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軍閥統治時期史話(下冊:1922—1928) · 第五十七章 孫中山北伐受阻和西南各省內訌

一 廣東孫、陳關係進一步惡化。孫中山在桂林組織北伐軍大本營。孫中山下令解除陳炯明的廣東總司令等職 湘軍「援鄂」時,粵軍攻下南寧,廣西問題基本上已告解決。孫中山深深感覺到廣州政府受制於陳炯明,不能有所作為,不如自己帶兵北伐,將兩廣讓予陳,即使北伐失敗,也決不再回廣州做有名無實的總統。他命令李烈鈞所屬滇、黔、贛聯軍和許崇智所屬粵軍一齊集中桂林,準備假道湖南北伐,並電請陳炯明由桂回粵,討論北伐問題。陳託詞不肯回來,卻表示了反對北伐的意見,認為北伐可能促使直奉兩系團結起來共同對付南方,首先引起西南內部的破裂(湘軍反對孫中山假道北伐,西南各省宣布保境息民,如果北伐實現,首先遇到的敵人將不是北洋軍而是西南友軍),不如等待直奉兩系戰爭爆發,再行出動。其實,陳勸阻北伐並非出自善意,他派兵解散了孫中山所設的招兵機關,調第三師魏邦平部開往梧州監視北伐軍[1],並通電響應盧永祥主張召開各省聯席會議,這一系列的表現,都是別有用心的。 孫中山決定不接受陳的意見,藉口「出巡廣西」,派外交總長伍廷芳代行總統職務。十月十五日,乘寶壁艦出發,十七日行抵梧州。孫中山編北伐軍為三軍,由李烈鈞、許崇智、李福林分別統率,並電召陳到梧州討論北伐問題,擬抽調粵軍四十營加入北伐,北伐軍的軍火、軍費須由廣東供應。陳對此電置之不理。二十五日,孫自己到南寧會晤陳,表示「北伐而勝,當然不會回廣東,不幸而敗,也無面目再回廣東」,請陳勿再阻止北伐。陳對這個問題並無明確表示。二十九日,孫重回梧州。十一月五日,陳由南寧返粵路過梧州的時候,曾與孫見面,但未談到關於北伐的具體問題。 十一月十五日,孫由梧州動身,十二月四日行抵桂林,十四日召集許崇智、李烈鈞等舉行軍事會議。此時,川、湘軍「援鄂」已先後失敗,陳炯明、唐繼堯對北伐一舉又多方掣肘,因此決定暫緩北伐。 一九二二年二月二十一日,張作霖派李夢庚到桂林,接洽共同出兵討伐直系。在此以前,徐樹錚又秘密到桂林計劃北方奉皖兩系與北伐軍三路出兵的問題[2]。一九二二年二月十一日,段祺瑞在四個日本人的保護下,化裝乘汽車由北京逃出,經過通州時得到當地奉軍的照料,當天到達天津。此後,孫、段、張共同對付直系的三角聯盟逐步成熟。 三月上旬,孫中山派伍朝樞到奉天「報聘」,同時到奉天的有前廣東省長朱慶瀾、廣州國會議長吳景濂(吳是奉天興城縣人)等。他們受到張作霖的熱烈歡迎。張作霖很不滿意徐世昌,對孫中山則推崇備至,建議「三角聯盟」推倒直系後召開南北統一會議,恢復法統(恢復舊國會),選舉孫中山、段祺瑞為正副總統。此時直奉戰事快要爆發,因此孫又任命朱培德為北伐軍滇軍總司令,谷正倫為北伐軍黔軍總司令,彭程萬為北伐軍贛軍總司令,李烈鈞為大本營參謀長,胡漢民為文官長,決定與奉系同時出兵討伐徐世昌、曹錕、吳佩孚。 屬於陳炯明系的粵軍第一師師長鄧鏗,早已傾心孫中山,北伐軍的軍餉就是依靠他和廖仲愷合力籌解的。三月二十一日,伍朝樞和段祺瑞的密使周善培由香港到廣州,周是鄧的業師,鄧在前往車站迎接時被人暗殺身死。桂林大本營接得這個凶耗,三月二十六日舉行緊急會議,大家一致認為後方如無接濟,前方將無法作戰,首先必須促使陳炯明表明態度,安定後方形勢,才能出兵。會議決定,北伐軍以一部潛師先到梧州,再由西江回到廣州;另一部潛師先到韶關,再由北江壓迫廣州。不料已經行抵全州的北伐軍先遣司令謝文炳(許崇智部旅長)接到密令後,派人到永州發出密電報告陳炯明,因此陳秘密調動潯州以上葉舉、楊坤如等所屬粵軍五十餘營掃數開回梧州,並令駐廣州的粵軍一、二兩師加強戒備,準備以武力阻止北伐軍回來。四月九日,孫中山偕同許崇智、朱培德等離開桂林,行抵濛江,即有「陳家軍」[3]在該地布置防務,孫下令不得阻止北伐軍行程,否則武力對待,該軍因兵力未集中不敢抵抗,孫遂於十六日到達梧州,二十日到達肇慶。 孫中山在梧州和肇慶兩次電召陳炯明前來商討一切問題,陳都不肯應召。汪精衛奉命將孫的意見轉達陳:(一)省長、總司令須讓出一席,(二)北伐軍須換新槍,(三)北伐軍軍費須於六個月之內籌齊。陳乃電請辭去內務總長、陸軍總長、廣東總司令、廣東省長各職。二十一日,孫下令免去陳的內務總長、總司令、省長三職,令其專任陸軍總長,廣東總司令一職即行裁撤,廣東海陸軍均改歸大元帥直轄,並任伍廷芳為廣東省長,魏邦平為廣州衛戍總司令。魏部第三師已經先行調回廣州,魏的態度也轉變到孫的方面來。陳接到命令後召開緊急會議,由於廣西「陳家軍」未能及時趕回,第二師師長洪兆麟請假在滬未歸,魏邦平的態度又有轉變,而李福林部福軍由韶關向南開進,許崇智部第二軍由肇慶向東開進,廣州無法可守,他只得宣布「遵令卸職」,當天就回故鄉惠州去了。 二十一日,第二軍由肇慶乘輪在廣三路終點河口登陸,二十二日轉乘火車趕到廣州。孫中山二十三日也到了廣州。即任命陳炯明、許崇智、李烈鈞為討賊軍第一至第三軍軍長,並派古應芬赴惠州勸陳回省。同日,許崇智、魏邦平、梁鴻楷等通電勸陳遵令北伐。此時,「陳家軍」一、二兩師(一師師長由梁鴻楷代理)還有留在廣州未走的,西江上游「陳家軍」的勢力也很雄厚,孫中山為了避免引起戰爭,又派伍朝樞前往惠州迎接陳回省「共商北伐大計」,又親自電勸陳以陸軍總長名義帶兵北伐。陳的回電說他「放刀成佛,賣劍買牛」,措詞卻很恭順。孫中山估計陳斷不至於「造反」,在派兵解決勾結直系的駐粵北洋艦隊以後,又下令北伐軍集中韶關、南雄、仁化,準備改道江西北伐。 二 陳炯明電請趙恆惕解散沈鴻英軍。湖南省憲法公布。孫中山改道江西北伐 湘軍「援鄂」失敗後,內部鬥爭又趨激化,譚派政客利用省議會這個合法鬥爭的陣地,利用裁兵這個響亮的口號,通過議會規定全省兵額不得超過二萬,每月軍餉不得超過三十萬,並限於一月之內完成裁兵方案。這是趙恆惕辦不到的事情,因此他向省議會提出辭職,而議會退回了辭職咨文,另寫了一篇洋洋灑灑的長文,把他罵得體無完膚,仍然責成他裁兵。 湘軍號稱十萬,每月所耗軍費達一百萬元以上。各級軍官浮報兵額,吃缺吞餉,扣留稅收,把持用人行政,所作所為完全像各省軍閥一樣,而湖南「小朝廷」所處的地位也和北京政府毫無區別。趙打算各師旅平均裁去一半兵額,首先裁併了趙鉞、張輝瓚兩旅,於是引起了各師旅長的一片辭職聲,長沙市上發現了公民討趙的傳單。由於政潮洶湧,裁兵計劃成為一紙空文。 在這一情況下,趙恆惕希望直軍自動撤出岳州,以免孫中山引為藉口進兵湖南。他指使湖南各團體向吳佩孚提出北軍退出岳州的要求,吳置之不理。此外,駐防郴州的第六混成旅旅長陳嘉祐屬於譚派,駐防衡陽的第三混成旅旅長謝國光也屬於譚派,態度十分可疑。譚延闓電勸趙與北伐軍採取一致行動,並派張翼鵬到長沙鼓動湘軍加入北伐軍。趙堅持湘軍「援鄂」失敗後不宜再投入南北戰爭,他決定在必要的時候,率領自己一派的軍隊退守湘西,讓南北兩軍在長衡一帶直接接觸,本人坐觀成敗,以便捲土重來。 湖南曾收編沈鴻英的桂軍為「援鄂」第三軍。吳、趙在軍艦上簽訂湘直停戰條約的時候,吳曾勸趙不要收容沈鴻英,認為此人背叛陸榮廷,反覆無常,極像三國時代的呂布,不宜接近。沈軍在「援鄂」失敗後移駐新化藍田,此時忽又自動地移駐茶陵、攸縣,打算投奔陳光遠,吳又打電報勸陳光遠不要收容沈軍,同時陳光遠又接到陳炯明的電報勸他不要收容沈軍。十月三十一日,沈軍已經開進江西境內,因陳光遠拒絕收容,又退回到茶陵、攸縣來。 陳炯明一再電請趙恆惕派兵消滅沈軍,趙無法拒絕,但他對沈並無仇怨,因此採取了「以鄰為壑」的政策,派兵進攻沈軍,其目的僅在驅逐沈軍出境,並無包圍殲滅之意。沈曾向吳佩孚請求收編,吳不給以明確的回答。從十一月上旬到下旬,沈軍就像流寇一樣在湘贛邊境東奔西竄,找不到一個安身立命之所。後來沈畢竟與吳掛上了鉤,吳指定以平江為沈軍的防地,這樣一來,平江也被直軍劃入勢力範圍了。 湖南省憲法由制憲籌備處聘請省內外「名流」十三人在嶽麓山起草,一九二一年三月二十日開始,四月二十四日完成了省憲法草案及附屬法草案五種。五月十三日由全省各縣縣議會及法閉選出審查員一百五十五人組成省憲審查會,先開預備會議,八月二十日改開正式會議,二十九日審查完畢。十一月一日起交付全省人民「總投票」,月底完畢,共得可字票一千八百十五萬八千八百七十五票,否字票五十七萬五千二百三十票。一九二二年一月一日,湖南省政府予以公布。 在總投票的過程中,一切都由軍人包辦,只有第六混成旅旅長陳嘉祐拒絕在郴州防區內辦理投票,企圖以此破壞省憲法的完成手續。後來經過譚派諸將的疏通,這個問題才得到解決。 接著,趙恆惕以邀請各軍官來省慶祝省憲為名,於一月四日至九日在長沙舉行軍事會議,表示省憲已經完成,本人願意辭職,並推第一師師長宋鶴庚接任湖南總司令。譚派將領鑒於長沙處於直系的軍事威脅下,如果湖南內部發生問題,直軍就會「取長沙」,而趙的辭職也並非誠意,因此會議決定一致擁護憲法,勸趙打消辭意。 湖南公布省憲後,省議會通電宣布了湖南的「門羅主義」,省政府分別派員向直系交涉交還岳州,向孫中山交涉請勿假道湖南北伐。孫中山曾派呂超到湖南,說明對湘軍並無絲毫惡意,出兵北伐乃是全國性的問題,希望湖南參加北伐或者不反對北伐。趙恆惕也向孫解釋湖南並不反對北伐,只因直軍近在岳州,長沙非可守之地,如果北伐軍假道湖南,恐怕北伐軍未到衡陽而直軍已先占領長沙,因此勸孫改道江西北伐,湖南對北伐軍決不採取敵對行為。 先是,北軍進駐岳州後,廣州傳來消息,孫中山認為西南各省如不出兵北伐,北軍必將南侵,與其被動挨打,不如主動出擊。老同盟會會員、湘籍非常國會議員周震麟認為:北伐必須首先團結西南,而團結西南又必須首先團結湖南。他主張把態度曖昧的譚延闓、趙恆惕二人儘可能地都爭取過來,以消除湘軍反對假道北伐的阻力。 譚以前罵過「孫大炮」,似乎跟孫中山勢不兩立。但他是個不可一日無官的人,此時在政治上無所依附,通過周震麟的關係,他就靠攏了孫中山,想從這方面找一條出路。 隨後周震麟以「湖南勞軍使」的名義,打馬歸故鄉,想再把趙恆惕拉過來。但是,一年多以前,他到湖南來「勞軍」,引起了接二連三的湖南大政變,趙恆惕記憶猶新,對他不表歡迎,周走到郴州就只得停步不前。 一九二二年春天,北伐聲高唱入雲,趙恆惕不免憂心忡忡。一天,他的老前輩李漢丞來訪,見他愁眉不展,就向他自告奮勇,願掉三寸不爛之舌,說服孫中山改道江西北伐。李、趙二人為衡山縣小同鄉。李是老同盟會會員和國會議員,因年老不願遠離鄉井,趙就請他留在湖南擔任高等審判廳廳長[4]。他在長沙辦有《民本報》[5],這家報紙一面主張擁護孫中山,另一面卻又附和湖南自治,在政治上具有另一風格。李是個非常風趣的老人,滿口笑話奇談,能令滿室生春。他老氣橫秋地問道:「湖南界乎南北之間,而又不南不北,究竟『坐南朝北』好呢,還是『坐北朝南』好?」[6] 趙說:「吟老[7]又在講笑話了。」 李嚴肅地說:「這不是講笑話,我講的是個實際問題。湖南不南不北是辦不到的。吳佩孚狼子野心,貌似剛正而心懷奸巧,你已經吃過他的苦頭了。你是老民黨[8]出身,為什麼不肯服從中山先生而要懷疑他?」 趙說:「我不是懷疑中山先生。中山先生要假道湖南北伐,只恐北伐之師未入湖南,而北洋軍已經打到長沙來了。」 李把話鋒一轉,開門見山地說:「今天我要講的正是這個問題。湖南多年來淪為南北戰場,老百姓的日子實在過得夠苦了。我們可以請求中山先生改道江西北伐。將來北伐軍打到長江流域,湖南起而響應,豈非兩全其美?」 趙頻頻點頭說:「這個意見很好,就請吟老辛苦一趟何如?」 是年三月間,李漢丞風塵僕僕地來到桂林,不少非常國會議員譏誚他躲在家鄉納福,不到廣東來參加革命,並且半開玩笑地問道:「你是為趙恆惕作說客而來的嗎?」 李笑著回答說:「你們不妨先聽一下,如果『說客』講得有道理,對革命又有什麼壞處?你們承不承認湖南是屬於西南之一省?如果承認了,而你們又要取道湖南北伐,北伐之師尚未出動,而先失去湖南,豈非棋輸一著?湖南失而兩廣亦危,豈非庸謀誤國?依我之見,北伐軍與其取道湖南北伐,不如改道打江西。江西是北洋軍閥最薄弱之一環,不難一擊即破。北伐軍改道江西,留湖南為南北雙方的緩衝地帶,使直軍不能通過湖南去援助江西,對北伐軍又有什麼壞處?江西打下來了,湖南會跑到哪裡去呢?」 說到這裡,他自己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 隨後李漢丞會見了孫中山,提出了以上意見,果然孫中山被他說動,當面答應改道江西北伐。李漢丞急忙把這個消息電告了趙恆惕。 四月間,李漢丞興致勃勃地回到長沙。湖南軍政要人紛紛翹著大拇指恭維他說道:「吟老辯才無礙,不愧儀秦復生,勝過雄師百萬!」 這是李漢丞生平的一件得意之作。他特地邀請我們幾位掛名主筆到《民本報》聚餐,講述了到桂林見孫中山的一幕。我不禁暗笑,天下哪有這樣簡單的事情?當時孫中山改道北伐,另有其他原因如下: 第一,陳炯明仍在阻撓孫中山假道湖南北伐。改道江西北伐正是解決孫、陳之間矛盾的一個好辦法。孫中山決定改道北伐後,就對陳炯明說道:「我此番出門,無論成敗卻不再回廣東來了,希望你在後方支援我,不要拉我的後腿就行。」他又向廣州各報記者解釋說:「北伐軍假道湖南,一出門就要打朋友,到岳州才能碰上敵人,而改道江西北伐,一出門就與敵人相見。」這是孫中山決定改道江西北伐的最主要的原因。 第二,李烈鈞是駐粵滇軍的主帥,這支滇軍又是北伐軍的主力之一。李烈鈞竭力主張改道打江西。他是江西人,希望回到故鄉活動。 第三,一九二二年之初,唐繼堯誘惑駐粵滇軍李友勛、胡若愚等部取道廣西,回師雲南去打顧品珍,北伐軍的兵力也因此大為削弱。湘軍援鄂雖失敗,但仍不失為久經戰陣之師,而江西北洋軍第十二師則非勁旅。為了避實就虛,也有改道江西之必要。 第四,如果北伐軍一定要假道湖南北伐,趙恆惕將用對付吳佩孚的手段來對付孫中山,那就是:退往湘西,負隅自保。這樣一來,北伐軍將陷於湘北直軍、湘西湘軍、贛西北軍的半月形大包圍之中,這樣的仗很不好打。 我不便冒犯李吟老的尊嚴,這些看法,只好藏在肚裡不說。 三 唐繼堯勾引舊部反戈回滇,孫中山通電予以譴責。顧品珍戰死,唐繼堯重握雲南政權 另一個阻礙北伐的是雲南下台軍閥唐繼堯。 唐繼堯曾將駐粵滇軍交與李烈鈞統率。唐離開雲南後,將自己的可靠部隊調到廣西來。因此,在孫中山旗幟下的滇軍共有兩部分:一部分的前身為駐粵滇軍,一部分是唐繼堯調出來的滇軍。前者駐防桂林,其將領為朱培德、楊益謙、張懷信等;後者駐防柳州、慶遠,其將領為李友勛、胡若愚等。這兩部分都歸李烈鈞以「滇黔贛聯軍總司令」的名義直接統率。 孫中山在桂林組織大本營之前,屢次電召唐繼堯到廣西就大本營參謀長一職。唐表示不就,打算率領兩部分滇軍反戈回滇驅逐顧品珍,並稱逐顧後將聯絡川、黔兩省擔任北伐軍的左翼。孫大不以為然,因為滇軍是北伐軍的主要力量,如果被唐帶走,北伐計劃就會受到嚴重影響。唐又徵求李烈鈞的意見,李也大不以為然。李以前做過江西都督,此時仍想恢復往日的地位,如果北伐軍取道江西,這個目的可以達到。他的本錢就是唐的本錢,當然不願被唐帶走。 十月下旬孫在梧州時,唐忽改變態度願意到廣西就大本營的參謀長,孫甚表歡迎。不料這是唐的「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詭計,他秘密電委楊益謙、李友勛、胡若愚為靖國聯軍第一至第三路司令,隨後李友勛等通電擁唐復任靖國聯軍總司令。這樣一來,唐的假面具戳穿了,原來他不是前來就大本營參謀長,而是企圖奪取兩部分滇軍的統帥權。楊益謙也受了勾引,十月二十四日由桂林向柳州移動,與李友勛、胡若愚兩部會合。李烈鈞得到這個消息,立刻解除楊的滇軍第二十混成旅旅長兼「援桂」第二路總指揮兩職,派朱培德前往招回楊的部隊。唐因事機敗露,不敢再見孫中山,等到孫由梧州動身到桂林的時候,才由香港啟程往梧州。 十二月五日,唐到梧州時,孫還叫胡漢民邀請他先到桂林一談,唐置之不理。九日,他就動身到柳州去了。 唐的回滇計劃得到陳炯明的積極支持。唐繼堯回滇,可以減弱孫的軍事力量,而滇軍留在兩廣也是陳所不願的。 唐的資本還不止這些。雲南巨匪吳學顯在黎縣、通海、馬尾寨、雲龍山一帶嘯聚了萬餘人,唐委吳為宣撫使,叫他作為內應。雲南總司令顧品珍得到以上情報,曾於十一月二日召開軍事會議,決定派兵拒唐。十一月五日,又授意雲南省議會和各團體致電孫中山,指唐「圖滇心切」,要求孫「消遏禍萌,力維大局」。在此以前,顧是反對孫中山做總統的,從這時起,他打電報稱「孫大總統」,並於十一月十八日派楊希閔、楊蓁、金漢鼎三人為雲南北伐軍第一至第三路司令,范石生為北伐先遣軍司令,自己願意統率這些軍隊參加北伐。其實,顧並非真心參加北伐,而是帶兵前來打唐繼堯的。 十二月二十四日,唐繼堯行抵柳州。柳州駐有滇軍李友勛、胡若愚兩部,黔軍谷正倫、胡瑛兩部。黔軍不願與唐合作,都移駐長安及桂林一帶,以免被唐火併。 一九二二年一月十六日,顧品珍派金漢鼎代理雲南總司令,劉祖武代理省長,自己改稱北伐軍滇軍總司令,準備出發拒唐。顧、金舉行交接儀式時,顧忽宣布第一路司令楊蓁的罪狀,說他以前與巨匪吳學顯勾搭,致使吳匪逃出省軍的重圍,現在又要挾軍餉三十萬,態度非常惡劣,因此改派第二路司令楊希閔接收第一路,並當場將楊蓁扣留。當時有一種傳說,楊蓁打算乘顧、金舉行交接儀式時暗殺金漢鼎,以便取而代之。這是滇軍軍官爭權奪利的一場內訌:雲南共有七個混成旅,金漢鼎為第二混成旅旅長,楊蓁為第三混成旅旅長。以前滇軍在四川作戰時,楊蓁在顧的手下為支隊長,金是趙又新手下的支隊長。顧不派楊代理總司令,楊心中頗不服氣。當唐繼堯動員回滇的時候,雲南內部軍官有一種秘密結合,打算一方面拒絕唐回來,一方面把顧推出去,為他們自己製造升官上台的機會。可是楊蓁、金漢鼎卻因爭奪總司令演出了這幕惡劇。顧、金兩人本想置楊於死地,但因楊部占領六城城樓及圓通山,將從山上開炮轟擊總司令部,只得和解了事,予以釋放,派為代表到廣西接洽,並贈以旅費二萬元,由英國領事監護出境。 一月二十一日,唐繼堯升任李友勛、田鍾谷、胡若愚、楊益謙為靖國軍第一至第四軍軍長。二十八日,唐軍開始出發回滇。由於黔軍谷旅扼守長安阻止唐軍向北假道貴州入滇,唐軍只得改而向西,分作兩路,一路由百色進攻剝溢,一路假道貴州興義進攻師宗。唐軍出發後,在慶遠、懷遠、河池、東蘭、鳳山一帶遇到了漫山遍野的桂軍殘部,展開了奪路奪槍的大混戰,第一軍軍長李友勛戰死了,唐就提升該軍前敵司令龍雲代理軍長。二月二十日,唐軍進抵泗城。二十三日,孫中山通電痛斥唐「擅設總司令部,私委各軍軍長,調遣軍隊,反戈回滇,顯系違抗命令,不顧大局」,並令雲南、貴州、廣西各省當局「迅即嚴行制止,勿任其以一己權利之私,為西南大局之梗」。同時,金漢鼎卻有密電向唐表示好意,他的目的是想促進唐、顧合作,推戴他們為北伐軍滇軍總副司令,讓他們在外發展,不要回到雲南來引起滇軍的內戰。 唐軍進抵泗城後,按照原定計劃派田鍾谷率領一部向北由興義進攻曲靖,自己率領一部向南由剝隘直趨廣南。二月二十八日,唐軍占領廣南。此時顧品珍在宜良設立大本營,派第一路司令楊希閔防守師宗、羅平抵抗由曲靖進攻的唐軍,派副司令張開儒率領第四混成旅旅長楊如軒、第六混成旅旅長趙燧生兩部由蒙自、開化東行抵抗由廣南進攻的唐軍。不料第一路在師宗發生內變,楊蓁舊部趕走了楊希閔,推舉參謀長周永祚為司令,並宣布在唐、顧戰爭中保持中立。同時,吳學顯在臨安、蒙自、開化一帶響應唐軍,趙燧生出擊吳學顯陣亡。三月七日唐軍占領開化,張開儒退守蒙自,又因唐軍與吳學顯部兩路進攻,退守阿迷,十三日唐軍占領蒙自。顧親自率兵反攻蒙自,因軍無鬥志退到天生關來。三月二十五日,吳學顯部以奇襲包圍顧的司令部,顧與將佐二十餘人都被亂槍打死。 以前,唐有心腹軍隊王潔修、何世雄、習自強三團留在昆明未帶走。王潔修是金漢鼎的把兄弟。顧接任總司令時,金力保這三團不會發生意外,因此得以保全。當顧軍兩路失敗的消息傳到昆明時,這三團忽然開往迤西一帶宣布獨立,同時唐軍東、南兩路逼近省城,金與迤南巡閱使羅佩金離開昆明向安寧、祿豐逃走。三月二十四日,唐率胡若愚部占領昆明。二十五日,金、羅兩人在鎮南被另一受唐收編的迤西匪首普小洪部衝散,羅未及逃脫,普用爛泥塗在他的身上,叫他站在烈日之下,用這樣的酷刑逼他交出財物來,因此被凌磨而死。金則渡過金沙江,取道會理逃往重慶。 顧死後,該軍殘部楊希閔、蔣光亮、范石生等公推張開儒繼任北伐軍滇軍總司令,由貴州盤縣開往廣西慶遠與李烈鈞部滇軍會合。 唐繼堯恢復政權後,任命胡若愚、田鍾谷、龍雲、張汝驥、李選廷為第一至第五軍軍長,胡若愚兼迤東鎮守使駐昭通,龍雲兼滇中鎮守使駐省城,張汝驥兼迤西鎮守使駐大理,李選廷兼迤南鎮守使駐蒙自。張汝驥是從胡若愚的第三軍中提升起來的。 四 袁祖銘組織「定黔軍」攻入貴陽 雲南發生變化的時候,貴州也發生了變化。 貴州總司令盧燾是個兩面性人物,一面贊成聯省自治,一面擁護孫中山為南方總統。一九二一年十月上旬,正當川軍「援鄂」失敗後,他忽然發出一個「援鄂」討吳的電報,聲稱:「遵照大總統命令,由燾親自督師,舉兵援鄂,以谷正倫、胡瑛、竇居仁為第一至第三路司令,克日出發」。其實,盧燾既未親自督師,也未舉兵「援鄂」,而是派出谷、胡兩旅開往廣西接受李烈鈞的指揮,用以防堵舊軍系統王華裔的回黔活動。[9]此時舊軍系統首領劉顯世及其黨徒袁祖銘都在湖北,在吳佩孚的卵翼下,積極進行回黔活動,盧燾擁孫反吳的原因就在於此。 唐繼堯和劉顯世是多年來狼狽為奸的老搭擋,如果唐的回滇活動能夠達到目的,將來一定會支援劉的回黔活動,因此盧燾和顧品珍在共同的利害關係上訂立了阻唐回滇的密約。後來,唐變更路線繞道興義回滇,黔軍谷、胡兩旅並未予以追擊。 盧燾是廣西人,並不符合「黔人治黔」的原則,他的威信也不高,很想回到廣西活動。此時,桂系殘兵敗將退據慶遠、百色、泗城一帶的山地中,推舉林俊廷為廣西自治軍總司令,希望與粵軍成立協定停止戰爭。但是孫中山和粵軍都不信任林。因此,林通電推舉盧燾為廣西總司令,企圖在盧的掩護下保全實力。孫中山並不需要盧燾回到廣西來,而在粵桂戰爭中立過功的劉震寰久有總司令的呼聲,也不願意盧燾回來。一九二二年三月三日,盧通電錶明本人既無意於回桂,亦無意於在黔。 孫中山到桂林後,派王文華之兄王伯群為貴州省長,改任谷正倫為中央直轄黔軍總司令。這兩個人都有回到貴州做總司令的野心。盧燾並未取得孫的同意,任命林俊廷為黔桂討賊聯軍第一師師長。這些情況,說明盧燾並非真心擁護孫,而孫也並不信任盧。 一九二二年春天,袁祖銘在湘西晃縣成立了「定黔軍」,王華裔舊部也從廣西集中到晃縣來。盧燾派第一旅旅長竇居仁率部開往銅仁拒敵。竇迎接王伯群到銅仁,準備擁戴他上台。顧品珍在雲南失敗的時候,「定黔軍」向貴州進攻。三月十八日,竇旅軍官受袁運動發生內變,王伯群、竇居仁都逃走了,「定黔軍」沒有經過戰鬥便占領了玉屏、銅仁、鎮遠。四月四日,盧燾通電將總司令一職讓予谷正倫,在谷未回到貴陽之前,派總部參謀長兼第四旅旅長張春浦代理總司令。他並非真心下台,又在遵義設立軍民兩政行署,並且調動胡瑛、孫勤梁、何應欽各旅準備反攻「定黔軍」。張春浦守不住貴陽,也退到遵義來與盧會合。四月九日,「定黔軍」占領貴陽,貴州各團體推舉劉顯世再任貴州總司令,袁祖銘卻以「定黔軍」總指揮名義發號施令,並不歡迎劉回來復職。盧燾曾派代理第一旅旅長周西成攻占銅仁,打死了王華裔,王的殘部向湘西洪江退走;張春浦旅也一度攻入貴陽。五月九日,「定黔軍」反攻後,張旅又退出貴陽,逃回遵義。在此以後,盧燾率領殘部退往廣西,張春浦逃往四川,何應欽逃往雲南。 * * * [1] 桂系在廣東失敗後,陳炯明拉攏魏邦平,任其為粵軍第三師師長,而將李福林降職為第六路警備司令,因此原有的廣東地方派軍人分了家,魏受陳的利用,李則表示擁孫。魏是投機軍閥,在孫、陳之間搖擺不定,後來又背陳擁孫。 [2] 一九二一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徐樹錚抵廣州,孫中山派廖仲愷、汪精衛、蔣介石等接待,會商討直問題。一九二二年一月十八日,徐又到桂林謁孫。 [3] 「陳家軍」是孫中山提出來的一個名稱。由於粵軍的名義容易混淆,所以本書採用了這個名稱。 [4] 高審廳長為一省司法系統的行政首長,根據湖南省憲法「三權鼎立」的原則,不受省長節制。 [5] 李漢丞聘請長沙幾位報人掛名兼任《民本報》主筆,作者亦其中之一。 [6] 這是當時西南各省最流行的政治術語。「坐南朝北」指身在南方,心向北方。 [7] 李漢丞,字吟秋。 [8] 指同盟會。 [9] 前文提過,湘西晃縣一帶是湖南省政府「鞭長莫及」的地區,所以黔軍能夠來去自如。以前盧燾等由四川回貴陽發動政變時,駐防洪江的王華裔部開到貴陽援救劉顯世,失敗後仍然逃回洪江。不久,李烈鈞率領滇軍假道湘西,王華裔站腳不住,所部由王天培率領逃往黔桂邊境,由陸榮廷收容。陸失敗後又由唐系滇軍胡若愚收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