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反對南方 · 第十四章 在聖約翰河上

此時,在聖約翰河的這段河面上,四處顯得冷冷清清。對岸一片黝黯,沒有一絲燈光。河水在康特萊斯灣形成一個拐彎,然後向北方流去,河灣遮擋住了傑克遜維爾城的燈火。只有燈火的餘光灑向天空,投映在低垂的雲層之上。 儘管夜色深沉,小艇依然很容易找准駛往沙洲的方向。由於聖約翰河面上沒有泛起絲毫霧氣,如果南軍的小船守候在河道上,就可以很容易地發現並且跟蹤小艇——不過,吉爾伯特和同伴對此倒並不太在意。 他們兩人沉默無語。與其說他們希望順流而下,倒不如說他們更想劃到河對岸,一直劃到傑克遜維爾城,找到德克薩,跟他面對面地做個了結。他們還想逆流而上,把聖約翰河的所有水灣,以及岸邊的所有樹林都搜個遍。儘管詹姆斯·伯班克的搜尋徒勞無功,但他們也許能夠成功。然而,最明智的做法還是等待。等到聯邦軍隊成為佛羅里達的主人之後,吉爾伯特和馬爾斯針對西班牙後裔採取行動,勝算才會大得多。另一方面,他們還有責任在身,必須在天亮之前趕回史蒂文森少校的艦隊。如果沙洲可供通行的時間比人們預想的要早,年輕中尉是否必須回到自己的戰鬥崗位?馬爾斯是否也要回到自己的崗位?他的職責就是引導炮艦通過航道,只有他對於漲潮時分的水位深淺瞭然於胸。 馬爾斯坐在小艇的後部,熟練地運用著手中的短槳。吉爾伯特坐在前面,仔細觀察上游的河面,隨時準備發出警告,躲避可能出現的障礙物、漂流的樹木,或者駛過的小船。小艇轉彎抹角地離開右岸,準備進入航道中央,一旦進入那裡,小艇無須操縱,自然而然地就能順流而下,馬爾斯只需運用短槳,不時地在左舷,或者右舷劃一下,就能保持小艇正確的前進方向。 在聖約翰河右岸,茂密的樹叢和蘆葦在沿岸形成一片陰影,毫無疑問,他們最好不要遠離這片陰影。沿著垂下來的茂密枝葉划行,他們就很難被人發現。然而,在種植園下游不遠的地方,河道出現一處急拐彎,水流被逼向了對岸。在那裡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它不僅讓小艇的划行變得格外困難,而且大大延緩了前進速度。因此,馬爾斯看準了下游水面沒有任何可疑之處,他選擇了離開中央航道的湍急水流,任由那股水流向河口方向直瀉而去。從康特萊斯灣的小碼頭到錨泊在沙洲前面的北軍艦隊,距離大約為4至5英里,借著落潮的河水,在馬爾斯的雙臂有力的划動下,小艇只需2個小時就能駛完這段航程。因此,他們完全可以在曙光照亮聖約翰河面之前,趕回艦隊。 小艇啟程之後大約一刻鐘,吉爾伯特和馬爾斯已經來到了寬闊的河面中央。在那裡,他們注意到,儘管小艇的航行速度很快,但是水流正在把他們推向傑克遜維爾城的方向。甚至,也許,馬爾斯正在無意識地把小艇朝這個方向划行。就好像有一股難以抗拒的吸引力,慫恿著他劃向那裡。然而,他們恰恰必須躲開這片該死的水域,因為靠近岸邊的地方一定受到嚴密監視,那裡比河流中央要危險得多。 「直行,馬爾斯,直行!」年輕軍官叮囑著。 於是,小艇保持在河道中央行駛,距離左岸大約四分之一英里。 傑克遜維爾港不像預想的那樣昏暗、寂靜,相反,有許多人舉著火把在碼頭上跑動,還有一些火把在水面的許多小船上晃動。甚至,有幾條小船已經快速駛離港口,看樣子,似乎那裡正在組織一場大規模的警戒行動。 與此同時,還能聽到歌聲,中間夾雜著喊叫聲,這表明,城裡秩序混亂,到處是嬉戲或酗酒的人群。德克薩和支持者們是否還以為北軍在弗吉尼亞大敗虧輸,還相信聯邦艦隊可能即將撤退?或者,他們正在利用最後的時光,讓那些被威士忌和烈性酒灌得醉醺醺的群氓肆意妄為? 不管怎樣,小艇繼續在河道里漂流,吉爾伯特以為,他們很快就將度過最危險的時刻,就在小艇即將划過傑克遜維爾的時候,突然,吉爾伯特做出手勢,讓馬爾斯把小艇停了下來。在港口下游不到1英里的地方,他剛剛發現一連串小黑點,這些黑點好像撒播在水面上的暗礁,組成長長的鏈條,從這邊河岸一直延伸到對岸。 這是一條由很多小船組成的鏈條,小船錨泊在那裡,封鎖了聖約翰河的河面。顯而易見,如果北軍的炮艦能夠翻越沙洲,這些小船根本無力阻止其前進,它們只能且戰且退;但是,如果是北軍的小艇試圖逆流而上,這些小船倒是有可能對抗一把,阻止其通過。正是出於這個原因,這些小船才會半夜三更跑出來,在河面上組成一條封鎖線。這些小船靜止地停留在河面上,它們或者依靠划動船槳保持穩定,或者乾脆錨泊在水面上。雖然看不太清楚,但是,毫無疑問,小船上一定藏匿著很多人,而且手持武器,隨時準備進攻或者防禦。 然而,吉爾伯特還注意到,當初,他們逆流而上前往康特萊斯灣的時候,這裡的河面尚未被封鎖。僅僅是在他們的小艇通過之後,這裡才被封鎖起來,這麼做也許是為了防止北軍發動進攻,但是,那個時候,年輕中尉剛剛離開史蒂文森的艦隊,北軍根本不可能發起進攻。 無論如何,他們不得不離開河流中央的航道,沿著右岸行進,並且儘可能地隱藏起來。如果他們鑽進茂密的蘆葦叢,藉助陡峭河岸上的樹叢陰影,也許小艇就不會被人發現。不管怎樣,要想躲開聖約翰河面上的封鎖線,也沒有其他的好辦法了。 年輕的中尉說道:「馬爾斯,划槳的時候儘量不要出聲,一直到我們通過這條封鎖線。」 「好的,吉伯先生[吉爾伯特的暱稱。]。」 「無疑,你得設法克服漩渦,如果需要我來幫你……」 「我自己能行。」馬爾斯回答道。 他操縱小艇轉向,快速地駛向河流右岸。此時,他們處於錨泊封鎖線的上游,相距僅僅不過300碼[英制長度單位,1碼相當於0.914米。]。 小艇斜著划過河面,幸虧沒有被人發現——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現在,小艇已經隱匿在陡峭河岸密匝樹叢的陰影里,別人根本無法發現。除非那條封鎖線一直延伸到岸邊。否則,可以肯定,小艇一定能夠溜過去。如果繼續留在聖約翰河的主航道,要想嘗試越過封鎖線,那根本就是妄想。 樹叢茂密的枝條垂下來,使沿岸的陰影更加濃重,馬爾斯用槳划動小船,在黑暗中前行。前面有許多露出水面的樹樁,馬爾斯小心翼翼地一一避開,他還得儘量避免船槳發出聲響,儘管他還需要克服強勁的漩渦造成的逆向水流。在這樣的環境裡划行,吉爾伯特估計,小艇肯定將比預計時間遲到1個小時。不過,即使天色發亮也沒關係,他們距離北軍炮艦的錨泊地已經不遠,可以不用懼怕來自傑克遜維爾的威脅。 大約4點鐘的時候,小艇來到了封鎖線附近。正如吉爾伯特預料的那樣,由於這一段的河流水位不深,沿著河岸一線的河面還可以自由通行。再往前過去數百英尺,河岸邊形成一個突出岬角,深入到聖約翰河的河面——那裡植被茂密——雜亂地覆蓋著茂盛的紅樹林,以及高大的竹林,他們必須繞過這個岬角。岬角的上游部分植被茂密十分黝黯,但是它的下游部分正好相反,植被分布在那裡戛然而止。濱海地區的地勢平坦,但越是靠近聖約翰河的喇叭形河口,河岸的傾斜度越大,形成了一連串的小河灣和爛泥塘,成為一片地勢低洼,無遮無掩的沙灘。在那裡,看不到一棵樹,也沒有枝葉遮擋的陰影,與此同時,那裡的河水也變得更為清澈。如果小艇出現在那裡,儘管是只能容納兩個人的小艇,但是,這麼一個活動的黑色物體,不可能不被在岬角水域巡邏的某一條小船發現。 確實,在那邊,河面上已經看不到漩渦,代之以歡暢的水流,沿著河岸疾速涌動著,但是與主航道的流向並不完全一致。假如小艇幸運地繞過了岬角,它就將被河水疾速地沖向沙洲,用不了一會兒,小艇就能抵達史蒂文森少校的錨泊艦隊。 於是,馬爾斯駕駛小艇,小心翼翼地順著河岸划行。透過濃重的夜色,力圖看清楚下游前方的河面。他儘量地靠近陡峭的河岸行進,在岬角背面,他用孔武有力的雙臂舞動著短槳,設法戰勝湍急的漩渦。與此同時,吉爾伯特轉頭盯著上游,目不轉睛地搜尋著聖約翰河的河面。 與此同時,小艇逐漸向岬角靠攏,又過了幾分鐘,小艇已經抵達岬角的端頭,那裡的地勢猶如一條沙質的細長舌頭,但是,就在他們距離岬角端頭還有25至30碼的時候,突然,馬爾斯停了下來。 「你是不是累了,」年輕的中尉問道,「是否需要我來替換你?……」 馬爾斯回答道:「吉爾伯特先生,別出聲!」 與此同時,馬爾斯猛力划動了兩下短槳,小艇斜刺里衝出去,就好像他要讓小艇在岸邊擱淺。緊接著,他一把抓住低垂下來的樹杈;拽著樹杈,把小艇拖進了一簇茂密的樹叢,掩藏起來。片刻之後,小艇的纜繩被拴在了一棵紅樹的樹根上,吉爾伯特和馬爾斯一動不動,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他們做出這一系列動作,總共只用了不到10秒鐘。 年輕的中尉伸手抓住了同伴的手臂,想要問一問,為什麼要這麼做。此時,透過枝葉縫隙,馬爾斯伸手指向一個活動的物體,那物體在相對不那麼陰暗的水面上移動。 這是一條由4個人駕駛的小船,剛剛從岬角端頭轉過來,正在逆流而上,沿著陡峭的河岸往岬角的上游駛去。 吉爾伯特和馬爾斯有一個共同的想法,那就是,無論如何,一定要趕回自己的炮艦上去。如果他們的小艇被發現,他們將毫不猶豫地跳上岸,奔跑著穿過樹叢,沿著陡峭的河岸,一直跑到與沙洲平行的地方。在那裡,天亮以後,或者讓距離最近的炮艦發現他們發出的信號,或者不得不泅水返回炮艦,總之,他們一定要想方設法,竭盡全力,返回到自己的崗位上。 然而,幾乎同時,他們發現,陸路撤退的通道也被切斷了。 事實上,就在那條小船抵達距離樹叢20英尺的地方時,陡峭的岸邊上也出現了六七個人,透過樹叢能夠影影綽綽地看到他們的身影,岸上的這幫人和船上的人們相互交談著: 「你們已經通過了最難航行的地方?」岸上的人叫道。 「是的,」河面上的人回答道,「頂著退潮的河水,繞過這個岬角,簡直就像在激流中逆勢而上,太困難了!」 「現在,你們就在這個地方錨泊吧!我們是不是需要到岬角上去?」 「當然,看好那個大漩渦……我們要守好封鎖線的頂端。」 「好的!現在,我們要去巡視河岸,至少要搜尋到沼澤地那邊。我想,這幾個混蛋要想逃出我們的手心,可沒那麼容易……」 「如果他們已經溜過去了呢?」 「不!這不可能!顯而易見,他們就想著在天亮之前回到軍艦上。然而,他們根本無法通過小船組成的封鎖線,只好嘗試順著河岸溜過去。只要他們從這裡經過,我們就能逮住他們。」 這幾句話已經足夠讓人聽明白事情的來龍去脈。吉爾伯特和馬爾斯從艦隊出發的時候,就已經被人發現了——這一點毋庸置疑。如果說,他們劃小艇逆流而上,前往康特萊斯灣的碼頭時,成功地避開了堵截抓捕他們的那些小船,那麼,現在,河面被整個封鎖起來,他們返程的路線受到監視,返回艦隊的錨泊地雖然還不能說毫無可能,但至少已經非常困難。 簡而言之,在當前的情況下,吉爾伯特和馬爾斯的小艇被夾在了剛剛抵達岬角的那幫人,以及那條小船之間。這條狹窄的河堤一側是聖約翰河水,另一側是濱海地區的沼澤,也就是說,不僅他們順流而下溜過封鎖線的企圖無法實現,就連沿河堤溜走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了。 於是,吉爾伯特恍然大悟,原來聖約翰河上的封鎖線竟是為了堵截他。不過也許,對方還不知道他和同伴已經去過了康特萊斯灣,不知道其中有一個人就是詹姆斯·伯班克的兒子,更不知道他還是聯邦海軍的一名軍官;同樣,對方也不知道另一個人是他手下的水兵。可惜,他想錯了。當年輕的中尉聽到對方的如下對話以後,終於意識到自己面臨的危險處境。 「那好吧,你們仔細看著點兒!」岸上的人說道。 「好的!……好的!……」對面的人回答道,「一個聯邦軍隊的軍官,這可是條大魚,更何況,這軍官還是佛羅里達那幫該死的北方佬當中某個人的親生兒子!」 「抓住他,我們就能領到重賞,要知道,出錢懸賞的可是德克薩!」 「不過,如果他們成功地藏到河岸的某處縫隙里,那麼很可能,今天夜裡我們還無法抓住他。不過等到天一亮,我們就要把所有的犄角旮旯都翻個遍,連一隻水耗子都別想從我們手中溜掉!」 「不要忘了,上邊可是嚴令,一定要抓活的!」 「是的!……瞧好吧!……咱們得說好了,一旦我們在河岸邊逮住他們,是否立刻大聲呼喊,通知你們過來把他們押送到傑克遜維爾去?」 「行啊,除非需要我們跟蹤追擊,否則,我們就錨泊在這裡。」 「那好吧,我們也守住自己的崗位,沿著河岸巡視。」 「去吧!祝你們好運!說實話,在這麼個夜晚,真不如待在傑克遜維爾的小酒館裡喝一杯……」 「是啊,可別讓這兩個混蛋從我們手中溜掉!不會的,倒不如說,明天,我們就要把他們五花大綁,送給德克薩!」 說完這些話,小船划動兩隻長柄輕槳,漸漸遠去。隨後,又傳來一陣鏈條滾動的響聲,這表明,小船已經拋錨停下了。至於河堤頂端的那幾個人,他們也不再說話,只傳來踩在落葉上走動的腳步聲。 看來,無論是從河面上,還是從陸地上,溜走的可能性都不大了。 這也正是吉爾伯特和馬爾斯眼下考慮的難題。他們兩個人一言不發,一動不動。小艇隱藏在樹叢遮掩的陰影里,外人無法發現,然而,這簇樹叢也成了小艇的囚籠。他們已經無法從陰影中劃出來。現在是夜晚,就算小艇現在不被發現,但是天亮以後,吉爾伯特還有什麼辦法不讓別人發現呢?要知道,年輕中尉一旦被逮捕,受到威脅的不僅僅是他的生命——作為一名戰士,他並不畏懼做出犧牲——但是,如果人家發現他曾經去過城堡屋,他的父親就會被德克薩的支持者們再次抓起來,而且這件事就會成為詹姆斯·伯班克與聯邦軍隊私通的鐵證。西班牙後裔第一次起訴康特萊斯灣的主人時,他手裡缺乏證據,但是,如果吉爾伯特落網,德克薩就有了足夠的證據。到那個時候,伯班克夫人該怎麼辦?又該如何去繼續尋找蒂和澤爾瑪?因為到了那個時候,小姑娘的父親、哥哥,以及女僕的丈夫都不在了。 片刻之間,所有這些想法一齊湧現在年輕軍官的腦海中,他甚至已經隱約看到了那無可避免的嚴重後果。 因此,如果他們兩個人不幸都被抓住,那唯一的指望就是:在德克薩還沒來得及下毒手之前,聯邦軍隊就已經攻占傑克遜維爾。否則,他們將無可避免地遭到審判,為了避免審判結果立即執行,也許,在當前形勢下,應該想方設法儘早逃脫。是的!唯一的希望就在於此,這是唯一的出路!然而,如何才能推動史蒂文森少校和他的炮艦儘早開到聖約翰河的上游來?如果水位太淺,炮艦如何才能越過沙洲?假如馬爾斯落到南方佬手裡,艦隊如何才能穿過蜿蜒曲折,千折百轉的航道?要知道,負責給艦隊導航的,恰恰就是馬爾斯! 於是,吉爾伯特必須冒險,力爭在天亮之前回到軍艦上,刻不容緩,他們必須立即出發。然而走得了嗎?如果馬爾斯駕駛小艇,猛然衝出漩渦,全力划動短槳,他是否能僥倖逃脫?在那一瞬間,小船上的人需要花時間拽起船錨,也許還需要解開纜繩,有這功夫,馬爾斯也許能夠劃得夠遠,逃脫追擊? 不行!這麼幹肯定不行。年輕中尉心裡十分清楚。馬爾斯手裡只有一把短槳,如何能劃得過小船上的四條長柄輕槳。如果小艇試圖順著河面逃跑,它很快就會被追上。用這種辦法逃跑,簡直就是自投羅網。 究竟怎麼辦呢?要不然就繼續等待?天很快就要亮了。現在已經是凌晨4點半鐘。東方天際已經露出魚肚白。 然而,目前最重要的是做出選擇,而吉爾伯特的選擇如下。 他壓低身軀,向馬爾斯低聲說道: 「我們不能繼續等下去了,」他說道,「我們每人各有一支手槍和一把短彎刀。小船上面總共有4個人。我們每人只需對付兩個。我們出其不意,定能先聲奪人。你先操縱小艇,迅速衝過漩渦,然後,快速揮動短槳沖向小船。那條小船已經拋錨,必然躲不開這場接舷戰[用己方船舷靠近敵方船舷,由士兵跳船進行格鬥的古老海戰方法。]。我們對這些傢伙發起突襲,讓他們還沒來得及醒悟過來,就已經被我們打倒,緊接著我們就朝河面撤退。在河岸上的傢伙們發出警報之前,也許我們已經能夠衝過封鎖線,撤退到艦隊錨泊的水域——聽明白了嗎,馬爾斯?」 作為回答,馬爾斯伸手攥緊了別在腰帶上的短彎刀,以及緊挨著彎刀的那把手槍。隨後,他輕輕解開小艇的纜繩,然後抓緊短槳,準備讓小艇猛一下衝出去。 然而,就在他準備啟動的一剎那,吉爾伯特做了一個手勢,止住了他。 一件意外發生的情況讓吉爾伯特改變了原先的計劃。 隨著天色逐漸變亮,河面上開始出現濃重的霧氣。看上去,就好像大團大團潮濕的棉絮,席捲著水面,好像畫卷一樣舒展開來,籠罩了整個河面。這些水汽形成於海面上,來自聖約翰河的入海口,在陣陣微風的推動下,沿著聖約翰河的河道向前移動。不到一刻鐘的工夫,無論位於河流左岸的傑克遜維爾城,還是位於右岸河堤上的茂密樹叢,統統淹沒在這些略顯淡黃色的濃重霧靄當中,一時間,河谷中充滿了霧氣特有的氣味。 這難道不是上蒼饋贈給年輕中尉和同伴的救命禮物?他們原本打算進行一場實力並不對等的戰鬥,通過戰鬥使自己擺脫困境,現在,為什麼不能利用這場濃霧,悄無聲息的溜之大吉呢?至少,吉爾伯特認為,這麼做才是更好的選擇。正由於這個緣故,就在馬爾斯準備猛然衝出河面的時候,吉爾伯特制止了他。現在要做的正好相反,需要小心翼翼,悄無聲息,設法避開小船,霧氣已經讓小船的輪廓逐漸模糊,再過片刻,小船就將徹底淹沒在霧氣當中。 霧靄里,一個聲音再次高喊道:「小心提防霧氣!」 河面上的人向河岸上面回答道: 「好的!我們馬上就起錨,向河面方向靠攏!」 「這樣做很好。不過,你們要與封鎖線上的其他小船保持聯絡,如果有人從你們附近經過,立刻通知其他小船從各個方向圍堵,一直堅持等到霧散。」 「好的!……好的!……不用擔心,你們小心提防著,別讓這些混蛋從陸地上跑掉!」 不用說,剛剛說到的這些措施,立刻都得到了落實。眾多小船開始在河面兩岸之間來回梭巡,對此,吉爾伯特一清二楚:但是,他沒有絲毫猶豫。小艇在馬爾斯的操縱下,悄無聲息地離開那簇樹叢,開始慢慢地划過漩渦。 霧氣變得越來越濃重了,蒙蒙發亮的天色映入霧靄,就好像一盞燈籠的光亮透過水汽,使濃霧呈現出灰白色。周圍一片模糊,即使半徑幾碼遠的地方,也是什麼都看不見。如果幸運的話,小艇用不著對錨泊在水面的小船發起接舷戰,它完全可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悄悄溜走。事實上,小艇完全可以避開小船,此時,小船上的人正在起錨,錨鏈發出嘩啦啦的聲響,憑著聲音,小艇就能判斷出小船的位置,並且避開它。 就這樣,小艇向前滑行,馬爾斯也使出更大力氣舞動短槳。 最難辦的是找准一個合適的正確划行方向,儘量避開河流中央的航道。另一方面,恰恰相反,小艇還必須與河流的右岸保持一定的距離,在濃重的霧氣中,馬爾斯看不到任何可供導航的坐標,也許,唯一能提供參考就是河水沖刷堤岸發出的浪濤拍擊聲。能夠感覺到,天已經放亮了。儘管聖約翰河的水面上依然籠罩著濃霧,但是,在濃重的水汽上方,天色已經越來越明亮。 就這樣,在大約半個小時的時間裡,小艇冒著危險在水面上漂泊。有時候,水面上突然冒出來一個模糊的黑影,猜得出來,那應該是一條小船,在光線折射的作用下,小船的身影被無限放大——這種現象在濃霧籠罩的海面上時常能夠看到。事實上,在肉眼看來,任何物體在濃霧中都可能突然表現出奇幻的影像,讓人產生錯覺,似乎物體的身影變得異常巨大,這種現象經常發生。十分幸運,剛剛吉爾伯特以為是小船的那些東西,其實只是一個浮動的航標、一座露出水面的礁石,或者插到水底的一根木樁,而木樁伸出水面的上端部分,則隱沒在濃霧之中。 各種鳥兒成雙成對,伸展著巨大的雙翼掠過水麵。雖然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它們的身影,但可以聽見它們尖厲的叫聲掠過水麵,飄向遠方。還有一些鳥兒棲息在河面上,當小艇靠近的時候,它們紛紛驚飛起來,看不清它們是飛落到只有幾步之遙的河岸,還是重新降落到聖約翰河的水面上。 無論如何,吉爾伯特可以肯定,既然潮水一直在繼續後退,小艇就會隨著退潮的河水漂向史蒂文森少校的艦隊錨泊地。然而,由於退潮的水流漸趨緩慢,沒有任何跡象表明,年輕的海軍中尉已經成功地越過了錨泊小船組成的封鎖線。甚至讓人有些擔憂,也許情況恰恰相反,小艇正處在封鎖線上,隨時可能突然遇上其中的一條小船。 可以說,最嚴重的危險時刻還沒有過去。甚至,很顯然,片刻之後,小艇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險境地。突然,馬爾斯暫時停止動作,短槳懸在水面上,在周圍狹小的半徑範圍之內,從或遠或近的不同地方,傳來連續的長柄輕槳划動的聲音。各種不同的喊叫聲從一條小船傳到另一條小船,濃霧中,突然出現了幾個物體,物體的輪廓模模糊糊。顯然,這是好幾條小船,他們必須設法躲避。然而,時不時地,霧靄會突然閃開一道縫隙,就好像一陣強風吹散了霧氣。視線範圍隨之擴大,甚至數百碼的距離之內,一切都一目了然。吉爾伯特和馬爾斯試圖確定自己在河面上的具體位置,然而,霧靄很快又將周圍淹沒,沒有別的辦法,只好任由小艇隨波逐流。 已經早晨5點多了,吉爾伯特計算著,小艇距離艦隊的錨泊地大約還有兩英里。實際上,他們還沒有抵達聖約翰河的沙洲。這片沙洲的位置很好辨認,因為那裡水下有無數條溝槽,流水發出喧囂,河面的聲響明顯變大,任何一個水手都不會弄錯。吉爾伯特覺得,如果他們能夠越過沙洲,處境就會變得相對安全一些,因為,那些小船不大可能跑到距離傑克遜維爾城這麼遠的地方來,把自己置於北軍炮艦的射程之內。 於是,他們兩人彎下腰,貼近水面,仔細傾聽著。然而,儘管他們的聽力訓練有素,卻依然什麼也沒有聽出來。看來,他們必須改變路線,或者向河面的右側,或者向左側划過去。現在,他們是否需要斜著穿過河面,返回左岸或者右岸,如果有必要,在那裡等待霧氣略微散去,以便重新選擇正確的方向? 這顯然是一個最好的選擇,因為此時,霧氣正在向上游涌動。他們已經能夠感覺到頭上的太陽,在陽光的灼烤下,霧氣將會散去。在天空恢復清澈之前,聖約翰河的河面就將重新變得一覽無餘。霧靄的幕布將會突然落下,四周的一切將從霧氣中重新浮現。也許,到那個時候,吉爾伯特就能看到艦隊的炮艦,為了避免退潮水位過低,炮艦應該位於沙洲下游1英里的地方,在這個距離內,他完全可以重返炮艦。 就在此時,傳來了一陣水浪衝擊的聲音。幾乎與此同時,小艇好像掉進漩渦里似的打起轉來,沒錯了,吉爾伯特叫道: 「沙洲!」 「是的!是沙洲,」馬爾斯回答道,「只要越過這裡,我們就能抵達艦隊錨泊地了。」 馬爾斯重新揮動短槳,現在,他要努力掌握好正確的前進方向。 突然,吉爾伯特制止了馬爾斯。透過正在消退的霧氣,他看到一條小船,船速很快,航向與小艇一致。小船上的人看到吉爾伯特和馬爾斯了嗎?他們是不是想攔截小艇? 年輕的中尉說道:「轉向左舷。」 馬爾斯連續揮舞幾下短槳,掉轉船頭,小艇立刻向相反的方向划去。 然而,就在這個方向,傳來人聲。呼喊聲此起彼伏,毫無疑問,在附近的河面上,有好幾條小船正在朝同一航向梭巡。 突然,好像一把巨大的羽扇橫掃過河面,聖約翰河面上的霧氣瞬間化為水汽,紛紛墜落。 吉爾伯特不禁發出一聲驚呼。 小艇周圍出現了十幾條小船,這些小船正在監控這段航道,這條航道經過一段很長的斜向流動之後,被沙洲截斷,恰好變得彎彎曲曲。 「他們在那兒!……他們在那兒!」 那些小船上面紛紛傳來驚呼聲。 「是的,我們就在這兒!」年輕的中尉攥緊手槍和短彎刀,回應道,「馬爾斯,準備自衛!」 這場自衛戰,他們只有兩個人,而對方足有三十來人! 轉瞬之間,三四條小船靠上了小艇。槍聲響起來了。槍聲僅僅來自吉爾伯特和馬爾斯,因為對方一心想要抓活的。有三四名水手被打死或打傷,但是,這是一場實力並不均等的戰鬥,吉爾伯特和馬爾斯如何能夠抵擋得住? 年輕的中尉拚死抵抗,仍然被抓住,被捆起來弄到一條小船上。 他拼盡全力大聲呼喊:「跑呀……馬爾斯!……快跑!……」 馬爾斯一刀刺過去,擺脫了抓住自己的對手,趁著對方還沒有拽住自己,澤爾瑪的勇敢的丈夫一躍跳入河水中。對方試圖重新抓住他,但是沒能抓住。馬爾斯消失在沙洲的漩渦之中,此時,開始漲潮,回流的河水洶湧而來,喧囂澎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