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檔案 · 宿命 39

尤瑟納爾 《北方檔案》
正如與莫德度過的那七年一樣,米歇爾新災難的那十三年(如果從圖爾奈的婚禮算起應是十五年),他只是隱隱約約跟我提到,某些地方說得很詳盡,但卻存在著許多的空白,對那些意外事件或那些波折變故都既不說明原因也不講明具體時間,因此他所敘述的生活經歷缺少連貫性,無法去追根溯源。在某種意義上,這種印象是正確無誤的。這些年月似乎隨意地散落開去,就像水流一樣忽而翻滾湍急,忽而滯留不動,在這兒那兒形成一些水窪和沼澤,而不管在什麼情況之下,最終都被大地吸去了。 嚴格來說,逃亡英國可以解釋為因艱苦愛情所累,可以解釋為是想離家人遠遠的,或者單純地是因英國生活的魅力所致,那種魅力只要你嘗過一次便欲罷不能。在隨後的那段時期,米歇爾相反卻白白地度過了。一開始,為了取悅自己的父親而簽訂的那個婚約沒有讓他在任何地方固定下來,也談不上成家立業,因為這一詞語牽涉到建造一個堅固的社會大廈或類似這麼個意思的東西,對於他來說,這並非易事,想有一個固定的職業或一個名正言順的社會地位也不太可能,也不牽涉到那些將在米歇爾成熟時期之末和老年時期的思想活動。似乎有三個人在十年中在令人想到土魯斯-洛特雷克燈光照明的一種燈光之下,隨著時尚的華爾茲舞曲在溜冰場上滑行,從奧斯坦德到斯海弗寧思,從巴特洪堡到威斯巴登,到蒙特卡洛的石膏塗層天花板的花飾賭場,他們沒有錯過一次化裝舞會,一次花會,一次巴黎劇團在泉城劇場的演出,一次盛宴,也沒有錯過一次馬術競賽——貝爾特和加布里埃爾是這種馬術比賽中的佼佼者,經常獲獎,他們尤其沒有錯過一次有枝形吊燈照明,有金融家在那增光的那種晚會,在那種晚會上,你會很高興地看到威爾斯親王在你旁邊總下注在他所喜愛的四張同點的牌上,看到菲利克斯·克魯爾在玩紙牌。 至少直到尚很遙遠的那一天,也許是已經悽慘的那一天(在烏克蘭,有一年的冬天,嚴寒像一把長刀似的插入米歇爾的身體,冰冷刺骨)之前,在他的記憶之中,沒有一絲可以為那些魯莽行為作為風景背景的東西;對於這姐妹倆來說,在國外的生活似乎只是對土著人怪模怪樣、女人們的奇異服裝、飲食習慣的怪誕以及其他等等一長串的玩笑而已,大家可以把在小劇場或帶歌舞雜耍的咖啡,館裡聽到的有關這些題材的所有陳詞濫調突現出來。(「在德國,他們沒有這些。」)每年相繼乘坐自己的小遊艇佩里號和班什號去呼吸遠海的海風與空氣是他們每年一度的一個節日,可是他們卻根本沒有看見荷蘭、德國或丹麥那候鳥棲息地的島嶼的荒涼野景,也沒有看到弗里西亞群島的那些小港口的古老風情。那年在荷蘭的呂伐登,包括博杜安在內的那三個形影不離的人於某個星期日下船登岸了,貝爾特和加布里埃爾立即來了興頭,忽而用從手提箱裡取出來的撐得很開的撐裙褶腰墊和巴黎女服的沙沙聲響來刺激土著人,忽而又用她們的海員妻子的不整衣冠來逗引他們。那一天,為老水手公寓進行了一場募捐。人們請求他們參與這件善事。博杜安說服或者說激將他的妹夫同他一起在拜神時刻站在廟門兩旁,手裡托著一隻飯碗,他堅信這種滑稽動作定能逗引善良的荷蘭人開心,讓他們慷慨解囊。實際上,兩隻碗還真的裝滿了銅幣,甚至還有幾個荷蘭盾。另有幾次,博杜安打賭吃東西:男士們每人拚命吃下自己的那份三十個煎雞蛋的食物,看得遊艇艇長、一名水手、見習水手和幾個農民以及那兩位女士不停地鼓掌。 在賭場中,因無所事事而參賭的人與嗜賭成性的賭徒季節性地重聚於始終是綠色的賭檯前,在這種半上流社會的氛圍中,有著一種「成層現象」:上流社會的人在這嘈雜混亂之中只認另一些上流社會的人,也只跟他們打招呼。但是,在這種場合,最真實可靠的貴族紋徽也跟村婦襯裙的附件似的不值錢;金子和鑽石都像是假貨似的被毫不吝惜地下注。貝爾特和加布里埃爾對其他女人的鑽石首飾,無論真假,都記得十分清楚,她們在巴特洪堡見過那些首飾在閃亮,有時又在蒙特卡洛另一些女人的胸前看到它們。巴黎大旅館和賭場的私人客廳在這種各種階層混雜的環境之中組成了一個貴族階層,大家都在盡心盡力地打扮,但是正統的女人對於由國王或總統們養著的大交際花式妓女的千姿百態表示舉手投降。一天晚上,美人兒奧特蘿與埃米利安娜·德·阿朗松爭鬥起來,起因是要證明在其生涯中,這兩個夫人中的一位比另一位掙了更多的珠寶首飾。體態豐滿的奧特蘿十個指頭上全都戴著戒指,手鐲從手腕一直戴到胳膊上端,項鍊在肉色的胸前相互碰擊,低領下面的那一點點胸衣上別滿了首飾別針,以致別人都看不見胸衣衣料了。她就這樣大模大樣地在各個賭檯中間穿行著,由於無法在屁股上也戴上鑽石首飾,她就讓女傭跟在身後,讓女傭穿著不袒胸露肩的連衣裙和圍著繡花的小圍裙,上面綴滿珠寶首飾,以代替女主人的臀部。 這種生活的妙趣源自於郵局來款的遲早和偶然性的出現,源自於由公證人蓋印的那隻信封到達之前的周末或季度末的痛苦折磨;賭桌上的「千差萬別」有時就像坐過山車的感覺似的。貝爾特和加布里埃爾有時候得把自己的晚禮服賣給服裝店,哪怕是等口袋和錢包又鼓起來之後再重做新的,或再賣掉新做的禮服。在威斯巴登,手頭頗為拮据的一天,那三個形影不離的人決定干一票大的。兩位女士在回法國之前,在裙子的皺褶裡面縫上了無數的小包白粉,到了邊境的另一邊,那可是以黃金論價的。米歇爾那天晚上嚇得心老是怦怦直跳。 在考慮去哪兒倒賣這些魔粉時,他們求教了過去的三個里爾姐妹(不過,後者也許是杜埃人或阿爾芒蒂耶爾人),她們以前曾干過這種買賣。 這些陰謀勾當的牽線人,這些在情況緊急時便割斷聯繫的普通的傻瓜似的帕爾卡是三個老姑娘,其中至少有一個在幹這種見不得人的勾當的年代中曾經結過婚。她們開始乾的時候純屬無辜。她們先是當女傭,後來開始在法國北方的一處海灘上支個小攤,賣點不值錢的小玩意兒,什麼玻璃瓶裝玩具兵艦啦,什麼浴帽和明信片啦。現在,她們在奧斯坦德有一家豪華的小店,在蒙特卡洛還有一家,而且在威斯巴登投資建起了第三家。在她們的店鋪上面,她們租了一些房間。我懷疑她們在不得意的那會兒,曾經稍稍沉湎於那種大約在同一時期讓蕭伯納的華倫夫人發財致富的利益極大的生意,而且我也懷疑她們像她們的那個英國女競爭對手一樣曾經天良未泯地討論過這一行當的優劣。她們每年都從這個店跑到那個店去,坐的是三等車,而且,為了省去住旅館的錢,坐的還是夜車,或者,偶爾也住一夜旅館,那麼三個人就湊合著睡在一張床上,橫著睡,並排放三把椅子,把腿和腳擱在上面。她們長得很醜,生活簡樸,粗茶淡飯,按她們的方式來說還算誠實,可卻完全不顧廉恥。她們也不虛偽。「您知道,先生,」三個老姑娘中話最多的那一個對米歇爾說道,「為了謀生,除了賣笑賣身,沒有別的。」米歇爾在她們周圍又看到了一點利物浦那家「黑店」的氣氛,不過,它卻被法國村婦的精明頭腦給改變了。到了時候,她們也會作為他的債主,讓他隨後加倍償還的。 在這三個老女人的詭計當中,也有一些不是故意的,有人以為這是出於對職業的愛而設計出來的,因為這些詭計也不會帶來多大的利益。不過,對於這三個老女人來說,是不存在小利之說的。她們把一隻紙箱子裝滿高檔內衣,每一件都用薄紙包好,寫上住在豪華旅館中最好的房間的人的姓名。某某夫人沒在這家商店買過什麼東西,便對侍者說送錯了,這三個老女人中的一個馬上上樓致歉(侍者是串通好的),並趁機吹噓自己的商品。被看中的女顧客很少不把紙箱子裡的內衣全部或部分地留下的。這三個帕爾卡很快便發現年輕漂亮的加布里埃爾幹這一行非常得心應手,在女士們面前比她們更加成功,而且有時候還能說服為太太們購物的先生們下定決心。加布里埃爾把頭髮披散在脖頸上,拖著鄉音,裝出被那三個老女人役使得疲憊不堪的女裁縫的痛苦狀,而且還是個被情人拋棄的痛苦女子的樣子;什麼都用上了,連胸衣上的別針都別上了,臉上還抹了挺厚的脂粉;為了說服女顧客,她同意穿上薄透的晨衣和帶細褶的外衣,帕爾卡們答應因此而給她一筆佣金。當天晚上,她前來與米歇爾和貝爾特剛剛認識的X太太在餐廳一起用晚餐,臉上抹了厚厚的脂粉,頭髮燙成小卷,穿著緊身褡,袒胸露背,手指上、脖子上和耳朵上戴上了那個裡爾業餘園藝家丈夫留給她的全部鑽石首飾,因而面貌大變,以至於X太太都看呆了,心裡不停地在猜測,這個同樓層的雍容華貴的鄰居到底是何許人也。 ✑Parcae,希臘神話中掌管生死和命運的三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