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線 · 十五
第二天黃昏,各兄弟部隊從四面八方發起總攻,包圍圈越來越緊,敵人由五個村縮到三個,末尾萬把人都球到不足四百戶的西南合去。龍起雲這連人可熱了眼,正擦的子彈梭子和刺刀都丟了手,光顧看了,看得干焦急使不上力氣。你聽這個排炮吧,鋼鋼的,四圍響成一個音,砸得西南合變成一團煙,百麼不見。李全喜咧著厚嘴唇笑道:「這個炮啊,震也把你震得鼻子嘴流血!」
馬鐵頭嚷道:「步兵上啦!」炮火一閃,就見許多黑影綹綹的,一個勁上,趁著敵人叫炮打得矇頭轉向,一直逼到敵人的眼皮子底下近迫作業。可是炮怎麼停了?傻瓜!再打不打了自己人。炮喘了口氣,又響了,這回不再打前沿,專打縱深了。
突啊!突啊!龍起雲真急壞了,大拳頭握得繃緊,眼睛直盯著那片黑糊糊的大磚房。轟!爆炸響了。轟!又是一下。哪兒炸開了口子呢?反正不是他選的那個突破點。急得他直跺腳道:「怎麼回事?睡覺了麼?要是讓我上去,不給他突個大窟窿才怪呢!」
李全喜蹲到背風的地方,卷著支煙說:「抽支煙吧!運動戰像包餃子,有擀皮的,有拌餡的,有包的,有燒水的……不臨到咱的事,急也白搭。」
林四牙早急得火燒心,頂他道:「我就要當個吃餃子的,誰耐煩光站在旁邊傻看,看得叫人眼饞!」
馬鐵頭笑道:「這樣一大鍋餃子,你還愁吃不到嘴!照說蔣介石真夠笨了,千里迢迢地給咱來送吃的,這種指揮法準是喝了迷魂湯!」
杜富海繃著鬍子扎撒的刺蝟臉說:「哼,蔣介石也不能做主,上邊還有人指揮他!」
大家奇怪道:「誰呀?」
杜富海說:「解放軍唄!」這一說,他自己也繃不住,跟著大家笑了。
可是從黃昏打到半夜,前邊到底打出個什麼名堂呢?盧文保派通訊員去探聽探聽消息,小張回來報告道:「好幾面都炸開口子了,就是敵人反突得凶,一個反突就把我們挫到牆圈外,我們用手榴彈飛雷又突上去,敵人又把我們突出來,來回拉鋸,老釘不住腳。」
龍起雲粗聲粗氣問道:「咱們這面呢?」小張沒鬧清楚。可巧營部通訊員來了,叫他去接受任務。馬鐵頭拍著屁股跳道:「下雨不打傘,淋(臨)著咱啦!」
營長在一片柏樹墳里迎住龍起雲道:「那片大磚房炸倒三間了,你快上去鞏固住突破口,得手就向縱深發展。」龍起雲二話不說,帶著隊伍跑步上去。
敵人正反撲,突破口上的情形正在吃緊。只聽敵人喊道:「上刺刀,準備衝鋒!」
一排手榴彈撇過來,隨著像挨刀的豬似的,哇哇地叫著胡沖亂撞。
這可惹起了龍起雲的那股蠻勁,吼了一聲,領著頭衝上去。一顆手榴彈迎面撇來,轟地炸了,把他摔了一跤。他翻身坐起來,一揚手扔出個飛雷去,吐著滿嘴的泥土叫道:「投彈組上,砸這些狗×的!」
投彈組馬上搶占了陣地,手榴彈飛雷唰唰地蓋過去,紅光閃閃里,一個敵人兩手一張朝後跌倒,又一個跌倒了,剩下的夾著尾巴就跑。龍起雲把手裡的駁殼槍一揮,帶著人猛撲上去,接連奪取了七八間房子。可是敵人狗急跳牆,並不死心。當官的連叫帶罵,又是一排手榴彈撇過來,哇哇地又反突上來。我們的戰士腳根還沒站穩,有人經受不起,掉頭想跑。只聽盧文保在黑地里叫道:「共產黨員起模範作用!我們能進一尺,不退一寸!」手榴彈飛雷立時又像雨點似的壓住了敵人。……
李全喜等好幾個人每人挎著籃子手榴彈,到處爬著分給大家,分完了又從後邊往上運。戰士們一見手榴彈,爭著拿,一邊叫道:「嘿,大白饅頭!嘿,大白饅頭!」轉眼光了。
不知不覺天就亮了,敵人的勁頭也衰了。原來正像龍起雲判斷的那樣,這一面的敵人兵力最弱,幾次反突失敗,缺口越來越大,一時調不上部隊,自然亂了營了。解放軍卻像潮水似的,又從這個突破口湧進兩個團,忽隆忽隆的,三路縱隊,不一時漫了小半個村。龍起雲決不會錯過腰眼,當時便向縱深發展下去。
馬鐵頭扔手榴彈扔得胳膊發木,甩了甩笑道:「真是個賤胎!幾天不打仗,就養嬌了!」林四牙伸過手說:「副班長,你看看我!」原來他打了滿把的手榴彈弦。自從那天訴苦以後,林四牙的思想一咬破口,狡猾變成機警,但總有點逞強好勝,不大服人。從此又多了個心眼,暗暗跟馬鐵頭摽上了。最刺他的是馬鐵頭是個黨員,他不是。常在心裡彎著股勁想:「別看你是黨員,我就不信比你差!我不是黨員,照樣也幹革命工作!」骨子裡可恨不得立時變成黨員。夜來黑間一上戰場,他就一直摽著馬鐵頭打,存心要立功,抓到俘虜就問軍部在哪,問到第三個,俘虜哆哆嗦嗦朝遠處一指說:「那不就在那邊!我就是軍部特務營的。」
戰士們搶著往那邊跑,林四牙搶頭搶得更厲害。但在一個要路口,敵人軍部的特務營占著個地堡,機槍掃得滿街冒煙,擋住了路。繞路也繞不過去,有人急得拍屁股。杜富海罵道:「操他祖宗,揭掉他的王八蓋!炸藥呢?」
偏偏沒帶。馬鐵頭望著李全喜說:「老李,你快到後邊去拿去!」
盧文保往前靠了靠,張開嗓子叫道:「鄉親們,繳槍吧,不要替蔣介石賣命啦!」
地堡里還是打槍。好些戰士也叫道:「槍是老蔣的,命是自己的,解放軍要槍不要命!」
地堡里的機槍有點鬆勁,就聽見有個公鴨嗓子罵道:「打呀!打呀!別聽這些六親不認的共產黨放屁!咱們的援軍昨晚上就到瞭望都,再頂一頂就到了!」
盧文保笑著嚷道:「這才是大瞪兩眼說瞎話!你們的援軍不到保定早給擋住啦,一輩子也來不了!」
機槍一下子停了。那個公鴨嗓子惡狠狠地叫起來:「你打不打?不打我先崩了你!」機槍便又響了。
龍起雲掄著駁殼槍叫道:「簡直是成心找死——下炸藥去!」
可是李全喜還不見影。拿藥拿到哪去了呢?人在這時候頂容易發火,杜富海的「花機關」脾氣又走了火,罵道:「叫誰去不好,偏叫他去!我看他就是那軟蓋子王八,早晚是敵人的刺刀庫!」
林四牙一挺腰說:「炸藥沒來就用手榴彈炸——給我這個任務!」當時綁了一把手榴彈,閃到一家大梢門旁邊。龍起雲說一聲:「火力掩護!」幾挺機槍開了腔,壓得地堡變成個大啞巴。機槍一停,林四牙三竄兩竄竄出三四丈遠,不等地堡打槍,早趴到個糞堆後。機槍再一掩護,便竄上去了,伸手把那捆手榴彈塞進地堡眼去,扭頭跑出二三十步,背後咣地響了,炸得氣浪掀了他個大斤斗。回頭一看,地堡好好的,原來敵人把手榴彈又扔出來,差一點沒炸著他。
杜富海把腳一踩,氣得臉色鐵青,咬著牙罵道:「我操他祖宗!看老子的,我就不信玩不過你!」一面便扒棉襖。
龍起雲拿大手拍著他的肩膀說:「老杜,我許你一功。」
杜富海眼皮也不抬,拿著一把綁結實的手榴彈便走,嘴裡說道:「功不功是小事,我幹革命不為這個!」走幾步又轉回來,拾起棉襖掏摸一陣,把口袋的錢都掏出來,一古腦兒交給盧文保。盧文保不明白他的意思,杜富海說:「這是我最後一回的黨費,都交啦!」盧文保的心一顫,使力握著他的手,才要說話,杜富海早掙脫了手,扭回頭望著機槍射手叫道:「你們是死人麼?打呀!不打我怎麼上?」
機槍一掩護,只見杜富海像支箭,飛似的向前躍進。跑到半路,敵人的槍響了,他的身子一震,一頭攮到地下去,左膀子的襯衣透出血來。他掛花了,也許完了——怎麼一動不動呢?大家正在發急,眼前一晃,他忽地又跳起來,一陣風衝上去,伸手把手榴彈塞進地堡去。敵人又要往外扔,才塞出個頭,卻叫他拿手堵住。裡邊拚命朝外推,他就拚命往裡按,誰也不讓誰。馬鐵頭急得嚷道:「班長,快跑吧,手榴彈要炸啦!」杜富海一個大轉身,卻不下去,倒用後脊樑擋住槍眼,咬著牙,瞪著眼,鬍子眉毛都炸起來。就在這一霎眼的工夫,轟的一聲,地堡冒了煙,磚頭瓦塊四處亂飛,杜富海的影子也不見了。……
盧文保激昂地喊道:「我們要替杜班長報仇,堅決消滅敵人!」戰士們一時像是火里加了鹽,吼了一聲,直衝到軍部去。
軍部占了兩個大院,磚牆都有一丈五尺高,屋頂上擺著十挺重機槍。當官的一面欺騙,一面威逼,當兵的只好昏頭昏腦地瞎打。這時各路解放軍全湧上來,里三層,外三層,把軍部圍了個嚴。炮吊近了,打得更准;手榴彈像大龍蛋,砰拉叭拉都砸到軍部房頂上去。兩邊的距離也就是房子挨房子,敵人的飛機急瘋了,炸又不敢炸,在半空干撲拉著翅膀打磨磨。爆炸響了,一面牆上炸了個大缺口,解放軍嘩嘩地衝進去,敵人嚇得唧哇亂叫:「別打,別打,我們交槍!」美國步槍、機槍、六零小炮……轉眼堆了滿院子,足有半人高。房頂上有幾挺重機槍還在亂嚎,忽然有個人提著挺美國衝鋒鎗跳上房去,幾梭子便把敵人掃倒。馬鐵頭在下邊望得清楚,叫起來道:「李全喜!李全喜!」
不是他是誰。他是去取炸藥,半道挨了敵人一炮,震出一丈多遠,蒙了,心裡也知道數,就是爬不起來。過了半拉鐘頭才能動,前後都找不到本部隊了。心想上級不是叫哪裡有敵人上哪打,機動作戰麼?便跟上個兄弟部隊,自動叫人家指揮他,一路打到軍部來。……
這當兒早晌午了,戰鬥結束,大群大群的俘虜押出了村。羅歷戎、師長、團長……個個人垂頭喪氣的,夾在俘虜當間,叫被害的老百姓數落得大氣都不敢出,恨不能把腦袋裝到褲襠里去。解放軍的傷員躺在擔架上吹著口號,唱著歌。戰士們駕著新繳的美國山炮、平射炮、步兵炮,扛著火箭筒、火焰噴射器等,一路打打鬧鬧撤出戰場。有些同志犧牲了,不在眼前了,自然有點難過。杜富海的死給全軍留下了極深刻的印象。兵團司令部追認他是模範黨員和特等功臣,特意向全軍通報表揚他說:
他犧牲的是個人的生命,他的生命卻保證了整個戰役的勝利。他的精神將永垂不朽!
馬鐵頭等人更是忘不了杜富海。但從戰場往下撤時,大家還是高興的面多,互相怪腔怪調地俏皮道:「哎呀,我痛得走不了啦!」
馬鐵頭笑嘻嘻地問林四牙道:「還賣不賣狗皮膏藥啦?」
林四牙臉一紅說:「可不賣膏藥。不大踏步前進就不能打勝仗!」接著他東搖西晃的,學著李全喜的聲調說:「哎呀,我做了個大夢!」
李全喜叫他冤成個大紅臉,半天半天把手裡的衝鋒鎗一揚說:「就你好!你繳到幾支這樣槍?」
林四牙不服氣道:「你不用得意,打石家莊再瞧!」
馬鐵頭道:「可真是,這一仗,石家莊可以拿了!」
打石家莊!打石家莊!從下到上,許許多多人異口同聲地叫著。就那麼個孤零零的據點,原本靠三軍撐門面,眼時吃掉了他的軍部和一個師,剩下個三十二師,再加上七零八碎的雜拌兒武裝,頂多兩萬來人,拾掇起來還費事?於是箭頭一指,大軍便包圍了石家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