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酒經譯註 · 卷上

酒之作,尚矣。儀狄〔1〕作酒醪〔2〕,杜康秫酒〔3〕,豈以善釀得名?蓋抑始於此耶。 酒味甘、辛,大熱,有毒。雖可忘憂,然能作疾,所謂腐腸爛胃,潰髓蒸筋。而劉詞《養生論》〔4〕:酒所以醉人者,麴糵〔5〕之氣故爾。麴糵氣消,皆化為水。昔先王〔6〕誥庶邦庶士「無彝酒」,又曰「祀茲酒」,言天之命民作酒,惟祀而已。六彝〔7〕有舟〔8〕,所以戒其覆;六尊〔9〕有罍〔10〕,所以戒其淫。陶侃〔11〕劇飲,亦自製其限。後世以酒為漿〔12〕,不醉反恥,豈知百藥之長,黃帝〔13〕所以治疾耶! 更多好書分享關注公眾號:tianbooks 【注釋】 〔1〕儀狄:傳說中夏禹時代司掌造酒的官員,相傳也是酒的發明者。《呂氏春秋·勿躬》:「儀狄作酒。」《戰國策·魏策二》:「昔者,帝女令儀狄作酒而美,進之禹,禹飲而甘之,遂疏儀狄,絕旨酒,曰:後世必有以酒亡其國者。」但清人王念孫《讀書雜誌》認為「令」字系衍文,儀狄是帝女的名字,可備一說。 〔2〕酒醪(láo):一種帶糟的酒,汁渣混合,又稱濁酒。 〔3〕杜康秫(shú)酒:杜康,傳說中釀酒的始祖之一。《說文解字·酉部》:「杜康作秫酒。」《初學記》卷二十六、《太平御覽》卷八四三引《世本》:「少康作秫酒。」《說文解字·巾部》:「少康,杜康也。」也有說法認為是儀狄發明酒之後,杜康在其基礎上做了改進。《陶靖節先生詩》卷三《述酒》湯漢注引舊註:「儀狄造,杜康潤色之。」秫,黏高粱,多用來釀酒。《說文解字·禾部》:「秫,稷之黏者。」清程瑤田《九穀考》:「黏者為秫,北方謂之高粱,或謂之紅粱,通謂之秫。」 〔4〕劉詞《養生論》:宋《崇文總目》著錄劉詞《混俗頤生錄》兩卷,《宋史·藝文志》著錄為一卷,撰者題「處士劉詞」。《養生論》或為《混俗頤生錄》之別名。 〔5〕麴(qū)糵(niè):酒麴,釀酒用的發酵劑。原指發霉發芽的穀物。 〔6〕先王:先代的帝王。下文「無彝酒」和「祀茲酒」出自《尚書·酒誥》,是西周時周公命康叔在其封地衛國宣布戒酒的告誡之辭。 〔7〕六彝:指六種刻畫不同的彝。《周禮·春官·小宗伯》:「辨六彝之名物,以待果將。」鄭玄註:「六彝:雞彝、鳥彝、斝彝、黃彝、虎彝、蜼彝。」彝,古代的盛酒禮器。 〔8〕舟:用在彝下的托盤。《周禮·春官·司尊彝》:「祼用雞彝、鳥彝,皆有舟。」鄭玄注引鄭司農曰:「若今時承盤。」 〔9〕六尊:六種形制不同的尊。《周禮·春官·小宗伯》:「辨六尊之名物,以待祭祀賓客。」鄭玄注引鄭司農曰:「六尊:獻尊、象尊、壺尊、著尊、大尊、山尊。」尊,古代的盛酒禮器。鼓腹侈口,高圈足,形制較多,常見的為圓形及方形。 〔10〕罍(léi):古代祭祀用的酒器。外形或圓或方,小口,廣肩,深腹,圈足,有蓋和鼻,與壺相似。形制比尊大。《周禮·春官·司尊彝》「皆有罍」鄭玄注引鄭司農曰:「罍,神之所飲也。」 〔11〕陶侃(259—334):字士行,晉朝名將,官至大司馬。本為鄱陽(今江西鄱陽)人,西晉滅吳後徙家廬江潯陽(今江西九江)。東晉詩人陶淵明的曾祖父。傳見《晉書》卷六十六。《世說新語·賢媛》劉孝標註引《陶侃別傳》:「侃在武昌,與佐吏從容飲燕,常有飲限。或勸猶可少進,侃悽然良久曰:『昔年少,曾有酒失,二親見約,故不敢逾限。』」 〔12〕漿:古代一種帶有酸味的釀製飲料。《周禮·天官·酒正》:「辨四飲之物:一曰清,二曰醫,三曰漿,四曰酏。」鄭玄註:「漿,今之酨漿也。」孫詒讓正義:「案:酨、漿同物,累言之則曰酨漿。蓋亦釀糟為之,但味微酢耳。」 〔13〕黃帝:傳說中上古的帝王,中華民族的始祖之一,事見《史記·五帝本紀》。託名於黃帝的《黃帝內經》,是我國現存最早的醫學文獻,論述了用酒治病的方法。 【譯文】 釀酒的起源很早。儀狄釀造濁酒,杜康釀造秫酒,他們難道是因善於釀酒而聞名的嗎?大概是因為釀酒法的發明最早始於他們吧。 酒的味道甘、辛,性大熱,有毒。雖然飲酒可以讓人忘掉憂愁,但也能夠讓人罹患疾病,即所謂腐爛腸胃,潰精髓,毀筋骨。劉詞在《養生論》中說酒之所以能夠醉人,是麴之氣造成的。麴之氣消解後,酒就全部化成了水。從前先王曾告誡各諸侯國的士說:「不要經常飲酒。」又說:「只有祭祀的時候才用酒。」這是說上天指示百姓釀酒,只是用來祭祀而已。六彝有「舟」,是為了防止其傾覆;六尊有「罍」,是為了防止飲酒無度。陶侃飲酒很多,但仍自己規定了限度。後世的人把酒當作「漿」來飲用,不喝醉反而感到羞恥,哪裡知道酒作為百藥之長,是黃帝用來治病的呢! 大率晉人嗜酒。孔群〔1〕作書族人:「今年秫得七百斛,不了麴糵事。」王忱〔2〕「三日不飲酒,覺形神不復相親」。至於劉〔3〕、殷〔4〕、嵇〔5〕、阮〔6〕之徒,尤不可一日無此。要之,酣放自肆,托於麴糵以逃世網,未必真得酒中趣爾。古之所謂得全於酒者,正不如此。是知狂藥〔7〕自有妙理,豈特澆其礌磈〔8〕者耶!五斗先生〔9〕棄官而歸,耕於東皋之野,浪遊醉鄉,沒身不返,以謂結繩之政已薄矣,雖黃帝華胥之游〔10〕,殆未有以過之。繇此觀之,酒之境界,豈餔歠〔11〕者所能與知哉!儒學之士如韓愈〔12〕者,猶不足以知此,反悲醉鄉之徒為不遇〔13〕。 【注釋】 〔1〕孔群(生卒年不詳):《世說新語·方正》劉孝標註引《會稽後賢記》曰:「群字敬休,會稽山陰人。祖竺,吳豫章太守。父弈,全椒令。群有智局,仕至御史中丞。」《世說新語·任誕》:「鴻臚卿孔群好飲酒。王丞相語云:『卿何為恆飲酒?不見酒家覆瓿布,日月糜爛?』群曰:『不爾,不見糟肉,乃更堪久。』群嘗書與親舊:『今年田得七百斛秫米,不了麴糵事。』」 〔2〕王忱(?—392):字元達,小字佛大,東晉晉陽(今山西太原)人。仕至荊州刺史。性嗜酒,卒於飲酒。事見《世說新語·德行》劉孝標註引《晉安帝紀》。《世說新語·任誕》:「王佛大嘆言:『三日不飲酒,覺形神不復相親。』」 〔3〕劉:指劉伶(生卒年不詳)。伶字伯倫,沛國(今江蘇沛縣)人。三國時曹魏著名文士,「竹林七賢」之一。著有《酒德頌》。傳見《晉書》卷四十九。《世說新語·任誕》:「劉伶病酒,渴甚,從婦求酒。婦捐酒毀器,涕泣諫曰:『君飲太過,非攝生之道,必宜斷之!』伶曰:『甚善。我不能自禁,唯當祝鬼神,自誓斷之耳!便可具酒肉。』婦曰:『敬聞命。』供酒肉於神前,請伶祝誓。伶跪而祝曰:『天生劉伶,以酒為名,一飲一斛,五斗解酲。婦人之言,慎不可聽。』便引酒進肉,隗然已醉矣。」「劉伶恆縱酒放達,或脫衣裸形在屋中。人見譏之。伶曰:『我以天地為棟宇,屋室為褌衣。諸君何為入我褌中?』」 〔4〕殷:指殷融(生卒年不詳)。《世說新語·文學》劉孝標註引《晉中興書》曰:「殷融字洪遠,陳郡人。……為司徒左西屬。飲酒善舞,終日嘯詠,未嘗以世務自嬰。累遷吏部尚書、太常卿,卒。」 〔5〕嵇:指嵇康(223—262)。康字叔夜,譙國銍(今安徽宿州西)人。三國時曹魏著名文士,「竹林七賢」之一。有《養生論》、《聲無哀樂論》、《與山巨源絕交書》等。傳見《三國志·魏志·王粲傳》裴松之注及《晉書》卷四十九。《世說新語·排調》曾記載「嵇、阮、山、劉在竹林酣飲」,但嵇康在竹林諸賢中是最不善於大量飲酒的。其《酒賦》今僅存殘句。 〔6〕阮:指阮籍(210—263)。籍字嗣宗,陳留尉氏(今河南尉氏)人。三國時曹魏著名文士,「竹林七賢」之一,曾任步兵校尉,又稱「阮步兵」。有《詠懷詩》、《達莊論》、《大人先生傳》等。傳見《三國志·魏志·王粲傳》裴松之注及《晉書》卷四十九。《三國志·魏志·王粲傳》裴松之注引《魏氏春秋》:「籍以世多故,祿仕而已,聞步兵校尉缺,廚多美酒,營人善釀酒,求為校尉,遂縱酒昏酣,遺落世事。」《世說新語·任誕》:「阮公鄰家婦有美色,當壚酤酒。阮與王安豐常從婦飲酒,阮醉,便眠其婦側。夫始殊疑之,伺察,終無他意。」 〔7〕狂藥:酒的別稱。 〔8〕礌磈(lěi kuǐ):原意高低不平貌,此指心中塊壘或不平之氣。 〔9〕五斗先生:即王績(585—644),字無功,號東皋子,絳州龍門(今山西河津)人。隋大業中,曾任揚州六合縣丞,後棄官還歸鄉里。性嗜酒,其《五斗先生傳》稱:「有五斗先生者,以酒德游於人間。有以酒請者,無貴賤皆往,往必醉,醉則不擇地斯寢矣,醒則復起飲也。常一飲五斗,因以為號焉。」傳見《舊唐書》卷一九二《隱逸傳》、《新唐書》卷一九六《隱逸傳》。 〔10〕華胥之游:典出《列子·黃帝》。黃帝「晝寢而夢,游於華胥氏之國」,「其國無帥長,自然而已;其民無嗜欲,自然而已」。後指一種理想中的安樂和平之境。 〔11〕餔(bū)歠(chuò):也作「餔啜」,吃喝之意。 〔12〕韓愈(768—824):字退之,河陽(今河南孟縣)人。唐代文學家,「唐宋八大家」之一,有《昌黎先生集》。傳見《舊唐書》卷一一○,《新唐書》卷一○一。 〔13〕反悲醉鄉之徒為不遇:韓愈《贈鄭兵曹》:「尊酒相逢十載前,君為壯夫我少年。尊酒相逢十載後,我為壯夫君白首。我材與世不相當,戢鱗委翅無復望。當今賢俊皆周行,君何為乎亦遑遑?杯行到君莫停手,破除萬事無過酒。」抒發了懷才不遇時以酒澆愁的憤懣之情。 【譯文】 大概晉朝人最喜歡飲酒。孔群給族人寫信稱:「今年才收了七百斛的秫,還不夠用來釀酒。」王忱說:「三天不飲酒,就覺得肉體和精神都開始分離了。」至於劉伶、殷融、嵇康、阮籍這些人,更是不能一天不飲酒。但他們主要是縱酒暢飲,放浪形骸,借酒逃避現實的束縛,未必真能體會到酒中的意趣。古時候所說的得到酒的全部意趣的人,恰恰不是這樣的。要明白酒自有其玄妙處,豈是只用來發泄胸中不平之氣的?五斗先生王績棄官回鄉,耕作於東皋之野,沉醉於美酒之中,至死不悔,且認為已經接近結繩而治的清明時代,即使是黃帝夢中的華胥國,也幾乎不能超越醉酒後達到的境界。由此看來,飲酒的境界豈是那些只知道大吃大喝的俗人所能懂得的?就連像韓愈這樣的儒學之士,尚且不懂得這個道理,反而悲嘆沉湎於酒的人都是懷才不遇。 大哉,酒之於世也。禮天地,事鬼神;射鄉〔1〕之飲,《鹿鳴》〔2〕之歌,賓主百拜,左右秩秩;上至縉紳〔3〕,下逮閭里〔4〕,詩人墨客,漁夫樵婦,無一可以缺此。投閒自放,攘襟露腹,便然酣臥於江湖之上,扶頭解酲〔5〕,忽然而醒。雖道術之士,煉陽消陰,飢腸如筋,而熟谷之液,亦不能去。唯胡人禪律〔6〕以此為戒。嗜者至於濡首〔7〕敗性,失理傷生,往往屏爵棄卮,焚罍折榼〔8〕,終身不復知其味者。酒復何過邪?平居無事,污罇〔9〕斗酒,發狂盪之思,助江山之興,亦未足以知麴糵之力、稻米之功。至於流離放逐,秋聲〔10〕暮雨,朝登糟丘〔11〕,暮游麴封〔12〕,御魑魅〔13〕於煙嵐,轉炎荒〔14〕為淨土,酒之功力,其近於道耶!與酒游者,死生驚懼交於前而不知,其視窮泰違順,特戲事爾。彼飢餓其身,焦勞其思,牛衣〔15〕發兒女之感,澤畔有可憐之色〔16〕,又烏足以議此哉!鴟夷丈人〔17〕以酒為名,含垢受侮,與世浮沉;而彼騷人〔18〕,高自標持,分別黑白,且不足以全身遠害,猶以為惟我獨醒。 【注釋】 〔1〕射鄉:古代的鄉射禮和鄉飲酒禮。鄉射是射箭飲酒的禮儀,其制有二:一為州長在春秋兩季以禮會民,射於州之學校;二為鄉大夫三年大比貢士之後,鄉大夫、鄉老與鄉人行射禮。射禮前都要先行鄉飲酒禮。鄉飲酒禮指古代鄉學三年業成大比,向諸侯推薦德藝兼備的賢者,臨行之時,由鄉大夫設宴以賓禮相待。參見《儀禮·鄉飲酒禮》。 〔2〕《鹿鳴》:《詩經·小雅》的一篇,是反映周代國君宴會賓客與群臣的詩。 〔3〕縉紳:原意為插笏板於腰帶,是古代士大夫的裝束,後成為士大夫的代稱。縉,同「搢」,插。紳,束腰的大帶。 〔4〕閭里:鄉里,泛指民間。古代以五家為比,五比為閭。 〔5〕扶頭解酲(chéng):扶頭,酒醉醒後又飲少量淡酒以解酲。解酲,解酒。酲,因飲酒多而神志不清。 〔6〕胡人禪律:胡人,我國古代對於北方及西域各民族的稱呼,漢代以後也用以泛指外國人。禪律,佛教戒律。 〔7〕濡首:語出《易·未濟》:「上九,有孚於飲酒,無咎。濡其首,有孚失是。象曰:『飲酒濡首,亦不知節也。』」後以「濡首」謂沉湎於酒而有失本性常態之意。濡,浸漬,沾濕。 〔8〕屏爵棄卮(zhī),焚罍折榼(kē):丟棄、焚毀酒器。爵,古代盛酒器,兩柱,三足;也作為爵、觚、觶、角、散等酒具的總稱。卮,古代酒器,有四升的容量。榼,古時的一種盛酒器。 〔9〕污罇(wāzūn):即鑿地以代酒器之意。《禮記·禮運》:「污尊而抔飲。」鄭玄註:「污尊,鑿地為尊也;抔飲,手掬之也。」污,掘地。罇,同「樽」、「尊」,古代酒器。 〔10〕秋聲:秋天自然界的各種聲音,多含蕭索之味。 〔11〕糟丘:釀酒所剩的糟滓堆積成山,形容沉湎於酒。 〔12〕封:用於釀酒的酒積攢成堆。《列子·楊朱》:「聚酒千鍾,積成封。」 〔13〕魑魅:傳說中的山神鬼怪。《左傳》文公十八年:「投諸四夷,以御魑魅。」杜預註:「魑魅,山林異氣所生,為人害者。」 〔14〕炎荒:南方偏遠之地。 〔15〕牛衣:原為草、麻之類編織成的披蓋物,供牛禦寒之用。《漢書·王章傳》記載王章年輕時窮困,「章疾病,無被,臥牛衣中,與妻決,涕泣」,遭其妻訓斥。 〔16〕澤畔有可憐之色:《史記·屈原賈誼列傳》記載屈原被讒放逐,「屈原至於江濱,被發行吟澤畔。顏色憔悴,形容枯槁」。 〔17〕鴟夷丈人:指春秋時期越國大夫范蠡(生卒年不詳)。范蠡歸隱後,自稱「鴟夷子皮」。事見《史記·越王勾踐世家》與《貨殖列傳》。《史記·越王勾踐世家》司馬貞《索隱》引韋昭曰:「鴟夷,革囊也,或曰生牛皮也。」 〔18〕騷人:屈原作《離騷》,因稱他及其他楚辭作者為騷人,後世也用來稱呼詩人、文人。《史記·屈原賈生列傳》記載屈原被放逐後,遇到一漁父問他何故至此,屈原曰:「舉世混濁而我獨清,眾人皆醉而我獨醒,是以見放。」漁父曰:「……眾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啜其醨,何故懷瑾握瑜,而自令見放為?」 【譯文】 酒對於塵世的意義太大了!禮祀天地,敬事鬼神;鄉射鄉飲的禮儀,群臣宴會的歡歌,賓主之間多次行禮,肅穆恭敬;上至達官貴人,下至平民百姓,從詩人墨客,到漁夫樵婦,誰都不能離開酒。飲酒之後,閒適自在,袒胸露腹,安然酣睡於江湖之上,又稍飲淡酒以解醉,之後忽然酒醒。即使是修習道術之人,修煉陰陽之術,耐得住飢腸之苦,但對於熟谷釀成的酒,仍難以拒絕。只有胡人的佛教戒律是禁止飲酒的。有些嗜酒者因過量飲酒而導致敗壞品性,失去理智,傷害生命,往往由此就摒絕、毀棄酒具,且終身不再飲酒。酒本身又有什麼過錯呢?平常無事時,隨意而豪飲,引發狂放的思緒,有助遊覽江河山嶽的興致,尚不足以稱得上是懂得飲酒的意趣。當遭遇流離放逐之時,面對秋聲暮雨,日夜沉醉於酒中,在煙嵐霧靄中駕馭魑魅,將荒蠻偏遠之地想像成極樂世界,這時酒的力量差不多接近「道」了吧?真正懂酒之人,即使面臨生死的威脅也不畏懼,所謂窮達順逆,在他看來都不過是兒戲一般。那些食不果腹、愁思煩擾,稍處窮困就感泣生之艱辛,一遭放逐就面露可憐之色的人,又如何有資格談論酒的意義呢?鴟夷丈人以酒自號,能夠忍辱負重,與世事相沉浮;而屈原等人,孤高自得,雖能明辨是非,卻不能保全自身、遠離傷害,還以為只有自己是清醒的。 善乎,酒之移人也。慘舒陰陽,平治險阻,剛愎者薰然而慈仁,濡弱1者感慨而激烈。陵轢王公〔2〕,紿玩妻妾〔3〕,滑稽4不窮,斟酌自如,識量之高,風味之媺〔5〕,足以還澆薄而發猥瑣。豈特此哉?「夙夜在公」《有駜》6,「豈樂飲酒」《魚藻》7,「酌以大斗」《行葦》8,「不醉無歸」《湛露》9。君臣相遇,播於聲詩〔10〕,亦未足以語太平之盛。至於黎民休息,日用飲食,祝、史無求〔11〕,神具醉止〔12〕,斯可謂至德之世矣。然則伯倫之頌德〔13〕,樂天之論功〔14〕,蓋未必有以形容之。夫其道深遠,非冥搜不足以發其義;其術精微,非三昧〔15〕不足以善其事。 【注釋】 〔1〕濡弱:柔弱,懦弱。 〔2〕陵轢(lì)王公:蔑視王公貴戚。《史記·魏其武安侯列傳》記載「灌夫為人剛直使酒,不好面腴。貴戚諸有勢在己之右,不欲加禮,必陵之」,因醉酒怒罵武安侯田蚡而被劾「凌轢宗室,侵犯骨肉」,族誅。陵轢,同「凌轢」,蔑視,欺壓。 〔3〕紿(dài)玩妻妾:或指劉伶戲妻之事,參見第3頁注釋〔3〕。紿玩,哄騙,玩弄。 〔4〕滑稽(gǔ jī):此處兼有圓轉順俗的態度與酒具兩種含義。《太平御覽》卷七六一引崔浩《漢記音義》曰:「滑稽,酒器也。轉注吐酒,終日不已,若今之燧樽。」揚雄《酒箴》:「鴟夷滑稽,腹大如壺。盡日盛酒,人復借酤。」 〔5〕媺(měi):同「美」。 〔6〕《有駜(bì)》:《詩經·魯頌》的一篇,描寫貴族勉行公事與宴飲之樂。 〔7〕《魚藻》:《詩經·小雅》的一篇,詩中主要讚美周天子建都鎬京後生活的安樂。 〔8〕《行葦》:《詩經·大雅》的一篇,描寫貴族之間宴會、較射的生活。 〔9〕《湛露》:《詩經·小雅》的一篇,是描寫周天子宴請諸侯的詩。 〔10〕聲詩:能配合音樂演唱的詩。 〔11〕祝、史無求:《左傳》昭公二十年:「其家事無猜,其祝、史不祈。」杜預註:「家無猜疑之事,故祝、史無求於鬼神。」祝,掌祭祀之官。史,掌祭祀、卜筮、記事之官。 〔12〕神具醉止:《詩經·小雅·楚茨》:「神具醉止,皇屍載起。」具,通「俱」。「止」,語尾助詞。 〔13〕伯倫之頌德:劉伶字伯倫,有《酒德頌》,借酒為喻,表現玄學的理想境界及企慕的人格。 〔14〕樂天之論功:白居易(772—846)字樂天,唐代詩人。有《酒功贊》,頌揚酒的美好。據序稱,此贊是繼劉伶的《酒德頌》而作的。 〔15〕三昧:原為佛教用語,後借指事物的奧秘、訣竅。 【譯文】 酒能使人作有益的改變。使之在陰陽變化中調節情緒,在艱難險阻中平衡心態,使剛愎自用的人變得溫和仁慈,懦弱膽小的人變得慷慨激昂。飲酒後,敢於藐視權貴,挑逗妻妾,滑稽不斷,怡然斟酌,其識見度量之高,風姿品味之美,都足以扭轉浮薄的世風,排遣庸俗的思想。酒的用途難道只有這一點嗎?「日夜都在辦公的處所」《詩經·有駜》,「快樂地飲酒」《詩經·魚藻》,「飲用大斗的酒」《詩經·行葦》,「不喝醉不離開筵席」《詩經·湛露》。這些聲詩將君臣以禮相待、開懷暢飲的情形表現了出來,但仍不能描摹太平之世的盛況。到了百姓休養生息,日常飲食無憂,祝史無求於神,神靈都已喝醉,則可以說是至德的時代了。即使像劉伶那樣頌揚酒德,像白居易那樣贊論酒功,大概也形容不了酒的意義。酒的內涵非常深奧玄遠,若非深入探求,不足以闡發其意義;酒的工藝十分精巧細微,若非掌握奧妙,就不足以釀到盡善盡美。 昔唐逸人〔1〕追述焦革〔2〕酒法,立祠配享〔3〕,又采自古以來善酒者以為譜〔4〕。雖其書脫略卑陋,聞者垂涎,酣適之士,口誦而心醉。非酒之董狐〔5〕,其孰能為之哉?昔人有齊中酒〔6〕、廳事酒〔7〕、猥酒〔8〕,雖勻以麴糵為之,而有聖有賢,清濁不同。《周官》〔9〕:「酒正〔10〕:以式法授酒材」,「辨五齊〔11〕之名」、「三酒之物〔12〕」,「歲終〔13〕,以酒式誅賞〔14〕」。《月令》〔15〕:「乃命大酋,音縮。大酋,酒之官長也。秫稻必齊,麴糵必時,湛饎〔16〕必潔,水泉必香,陶器必良,火齊必得。」六者盡善,更得醯漿〔17〕,則酒人之事過半矣。《周官》:「漿人:掌共王之六飲:水、漿、醴〔18〕、涼〔19〕、醫〔20〕、酏〔21〕,入於酒府。」而漿最為先。古語〔22〕有之:「空桑穢飯〔23〕,醞以稷麥,以成醇醪,酒之始也。」《說文》〔24〕:「酒白謂之醙〔25〕。」醙者,壞飯也。醙者,老也。飯老即壞,飯不壞則酒不甜。又曰:「烏梅女〔26〕胡板切〔27〕。甜醹〔28〕九投,澄清百品,酒之終也。」 【注釋】 〔1〕唐逸人:此指前文提到的王績。逸人,同「逸民」,指避世隱居的人。 〔2〕焦革:唐貞觀初曾任太樂署史,其家善於釀酒。 〔3〕立祠配享:《唐文粹》卷九三呂才《東皋子集序》稱王績隱居的「河渚東南隅有連沙磐石,地頗顯敞」,王績「於其側遂為杜康立廟,歲時致祭,以焦革配焉」。 〔4〕「又采」句:呂才《東皋子集序》稱王績「采杜康、儀狄以來善為酒人,為《酒譜》一卷」。 〔5〕酒之董狐:呂才《東皋子集序》:「太史令李淳風見而悅之,曰:『王君可謂酒家之南、董。』」董狐,春秋時晉國的史官,以直筆不諱而著稱,後代也作為良史的代稱。事見《左傳》宣公二年。 〔6〕齊中酒:古代官府釀造的優質酒。《晉書·劉弘傳》:「酒室中雲齊中酒、聽事酒、猥酒,同用麴米,而優劣三品。投醪當與三軍同其薄厚,自今不得分別。」底本作「齋中酒」,據《晉書·劉弘傳》改。 〔7〕廳事酒:古代官府釀造的中檔酒。廳事,也作「聽事」。 〔8〕猥酒:古代官府釀造的劣質酒,供地位低下的人飲用。桂馥《札朴》卷九《酘酒》條:「猥酒,謂凡猥所飲。」猥,鄙陋,卑劣。《酒經》下篇有專門條目記述「猥酒」的釀造方法,可能較晉朝的方法有所改進、發展。 〔9〕《周官》:《周禮》,記載的據說是周時的典章制度,一說是漢朝人的假託。含《天官》、《地官》、《春官》、《夏官》、《秋官》、《冬官》六篇,其中《冬官》漢時已佚,補以《考工記》。有漢鄭玄注、唐賈公彥疏。 〔10〕酒正:《周禮》中的職官名,掌管與酒相關的政令。 〔11〕五齊(jì):指泛齊、醴齊、盎齊、緹齊、沉齊等五種用來祭祀的、尚未濾掉酒糟的濁酒。 〔12〕三酒之物:《周禮·天官·酒正》:「辨三酒之物:一曰事酒,二曰昔酒,三曰清酒。」鄭玄注引鄭司農云:「事酒,有事而飲也;昔酒,無事而飲也;清酒,祭祀之酒。」 〔13〕歲終:底本作「歲中」,據《知不足齋叢書》本及《周禮註疏》改。 〔14〕以酒式誅賞:《周禮·天官·酒正》:「以酒式誅賞。」鄭玄註:「誅賞作酒之善惡者。」孔穎達疏:「誅賞者,作酒有舊法式,依法善者則賞之,惡者則誅責之。」 〔15〕《月令》:《禮記》中的一篇,主要記述農曆十二個月的時令及相關禮制。內容多與《呂氏春秋·十二紀》、《淮南子·時則訓》相同,大約是漢人集合兩書中的內容編成。 〔16〕湛饎(chì):也作「湛熾」,釀酒前浸漬麴、米,蒸熟酒飯的程序。《禮記·月令》:「湛熾必潔。」鄭玄註:「湛,漬也;熾,炊也。」 〔17〕醯(xī)漿:酸漿。醯,醋。 〔18〕醴:一種釀造一晚就能成熟的帶糟甜酒。《說文》:「醴,酒一宿孰也。」《周禮·天官·酒正》「二曰醴齊」鄭玄註:「醴,猶體也,成而汁滓相將,如今恬酒矣。」《呂氏春秋》高誘注稱醴的釀造不用酒麴,只用糵與黍。 〔19〕涼:一種用水加上其他原料做成的冰鎮飲料,因添加原料的不同而有不同口味。《周禮·天官·漿人》「漿人掌共王之六飲:水、漿、醴、涼、醫、酏,入於酒府」鄭玄註:「涼,今寒粥若糗飯雜水也。」 〔20〕醫:粥加入麴糵釀成的甜味飲料。《周禮·天官·酒正》「二曰醫」賈公彥疏:「謂釀粥為醴則為醫。」 〔21〕酏(yí):稀粥。《說文·酉部》引賈侍中說:「酏為鬻清。」《周禮·天官·酒正》「四曰酏」鄭玄註:「酏,今之粥。《內則》有黍酏。酏,飲粥稀者之清也。」 〔22〕古語:見《初學記》卷二十六引《酒經》。此書與朱肱的《酒經》不是一書,可能是王績所撰。 〔23〕空桑穢飯:傳說酒是古人偶然將吃剩的米飯丟棄到空桑中而發明的。《北堂書鈔》卷一四八引晉江統《酒誥》:「酒之所興,肇自上皇。五帝不過,上溯三王。或雲儀狄,一曰杜康。歷代悠遠,經載彌長。雖曰賢聖,亦咸斯嘗。有飯不盡,委餘空桑。鬱積生味,久蓄氣芳。本出於此,不由奇方。」空桑,空心的桑樹。 〔24〕《說文》:我國現存最早字書《說文解字》的簡稱,東漢許慎撰。分五百四十部,收9353個字。有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等注本。 〔25〕酒白謂之醙(sōu):此句不見於今本《說文》,清鄭珍以為是《說文》逸字。醙,一種顏色發白的酒。《儀禮·聘禮》:「醙泰清皆兩壺。」鄭玄註:「醙,白酒也。」 〔26〕烏梅女(hùn):烏梅,經過煙熏而變得干黑的梅子干,可以入藥,也可用來醃漬鹹菜。女,也稱「女麴」、「黃子」,一種用糯米做成的麴餅。 〔27〕胡板切:即用「胡」字的聲和「板」字的韻、調拼讀出「」字的讀音,這是我國古代的一種注音方法,稱為反切法。反切上字取聲,反切下字取韻和調,拼讀出所注的字音。因為古今的語音已有變化,有些反切並不能切出今天的讀音。 〔28〕醹(rú):原意是多次投飯釀造而味道醇厚的酒,此指準備投進的飯。 【譯文】 從前唐代隱士王績追述焦革的釀酒法,為杜康建祠立祀而以焦革附祭配享,又采輯自古以來善於釀酒的人的事跡及其釀酒方法編成譜錄。儘管此書脫漏嚴重,記載粗略,但聽說的人們仍然很想一睹為快。愛酒之人,只要誦之於口,就已陶醉於心。如果不是真正掌握酒的歷史的良史之才,誰能寫出來這樣的作品?古時人們釀齊中酒、廳事酒、猥酒,儘管都是用麴糵釀製的,但有品質高低之分,有清酒、濁酒之別。《周官》中稱「酒正的職責,是按照造酒的法式供給釀酒的材料」,「辨別五齊的名稱」,「辨別三酒的名稱」,「年終根據釀酒是否合乎法式來給予獎罰」。《禮記·月令》中說:「命令大酋,酋讀為縮,大酋,是掌管釀酒的官員。秫米和稻米必須齊備,麴糵必須掌握好發酵時間,浸米、炊蒸的過程必須保持清潔,所用泉水必須香甜,盛酒陶器必須質地精良,釀製火候必須把握得當。」這六個方面都做好,再利用好酸漿,酒人釀酒之事就做好一多半了。《周官》中說:「漿人掌管供應天子的六種飲料:水、漿、醴、涼、醫、酏。把這六種飲料造好以後送往酒正府中。」其中首要的是漿。古語說:「空桑里發餿的剩飯,加入稷、麥後一起醞釀、發酵後,變為醇厚的酒醪,這是釀酒的開始。」《說文解字》說:「酒色白稱為醙。」醙即變質發餿的飯,醙還有老的意思,飯放置的時間長,就會發餿,飯不發餿,釀出的酒味就不甘甜。古語又說:「用烏梅女,投過多次飯,將各種醪液都澄清之後,酒就釀好了。」 麴之於黍,猶鉛之於汞〔1〕,陰陽相制,變化自然。《春秋緯》〔2〕曰:「麥,陰也。黍,陽也。」先漬麴而投黍,是陽得陰而沸。後世麴有用藥者,所以治疾也。麴用豆亦佳。神農氏〔3〕赤小豆飲汁愈酒病,酒有熱,得豆為良,但硬薄少蘊藉耳。古者「醴酒在室,醍酒在堂,澄酒在下」〔4〕,而酒以醇厚為上。飲家須察黍性陳新,天氣冷暖。春夏及黍性新軟,則先湯平聲而後米,酒人謂之倒湯去聲;秋冬及黍性陳硬,則先米而後湯,酒人謂之正湯。醞釀須酴米〔5〕偷〔6〕酸,《說文》:「酴,酒母也。」酴音途。投醹〔7〕偷甜。淛〔8〕人不善偷酸,所以酒熟入灰〔9〕;北人不善偷甜,所以飲多令人膈上懊憹〔10〕。桓公〔11〕所謂青州從事、平原督郵〔12〕者,此也。 【注釋】 〔1〕猶鉛之於汞:道教煉外丹黃白術多採用鉛、汞兩種金屬,並且有一套關係不同藥物間相互配合、轉化的理論,這些理論又以陰陽五行學說為基礎。 〔2〕《春秋緯》:有關《春秋》的緯書,含《元命苞》、《演孔圖》、《文耀鉤》、《運斗樞》、《感精符》等篇,有魏宋均注。緯書是漢人附會儒家經書,以經義附會人事吉凶興廢的書,今皆已亡佚。有輯本見於《玉函山房輯佚書》、《七緯》、《漢學堂叢書》等。 〔3〕神農氏:傳說中上古「三皇」之一的炎帝,與黃帝同為華夏民族的始祖。相傳炎帝創製了耒耜,教人稼穡,故又稱神農氏。《淮南子·修務訓》:「於是神農乃始教民播種五穀,相土地宜,燥濕肥高下,嘗百草之滋味,水泉之甘苦,令民知所辟就。當此之時,一日而遇七十毒。」我國現存最早的藥學專著《神農本草經》也託名神農。 〔4〕醴酒在室,醍(tí)酒在堂,澄酒在下:出自《禮記·坊記》,孔穎達正義:「醴齊、醍齊、澄酒,味薄者在上,味厚者在下,貴薄賤厚,示民不貪淫於味也。」醴酒,一種甜酒;醍酒,一種淺紅色的清酒;澄酒,一種淡酒。 〔5〕酴米:詳見卷下《酴米》。 〔6〕偷:取。《齊民要術·法酒》:「若欲取者,但言『偷酒』,勿雲取酒。」 〔7〕投醹:詳見卷下《投醹》。 〔8〕淛:同「浙」。 〔9〕酒熟入灰:在酒成熟後、壓榨前加入石灰,是浙江一帶釀酒的傳統工藝。宋莊綽《雞肋編》卷上:「二浙造酒,皆用石灰雲,無之則不清。」添加石灰可以降低酒液的酸度,使酒清涼澄澈,並且對酒的風味形成也有一定作用。 〔10〕懊憹(náo):煩悶。 〔11〕桓公:指桓溫(312—373),字元子,譙國龍亢(今安徽蒙城東)人。東晉大司馬,曾三次北伐。傳見《晉書》卷九十八。 〔12〕青州從事、平原督郵:指優劣不同的兩類酒。典出《世說新語·術解》:「桓公有主簿善別酒,有酒輒令先嘗。好者謂『青州從事』,惡者謂『平原督郵』。青州有齊郡,平原有鬲縣。『從事』言到『臍』,『督郵』言在『鬲上住』。」 【譯文】 酒麴對於黍的意義,猶如鉛對於汞的作用。兩者相互平衡制約,自然而然發生變化。《春秋緯》中說:「麥,是陰性的;黍,是陽性的。」先浸泡酒麴再投入黍,是陽得到陰的滋潤而發酵冒泡。後世在酒麴中加入藥材,是為了用來治病。酒麴用豆子作原料也不錯,神農氏發現飲用赤小豆汁可以解酒,酒性熱,加入豆子可以起到均衡的作用,只是釀出的酒味硬而薄,缺少醇厚悠長的回味。古時,醴酒放在內室,醍酒放在前堂,澄酒放在堂前的階下,而酒的品質以味道醇厚為上品。飲酒的人還要注意釀造所用黍米的新陳程度,體察天氣的冷暖變化。春夏兩季及黍性新軟時,先倒水後放米,釀酒的人稱之為「倒湯」;秋冬兩季及黍性陳硬時,則先放米後倒水,釀酒的人稱之為「正湯」。釀酒必須在制酒母時取酸,《說文解字》:「酴,是酒母。」酴的讀音為途。在投飯制醪時取甜。浙江人不善於取酸,所以酒成熟以後加入石灰;北方人不善於取甜,所以飲多後胸口會不舒服。桓公所說的「青州從事、平原督郵」,指的就是這種情況。 酒甘易釀,味辛難醞。《釋名》〔1〕:「酒者,酉也。」酉者,陰中〔2〕也。酉用事而為收也,用而為散,散者,辛也。〔3〕酒之名以甘辛為義。金木間隔,以土為媒,自酸之甘,自甘之辛,而酒成焉。酴米所以要酸,投醹所以要甜。所謂以土之甘,合水作酸;以木之酸,合土作辛,然後知投者所以作辛也〔4〕。《說文》:「投者,再釀也。」〔5〕張華〔6〕有九醞酒〔7〕。《齊民要術》〔8〕:桑落酒〔9〕有六七投者。酒以投多為善,要在麴力相及。酒所以有韻者,亦以其再投故也。過度亦多術,尤忌見日,若太陽出,即酒多不中。後魏〔10〕賈思勰〔11〕亦以夜半蒸炊,昧旦〔12〕下釀,所謂以陰制陽,其義如此。 【注釋】 〔1〕《釋名》:一部以音同或音近的字解釋意義,並推究事物命名本原的訓詁書,共二十八篇。東漢劉熙撰。也有說法認為撰著始於劉珍,完成於劉熙。清畢沅有《釋名疏證》。《釋名·釋飲食》:「酒,酉也,釀之米麴酉澤,久而味美也。亦言踧也,能否皆強相踧待飲之也。又入口咽之皆踧其面也。」 〔2〕陰中:《漢書·律曆志》:「秋為陰中。」 〔3〕此句《知不足齋叢書》本作:「酉用事而為收,收者,甘也;卯用事而為散,散者,辛也。」 〔4〕這是用中國傳統的陰陽五行學說來解釋酒的釀造過程。五行(木、火、土、金、水)與中醫的五味(酸、苦、甘、辛、咸)相互配伍,古人用五行間的相互制化關係來解釋五味間的相互制化,進而闡釋酒味甘辛的原因。 〔5〕此句不見於《說文》,或是作者誤記。 〔6〕張華(232—300):字茂先,西晉詩人,范陽方城(今河北固安南)人,有《博物志》等。傳見《晉書》卷三十六。 〔7〕九醞酒:經過多次投飯釀成的味道醇厚的酒。漢末曹操曾獻上「九醞春酒」法,稱「三日一釀,滿九斛米止」(《文選·南都賦》李善注引《魏武集·上九醞酒奏》)。據說,西晉張華釀造的九醞酒飲用之後會令人肝腸消爛。見晉王嘉《拾遺記》卷九及《太平御覽》卷四九七引《世說》。 〔8〕《齊民要術》:我國現存最早、最完整的農學著作,北魏賈思勰撰,共九十二篇,分為十卷。此書論述了農作物生產、經濟作物栽培、家畜家禽飼養、釀造、食品加工等方面的技法,總結了公元6世紀之前黃河中下游地區的生產經驗。有今人石聲漢《齊民要術今釋》、繆啟愉《齊民要術校釋》。 〔9〕桑落酒:秋末冬初桑葉落,桑落酒是這個時節開始釀造的一種酒。《齊民要術·笨麴並酒》「笨麴桑落酒法」稱,桑落酒要在農曆九月九日日出前開始浸麴、蒸飯,以後多次投飯釀製而成。 〔10〕後魏:指鮮卑拓跋氏建立的北魏(386—543),因與三國時曹氏所建魏相區別,歷史上也別稱後魏、元魏,後分裂為東魏和西魏。 〔11〕賈思勰(生卒年不詳):北魏時期的農學家,齊郡益都(今山東壽光南)人,曾任高陽太守,撰有《齊民要術》。 〔12〕昧旦:清晨天還未完全亮時。 【譯文】 酒的甘甜之味容易釀出,而辛辣之味則較難釀製。《釋名》稱,酒就是酉的意思。酉,指秋天。秋季做事為「收」,「收」又用為「散」,散就是「辛」。酒的名稱以甘、辛為主要意義。五行中金、木之間有間隔,以土為媒介,則由酸變甘,由甘變辛,於是酒就釀成了。因而酴米時要用酸糜,投醹時要用甜糜。懂得所謂用土之甘,與水結合變為酸;用木之酸,與土結合變為辛,然後就會明白投飯是為了釀出酒的辛味來了。《說文解字》稱投就是再次釀造的意思。張華曾釀造過投飯九次的酒。《齊民要術》:桑落酒有投飯六七次的。酒以再投飯的次數多為好,關鍵在於酒麴的作用要能夠接續。酒之所以韻味悠長,也是因為反覆多次投飯釀造的緣故。但多次釀造也講求一些方法,尤其忌諱見到日光。如果太陽出來才開始釀造,酒的品質大多不佳。後魏賈思勰也主張半夜裡蒸飯,天沒亮時開始釀造。所謂用陰來制衡陽,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著水無多少,拌和黍麥,以勻為度。張籍〔1〕詩:「釀酒愛乾和。」即今人不入定酒〔2〕也,晉人謂之干榨酒。大抵用水隨其湯去聲黍之大小斟酌之。若投多,水寬亦不妨。要之,米力勝於麴,麴力勝於水,即善矣。 【注釋】 〔1〕張籍(766—約830):字文昌,和州烏江(今安徽和縣北)人,唐朝詩人,有《張司業集》。「釀酒愛乾和」句出自《和左司元郎中秋居十首》,《全唐詩》卷三八四作「釀酒愛朝和」。乾和酒,宋伯仁《酒小史》有「汾州乾和酒」,見宛委山堂本《說郛》卷九十四。 〔2〕不入定酒:宋竇革《酒譜》稱「釀酒愛乾和」即是「今人不入水酒也,並、汾間以為貴品,名之曰干酢酒」。 【譯文】 水的用量沒有特定的標準,拌和黍麥時,要以均勻為標準。張籍詩里說的「釀酒愛乾和」,就是今天人們說的「不入定酒」,晉朝人稱之為「干榨酒」。一般用水的多少要根據其浸泡的黍的多少而定。如果投飯的次數多,水多一點也不妨事。關鍵在於米的效力要勝過酒麴,酒麴的效力要勝過水,這樣才比較好。 北人不用酵,只用刷案水,謂之信水〔1〕。然信水非酵也,酒人以此體候冷暖爾。凡醞不用酵即酒難發,醅〔2〕來遲則腳不正,只用正發,酒醅最良。不然,則掉取醅面〔3〕,絞令稍干,和以麴糵,掛于衡茅〔4〕,謂之干酵。用酵四時不同,寒即多用,溫即減之。酒人冬月用酵緊,用麴少。夏月用麴多,用酵緩。天氣極熱,置瓮於深屋;冬月溫室,多用氈毯圍繞之。《語林》〔5〕雲「抱瓮冬醪」,言冬月釀酒,令人抱瓮,速成而味好。大抵冬月蓋覆,即陽氣在內,而酒不凍;夏月閉藏,即陰氣在內,而酒不動。非深得卯酉出入〔6〕之義,孰能知此哉! 於戲!酒之梗概,曲盡於此。若夫心手之用,不傳文字,固有父子一法而氣味不同,一手自釀而色澤殊絕,此雖酒人亦不能自知也。 【注釋】 〔1〕信水:原是對立春後黃河水流的稱呼,因相傳黃河的水位變化是有時節性的,立春後的水流大小可以驗證夏秋水位的高低。此借指用來體察品溫高低的刷案水。 〔2〕醅(pēi):正在發酵的酒醪,也指已經釀成的帶糟的酒。 〔3〕醅面:酒醪表面的結面。 〔4〕衡茅:衡門茅屋,指簡陋的房屋。 〔5〕《語林》:東晉裴啟撰,《隋書·經籍志》著錄為十卷。《世說新語·輕詆》劉孝標註引《續晉陽秋》:「晉隆和中,河東裴啟撰漢、魏以來迄於今時,言語應對之可稱者,謂之《語林》。時人多好其事,文遂流行。」南朝梁陳間亡佚。有輯本數種,以馬國翰《玉函山房輯佚書》及魯迅《古小說鉤沉》為善。 〔6〕卯酉出入:古人認為十二地支中的卯代表東方,酉代表西方,兩者間存在相剋相生的關係。 【譯文】 北方人釀酒不使用酵母,只用刷洗案板的水,稱之為「信水」。但是信水並不是酵母,釀酒的人只是用它來體察品溫的高低而已。凡是釀酒時不用酵母,則酒難以發酵,醅出現得晚了則腳飯也發得不正。只有發酵的時機剛好,醅的質量才最好。否則,就要挑取醅面,擰絞使之稍干,再拌入酒麴,掛在茅屋裡晾乾,稱為「干酵」。用酵的方法,一年四季有所不同,天氣寒冷時多用些,溫暖時減量使用。釀酒的人冬天用酵量多,用麴量較少;夏天則用麴量多,用酵少些。天氣非常熱的時候,把酒瓮放在陰深的房屋裡;冬天則要放在暖和的房屋裡,並且多用氈毯包裹起來。《語林》中說的「抱瓮冬醪」,即是指冬天釀酒,讓人把酒瓮抱在懷裡以提高溫度,不僅釀製得很快,並且味道很好。大概是由於冬天的時候,把酒瓮蓋好裹嚴,可以使陽氣聚在瓮內而酒不會被凍壞;夏天的時候,將酒瓮密閉收藏,可以使陰氣凝在瓮內而酒不會變質。如果不是非常了解卯酉生克的道理,哪裡能懂得這些呢? 啊!酒的大致情況,基本就是這些了。釀酒中還有些憑感覺和實踐把握,卻不能付諸文字的精妙之處,因而才會有父子同用一種方法釀出的酒味道不同、同一個人在不同時候釀出的酒色澤差別很大的情況,這是連釀酒的人自己也不能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