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線 · 十三

楊朔 《北線》
急得簡直像追命,十里不歇,三十里也不大休息,一個勁往前攆,攆得個個人呼哧累喘的,直冒大汗。頂到大後晌,一口氣走了五十里地,靠近保定地面,肚子都餓癟了。隊伍進了村,龍起雲吩咐號房子休息,吃完飯再走。這一停下,隊伍撲通一聲,仰面朝天躺下去,塞滿了當街。龍起雲學著盧文保的作風,到處先看看有沒有病號,問問冷熱,戰士們卻哼呀哈的,愛理不理,急得他想發脾氣,憋得大臉通紅,拉著盧文保說道:「你怎麼也不敲敲鞏固部隊的頭通鼓!你看部隊軟骨丟當的,哪有骨頭?」 盧文保擦著腦瓜子的汗笑道:「政治本來是部隊的骨頭嘛!我早通知黨的小組長來開個會,你慌什麼?」 不一會,部隊進了房子,小組長集合到連部里來。一問部隊情緒,都說原本求戰的情緒挺高,就怕打不上仗,猛一撤,都覺得北邊人民的災難太重了,不應該離開。林四牙那天激起了仇,有空就磨刺刀,恨不得捅敵人幾個透眼透的大窟窿。今早晨一上路,好像誰該他幾吊錢,厚眼皮子更耷拉著,動不動尋事,常愛說個反話:「哼,這回可真反攻了!反攻要不拿屁股對著敵人,怎麼能使臭炮崩?」還無緣無故地出大氣:「唉,燒雞窩脖,氣都給你噎住了!」馬鐵頭說:「這是任務!」他擺著手冷笑道:「不用賣狗皮膏藥啦!又是大踏步前進,大踏步後退,是不是?」 盧文保低著又深又黑的大眼,聽著匯報,覺得這些不正常的思想後也藏著飽滿的戰鬥情緒。今天猛然來了個大變化,他也是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光接到上級的死命令,叫隊伍不管夜行軍,急行軍,吃沒吃飯,喝沒喝水,也得往望都一帶趕,只有黨才能保證這個任務,他號召每個共產黨員都得發揮帶頭作用,人人當指導員,人人做政治工作,克服各種困難,又吩咐事務長拿柴票跟老鄉換些穀草,發到各班,每人編個防空圈,也好遮太陽。 一個半鐘頭後,隊伍重新集合,每人頭上戴著個防空圈,上面插滿蒿子,也有插上些雜七雜八的野花的,像個大花冠。吃過飯,黨內分別經過動員,四下里又聽到嘻嘻哈哈的笑音了。盧文保混在當間問道:「吃飽了沒有?」只聽一個音答道:「吃飽了!」盧文保笑道:「吃慣的嘴,跑慣的腿,吃飽了可得跑路。這是上級的命令!你們要說服從毛主席,就得服從上級命令。毛主席往光明大道領咱們,不會領咱們到黑路去,跟著他走,保險沒錯!」杜富海挺一挺腰應道:「走就走!老子英雄兒好漢,強將手下無弱兵,咱們不能給毛主席丟臉!」李全喜好像對自己說:「這一頓飯,再走百八十里也行!」 精神頭一大,走得又帶勁了。正是陽曆十月二十頭左右,秋末天氣,正晌午走得冒汗,太陽一落,小風涼颼颼的,露水挺大,又有點冷。每走個十里八里,便歇一歇。屁股一沾地,戰士們把腿直挺挺地擱到高處,歇不幾分鐘,爬起來又走。摸著黑走到半夜,又撂出六七十里地去,隊伍真乏了,有腫腳的,有打泡的,有時候不知道誰哼哼道:「哎呀,我痛得走不了啦!」可是瘸瘸點點地還是一骨碌不拉。有個解放戰士越走腿肚子越軟,兩隻腳也像插在爛泥塘里,拔也拔不動,走幾步一個斤斗,走幾步一個斤斗,末尾摔倒了再也爬不起來。馬鐵頭去扶他,那人上氣不接下氣地喘道:「我一步……也走不動了!……副班長……你打……打死我吧!」馬鐵頭看看拉不動他,招呼林四牙把他撮到自己身上,背著走了三四里地,隊伍大休息時,才放下來。那人早睡熟了,身子一仰歪到一邊,呼呼地醒都不醒。 馬鐵頭也是又困又乏,狠命一咬手指頭,提起精神,從後腰解下個包袱,笑著叫道:「同志們,會餐來呀!」原來白天打尖時,他帶了些剩飯,留給大家半道吃。戰士們像餓虎撲食似的,一人抓了一把,轉眼光了。可是困比餓更厲害。有人飯放進嘴裡,嚼著嚼著就睡了。 馬鐵頭直發迷糊,光想睡覺,笑著哀求杜富海說:「班長,你打我一巴掌吧!」杜富海迷迷瞪瞪說:「我打你你也得打我呀!」馬鐵頭笑道:「那是自然,同志們要講互助嘛!」杜富海就使勁搧了馬鐵頭一個耳光子,馬鐵頭也結結實實給了他一拳,兩個人精神一振,抱著大笑起來。 這工夫,連長張著大嗓門叫道:「村里給咱燒好水,大家趕緊洗腳喝水!」杜富海和馬鐵頭分頭叫醒大家,洗過腳,挑了泡,接著趕路。正是黎明前那一陣,最困最乏。李全喜一邊走一邊打盹,腳底下猛然叫土疙瘩一絆,自言自語地說:「哎呀,我做了個大夢!」走著走著離開了隊伍,歪到旁邊去。林四牙叫他一聲,他吃吃地傻笑道:「哎呀,又做了個大夢!」 自然會有說小話的:「走,走,不等反攻勝利,還不走死了!」也有人念念叨叨說:「怎麼天還不亮啊!」夜行軍乏透了,誰不巴著天亮?天一亮,也怪,人馬上有了精神,前前後後也有了說笑的聲音。 前面來到個大鎮子,煙氣騰騰的,早霧還沒消。當街亂鬨鬨的淨本營的人,洗腳的洗腳,吃飯的吃飯。房頂上有人拿著大喇叭筒子喊起來道:「又來隊伍啦,趕快往外抬水!」不一時,就有許多老百姓抬出一桶一桶的熱水,倒到盆里,叫大家洗腳。連龍起雲、盧文保都鬧愣了,猜不透究竟是怎麼回事。洗就洗吧。洗完腳,婦女們又抬出一大筐烙餅,發給大家。戰士們狼吞虎咽地吃著餅,喝著開水,正在亂猜一氣,就見短小精悍的賈團長不知從哪裡閃出來,滿臉帶著喜色,朝著他們走來,劈頭說道: 「同志們,你們不到一天一夜走了一百五十里,走得好!你們願不願意打大勝仗?願不願意報仇?要報仇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石家莊的匪首三軍軍長羅歷戎帶著四個團出來了,要到保定夾擊咱們,已經走了兩天,過了定縣。這口菜可送來了!現在敵人離保定還有一百多里,我們趕得離敵人也就是一百多里了。我們能不能殲滅敵人,就看這兩條腿能不能走過敵人,我們一定要不分晝夜地走,走不動爬,爬不動滾,滾也要滾上去,把敵人擋住,消滅個乾淨,活捉羅歷戎立大功!」 戰士們聽說一聲,早丟了餅,樂得直拍巴掌。盧文保漲紅著臉,領著頭喊道:「我們要為人民立功,替人民報仇!誰是英雄誰好漢,走路比比看!」林四牙的心火辣辣的,肚子裡好像點起把火,跳起來也喊:「看誰繳的槍多?看誰抓的俘虜多?咱們打勝仗大比賽!」累呀,痛呀,餓呀,大夥早忘個乾淨,光顧嗡嗡地嚷道:「走走走,還坐著等什麼?」 隊伍這一走,全營集結起來。也不止一個營,你望吧,漫野密密的淨是人,不知有幾個團!五路縱隊,六路縱隊,八路縱隊,一撲面子湧上去。你幫他背槍,他幫你背背包,就怕旁人走不動。機槍班的機槍變成寶貝,爭都爭不到肩。盧文保瞅不冷從後邊把機槍奪過去,扛著就跑。前邊跑後邊追,一插插到旁的連里,戰士們就叫:「指導員開小差了!」 馬鐵頭一路沒斷過替旁人背東西。脊樑上堆得像個騾馱子。人總是肉長的,累得腳拐了,胯襠也磨破了,走一步就像針尖扎的一樣痛。盧文保看出來,輕輕問道:「你覺著怎麼樣?」馬鐵頭的鼻子一酸,撲落地掉下滴淚,急忙掉過臉擦乾淨,笑道:「指導員,你放心吧,我死也不能沾污共產黨員這個名字!」林四牙見他走路有點扭,笑著問他道:「副班長,你怎麼扭起秧歌來啦?」馬鐵頭索性拉扒開腿,笑著叫道:「我就是要扭個秧歌你們看!」便用嘴打著鑼鼓,趁著腿腳那個痛勁,一扭一扭的可歡啦,惹得大夥鬨笑起來。 老鄉都知道信了,每逢隊伍過村,街上擠得滿滿的,只留出當間一條縫。不少人套起大車,攔住路說:「把背包放下吧,同志,我給你們送去!」 頂到後半晌,飛機來了,又扔炸彈又掃射,想阻止隊伍前進。誰睬他呢!四面八方,漫地漫野,隊伍撲面子散開,一步也不停。飛機朝哪塊打,哪塊的人才趴下,飛機一過去,爬起來又緊走。戰士們早把自己的生死扔到腦後,一分一秒,一尺一寸也不放鬆,就怕走得慢,敵人跑了。 可是敵人到底哪去了呢?怎麼過瞭望都,來到定縣地面,還是不見影?個個人急得心口冒火,腳步也就更緊。林四牙人精,耳朵也尖,忽然立住腳道:「聽啊,這不是槍響!」不光步槍,還有機槍呢。先是隱隱約約的,越往前走,聽得越真。這當兒,一匹大青馬衝著隊伍跑來,蹄子仿佛離了地,尾巴後踢起一團黃煙,轉眼到了賈團長跟前。通訊員翻身下馬,遞上一封信。這是旅部的命令,叫本團從東逼近清風店,包圍一個叫西南合的村莊。 當天晚上,隊伍及時到達指定地點,前後三十三個鐘頭,走了二百七十里地。戰士們竟像鐵打的一樣,槍炮一緊,一點不累了,腳也不痛了,紛紛給團長寫信,提出立功計劃,要求當突擊隊,跟敵人拚刺刀。團長卻按兵不動,拿出一部分兵力監視敵人,命令其餘的人洗腳吃飯,爭取時間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