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軍閥統治時期史話(上冊:1895—1916) · 第一章 袁世凱在朝鮮的十二年

一 袁世凱的身世。吳長慶與袁家的世誼 清朝統治中國之初,即將其全部軍隊——滿洲八旗、蒙古八旗和漢軍八旗分駐首都北京及全國各大城市,以防止中國多數民族漢人造反。這區區幾十萬軍隊,對地大人多的中國說來,不啻滄海之一粟,於是清朝統治者又增設了以綠旗為標誌的綠營兵。太平天國及捻軍起義時,這些安坐而食未經戰陣的旗兵、綠營兵,幾乎一觸即潰,清政府才又急如星火地在各地招募兵勇,用以撲滅起義軍,其中號稱精銳之師為湘軍、淮軍、毅軍等。等到革命風暴被鎮壓下去了,全國秩序恢復了,這些軍隊也都蹈了旗兵、綠營的覆轍,不訓練,無紀律,吃空額,抽鴉片,擾民有餘,守土不足,甲午戰爭時全線瓦解,原形畢露。清政府這才覺得再不訓練出幾支新式軍隊,將無法維持其統治地位。乃於一八九四年十一月成立了「督辦軍務處」,以恭親王奕訢為督辦,慶親王奕劻為幫辦,翁同龢、李鴻藻、榮祿、長麟會同商辦,開始了淘汰舊軍、編練新軍的工作。 清政府的建軍工作,為三十五歲的袁世凱開闢了一條飛黃騰達的捷徑。 袁世凱,字慰亭,一八五九年生於河南項城縣的一個大官僚地主的家庭。他的叔祖父袁甲三,早年在安徽辦團練,以鎮壓捻軍起家,官至漕運總督。袁甲三的子侄輩袁保恆、袁保慶、袁保齡等也都以「從軍有功」,一個個爬上了高枝兒。袁世凱的生父袁保中是「長房長子」,雖未從軍掙得功名,卻也在項城辦團練以防捻軍,平時魚肉鄉民,作威作福,不失為地方上一霸。< 袁世凱排行第四,他的叔父袁保慶沒有生過兒子,就把他過繼為嗣子,自八歲起,跟著他到過濟南、揚州、南京等處。袁世凱從小嬌生慣養,加以嗣父母又溺愛非常,因此他不肯發憤讀書。一八七三年,袁保慶病死在江南鹽巡道任所。次年袁世凱又到北京去,在任刑部侍郎的堂叔父袁保恆家讀書。一八七六年,袁回家鄉參加鄉試,落第後又回北京,一面讀書,一面幫助袁保恆辦理公事。是年冬天,袁保恆奉派到開封幫辦河南賑務,帶袁世凱同行。一八七八年,袁保恆死於時疫,袁世凱回到故鄉,以項城地瘠民貧,就在較繁華的陳州定居下來。袁在陳州整日價酗酒、騎馬,集合一班酒肉朋友,由他出資組織了兩個文社,以附庸風雅。 一天,袁世凱在別墅仰山堂讀書時,有一位在淮寧縣署[1]授館的窮秀才徐世昌,到別墅遊玩,與袁一見如故,不久即結拜為兄弟。徐世昌,號菊人,直隸東海(天津)縣人。他很想進京趕考,袁贈以川資使之得以成行。 一八七九年,袁又參加了一次鄉試,仍然名落孫山。他想效法先人以從軍求功名,於是放火把所作全部詩文燒個精光,決定「投筆從戎」。 一八八一年五月,袁世凱帶領了一批闖江湖的小伙子到山東登州,投奔父執吳長慶。吳長慶與袁家具有悠久的歷史關係。吳的父親吳廷香(字奉璋)是安徽廬江縣的著名紳士,有「國士」之稱。一八五三年太平軍初攻廬江時,吳廷香組織團練負隅頑抗。一八五四年太平軍再攻廬江時,吳廷香派其子吳長慶到袁甲三處求援,袁甲三徵求子侄們的意見。袁保恆反對赴援廬江,袁保慶則主張急速派兵救接。由於遷延時日,廬江被太平軍攻克,吳廷香也被擊斃了。袁甲三覺得過意不去,就叫吳長慶留下來隨營讀書。吳不願依人籬下,回到家鄉襲了雲騎尉的世職,收拾其父的舊部,繼續與太平軍為敵。淮軍初建時,吳又率領五百人成立了慶字營,從此跟著李鴻章轉戰各地,步步高升。到袁世凱投奔他時,已官至提督,會辦山東軍務,並督辦山東海防。 吳長慶自父親斃命後,就與袁保恆絕交,而與袁保慶結拜為兄弟。袁保慶病死南京時,吳還專程前往代為治喪。此時見袁保慶的嗣子袁世凱千里來投,就遣散了袁的同行夥伴,留袁在營中跟著幕僚張謇讀書,以報袁保慶當年照顧之情[2]。 張謇,字季直,江蘇南通縣人。一八七六年入吳長慶幕,主管公文,因辦事幹練,吳倚之如左右手,並命其子吳保初從之受業。 袁世凱根本不是讀書的材料,張謇叫他練習作文,他做出來的文章東拉西扯,漫無條理,但他辦起事來卻又頭頭是道,加上善於逢迎拍馬,居然得到不少人的讚揚。不久吳長慶委他「幫辦營務處」。袁世凱投奔慶軍時,野心是很大的:既非為了讀書,也不是區區營務處幫辦所能滿足的。他想等待時機一展身手,而這種機會終於到來了。 一八八二年八月,朝鮮發生了「壬午政變」[3]。與朝鮮具有「宗藩關係」的清政府,應朝鮮政府之請,派吳長慶率部前往鎮壓。吳命張謇「規劃前敵軍事」,張以事忙難於兼顧,推薦袁世凱主持「前敵營務處」,吳同意了。 袁世凱在朝鮮前後待了十二年。在這期間,他參與了鎮壓「壬午政變」,幫助朝鮮政府編練了新軍,支持朝鮮政府中的保守派,並出兵鎮壓了親日的「開化黨」。在這些活動中,袁世凱玩弄權術,壓低別人,抬高自己,因而頭角嶄露,贏得了「勇敢」「果斷」「知兵」「足智多謀」等等稱譽,得到了淮軍首腦李鴻章的賞識。儘管他犯有貪污軍餉、販賣鴉片等劣跡,特別是一八八四年在鎮壓「開化黨」的過程中,獨斷獨行,擅自發兵,有人參劾他「擅開邊釁」,受過清政府的査辦,但因有了李鴻章這座靠山,非但不見罷斥,反而不斷超升;十二年內由一個「慶字營」中未入流的官佐,先後升為「補用同知」「儘先即補知府」「簡放海關道」「浙江溫處道」等頭銜。同時,他手中的實權也越來越大,由「慶字營營務處幫辦」而「總理親、慶等營營務處」「會辦朝鮮防務」「欽命駐紮朝鮮總理交涉通商事宜」等等。 二 袁世凱出賣吳長慶步步上升 袁世凱到朝鮮後,漸漸不把一手提拔他的恩人吳長慶放在眼裡,反而認為吳是他脫穎而出、飛黃騰達的障礙。通過在北京當內閣中書的堂叔父袁保齡的關係,袁世凱直接與李鴻章掛上了鉤。李袁兩家本有淵源,袁甲三早年與李一起在安徽辦過團練,袁保恆在李的手下帶過兵,袁保齡又是李的直接屬員。李認為袁世凱是「後起之秀」,希望培養他在朝鮮做個忠實的代理人。 此後袁世凱經常越級言事,乘機向李鴻章表現自己,貶低吳長慶,吳卻被蒙在鼓裡。 一八八四年,法國侵略軍又在越南挑釁,中法戰爭爆發。為了防止法國侵略者派艦隊侵略中國沿海一帶,李鴻章調吳長慶率所部慶軍三個營回國,駐防金州,以加強東北海防,另三營留在朝鮮,並派吳長慶部將提督吳兆有辦理朝鮮軍務,而以袁為會辦。 慶軍是吳長慶所建立的一支軍隊,其中大多數官佐隨吳轉戰三十年,有些人已取得記名提督或總兵之類的軍銜。吳啟程回國時,頗有依依惜別之情。但他認為:「袁世凱跟我有三代交情,又是我一手提拔起來的,不會改變常規,做對不起我的事情。」哪知吳長慶剛走,袁即安置私人,排斥異己,搞得該軍面目全非。他還向人表示:「區區三營人算得什麼!就是把慶軍六營人全部交給我,我還愧對先人呢」。 吳長慶因兵權削去一半而鬱鬱不樂,加以舊屬紛紛來信投訴袁世凱以怨報德的許多情況,更如火上加油,不久就在金州病死了。 三 袁世凱誑報戰功受到李鴻章的重視 一八八四年歲尾八五年年頭之際,朝鮮「開化黨」首領金玉均等擺下了鴻門宴,擬將妃黨一網打盡。禁衛軍大將閔泳翊(閔妃之侄)帶傷衝出,逃往稅務司穆麟德的家中[4]。袁世凱聞訊來援,見一健者持槍把門,威風凜凜,阻其入內。後來查明此人系中國早期的留學生唐紹儀(十五歲留學美國),回國後派來朝鮮充當穆麟德的屬員。袁盛讚此人忠於職守,對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政變發生後,日本少數駐朝軍隊乘機侵占王宮,國王李熙出走。清朝軍隊迅速打退了這支日軍,護送李熙回宮。事後袁世凱誑報軍情誇大自己的戰功,從此他進一步受到李鴻章的重視了。 袁本來是個官氣十足的人物,自代朝鮮政府「平亂」以來,他就更加講排場:「乘輿張蓋,呵殿出入,制五色馬旗,建兵船,豎黃龍大旗」[5]。在他的札封上自稱「欽差北洋大臣會辦朝鮮防務、總理營務處」。這是個不倫不類的官銜,似乎是以清朝的北洋大臣兼辦朝鮮防務。在會見朝鮮國王或與朝鮮政府打交道的時候,他妄自尊大,根本不把頂頭上司吳兆有放在眼裡。 袁的狂妄自大也表現在對張謇的態度上。隨著自己地位的升高,他對張謇的稱謂就由「老師」改稱「季直先生」,隨後又改稱「季翁」「季兄」,由師生關係降為平輩之交。張謇寫信質問他說:「謇今昔猶是一人耳,而『老師』、『某翁』、『某兄』之稱,愈變愈奇,不解何故」!他越想越氣,後來乾脆列舉大量事實,責其忘恩負義,狂妄自大,虛偽奸詐,無恥不文。袁也惱羞成怒,兩人從此斷絕了往來。 袁世凱在朝鮮時期,又經常賣弄權術,投機取巧。他與朝鮮保守派首領尹泰綬等結拜為把兄弟以廣聲援。利用朝鮮王妃(閔妃)與大院君(國王李熙的生身父)互相爭權,暗中加以操縱。由於國王在公文中左一個「袁會辦」,右一個「袁會辦」,他持以向李鴻章匯報,以賣弄其在朝鮮頗有威信。另一方面,他又在對朝鮮政府的回文中橫一個「稟北洋」,豎一個「稟北洋」,借李鴻章的虛聲,以見重於朝鮮。一八八五年,袁世凱以回國述職為由,先後到天津、北京拉攏當朝權貴。從此輦轂之下,無人不知李中堂手下有這麼一位「後起之秀」了。 四 中日戰爭爆發,清政府被迫簽定《馬關條約》 可是,當袁世凱昂首天外之際,正是日本侵略者埋頭苦幹之時:它勤修戰備,廣結外援,磨拳擦掌,躍躍欲試。一八八五年,中日兩軍又在漢城互相戒備,戰機一觸即發。清政府力求避免戰爭,特派李鴻章為欽差全權大臣,與日本政府特使伊藤博文舉行天津會議,討論兩國軍隊同時在朝鮮撤退的問題。會議決定,兩國撤兵後,朝鮮局勢如再有波動,兩國出兵來朝,事前必須互告。 天津會議後,清政府撤銷了「辦理朝鮮軍務處」,並將留駐朝鮮的慶軍三營掃數撤退回國。李鴻章保升袁世凱為三品道員,改任「駐紮朝鮮總理交涉通商事宜」。袁就新職後,調唐紹儀為自己的西文文案,並派他兼任龍山商務委員。 但是,朝鮮問題並未從此解決。就在這一年,英國侵略者藉口防俄侵占了朝鮮的巨文島,朝鮮政府在帝俄的壓力下,同意了帝俄艦隊代辦朝鮮沿海防務,日本侵略者又在虎視眈眈,準備趁火打劫,朝鮮問題又惡化了。 一八九四年,朝鮮「東學黨」又在全羅道起義,朝鮮政府又一次向清政府乞援。這一事件使清政府勢處兩難:如果出兵援朝,日本不會置之不理,豈不又將造成中日兩軍在漢城對峙的嚴重局勢;如果拒絕援朝,豈不大失「天朝大國」的體面?當時袁世凱一再慫恿李鴻章迅速出兵,日本也透出口風,表示中國盡可放心出兵,日本決無他意。於是李鴻章調直隸提督葉志超為主帥,率領太原鎮總兵聶士成部二千人開往漢城,同時將中國出兵朝鮮一事通告日本。 哪裡曉得,當清軍開抵漢城之日,日本立即出兵源源開入朝鮮。隨後日軍開抵漢城者陸續增至一萬二千餘人,另有大批海軍艦隊整裝待發。李鴻章聞訊,才知道中了日本人的「誘敵深入」之計,但已勢成騎虎,眼巴巴指望帝俄出面來調停,此外別無長策。 這時候,袁世凱看見勢頭不對,一面將商務委員的職權交給唐紹儀代辦,一面向李鴻章要求回國養病。他在中日戰事發動的前夕,回到天津跟李鴻章打了個照面,便又馬不停蹄地去北京打聽政治行情。他明知中日戰爭必不可免,中國必將失敗,李老中堂年過七旬,必將碰得頭破血流。此時西太后調西安將軍榮祿來京參預「督辦軍務處」——這是清政府新設立的一個中央軍事機構,完全由皇族掌握,表面由恭親王奕訢、慶親王奕劻為督會辦大臣,而實權則操於榮祿之手。袁世凱立即使出全身解數,向榮祿大獻殷勤,而榮祿也正需要有這麼一個軍事人才,因此一拍即合。 袁到北京後,將自己在朝鮮辦理軍事和外交的情況及與李鴻章的往返電報,恭楷繕成若干小冊子,分送朝中親貴。他在小冊子上影射李鴻章因循失策,好大喜功,對日外交軟弱無力,並乘機開脫自己的責任。他拚命巴結「督辦軍務處」大臣李鴻藻、翁同龢、榮祿等,經常寫信給李鴻藻報告軍情,議論戰局。李鴻藻認為他「熟悉軍情」,「嫻熟兵略」,「如令特練一軍,必能矯中國綠防各營之弊」。袁又向榮祿遞了門生帖子,將別人編譯的兵書,用自己名字刊行,恭請榮祿指教。袁還向帝師翁同龢、督辦關外軍事的兩江總督劉坤一等,奉承拍馬,出謀獻策,也贏得了他們的好感。 一八九四年七月二十三日,日本侵略軍突然進攻朝鮮王宮,劫走國王李熙,並扶植大院君李是應組織傀儡政權。同時不宣而戰進攻已退往牙山的清軍,於是甲午戰爭開始了。 中日開戰不久,李鴻章訓練多年的淮軍及新建北洋海軍,先後被日軍擊潰,日軍又在東北及山東沿海地區登陸,連陷旅順、大連、威海衛、劉公島、營口。清政府被迫派張蔭桓、邵友濂赴日求和,日政府拒不接待,指名要李鴻章親自出馬才肯接受談判。一八九五年三月二十日,清政府改派李鴻章到馬關,與日本政府所派全權代表伊藤博文講和。 一八九五年四月十七日,李鴻章、伊藤博文分別代表中、日兩國簽訂了《馬關條約》。在這個條約上,清政府承認了日本對朝鮮的殖民統治,割讓了自己的神聖領土台灣、澎湖和遼東半島,加辟了重慶、沙市、蘇州、杭州四個通商口岸,同意了日本在中國內地開設工廠,日本船隻在中國內河自由通航,中國賠償日本戰費二萬萬兩銀子,等等。《馬關條約》是中國同帝國主義簽訂的又一個亡國條約。 《馬關條約》簽定後,李鴻章成了千夫所指、萬人唾罵的賣國賊,言官上奏彈劾,清流寫文抨擊。袁世凱是個善於趨吉避凶的老手,少不得也打了幾下冷拳,為自己增添身價。他在北京會見了十年不通音訊的張謇。張謇自吳長慶逝世後,拋棄了從軍生活,重入科舉之場,一八九四年四月中了狀元,成了名滿全國的才子。袁世凱生就了一雙勢利眼,就主動去拜訪他,藉以釋嫌修好,而張謇正在聚精會神寫彈劾李鴻章的文章,也需要有人提供材料,於是他們兩人又言歸於好了。 * * * [1] 淮寧為陳州轄縣。 [2] 見《張季子九錄·專錄·年譜》,《清史稿·吳廷香傳、吳長慶傳》。 [3] 在朝鮮統治集團的內部鬥爭中,被裁兵士聚眾起義,清政府派吳長慶部開抵漢城鎮壓,恢復了國王李熙的職權。 [4] 朝鮮關稅由清政府代辦,稅務司多為客卿,兼為朝鮮政府辦理外交。穆麟德系德國人。 [5] 見《張季子九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