到反對派的阻力。內閣中外交總長伍廷芳和海軍總長程璧光都屬於國民黨,國民黨此時在組織上已經陷於癱瘓狀態,伍的主張就是與孫中山的主張不相符合的。伍雖是主張對德參戰最早之一人,但與段的路線不同,他看見段一步步地靠緊日本,而且黎、段之間的裂痕日益擴大,就想脫身於政治舞台,回到上海研究他的靈魂學。由於黎不肯放他走,因此,段所內定的以梁啓超繼任外交總長的計劃不能實現。司法總長張耀曾、農商總長谷鍾秀、財政總長陳錦濤也都屬於國民黨,但張、谷兩人所組織的政學會已經成為背離國民黨的另一團體,並且具有反對孫中山的傾向。政學會原是反對對德參戰並且一向是接近黎的,但由於他們的領導人參加了內閣,就不便與內閣總理立異,因而採取了隨聲附和的態度。交通總長許世英屬於段黨,教育總長范源濂屬於研究系,他們的態度自然是不消說得的了。
國會中的黨派傾向和內閣閣員大體上相同。但有一點應當說明,就是國會中占有優勢的已經不是號稱為第一大黨而實際上四分五裂的國民黨,而是比較團結的研究系。黎雖然是研究系前身進步黨的名義上的領袖,但是研究系的實際領袖梁啓超和湯化龍都是崇拜實力的,此時完全站在段的方面,積極地支持段的外交政策。因此,當國會討論對德絕交案的時候,除了馬君武與李肇甫一度發生口角外[5],沒有引起激烈的爭論。投反對票的只有韜園派和丙辰俱樂部兩派議員。
三月十四日,北京政府正式照會德國公使,宣布與德國斷絕國交。同時,宣布收回天津和漢口的德國租界,解除中國境內的德軍武裝,停付德國賠款和欠款。但對德國僑民做了寬大處理,在各地各部門服務的德國人一律留用,各地德國商人照常營業,傳教士照常進行宗教活動。當德國公使辛慈下旗回國的時候,黎還贈給他很多珍貴禮物。辛慈乘車到上海時(三月二十七日),上海官方還派人到車站歡迎,兵士舉槍致敬,一切都與未絕交以前一樣。北京政府將停付的德國賠款和欠款提存中國銀行,荷蘭公使公然送來照會,聲稱他受有德國政府的委託,代管德國在華利益,中德並未宣戰,中國政府不能適用對待敵國的辦法,沒收德國的利益和財產。英、法、俄等國公使則要求將上述款項提存外國銀行。
對德絕交案公布後,段積極準備下一步的對德宣戰案。梁啓超首先發表《絕交後之緊急問題》一文鼓吹對德宣戰。但是,全國各方面反對對德宣戰的空氣比前更加濃厚,除各地人民團體外,北京政府接連接到康有為的元電(三月十三日)、張勳的寒電(三月十四日)、王占元的諫電(三月十六日),都是反對的意見。康有為斷然說:「請懸吾目於國門,以視德艦之入。」上海商界聯合會通電反對參戰,全國各地商會紛紛響應。馮國璋已於十一日離京南返,也有電報來反對參戰。段質問他為什麼出京後與在京時的言論前後不符,他回答說,業經查明,反對參戰的電報是由新聘秘書伍憲子擬稿發出的,不能代表他本人的意見。伍憲子是康有為的門徒,可能受了康的指使,慫恿馮反對參戰,但電報已經用馮的名義發了出去,又是為了什麼!
一直到這時,黎認為對德問題只應做到絕交為止,反對採取進一步的宣戰步驟。一天,段邀請徐世昌、梁啓超、王士珍等同到公府向黎討論對德宣戰的利害關係,並請黎宣示其反對宣戰的理由。黎說:「我對這個問題是沒有成見的,但我認為少數應服從多數。現在輿論界都反對宣戰,我們不能不予以重視。」平日素以輿論權威自命的梁啓超馬上接口說:「輿論?什麼輿論?我就是輿論界之一人,但我就是堅決主張宣戰的。」黎把眼光投向四座,一眼盯住了王士珍說:「軍界也不贊成。聘老就是一個。」王士珍被黎盯得毫無閃躲的餘地,只得含糊其詞地說:「德國陸軍世界第一,如果德國戰勝,事情就難辦了。」
事實上,此時黎、段兩人的對立已經發展到水火不能相容,黎的軍事幕僚們正在竭其所能地進行著倒段的陰謀。哈漢章利用前清末年與馮國璋在軍諮府共過事的關係,極力慫恿黎採取聯馮制段的策略。蔣作賓與張作霖有密電往來,極力誘惑張擁黎倒段,允許事成之後給以更大的權力地位作為報酬。蔣的密電被段查出來,曾怒不可遏地下了一道逮捕蔣的手令,由於有人勸他慎重考慮,這道手令才沒有發布下來。段原是看不起張作霖的,從此也就不能不予以重視了。
三月二十七日,廣東督軍陸榮廷繼馮國璋之後到了北京。這是護國戰爭後西南軍閥親自到北京來的第一人。陸是由上海取道津浦路北來的,在南京會見了馮國璋(二十二日),火車經過蚌埠時會見了倪嗣沖,倪陪同他到徐州會見了張勳(二十四日)。張勳和他是往日在蘇元春營中的老同事,因此,把他當作親人一樣,親自到車站來迎接。張勳不勝感慨地說:「咱們弟兄倆多年不見面,當年的老同事只剩下了咱們倆,而咱們倆也都是老頭子了。」他情意殷殷地邀請陸下車到巡閱使署盤桓幾天。當到達巡閱使署大花廳的時候,張勳就行著前清同寅見面的跪拜大禮[6],陸只得也跪了下去。在舉行宴會的時候,倪談到他反對對德宣戰的一大套理由,請陸表示意見。陸說:「軍人以服從為天職,對外交問題不應當表示意見。」倪聽了很掃興地說:「干帥(陸)打起官腔來,我們就沒有什麼話好說了。」
陸榮廷到了北京,於二十八日謁見黎、段,二十九日到清宮會見溥儀。因此復辟派散布謠言,說他「獻女為妃」和「宣統皇帝賜以內帑三萬」。段對陸寄以很大的期望,想把他拉過來作為在西南各省中的得力幫手,像以前拉攏龍濟光一樣。黎對陸也很重視。國會議員因為陸有「再造共和」的虛譽,特於四月五日在迎賓館公宴招待。陸在北京的時期,所受到的熱情招待還遠過於離開北京不久的副總統馮國璋。
陸逢人表示他不貪名、不貪利、不爭權位、不要地盤,願意「解甲歸田」。他推薦部下陳炳焜、譚浩明繼任廣東、廣西兩省督軍;示意北京政府撤換與他不能合作的廣東省長朱慶瀾。黎、段都懂得他所需要的是更高的權位和更大的地盤,便於四月十日發表命令任為兩廣巡閱使,並根據他的請求以陳炳焜為廣東督軍,譚浩明為廣西督軍。這是繼長江巡閱使張勳之後的第二個巡閱使。但是張勳不能節制長江各省,陸榮廷卻能節制廣東、廣西兩省。從此,巡閱使就成為駕乎督軍之上的一個大官了。
陸在巡閱使命令發表後,沒有和任何人告別,悄然回到南方去了。
四月十八日,北京政府因財政總長陳錦濤有接受賄賂的嫌疑[7],下令免陳的職,並移送法院處理。這是內閣閣員因犯刑事案受到法院逮捕的第一人。黎堅決主張提出袁世凱「嵩山四友」之一的李經羲繼任財政總長。黎看中李不是沒有原因的。原來李是「合肥相國」、淮軍軍閥、著名賣國外交家李鴻章的侄兒,與淮軍系統有歷史關係,與張勳的關係更深[8]。黎原想借重北洋派元老徐世昌或王士珍代替段組織內閣,以免引起北洋派的反感,但因這兩人都不敢上台,不得已而求其次,想把這個有大軍閥背景的老官僚擺進內閣中去,以便在適當時期派他由代理總理轉為正式總理。關於財政總長提名案,四月二十七日通過眾議院,五月一日通過參議院。這樣一個昏庸腐朽的老官僚而能如此順利地通過國會,當然也不是沒有原因的。總之,在此時期,總統、國會、內閣三方面正在進行著錯綜複雜的政治鬥爭,北方政局危機已經面臨到大爆發的前夜了。
* * *
[1] 英、法、俄、意與日本成立的關於山東問題的密約,一直到巴黎和會時才公開。
[2] 1917年9月,日本以協商對德作戰為幌子,派石井菊次郎為赴美特使,11月2日成立石井、藍辛協定,美國以承認日本在中國的特殊利益作為日本不排斥他國在華通商的交換條件。
[3] 這是梁啓超自己對自己所下的評語。
[4] 因為星期二、四、六日有國務會議。
[5] 政學會議員李肇甫說,他以前是反對對德絕交的,而現在也贊成了。親德派議員馬君武大呼「放狗屁」,並且用手杖打李說:「打狗打狗」!
[6] 張勳對貴賓都行跪拜大禮。
[7] 4月18日,財政總長陳錦濤,次長殷汝驪因賄案被免職。起因是,商人柴瑞周等向財政部行賄開辦煉鋼廠,陳錦濤告發殷次長代商人行賄,商人反過來告發陳總長利用職權令商人借墊私人股本,並威逼商人寫筆據證明總長並未受賄。此案揭露後,黎親筆批「交院免職,交法庭」七個字。19日,陳被地檢廳逮捕,殷則逃走無蹤。
[8] 北洋附屬軍如薑桂題、張勳等軍都是由淮軍改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