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思福考察記 · 第十四章

漢口(居民約800370人) 貿易統計 1897年貿易總額是關平銀49720630兩(合7100000多英鎊)。 1897年貨運總量是1783042噸,英國承運1109853噸。 我發現,英商對英國漢口商貿的未來安全極為擔心。因為,在兩省交界地區,軍隊和警察不僅數量不足,且效率不高。四川省已經爆發暴亂事件。商人們也接到消息,英國要在湖南這個最富庶的省份,以及洞庭湖一帶發展貿易,一定會受到阻礙。儘管內河航運已經開通,但是在這個富裕省份,卻沒有直接的對外貿易。 十二月初我在漢口時,英國領事館收到一封信,它詳細描述了四川省的情況,內容如下: 你們大概現在已經聽說,英國傳教士弗萊明,十一月四日,在貴陽府以東300里的旁海被殺。電報從貴陽府發到這裡需要六天時間,我僅在16日才得到這個消息,甚至現在也不了解任何詳情。余蠻子的宣言,發動了平民,而貴州官員卻無所作為。你們通過沅水,獲得當地新聞的速度可能要比我快。溫蓋特在哪裡?他從那個地方經過,我非常擔心他。但願他改走這條路,比較安全。 余蠻子和他的跟隨者,大約有10000人,已經從成都回到了位於大足的家中。這次事件,燒毀了4000多所房屋,其中包括約三十座教堂;使20000人無家可歸;造成的財產損失折合成白銀至少也有6000000兩(合850000多英鎊)。關於如何處置後事,如何賠償的詳情,我也不知道。事件現在已經平息,成都的官員們正在做出賠償。他們沒有採取措施壓制對方。這件事,不由令人感慨,外國人受到的打擊很沉重,需要多年才能恢復元氣。當然,這事現在還沒有從根本上得到解決。事情隨時會再次爆發,而成都人卻不會給多少賠償。新的司庫和總督最近也到任,前者似乎是一位好人,但是他沒有帶來軍隊。政府擁有一支處事果斷、充滿活力的優秀軍隊,才是解決問題的唯一方法。 在這裡,插敘一段余蠻子暴亂的起源,想必會引起人們的興趣。余蠻子本是當地富戶,在十二年前,與一位華人教民打官司爭一塊土地。當地神甫佩雷·龐斯支持教民,打贏了官司。這使當地人受到強烈刺激,因為,這件事使人們認為,當地政府害怕教父,如果神甫袒護教民,政府在處理教民爭訟事件時,就不會秉公執法。余蠻子的兒子,聚集了幾百人,在教民中鬧事。政府在重慶西北六十公里,一個叫大足的地方,突施襲擊,包圍了他,並砍了他的頭。當時余蠻子正在監獄中,沒有辦法;但是他被釋放以後,發誓要報復。當我離開漢口時,余蠻子監禁了一位神甫,名字叫佩雷·弗勒里。奎總督告訴我,他擔心不能平息事件,因為他要是那樣做,余蠻子會砍掉神甫的頭。 事件中損害的所有財產,都是法國教會的,這一點,我們應該特別留意。發生事件的四川省,據說是長江流域最富庶的地區。如果此事最近公開通報,今後,將會引起巨大的政治紛爭,因為法國人希望派遣軍隊,保護她剩餘的財產。 漢口英商召開會議,一致通過了一份態度強硬的會議決議(詳見附錄)。我要求他們,向英國政府和聯合商會,分別呈送一份副本。 商人們抱怨,當地政府沒有能力管控民眾。究其緣由,是因為政府行政開支不足。之所以開支不足,是因為七處厘金局的稅收,全部用於支付1898年3月8日向英國所借款項的利息。有一件事,可以證明商人們的說法不太正確。在十一月下旬,我到達漢口幾天後,漢口發生了一場火災。火災漫延了兩公里多長,燒傷1000多人,造成財產損失約1300000英鎊。我們現在知道,是一個縱火犯點燃了這場大火。因為官方事先得到了警告,說有人要燒城,目的是製造騷亂,抗議把民眾的稅收支付給外國人。 我在這兒的時候,又發生了兩起小火災,也是有人故意縱火。 英國商人認為,鑒於這種環境,中國商人全部歇業,並且未來貿易也不可能發展,所以,英國的商貿受到嚴重破壞。缺少軍隊和警察,是所有問題的癥結所在。 漢口英商提到,開發長江及其支流的水運非常重要,尤其是洞庭湖,它是湖南省這個富庶之地的大門。要開發上述河運,他們建議,英國應該在長沙派駐領事,因為長沙是湖南省會,湘江上的貿易樞紐。 他們指出,儘管岳州的開放,對貿易的發展極為有利,但它不是湖南的貿易中心,長沙才是。 他們還指出,新的內河航運章程,極大地限制了貿易的發展。因為,英商得不到內地居住權;在新的規定中,輪船只能在登記過的口岸之間航行。 漢口英商對他們在財產權方面的地位深為不滿。漢口英商在租界外購置的土地,有中國政府的地契,又在英國領事館登記過。關於地位的抱怨,正源於此。英商購買的土地,既有登記證明,也有界石,肯定應該歸英國人所有,但是,卻被在漢口的法國和俄國權勢奪占了。毫無疑問,英國公民的財產,被法國和俄國領事隨意地侵占了。 這件事,受到所有在華英商的深切關注,所以,應該在報告中詳加說明。在北京的大使和外交部,也悉知此事。我將就我所知,詳細報告這件事。這件事所涉及的英國洋行,主要是華昌、寶順和怡和,其中,華昌是薩松等股東的代理。 1896年3月,中國政府和法、俄兩國確定了租界邊界。然而,兩國的租界內,有英國公民的土地。這樣直接地劃定法俄兩國的租借,導致在租界內有地產的英國人,向英國政府抗議,反對他們的土地被划進租界。英國外交部致信駐華大使:不經漢口英商同意,他們的英國財產不能被划進法俄的租界內。 華昌洋行代表他們的客戶,向法國領事出示地契,同時抗議把他們的地產劃歸法國租界,而法國領事,拒絕承認地契的有效性。 華昌商行的理由如下: 1.地契已在英國領事館登記過。 2.土地的界石上,刻著所有者名字的首字母。這些界石,我也見過。 3.中國法律規定,取得地權或者實際占有土地十年之後,地主就完全獲得土地所有權。而上述土地,英商已擁有三十年了,所以,所有權應該歸英商。 除了英國領事館的登記憑證外,在界石上,還用中英兩種文字,刻著地主或公司的首字母。儘管英國領事提出抗議,法國領事卻不以為意,還挪走了這些界石。 不僅如此,法國和俄國的領事,不顧英國領事的反對,完全拒絕關於英屬地產的任何建議,在土地中栽上他們自己的界石,擴張他們的租界。 1898年元月1日,法國領事貼出公告,出售法國租界內的一塊土地。公告中所展示的一些地塊,本來屬於華昌商行和其他一些英國公民。 華昌商行立即發布公告,表示反對,內容如下: 公告 法國領事館預定在4月7日拍賣土地,公告中通知,計劃拍賣19塊土地。不過,其中的第5、6和7號地塊,全部或者部分屬於沙遜商行,地契已在英國領事館登記過,記錄在登記冊的第586頁;這些地塊靠河、沿路,有520英尺長,最初有400英尺寬,現在多少有些出入(據中國人測量);地主沒有授權委託別人拍賣。 華昌洋行 (沙遜商行代理) 漢口 1898年3月27日 正是因為這則公告,法國人拒絕華昌洋行的格里夫斯先生進入拍賣行。然而,華昌洋行客戶的土地,卻在拍賣行中售出。更為甚者,法國領事還以名譽誹謗為名,向法院起訴格里夫斯,不過,後來撤訴了。 拍賣會的結果,是法國領事不經英國公民同意,徑直將確定屬於英國人的土地給拍賣了。 這些情況可以說明,在新的法俄租界內,英國人將來沒有財產權,業主權利會受到侵犯。 下一個是關於寶順洋行的例子。俄國租界內有洋行的土地。 洋行最初在1862年就買下了這塊土地,1864年到英國領事館登記在案。1887年,洋行開始在這塊土地上經營牛皮生意一直到現在。 1896年4月,法國和俄國設立租界。 寶順洋行直接抗議,反對將他們的財產劃歸俄國租界。 1896年7月,英國外交部通過駐華大使,電告寶順商行:不經地主同意,英國人的財產不能劃歸俄國租界。這個消息發了兩次,一次在1896年3月,一次在7月。 從1896年4月到1898年12月,寶順洋行抗議了19次,不同意把他們的財產划進俄國租界。1898年7月,寶順洋行接到俄國領事的一份通知,警告他們,到1899年1月1日,牛皮貨棧必須停止營業,否則將被俄方禁止。 1899年1月2日,哥薩克兵強行介入,阻止牛皮進入寶順洋行的牛皮貨棧,並且把倉庫中儲存的牛皮統統扔出。寶順洋行向英國領事請求幫助,並懇請英國領事,允許商行招收臨時警察,以保護財產。對此,英國領事建議,商行不要這樣做,因為領事擔心,英國政府不會支持商行的這些行動。 只要能在合適的地方恢復生意,被損壞的貨物能得到賠償,還有,因生意暫停不能按時履約的罰金能得到補償,寶順洋行完全願意放棄他們原來的生意。寶順洋行收到一塊土地的報價,但是要價太高,另外,對強制搬遷的賠償,俄國人隻字未提。 對於上述問題,英國領事的態度是這樣,他講道:英國兩家商行先在那些土地上經商,後來中國政府才承認那些土地是俄國租界。因此,即使英商的生意讓人討厭,那麼,讓英商承擔因搬遷造成的嚴重損失,好像也不公平。何況,英商也很難找到一個完全合適的經營場所。並且,即使對他們的傷害停止,生意所受到的打擊,也不是一些經濟賠償就能彌補得了。 另外一個相似的事例,發生在怡和洋行身上。在1862年10月18日到1864年3月26日期間,洋行購買了8塊土地。這些土地的購買憑證,都登記在漢口英國領事館。 這個事例和前述兩家商行的經歷類似。俄國領事拒絕承認怡和洋行契約的有效性。 儘管怡和商行多次抗議,英國外交部也明確發出通告——不經允許,所有英國人擁有的土地,不能被劃入俄國租界;但是現在商行的所有地產,其中包括已經擁有三十年的那8塊土地,都被划進了俄國租界。 為了漢口英國財產的利益,也為了保護這些財產,聯合商會最好詳細查閱上述事件的所有通信。 將來,漢口必定是一個富庶之地,一個貿易中心。因此,漢口及其周邊的土地,會不斷增值,那麼,前面所談到的土地問題,就非常值得關注。 儘管中國最近允許英國在漢口擴展租界是實際情況,但是我們不應忘記,法國和俄國的租界,可不止在漢口。他們已經在武昌城臨江的一面,得到了大片土地。不久以後,這些土地將價值不菲,也具有重要的商業價值。 漢口、漢陽和武昌這三個地方,是中國的九省通衢。長江隔開了漢口和武昌;漢江隔開了漢口和漢陽。假如這三個地方發生暴亂,由於水道便利,只用小型炮船,就可以平息事端。 有人建議,由於中國把英國人的財產轉讓給了俄國和法國,那麼,英國政府應該強迫中國支付高額賠償。這是一種不仁義的做法,但是,所有外國政府在處理相似問題時,都是這種做法。一個歐洲國家,以武力脅迫中國屈服,滿足對租界的需求;但是,中國既沒有給予對方土地的權利,也沒有拒絕對方的實力。馬上,另一個歐洲國家,也會同樣以脅迫的方式,強迫中國做出巨額賠償,而這種賠償,中國同樣無力拒絕。這是顛覆中國政府和分裂中國的最好辦法。 為了保護英國在長江上現有的商貿利益,也為了將來的發展,英國必須做一件事。那就是像在尼羅河上一樣,派駐小型軍艦,儘可能在長江上游的激流中,來回巡航,也要在鄱陽湖和洞庭湖,湘江和漢江中巡航。巡航水域中的漢江,可直接通往富庶的陝西省。一般說來,如果輪船的時速在13到15海里內,通過宜昌和重慶的險灘,應該不是什麼難事。儘管在夏季汛期,長江一些地方的水位會上漲,水深在60到100英尺之間,可小輪船不受影響,一年四季都可以通航。我和劉坤一、張之洞兩位總督,談過這件事。他們兩位說,由於非常擔心發生暴亂,所以很高興能看到炮船巡邏;並且,由於資金不足,他們不得不解散部分軍隊,也不能給剩餘的軍隊發足軍餉。為了增進中英友誼,幫助中國政府,可能在那些戰艦上同時懸掛中英兩國國旗。 阿奇博爾德先生是一位美國傳教士,他說,希望英國能儘快在長江和洞庭湖上,派戰艦巡航。因為美國修建的廣東—武昌鐵路將要通過湖南;而湖南省是中國最具排外情緒的省份。他認為,除非採取戰艦巡航之類的措施,否則,肯定會發生嚴重的事件。 四川的動亂使國家深受其擾,因此,急需派戰艦在長江上游巡邏;四、五月份水位上漲,對航行有利,所以,應儘快派戰艦巡邏。 1898年12月,在上海、漢口、宜昌之間往來的商船,數量如下: 上海和漢口之間:怡和洋行3艘,太古洋行3艘,招商局4艘,華昌洋行4艘,日本2艘,麥克賓2艘,共計18艘。 宜昌和漢口之間:怡和洋行1艘,太古洋行1艘,招商局2艘,共計4艘。 現在,宜昌以上河段還沒有商船行駛。 當四川和湖南兩省,以及其他沿江省份,能開放通商時,商船的數量將會是現在的好幾倍。 兩艘正在德國建造的輪船,不久後將航行在長江上。 湖南、湖北兩省總督張之洞已經在當地開礦。這兩個省的煤、鐵等礦產資源豐富。張總督剛開始經營一家煤礦和一家鐵礦,兩個礦區相距較遠。此外,他還添加了兩座煉鐵爐,但是管理不當,並且距煤礦和鐵礦太遠,虧損嚴重。最後發現,把這些業務交給一家公司,反而經營得比較好。我也得知,這家公司現在經營良好。 我參觀了鐵礦,它裝備有高爐,距離漢口76公里;由一位精明能幹的德國人負責管理。鐵礦產出三種礦石——褐色鐵礦、磁性鐵礦和赤鐵礦,其中一些礦石質量非常好,鐵含量可達70%-75%。以現在的開採速度計算,一個礦區可以持續6年,但是相似的礦區遍布整個地區。如果中方管理者誠實可靠,鐵礦的收益絕對好。鐵礦位於黃石。 包括監護、維修以及其他所有費用在內,每向鐵廠交付1噸鐵礦,德國經理只需花費白銀1兩;而滿族管理者卻需要花3兩白銀。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差別,實在不明白。 湖北全省礦藏資源豐富,但是只開發了這一處。 鐵礦裝在大車中,沿著斜坡,由機車帶動鋼絲纜繩牽引前行。到了斜坡的末端,鐵礦被轉到鐵路車皮上,用火車運到河邊,再用船拖運76公里,最後運到漢陽鐵廠。所有鐵路設備都是英國產品。 領事歷年來的報告都提到漢口的茶葉貿易。英國的茶葉交易規模在逐漸縮小。據說,俄國人壟斷了茶葉生意。實際上,大多數英國商人採購的茶葉都是為俄國人代購。 三年前,俄國人開始租用他國輪船,不再租用英國輪船從漢口運茶葉。這種冒險給生意帶來了災難性影響,俄國人才回過頭來,讓英國的太古洋行承擔茶葉運輸業務。 對於英國茶葉生意的衰落,商人們自然有一些抱怨。但是,他們也承認,這是一個市場供需變化的問題:英國人更喜歡錫蘭和印度阿薩姆的茶葉,中國茶葉就被替代了。這是個人口味引起的問題。 然而,英國的貿易利潤,卻來自俄國人的茶葉貿易。現在英國人壟斷了茶葉運輸業務。英國公司為俄國做運輸工作,把茶葉從中國運到俄國,從中也賺了不少錢。 英國輪船承運了許多中國人的貨物,這也是英國在漢口的貿易利潤來源。英國輪船每一星期大約運輸1500噸中國貨物。 如果給予適當的安全保障,並且中國允許外國公司在內地開礦,長江上水運利潤之大不可估量。我認識的中國人和外來傳教士都跟我說,四川和湖南兩省,礦藏資源豐富;但是湖南不歡迎外國公司,四川開發礦藏的規模很小。 在別處,我提出了如何獲得安全保證,開發地方礦產的建議。 在這裡,我想講一件事。一位在漢口的俄國商人,熱情地接見了我,並把我接到他們的工廠,向我展示了茶磚的製作方式。 他們的管理非常出色,工廠里的一切都井然有序。他們聘請的機械師,是一位蘇格蘭人。 在漢口期間,我和兩湖總督張之洞閣下會談過兩次,時間長且有意義。這位總督對外國人友善和藹,並且思想開放,值得稱讚。他認為,必須開發中國,方法有兩個:一是開發中國巨大的礦藏資源;二是改善全國的行政管理體系。 儘管總督有這樣的想法,但他還是一位忠誠愛國的中國人。他在中國的影響力很大,也為國家做出了巨大貢獻。 我想,聯合商會將對我們的會談紀要感興趣。 第一次,我們談了4個小時。我受到無上禮遇。我向總督清楚地表述了英國貿易團體的憂慮——普遍擔心中國貿易的安全保障。我還指出,由於缺少安全保障,英國投資者不願意在中國再投入資金,以促進貿易的發展。這個問題既影響中國人的利益,也影響英國公司的利益。關於問題的第一方面,總督直言不諱,他擔心在轄區內發生暴亂,並且,如果事態嚴重,由於他缺少資金,也就沒有充足的軍隊去平息暴亂。他轄區內的厘金局,以前收的厘金,都用於行政開支,現在都償還了外債利息。他質疑這種做法是否明智,因為這些借款是用於整個中國。他認為,籌款還債,整個中國都負有責任,不能全由長江流域的厘金局來承擔。 當我問到為何擔心發生騷亂時,總督說,人民有一個深刻的印象——政府收的稅,都給了外國人。中國人對外國人的敵視一直存在;繳稅一事則進一步激發了潛藏在人民心中的仇恨。 我問總督,作為一名愛國者,是否擔憂國家的未來。總督說,他非常憂慮;除非中國自己做出一些努力,否則將山河破碎。我進一步建議,如果中國政府懇請英國幫助她把軍隊組織為一個整體,那麼,一定條件下,英國可能會答應這個請求。總督問,英國要求什麼條件?我回答道,英國所提出的條件,總督都已拒絕過,那就是:在全國範圍內開放礦產資源,改革管理,整頓稅收,革新財務。 對於英國系統組織中國軍隊這一建議,儘管總督完全贊同,但是他問我,是否有可能像僱傭英國軍官一樣,同時僱傭美國和日本的軍官。我回答說,這不是問題,而是一個絕佳的提議。我還建議,中國也應該僱傭一些德國軍官,因為他們已經在中國訓練過上萬人。我進一步指出,英國人民沒有這種想法——通過控制軍隊或者其他手段來主宰中國。維護中國的完整統一是重商國家的利益所在,所以,應該保證門戶開放和貿易機會平等策略,使所有國家受益。總督請我就組織軍隊和財政方面擬寫一個方案。我照做了,並且收到了誠摯的謝意。 總督相當坦誠地表達了他的憂慮——俄國軍隊在北中國的統治地位和優勢。他說,即使懇請英國重組中國軍隊,英國也答應了,那萬一遭到俄國人反對,英國肯定會撤回協議,因為英國害怕俄國。英國在北中國的行為已經證明了她害怕俄國。 總督告訴我,他已經收到北京總理衙門的來信和電報,讓他按照我的建議,選派2000人,由英國人在他的轄區內訓練,作為英國軍官訓練中國軍隊的開端。我把和總理衙門人員的總體會面情況,以及個別交流的情況,都告訴了總督(詳見報告中「北京」那一章)。總督說,他在總理衙門的提議中看到,有兩個難以克服的困難:第一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如果實施計劃,選2000人在他的轄區內由英國人訓練,這將直接導致一個後果——其他國家也會在他們稱作「勢力範圍」的地方,訓練和招募中國人,這樣一來,中國就被分解了。第二點,滿族和漢族軍隊不可能歸於一統,他也沒有指揮滿族軍隊的權利,因為這些軍隊分屬不同的指揮和管理系統。對總督的第一點看法,我完全表示同意。但是我說:因為英國現在的商貿分散在中國各地,所以,英國政府不會只在個別省份組織軍隊,而會從整體上把軍隊統領起來。不管怎麼說,如果不經英國政府同意,我甚至無權訓練那2000名士兵。這是兩國政府的事,我和總督都解決不了。 總督也認為,這裡的財政遇到了很大困難。幾乎全中國各個省份的防務預算,我都熟悉,所以,我向總督說明:如果按照預算花費資金,中國不用額外徵稅也能有一支高效的軍隊。很大一部分預算資金,其實裝進了一些官員的腰包;剩餘資金的大多數,浪費在兵工廠。它們製造的那些軍用物資,既無用又過時。 第二次會談進行了兩個小時。總督非常關心我最初和總理衙門的交流情況,以及在漢口和他們的通信。他極力贊同僱傭外國軍官重組中國軍隊,不再有阻撓的意思。我特意向總督表達一個意思:我的建議只關乎商貿利益的保護、未來的發展,與國政無關。 總督邀請我視察他掌管的兵工廠,並就視察情況,給他寫一份報告,報告內容寫在「兵工廠」一章。 我在漢口時,接到余道台的兩次邀請。他主管中國海關。他說自己對英國人非常友好,並希望英國堅持內閣宣布的政策——對所有國家開放貿易門戶,因為這個公告,能維護中國的完整。然而,他對此也有點兒擔心,因為他認為中英兩國政府都害怕俄國。 他轉交給我張之洞總督的一封信,總督感謝我在組建軍隊保護商貿方面的建議。 在漢口時,我拜訪了盛宣懷閣下兩次。他是中國鐵路大臣,是一個精明幹練、積極有為的中國人。他對中國的前途充滿憂慮,認為中國很快將四分五裂。他說在過去幾年中,他屢次上奏,懇請政府籌建陸軍、海軍,由英國軍官負責組織訓練。他指出,這樣做沒有風險,因為英國是以商為本,需要中國軍隊保護他們的貿易,不會有政治企圖;就像羅伯特·赫德一樣,英國軍官也是中國的服務人員。他說,各省分別練兵,達不到統一軍隊的目的,還會招致其他國家紛紛仿效;如果要練兵,就要整體上統一籌建、組織訓練。 盛大臣對所有財政問題,都非常感興趣。他懇請我利用在聯合商會的影響力,說服商會允許中國修改稅法。我說,除非中國在修改稅則時,能同時整頓國家的財務系統,否則英國肯定不會接受這個提議。不平等的厘金和落地稅,以及不定期的強行徵收,給英國的商貿造成了很大障礙。 盛大臣認為,由於英國害怕俄國,所以在中國沒有主動權。他說:「我們許多人說,想讓英國人幫助我們,沒什麼用;英國什麼也沒做;俄國人卻做了一些事情;俄國才是比較強大的國家。和俄國人做朋友,才是明智的選擇。」我問盛大臣,是否有影響力的中國人都持這種觀點。他說:「有一些人認為,如果中國大膽地依靠俄國,將會拯救中國,因為這樣做可以避免列強掠奪中國。如果中國人民覺得政府無力阻止歐洲列強瓜分中國,中國的分裂在所難免。」他邀請我在漢口多住幾天,商討重組軍隊事宜。對此事,我婉言相拒。因為,在1898年10月22日,總理衙門最先向我提出這個建議(詳見「北京」那一章)。也就是說,為了保護貿易利益,中國請求英國政府幫助她重組軍隊,但是這一方法沒有實施。 盛大臣認為,如果長江流域上的各省總督能夠先於政府實施練兵策略,將會對中國有利。他請我前往黃石參觀他的鐵礦。此礦以前屬於張之洞,現在由盛大臣和一家公司合作經營(我應邀參觀了鐵礦,在報告中有詳細記錄)。 盛大臣還開了一家煤礦,在湖南的天磁山,所產煤炭適宜煉焦碳,供漢陽鐵廠使用。 盛大臣也邀請我參觀了漢陽鐵廠。鐵廠內,兩個比利時人負責管理;一位英國商船船長,負責從礦區到鐵爐的運輸業務。中國人最初投資了750000英鎊,建成此廠。鐵廠已經營了7年,最初由英國人管理。有兩座大型鐵爐,都來自英國提賽德鐵廠,但是僅使用了一座。現在每天出產生鐵75噸。這裡也有完整的貝塞麥煉鋼設備,每天能產出80噸。我在這裡時,整個鐵廠正在為山海關鐵路製造鐵軌,每天能製造120噸鐵軌。鐵廠有僱工1000人;大部分機器來自英國。鐵廠所用煤炭來自200公里外的湖南天磁山,用小船運過來。煤很好,就是開採方法陳舊。中國人用鋤頭和鏟子,在礦面採煤。整個湖南省到處都有煤,並且,無論無煙煤還是煙煤,質量都很好。 湖南省所有露頭層礦區,都相距不遠,但是離航運水道則比較遠。 如果政府允許英國和比利時人擁有絕對管控權,這些鐵廠能帶來豐厚利潤。這裡存在著管理不善和浪費資金的現象。漢陽鐵廠里的煉鐵高爐,有時被迫停運。因為鐵廠不是煤炭供應不足,就是鐵礦供應不足;經常是兩者供應都不足。 據我所知,在礦區每噸煤價值300文,約7.25美元,到了400公里以外的漢口,就價值9美元。 漢口有一家公司經營銻礦,銻礦是從湖南用小船運來,收益很好。還有兩個中國商人,經營鋅礦和銅礦,他們的礦石也都來自湖南,收益也很好。 鉛礦和錫礦也從湖南運到了漢口,我見過礦石樣本。 如果湖南的這些礦區對外開放,允許外國人投資辦廠,那麼每個公司都會向中國政府繳納使用費。因此,外國公司能獲取巨大財富;中國政府也能得到一個新的、絕對有利潤的稅源。 雖然湖南省現在是一個富庶之地,人民非常富裕,但是,湖南是中國排外最嚴重的省份。外國人來到湖南,即使有滿族官員幫忙,用軍隊保護他們,做事也是冒著生命危險的。傳教士們和一位先生,曾在危險中僥倖逃脫。他們把這些經歷告訴了我。 1897年,有一位英國傳教士,名叫斯巴赫,到遠處的衡州。那裡有一座百年歷史的法國教堂。斯巴赫已看到了教堂上的十字架,但是當地人卻不准他上岸。 岳州位於洞庭湖的入口,是一個新的通商口岸。英國向此地派駐了一位領事,這樣做很正確。不過,在開發湖南之前,應該首先向長沙派駐領事。長沙距離漢口296公里,是湖南的省會,也是湖南最重要的城市。湘江流過長沙,江水清澈碧綠。長沙附近地區盛產稻米,是一個巨大的稻米交易中心。此外,湖南還出口大量的茶葉、牛皮、五倍子和上等絲綢。 這裡有六艘小輪船,由華人經營,往來於漢口和湖南之間,主要用於載客,有時也拖運小船。 這裡也有金礦和銀礦,不過藏量不多。 我在漢口時,聽說湖南發現了一個藏量巨大的金礦,但是關於它的位置,中國人三緘其口。湖南人排斥外國人,以下事例可以為證:1898年6月,一家湖南人開辦的公司從美國買了大量的裝備,建了幾個工廠開採和加工金礦。這些設備耗資20000英鎊,是最新式和最複雜的機器,用於選取黃金(稱為亨廷頓磨粉機),由離心機帶動。機器需要美國公司派人來安裝和調試,以保證機器能正常使用,但是中國人不聽這一套。當年12月,公司派來一位美國人(我會見過)來查看機器的運轉情況。中國人說,機器運轉良好,但就是不讓美國人看機器。 漢口到廣州的鐵路要經過湖南省會長沙。這對發展貿易非常有利。但是,貿易要繁榮起來,必須具備以下條件:維護湖南省內的大量河道,保證水運暢通;有炮船巡邏,保護商人們的貿易。 漢口有兩家蛋白廠,收益很好,由外國人投資,外國人掌管。但沒有英國人參與其中。 這裡還有一家火柴廠,規模很大,效益很好。工廠建於1897年7月,投資白銀300000兩,約40000英鎊,全部是中國人投資;工廠也由中國人管理。 這裡還有一種大宗貿易,有一個奇怪的外號——「垃圾和馬車」貿易。貿易的利潤很高,主要經營獸皮、豬鬃、骨頭等東西。這種生意幾乎都在德國人手裡。不過,英國人逐漸意識到了這種貿易的重要性。 這兒也有竹材貿易。竹子來自內地,由洞庭湖運來。 此地也有羊毛和羽毛貿易。 洋貨在湖南的銷量很大,都由中國人經營。對英國蘭開夏的貨物來說,湖南是最好的市場,並且,如果中國全部開放,銷量將會成倍增長。這裡的洋貨都從上海買來,再賣到湖南的。 湖南的貿易狀況充分說明:外國人要想發展貿易,必須獲得在內地的居住權。 張之洞總督在漢口創辦了一家棉紗廠,據說效益很好。但是,廠里存在著浪費現象,管理方面也受到滿族人的干擾。毫無疑問,如果交由此地有能力的英國人獨自管理,不受干涉,工廠的效益絕對好過現在。 漢口地理位置優越,將會成為南北鐵路的交匯中心;也是中國中心地區所有水運航道的樞紐。漢口的優勢,和美國的芝加哥相似,將來肯定像芝加哥一樣,是一個繁華的城市。 在總督的邀請下,我參觀了兵工廠和武備學堂,並視察了他的軍隊。詳細情況,記錄在報告中「炮台和兵工廠」那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