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反對南方 · 第二章 奇怪的手術
第二天,3月3日,早晨8點鐘,斯坎伯踏進澤爾瑪被關了一宿的那個房間,送來了一些吃的——麵包、一塊涼的野豬肉、一些水果、一罐濃烈的啤酒、一罐清水,以及各種餐具。與此同時,一個黑人過來,在房間角落裡放置了一張老舊的家具,權當洗漱台和衣櫃,裡面放了幾件衣服、被單、毛巾,以及一些零碎物品,混血女僕和小姑娘可以隨意使用這些東西。
蒂還在熟睡。澤爾瑪做了一個手勢,請求斯坎伯不要驚醒小姑娘。
等到黑人走出房間,澤爾瑪壓低聲音對印第安人說道:
「你們想要把我們怎麼樣?」
「我不知道。」斯坎伯回答道。
「你從德克薩那裡得到的命令是什麼?」
印第安人反駁道:「甭管這道命令是來自德克薩,還是來自其他人,您照辦就是了,您最好還是乖乖聽命。只要你們還在這裡,這個房間就歸您使用,夜裡,你們必須待在碉堡裡面。」
「那麼,白天呢?」
「你們可以在碉堡和院子裡活動。」
「只要我們還在這裡?……」澤爾瑪回答道,「我能知道我們現在哪裡嗎?」
「就是我接到命令,把你們送到的這裡。」
「我們將在這裡待到什麼時候?」
印第安人反駁道:「我已經說了該說的一切,您再跟我說什麼都沒用,我也不會再回答您的問題。」
顯然,在上述簡短的對話中,斯坎伯十分小心謹慎,他隨後退出了房間,留下混血女僕獨自守著小姑娘。
澤爾瑪看著孩子。
幾滴眼淚從她的眼角淌落,但是,她很快就把淚水擦拭。當蒂醒來的時候,不能讓她看到自己曾經傷心落淚。必須讓小姑娘逐漸適應目前所處的新環境——這個環境十分險惡,因為,西班牙後裔什麼事情都幹得出來。
澤爾瑪仔細回想了一遍昨天以來發生的一切。她曾經清楚地看到伯班克夫人和艾麗絲小姐爬上河岸,當時,小船正在疾速駛向遠處。她們兩人充滿絕望,撕心裂肺般的呼喊聲也傳到了澤爾瑪和蒂的耳邊。然而,她們兩人還能夠重新鑽進地道,趕回城堡屋,重新進入遭到圍攻的住宅裡面,及時向詹姆斯·伯班克及其同伴報告這場新的不幸打擊嗎?她們是否也會被西班牙後裔的手下抓起來,帶到遠離康特萊斯灣的地方,甚至,也許遭到殺害?如果真是這樣,詹姆斯·伯班克就無法知道小姑娘蒂已經和澤爾瑪一起被劫持了。他就會誤以為自己的夫人、艾麗絲小姐,還有孩子和女僕都已經在馬里諾小河灣登船,並且順利抵達側柏岩石的避難所,她們的處境已經轉危為安了。那樣一來,詹姆斯·伯班克也就不可能立即展開搜尋行動!……
即使假設,伯班克夫人和艾麗絲小姐成功返回了城堡屋,假設詹姆斯·伯班克獲悉了這一切,他是否面臨住宅被攻陷,遭到搶劫、焚燒和摧毀的局面?如果是這樣,城堡屋的守衛者將會面臨怎樣的結局?他們很可能被俘,甚至戰死,以至於澤爾瑪再也不可能得到他們的支援。
甚至,即使北軍終於控制了聖約翰河,她們的蹤跡依然無人知曉。無論吉爾伯特·伯班克,還是馬爾斯都不可能知道,他們的妹妹和妻子被藏匿在黑水灣的這座小島上面!
倘若事情真的到了這一步,澤爾瑪就只能想方設法,依靠自己的本事自救了。拯救這個孩子,這是她的唯一使命,她拼了自己的性命,不惜一切代價也要達到目的:逃脫!為了這個目標,她開始爭分奪秒,積極籌劃。
然而,這座碉堡處於斯坎伯及其同伴的嚴密監視下,院子柵欄周圍有兩隻兇惡的獵犬來回梭巡,她們有可能走出碉堡,逃離這座小島嗎?更何況,這座小島所在的潟湖,還分布著無數條蜿蜒曲折的水道。
是的,澤爾瑪也許可以成功,但前提條件卻是,她必須得到西班牙後裔手下某一個奴隸的暗中幫助,而且,這個奴隸還必須對黑水灣的水道情況了如指掌。
為什麼澤爾瑪不能用重金酬謝的方式,引誘斯坎伯的某一名手下,獲得他的幫助,並且成功脫逃?混血女僕決定竭盡所能嘗試一下。
不過此時,小姑娘蒂剛剛睡醒。她醒來以後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呼喚自己的媽媽。緊接著,她開始用目光打量這個房間。
她回想起了昨晚發生的一切,看見了混血女僕,立刻跑到澤爾瑪的身邊。
「澤爾瑪嬤嬤!……澤爾瑪嬤嬤!……」小姑娘喃喃說道,「我害怕……我害怕!……」
「別害怕,我的寶貝兒!」
「媽媽在哪裡?……」
「她會來的……很快!……我們必須自己想辦法脫身……你知道的!……我們現在很安全!……在這裡,我們什麼都不用害怕!……伯班克先生一旦得到支援,他一定趕來與我們會合!……」
蒂看著澤爾瑪,那神情似乎是在詢問:
「真的嗎?」
澤爾瑪一心想著安慰孩子,她回答道:「是的!是的!伯班克先生說過,讓我們在這裡等他!……」
小姑娘接著說道:「可是,那些把我們弄到小船上的人呢?……」
「我的寶貝兒,他們都是哈維先生的僕人!你知道的,哈維先生是你父親的朋友,他住在傑克遜維爾城!……我們現在待的地方,就是他在漢普頓-立德的鄉村別墅!」
「那麼,媽媽和艾麗絲原來是和我們在一起的,為什麼她們沒有來這裡?……」
「她們在即將登上小船的時候,被伯班克先生叫回去了……你應該還記得!……一旦他們把那些壞人從康特萊斯灣趕走,就會來找我們!……你瞧你!……別哭呀!……就算我們需要在這裡待上幾天,那也不必害怕,我的寶貝兒!……我們躲藏在這裡,沒事兒的!……那好吧,現在過來,讓我給你梳洗一下!」
蒂固執地一直用眼睛盯著澤爾瑪,儘管混血女僕說了這麼一大通,小姑娘還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這一次,與往常的習慣不同,蒂沒有在睡醒後露出快樂的微笑。
看來,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照顧好小姑娘,讓她快樂起來。
為此,澤爾瑪使盡渾身解數,對她關愛備至。她細心周到地照顧小姑娘梳洗,就好像她們還住在城堡屋的那間漂亮房間裡,一邊梳洗,一邊給蒂講故事,試圖讓她忘記煩惱。
隨後,蒂吃了一點兒東西,澤爾瑪也和她一起,分享了在這裡的第一頓早餐。
「現在,我的寶貝兒,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出去……到院子裡去……」
孩子問道:「哈維先生的鄉間別墅是不是很漂亮?」
「漂亮?……不!……」澤爾瑪回答道,「我覺得,這裡不過就是一棟老舊的小要塞!不過呢,周圍有許多樹木,還有流水,我們可以去那裡散步!……我們只能在這裡停留幾天,如果你心情愉快,乖乖聽話,你媽媽一定會非常高興!」
小姑娘回答道:「好的,澤爾瑪嬤嬤……好的!……」
房間的門沒有上鎖,澤爾瑪牽著小姑娘的手,兩個人一起走了出去。她們首先在碉堡的中央停留了片刻,這裡的光線十分昏暗。又過了一會兒,她們終於來到陽光下,站在高大樹木的樹蔭里,陽光透過枝葉間的縫隙灑落下來。
碉堡的院子並不大——面積約有一英畝,其中碉堡就占據了大部分。
院子四周圍著柵欄,不允許澤爾瑪走出去觀察這座小島位於潟湖的具體方位。透過那座老舊的小門,澤爾瑪只能看到外面有一條相當寬闊的溝渠,裡面流淌著渾濁的湖水,把這座小島與其他島嶼隔離開來。一個女人帶著一個孩子,要想逃離這座小島,簡直太困難了。
即使假設,澤爾瑪搞到一條小船,她又如何走出這裡千折百轉的河道?她還不知道,其實這裡的河道,只有德克薩和斯坎伯兩個人才認得。
德克薩手下的黑人們從不離開碉堡,他們也從來不出去。他們甚至都不知道主人把他們關押在什麼地方。要想重新找到聖約翰河的河岸,或者抵達位於黑水灣西邊的沼澤地,除了靠碰運氣,沒有別的辦法。然而,想要靠運氣擺脫困境,那豈不是等於自尋死路?
此外,在接下來的幾天裡,澤爾瑪摸清了這裡的情況,終於明白,她也許不能指望從德克薩的奴隸們那裡獲得任何幫助。
這是因為,這裡的黑人們多數都是傻乎乎的,看上去就讓人不大放心。雖然德克薩並沒有用鐵鏈子把他們拴起來,但是他們仍然從不越雷池一步。小島上的食物足夠他們吃的,斯坎伯還慷慨大方地給看守碉堡的黑人提供一定配額的烈性酒,以便在必要時驅使他們保衛碉堡,於是,這些黑人整日醉生夢死,根本就沒想過要改變生存現狀。
就在距離黑水灣幾英里遠的地方,人們圍繞奴隸制問題爭論的面紅耳赤,但是在這裡,根本沒人對這個問題感興趣。讓他們重獲自由?有什麼意義?他們要自由有什麼用?他們的生活來源還指望著德克薩呢。雖然斯坎伯對於任何敢於挑釁的人毫不留情,但是從不虐待黑奴。而這些黑奴也從來沒有想過要挑釁斯坎伯。他們只能算是半開化的野蠻人,地位比那兩條在碉堡周圍梭巡的獵犬還要低下。事實上,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就連他們的智商也在那兩條獵犬之下。這兩條獵犬熟悉整個黑水灣,可以洑水蹚過數不清的水道,從一個小島躥到另一個小島,僅僅憑著天賦異稟,它們從來不會迷路。有時候,它們狂吠的聲音甚至能傳到聖約翰河的左岸,而且,每天夜幕降臨時分,它們總能自行返回碉堡。任何一條小船想要進入黑水灣,都會立即被這兩條兇惡的獵犬發現,並且發出警報。除了斯坎伯和德克薩,任何人想要離開碉堡,都會遭到這兩條具有加勒比獵犬血統的惡狗撕咬。
澤爾瑪仔細觀察了周圍的看守狀況,她發現,那些黑奴個個膽小如鼠,萎靡不振,從看守人員那裡休想得到任何幫助,澤爾瑪不禁大失所望。無奈之下,她只能指望外來的援兵,外來援兵無非來自詹姆斯·伯班克,前提是他獲得了行動的自由;或者來自馬爾斯,只要這位混血男僕知道了自己妻子遭人劫持失蹤,他就一定會來。
在外部援兵到來之前,澤爾瑪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設法拯救小姑娘。她一定設法不辱使命。
身處潟湖的幽深角落,澤爾瑪孤立無援,四周都是充滿敵意的面孔,不過,她還是發現了一個黑人,這是個年輕人,向澤爾瑪投來了同情的目光。這是不是一線希望?
澤爾瑪能夠信任他嗎?是否可以告訴他康特萊斯灣的狀況,慫恿他跑出去,逃往城堡屋?這事兒不大靠譜。另一方面,斯坎伯似乎也發現了奴隸當中出現的同情跡象,因為,這個年輕黑人很快就被隔離。澤爾瑪再次到院子裡散步的時候,那個人已經不見了。
好幾天過去了,情況沒有絲毫變化。
每天從早到晚,澤爾瑪和蒂都能享受充分的自由,可以走來走去。夜幕降臨後,儘管斯坎伯沒有把她們鎖在房間裡,但是她們卻不能離開碉堡內部的中央區域。印第安人從來沒有與她們說過話,因此,澤爾瑪放棄了與斯坎伯交談的企圖,斯坎伯也片刻都不曾離開過小島。
澤爾瑪感覺得到,斯坎伯無時無刻不在監視著自己。於是,她把全部精力都用於照料孩子,而小姑娘蒂則是不停地要求見到母親。
「她就會來的!……」澤爾瑪回答道,「我知道她的最新消息!……我的寶貝兒,你父親也會一起來,還有艾麗絲小姐……」
每當澤爾瑪這樣回答的時候,可憐的小姑娘只好胡思亂想。
於是,澤爾瑪想方設法逗小姑娘開心,可是小姑娘總是一臉嚴肅,那神情與她的實際年齡完全不符。
3月4日、5日、6日,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儘管澤爾瑪時常注意傾聽遠處是否傳來大炮的轟鳴聲,那將意味著北軍艦隊駛入了聖約翰河水域,然而,她始終什麼也沒有聽見。黑水灣四處靜悄悄。她不得不得出結論,迄今為止,聯邦軍隊還沒有成為佛羅里達的主人。這種情況令混血女僕極為擔憂,假如詹姆斯·伯班克和他的同伴無法採取行動,在這種情況下,澤爾瑪是否還可以指望吉爾伯特和馬爾斯?康特萊斯灣的任何人都可以告訴他們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如果他們的炮艦控制了聖約翰河,他們一定會沿著河流兩岸進行搜索,並且能夠一直找到這座小島。可惜迄今為止,沒有跡象表明,聖約翰河上發生過任何戰鬥。
還有一個奇怪的現象,那就是迄今為止,無論是白天還是夜晚,西班牙後裔一次都沒有來過小島。至少,澤爾瑪觀察至今,尚未發現德克薩的任何蹤跡。澤爾瑪在漫長的黑夜裡輾轉反側,時常難以入睡,於是她注意傾聽周圍的動靜,然而,她始終一無所獲。
另一方面,即使德克薩出現在黑水灣,即使他站在澤爾瑪面前,又能怎麼樣?難道他肯耐心傾聽澤爾瑪的哀求,或者威脅嗎?倘若這個西班牙後裔真的現身了,會不會更加令人不寒而慄?
然而,就在澤爾瑪反覆思忖這件事的時候,3月6日晚上,大約半夜11點鐘,這件事卻發生了,當時,小姑娘蒂已經平靜地睡著了。
關押她們的那個房間一片黑暗,四周寂靜無聲,偶爾,透過碉堡牆壁上千瘡百孔的木板縫隙,聽得見陣陣風聲。
就在此時,混血女僕感覺到碉堡內部傳來腳步聲。一開始,她以為是住在對面房間的斯坎伯回來了,這個印第安人有個習慣,每天都要在睡覺前巡察一遍院子周圍。
然而,澤爾瑪聽到了兩個人對話的聲音,不禁大吃一驚。她悄悄靠近房門,側耳傾聽,她首先聽出了斯坎伯的聲音,緊接著,聽到了德克薩的聲音。
混血女僕不禁渾身戰慄,這麼晚了,西班牙後裔來碉堡做什麼?他是不是有了對付自己和孩子的新的陰謀詭計?她們兩人會不會被從房間裡趕出來,被運往另一處不為人知的藏匿地點?也許,那裡比這個黑水灣更加隱秘?
剎那間,澤爾瑪腦海里湧現出各種思緒和猜想……
隨後,澤爾瑪定了定神,緊緊貼近房門,她聽見:
「有什麼新消息嗎?」德克薩說道。
「沒有,主人。」斯坎伯說道。
「澤爾瑪怎麼樣?」
「我拒絕回答她提出的一系列問題。」
「自從康特萊斯灣事件發生以後,是不是一直有人在試圖尋找她?」
「是的,但是白費力氣。」
聽到這句答話,澤爾瑪知道了,有人一直在尋找自己。是誰呢?
德克薩問道:「你怎麼知道的?」
印第安人回答道:「我去過聖約翰河的河邊好幾次,幾天以前,還看到有一條小船在黑水灣入口處徘徊。甚至,我還看到有兩個人下船登上了靠近河岸的一座小島。」
「這兩個人是誰?」
「一個是詹姆斯·伯班克,另一個是瓦爾特·斯坦納德!」
澤爾瑪好不容易才抑制住自己激動的心情。原來是詹姆斯·伯班克和斯坦納德。這就說明,種植園遭到攻擊的時候,城堡屋裡的守衛者們並未全軍覆沒。而且,如果他們開始搜尋行動,那就意味著,他們已經知道了孩子和混血女僕遭到劫持。同時,既然他們已經知道了這件事兒,那就一定是伯班克夫人和艾麗絲小姐告訴他們的,也就是說,她們兩人安然無恙。她們當時一定聽到了澤爾瑪發出的最後的呼救聲,聽到她喊了德克薩的名字,然後趕回城堡屋去報信。
看來,詹姆斯·伯班克已經知道了這件事的經過,也知道了那個壞蛋的名字。甚至,也許他還猜到了受害者被藏匿的地點?最終,詹姆斯·伯班克一定能夠找到她們!
在那一瞬間,澤爾瑪浮想聯翩,思緒萬千,心中不禁湧起巨大的希望,然而,希望立刻就破滅了,因為她聽到西班牙後裔說道:
「好呀!讓他們找,他們壓根兒休想找到!更何況,再過幾天,我們就用不著害怕詹姆斯·伯班克了!」
這幾句話意味著什麼,混血女僕並不知道。但是,說這話的那個男人控制著傑克遜維爾城委員會,他發出的威脅足以令人生畏。
西班牙後裔接著說道:「那麼現在,斯坎伯,我需要你花點兒時間,為我做件事情。」
「聽您的吩咐,主人。」
「跟我來!」
片刻之後,這兩個人走進了斯坎伯居住的那個房間。
他們到那裡去做什麼?那裡有什麼秘密,那秘密是否可供澤爾瑪利用?
在當前的處境裡,澤爾瑪絕不應放過任何可能的機會。
我們已經知道,混血女僕的房間門是不上鎖的,即使在夜間也是如此。因為,這個防範措施完全沒有必要,碉堡的門已經從裡面鎖上,鑰匙就在斯坎伯的身上。因此,澤爾瑪不可能溜出碉堡,更不可能試圖逃跑。
於是,澤爾瑪推開房間的門,屏住呼吸,慢慢往前挪步。
碉堡里漆黑一團,只有斯坎伯的房間裡透出幾縷亮光。
澤爾瑪靠近印第安人的房門,透過木板之間的縫隙向屋內張望。
然而,混血女僕看到的情景極為古怪,以至於她完全弄不懂那是怎麼一回事。
儘管房間裡用來照明的只有半截樹脂蠟燭,但是它的亮光卻足夠讓印第安人忙著手中的活計,不過,那活計卻有些微妙。
德克薩坐在斯坎伯的對面,皮革外套脫了下來,露出赤裸的左臂,平伸在一張小木桌上面,樹脂蠟燭近距離地照亮他的左臂。在左前臂內側,放著一張形狀怪異的紙片,紙片上遍布細小的孔洞。斯坎伯攥著一根尖細的鋼針,按照紙片上每一個孔洞的位置,用鋼針一下一下地刺著德克薩的皮膚。原來,印第安人正在給德克薩做文身手術——作為塞米諾爾人,斯坎伯對這類活計十分在行。事實上,斯坎伯儘量讓自己手上的動作輕捷柔和,僅僅讓鋼針的針尖刺進德克薩的皮膚,不讓他有一丁點兒痛楚的感覺。
針刺完畢,斯坎伯拿掉那張小紙片;然後,拿起德克薩帶來的幾片樹葉,在主人的左前臂上反覆揉搓。
植物的汁液滲透到針刺的針眼裡,西班牙後裔感到手臂有些瘙癢,不過,對於他來說,這麼一點兒感覺實在不值得抱怨。
手術做完了,斯坎伯把蠟燭光湊近針刺的花紋,德克薩左前臂的皮膚上出現了一個清晰的淡紅色圖案。這個圖案與那張帶孔洞的紙片上的圖案一模一樣。使用移畫印花法[一種印刷方法,用於精確複製圖案。]複製出來的圖案十分精準。印第安人就是使用這種方法,利用一組縱橫交叉的網格線,複製出塞米諾爾人信仰的圖案符號。
斯坎伯剛剛給德克薩左臂印上的圖案永遠擦不掉了。
澤爾瑪雖然目睹了手術的全過程,但是,正如剛剛我們說過的,她卻完全沒有弄明白。德克薩為什麼要給自己文上這麼個圖案?按照正規名稱,這個圖案應該被稱為「特殊標記」,他為什麼要做這個標記?難道他是想變成一個印第安人嗎?然而,他的膚色,還有體貌特徵都與印第安人相去甚遠。不久前,在杜瓦爾縣北部,有幾位佛羅里達旅行者落到塞米諾爾人手裡,並且被強行文刺了標記,難道德克薩的標記與那些標記有某種關聯?德克薩曾經依靠莫名其妙的不在現場證據,成功逃脫過懲罰,這一次,他是不是又想利用這個標記,再次製造一個不在現場的證據?也許事實上,這標記不過是他個人生活里的一個隱私,也許我們將來才能知道這個秘密?
澤爾瑪腦海中不禁浮現出另一個疑問。西班牙後裔這次來到碉堡,僅僅是為了藉助斯坎伯的文身手藝?文身手術結束之後,他是不是馬上就離開黑水灣,重新返回佛羅里達北部,確切說就是返回傑克遜維爾,因為,他的追隨者們還控制著那座城市?也許,他會在碉堡里逗留到天亮,讓人把混血女僕帶到自己面前,親眼看一看,然後重新決定這兩名俘虜的命運?
想到這裡,澤爾瑪突然感到一陣緊張,看到西班牙後裔站起身來,準備走回碉堡中央,她立即轉身快速返回房間。
回到房間裡,澤爾瑪蜷縮在房門後面,又聽見了印第安人和他的主人之間的一段對話。
德克薩說道:「你要加倍小心,嚴密看好她們。」
「好的。」斯坎伯回答道,「但是,如果詹姆斯·伯班克找到黑水灣,並且迫近我們這裡……」
「我再對你重複一遍,幾天之後,我們就不用懼怕這個詹姆斯·伯班克了。另一方面,如果確有必要,你應該知道把混血女僕和那孩子轉移到什麼地方……而且我也知道去哪裡與你們會合,不是嗎?」
「是的,主人,」斯坎伯接著說道,「還必須提防吉爾伯特和馬爾斯找過來,這兩個人,一個是詹姆斯·伯班克的兒子,另一個是澤爾瑪的丈夫……」
德克薩回答道:「在48個小時之內,這兩個人都將成為我的囊中之物,只要我抓住他們……」
這句話威脅到了她的丈夫和吉爾伯特,可惜,澤爾瑪沒有聽到這句話的最後幾個字。
德克薩和斯坎伯走出了碉堡,大門在他們身後關上。
過了一會兒,印第安人駕駛一葉扁舟離開小島,穿過潟湖裡晦暗的水道,駛向黑水灣連接聖約翰河的入口,那裡,有一條小船正在等候西班牙後裔。在那裡,德克薩最後又叮囑了一番,然後,斯坎伯與主人分手告別。載著德克薩的小船順流而下,疾速向傑克遜維爾城方向駛去。
天色蒙蒙亮的時候,小船已經抵達那裡,德克薩及時趕到傑克遜維爾,正好布置實施預定方案。事實上,就在幾天以後,馬爾斯跌落聖約翰河,消失得無影無蹤,吉爾伯特·伯班克則被判處了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