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線 · 五

楊朔 《北線》
這一來,可忙壞了馬鐵頭。素常不用他管的事,還搶著插手做,再一把任務交代給他,自然更掛心,吃飯睡覺也忘不了林四牙和李全喜。他拉他倆走到院裡的谷秸垛前,放倒兩個谷秸墊著坐下,曬著太陽,跟他們談心。他談自己的歷史,談解放軍的情形,想叫他們了解自己,也想引他們多談談個人的事。林四牙耷拉著厚眼皮,留心地聽著,末了眼皮一翻,笑著說道:「組長,你放心好啦。人心換人心,八兩換半斤,解放軍的好處誰都看得見,我參加也是自個要求的。」 馬鐵頭見李全喜低著個頭,無精打采的,就問道:「你先前沒出過遠門,乍一到部隊上來,是不是過不慣?」 李全喜拿樹枝在地上亂劃拉著,也不說話。林四牙把眼眉一皺說:「瞧你這個窩囊勁,壓死也擠不出一個響屁來!組長問你話,倒是說呀!」 李全喜橫了他一眼,有點臉紅,半天嘟嚕出幾句話道:「誰參軍也不是逼出來的!我家裡分到地,更是自願。」 可是李全喜並不想參加野戰軍。他家裡有娘,一個剛成人的兄弟,再就是自己去年新娶的媳婦。土地改革後動員參軍,他原以為是保護本鄉本土,不離開本地面,跟著參軍的大流報了名。趕往外一拉,傻了眼。這一出去山南海北,說不定扯到天邊去,又惦著兄弟年輕,撐不起門戶,少夫少妻的,更難免有點依戀。心裡就挽了個套,不時解不開,弄得沒情沒緒的,光想睡覺。往前方開時,一步挪不動二指,多好走的路,也拉上段距離,後邊催他,他就更加惱悶,心想在家裡,趕集上市,愛走多慢走多慢,這可好,簡直像追命一樣。補到班裡後,整天恍恍惚惚,開會就打盹,坐著坐著就睡了,再不就呆頭呆腦地發愣。惹得杜富海刺打他說:「我活這麼大,從來沒見你這號人,真是屬核桃的,非砸著吃不行!」 馬鐵頭見李全喜的情緒越來越壞,明知他是想家,又不便當面點破他,只說:「你是不大精神,歇幾天就好了。」便扶他躺到炕上。李全喜一躺下去,拉過被子蒙住頭,委屈得心裡發酸。在家裡,有個病啊災的,老的給刮刮,媳婦端湯送水的,於今倒好,死了又是誰的兒子?本來沒病,心情一壞,不想吃,不想喝,倒果真發起燒來。杜富海冷言冷語說道:「我看他是沒病,沒病,天天想病!」馬鐵頭見李全喜這樣,去跟指導員借了點錢,買些酸干,熬了碗水端到他眼前說:「起來喝了吧,發發汗就輕鬆了,出門在外的,身子骨要緊。」 李全喜剛喝了酸干水,盧文保就來了,手裡提著個小籃子,裡邊裝著雞蛋、白面,往炕上一擱,問李全喜道:「聽說你發燒,厲不厲害?」一面爬上炕摸摸他的腦袋,又問道:「你想不想吃東西?——不吃就睡吧,別胡思亂想,給自己添病。」轉過臉又問馬鐵頭道:「有尿盆沒有,給他找個吧。黑間冷,別叫他出去再閃著。幾時他想吃東西,就替他擀點麵條,多照顧他些。」說完輕輕走了,順手帶上房門。 李全喜一陣感激,差一點沒掉下淚來。在家裡,老的、媳婦也不過這樣,自己倒鬧情緒,抱怨這個,抱怨那個,實在對不住人。不過那個家真叫他撂不開。莊稼是不是都收回去了?下過好幾場霜,園子裡種的卷心白菜長得什麼樣啦?他掛家掛得要命,又罵自己不該掛家,翻來覆去鬧騰半夜,不知幾時才睡過去。 早晨一睜眼,滿窗都是太陽光,照得他眼花。班裡的同志早起來了,背包打得又緊又光,並排擺在炕裡邊,屋裡一個人也沒有,想是都出操去了。他翻了個身,嘆了口氣。馬鐵頭從外屋邁進來,笑嘻嘻地說:「你醒啦?出汗沒有?我看你睡得挺香,也不敢驚動你。面早擀得啦,水也開啦,你先喝碗水,我這就下面你吃。」便忙著替他端水,一會又端進面來,擀得挺細緻,面里還打了兩個白果。 李全喜吃著面,心裡真不是滋味,眼淚巴搭巴搭掉到碗裡去。馬鐵頭趁機問道:「你難受什麼?是不是想家?」 李全喜窩窩囊囊說道:「我太落後啦,你們還對我這樣好!」 馬鐵頭勸道:「這也難怪,誰乍離家,還不像丟了魂似的!哪個人也不能越了鍋台上炕,都有這一步,過一陣就慣啦。我給你找了點紙,寫封信回家吧。」 可是兩個人都不會寫,犯了陣愁,直等魏三寶從操場上跳跳蹦蹦回來,趴在炕上,拿舌尖舔著鉛筆,好歹幫著寫成。寫完信,魏三寶一翻身仰臉躺著,兩手扣在後腦袋上,望著李全喜說:「你怎麼老是愁眉不展的?換個人,家裡分到地,樂都樂不夠呢。你瞧瞧察南的老百姓,剛翻身,吃豆腐還扎牙根,又落到反動派手裡。往常聽人說:『不消滅蔣介石,翻身翻不徹底』這個明理,現時我才懂了。你過去的日子,也夠苦的,不要拔出錐子忘了痛,光圖家裡舒服。」 說得李全喜的腦門子滲出汗珠,抬不起頭,半天半天吞吞吐吐說道:「我心裡就是惱悶!……你知道我沒打過仗,想起來有點發冷……」 馬鐵頭喜眉笑眼說道:「藝高人膽大,膽子都是練出來的。你沒見我頭一遭打仗,又淋了點雨,一個勁哆嗦,使力憋氣也憋不住。其實打仗也不算難,等你病好了,我教你。」 李全喜多一半害的是心病,心略微一松,第二天便跟馬鐵頭出操去了。部隊正抓緊戰爭的空隙上課練兵。操場上這裡練投彈,那裡練刺殺。跑步突刺,防左刺,防右刺,哇哇地叫得挺帶勁。機槍班的戰士拿手巾蒙著眼,練習不用眼裝卸機槍零件。 馬鐵頭領李全喜、林四牙來到塊土坡前,比比劃劃講了一陣,教李全喜放槍。林四牙站在旁邊,手發癢,直想露一手。馬鐵頭看出他的意思,騰出地方說:「來,林四牙,你放一槍給他瞧瞧。」 林四牙臥下去,瞄著前面的槍靶,一摟火,正打在紅心上。馬鐵頭叫李全喜也試一槍,他猶豫一會,也就趴下去,拿指頭勾著發火機,心裡撲騰撲騰亂跳,槍一響,子彈都不知飛到哪裡去了。馬鐵頭叫他起來,他卻說:「組長,讓我再試一下。……」 從此以後,李全喜慢慢地也不那麼死板了。杜富海可不放心,怕他開小差,老釘著他,也釘旁的戰士。一見有人上茅廁工夫久了,杜富海就要假裝解手,進去看看;黑夜睡覺,不管天多冷,總藉口炕上擠不開,在當門口支起扇門板睡,堵著門。馬鐵頭看不入眼,把這情形都對盧文保說了。盧文保跟杜富海個別談了好幾回,批評他不從思想教育著手的錯誤。杜富海把頭一扭,只當耳旁風,心裡想道:「你去思想教育吧!不等你教育好,人早跑光了!」 李全喜發覺班長像個尾巴似的跟著他,尋思自己是老解放區的戰士,再不爭氣,也不肯開小差,嘔著一肚子氣。林四牙跟班長卻是一個針尖,一個麥芒,誰也不讓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