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檔案 · 宿命 38
如米歇爾-夏爾所說,貝爾特家族很古老,像傳奇般地古老。盧瓦·德·L男爵因自己的貴族頭銜而自鳴得意,必要時,也就是說經常地,他也從其中得到力量。他老說自己母系的祖先是查理大帝,也就是說,他是高大的貝爾特的後裔;大家聽了總覺得可笑,這種笑有時候是出自對歷史上的那些偉人的過分誇張的尊敬,大家很難想像這些偉人的後代的後代竟會像說話的這位先生這麼平庸。查理大帝的曾孫女——法蘭西的朱迪思嫁給了一位佛蘭德的伯爵,死後葬在聖奧梅爾,留下了自己的幾滴骨血在當地的一些默默無聞的封建家庭,還有一點骨血肯定是隨著時間的推移落入不知名的農民家裡了。韋塞克斯國王阿爾弗雷德的女兒埃泰爾呂德也是這樣,她也嫁給了佛蘭德的一個伯爵,這個伯爵是遊牧民族入侵的那個時代的人,而盧瓦男爵就是他的第二十七代孫。這事尤其證明了佛蘭德與英國的淵源有多麼深。
對於一個富於幻想(而男爵是不乏其幻想的)的人來說,感到歷史的軸就是從自己身上穿過是頗覺愜意的。朱迪思和埃泰爾呂德使他處於尷尬境地。米歇爾在家庭中那些經常不斷的爭吵時刻,總是指責其岳父不是繼承其先人而是從其先人滾落下來的;他的這種指責是極不公平的,男爵並非滾落而下,他最大的優點就是一種終身性。在比往日的加洛林王朝時代更近的年代,他的曾祖父流亡荷蘭後去世,他的叔伯祖母剛剛四歲,便與全家人一起被投入杜埃獄中,罪名是參與法國資產階級革命時期的前貴族反對共和國的陰謀。他的正統主義與上代人很相像,一個侍弄得很好的馬廄就是這個不愛奢華的人的最大奢華了,他的那些駿馬都隨時準備好,只等亨利五世決心收復自己王國的那一天,他能有幸在法國的第一個驛站恭迎御駕。但是,十六世紀的法國歷史是那麼的複雜,以至於男爵對白色旗幟的那份激情長久地與他對拿破崙三世政權的忠誠結合在一起。他先後當過帝國海軍准尉、邊境軍區四十八團上尉,然後當上了本土步兵營營長。在格拉沃洛特,他被遠程大口徑火銃的彈片擊傷大腿,後來總是很自豪地拖著腿走路。無賴們的上台激怒了正統主義的他。在費埃,每年七月十四日都要排放一次污水穢物,他就冷眼看著那些僕人或農場工人幹活兒,他覺得他們是可以選擇在村中廣場上裝飾著三色燈籠的小咖啡館休憩而無需去幹這種又髒又累的活兒的。
瑪麗-阿泰納伊站在這個有點僵直的矮個兒男人身邊,一點也不比他矮,顯得光彩照人。我在別處曾經說過,北方家族的西班牙化充滿了傳奇故事。不過,在這個高挑苗條、身輕體健的女人身上,純淨的血統是顯而易見的。她的遠祖在十七世紀,在沙米伊先引誘後拋棄那個葡萄牙修女的時代,曾在伊比利亞半島上打過仗。男爵夫人的曾祖父比瑪麗安娜·阿爾科福拉多的情郎忠貞,把他的瑪麗-約塞法·雷巴克·巴爾卡作為合法妻子從塞維利亞帶回家來。男爵夫人的某些崇拜者眼光注視的是南邊,是格拉納達和聖山洞穴的方向,他們認為他們的偶像的祖先是茨岡人,她的氣質證實了他們的這種假設。一個世紀以前,另一位祖先,杜埃城市民,名叫萊斯帕涅爾的,這個不帶貴族稱號的普通人名使他得以成為查理五世或菲利普二世一名被遣散的士兵,或者成為亞麻和羊毛生意紅火時期在前佛蘭德安家立業的那些外國商人中的一個的後裔。
在灰燼中燃燒著的所有這些西班牙特色給予瑪麗-阿泰納伊的不是純粹的美麗而是一種動物性的光彩。米歇爾喜歡說某些影響似乎深深地與地域聯繫在一起。黑山使他覺得那是註定使家庭不和、親人反目的地方;相反,維納斯則主宰著費埃城。節儉刻苦的男爵自己就傾向於維納斯神。瑪麗-阿泰納伊非常嫉妒這個她好像並不在意的丈夫,儘管她與他生有七個孩子。有一年夏天,她邀請了一個阿拉斯的表親來玩,因為她年輕守寡,需要散散心。沒過幾天,男爵夫人突然走進這位女親眷房間時,竟發現自己的丈夫倒在這個金髮女子的懷裡。瑪麗-阿泰納伊沒有多看這對情侶一眼,隨即走向衣櫥,猛地拉開櫥門,抓起一條條裙子,一雙雙鞋、一頂頂帽子,扔進這個輕浮的表親的大箱子裡。當男爵悄悄溜出去後,金髮女子撲上去搶自己的東西;二人隨即又扯又罵起來,只見女客人的幾件梳洗用品被扔出了窗外。瑪麗-阿泰納伊叫來僕人捆好箱子,備好馬車,然後,挽住女客人的胳膊一直走到馬車踏板前,頂多只給她留了撿起落在草地上的一把梳子和一個銀柄鏡子的時間。
米歇爾記得曾看見她扇過一個手髒兮兮的伺候用膳的男僕的耳光,可不一會兒,她又把這個男僕叫來,把剩下的白蘭地賞給他,讓他去與下人們分享。這個暴躁女人的孩子們倒是挺喜歡她,但對她又不抱任何幻想。一個晴朗的夜晚,男爵邀請了一位鄉下表親吃飯。大兒子博杜安從衣帽架上取下客人的外套和帽子,怪模怪樣地穿戴上,溜到露台上,正好瑪麗-阿泰納伊像通常那樣在那兒抽雪茄,他上去親熱地摟住她的腰肢,等他看清是誰時已挨了一耳光。
男爵夫人的大女兒和二女兒像她一樣光彩照人,但卻並無明顯的西班牙特色。兩個小女兒瑪德萊娜和克洛迪娜的模樣要粗俗一點,尤其是克洛迪娜仿佛她的名字讓她遭了厄運似的,走路有點跛行。最後,最小的女兒,可以說是屬於另類,還是個戴圍嘴的嬰孩。
男爵想以自己的樣子來塑造兒子們,但他失敗了。博杜安是個粗獷的好小伙子,他對父親的政治激情毫不苟同,當然,除了大家都一致針對猶太人、新教徒、共和派和外國人所採取的那不可避免的立場。他在各個方面都可以說是個正直的人,他無疑在布汶風光過,或在更近的一些時期,在邊境軍區的四十八團風光過,但是,他那鄉村紳士的生活使他逐漸沉湎於打獵,在小咖啡館裡喝啤酒和與村姑們上床,不過,儘管如此,他卻玩得並不十分過分。他說話粗俗是有名的,屬於那種軼聞趣事不斷的人,所以要想描繪他,每個章節都可弄成一種軼聞集。
我只舉一個家裡常常講的例子。X伯爵是個右翼議員,新近榮膺貴族頭銜,也許還是教廷的什麼頭銜,不過他的身份地位是無懈可擊的;他是多家煤礦和紡織公司管理委員會的成員,在離費埃不遠處擁有一處產業,如縣裡的報紙所說,那是該地區的一個寶。把自己的女兒嫁到這個背運的但可以說往日的風光遠勝於他的人家,伯爵並不會感到不高興的。他邀請了博杜安。他家的豪宅富麗堂皇,除此而外,還專門雇有一名神甫在一座嶄新的哥德式小教堂里做彌撒,並教授屋主人的公子拉丁文。神甫是個精明之人,所以主人認為讓他悄悄地去了解未來女婿的思想、計劃以及情感是有好處的。一天晚上,二人單獨在一起,面前放著一瓶陳年白蘭地,神甫借花獻佛,毫不吝惜。幾杯酒下肚之後,神甫認為時機已到,便開始誇獎年輕人,誇讚他受的教育,他的道德品質,而且還謹慎地誇讚了一番他的風采。
「啊,我麼,神甫,」博杜安又喝光了酒杯里的酒後說道,「只要她有錢……」
米歇爾認為在其內兄身上的粗俗中看到了一種鄉村紳士的媚態,他有點是因為膽怯有點是因為自傲地說些下流話,以證明自己就是這樣的人,沒有辦法。他頗有道理地在這個人身上看出一種犬儒主義哲學,此人對生活沒有什麼更高的要求,逍遙自在地在混日子。然而,博杜安在家裡人中卻是有著一些瀟灑的好榜樣的。在上一代人中銷聲匿跡了的古怪之人伊代斯巴爾叔叔就同一個村婦和睦地同居了二十年。大家說服他,讓他把她造就成一個誠摯的女人。一天早晨,婚禮的鐘聲敲響了,伊代斯巴爾出現了,他穿的衣服和鞋像是要在公園的泥濘小徑上兜一圈似的,舊衣服紐扣上還插了一朵花,胳膊讓他的心上人挽著,後者穿了一條嶄新的裙子,是在里爾定做的。新郎左手腕上繞著三股一條的狗鏈子,牽著他的三條愛犬。在教堂門口,他尋找著能把他的阿佐爾、弗朗波和公爵夫人託付給誰的那些小孩,他終於鎖定了他認識的一個小頑童,把狗鏈子交給了他,婚禮結束後再把它拿回來。
男爵想起自己在帝國海軍當準尉的風光日子,便把自己的小兒子送到「博爾達」號上去了,這樣做有點是為了讓小兒子從這種輕鬆隨意的氛圍中走出來。但他的視力太弱,無法在軍艦上求發展,所以被弄到商船上去了。但是,費埃城的維納斯精靈一直庇護著他,直到他們公司的所在地波爾多。在第一次當船長時,在啟航駛往巴西前夕,費爾南把一個化裝得很好的年輕女子弄上船來當小廝。這個莎士比亞式的喜劇片斷使他丟了職位。後來,他當了很長時間的副手。得到寬恕之後,在大戰期間,他駕船運送過一次軍隊——他駕駛著運兵船在愛琴海的小島和珊瑚中間穿來繞去,感覺自己是「在摸死神的乳房」。但是,死神表現得如同一個善解人意的姑娘。他染上瘧疾後,來巴黎調養,那是一九一六年,我比較經常地看到他,那個沉悶但粗壯的人,外表很冷漠,或者不如說是臉老緊繃著,他用一種平和的語調講述著加利波利的恐怖。停戰後,他退休了,同他那位長期以來陪伴著他的每次休假的美人兒隱居到西南部地區一個小城中去了。
在他只是偷偷潛入其中的那些年裡,米歇爾對費埃城還是很滿意的,城中的街面屋牆沒有遭到任何人的毀壞,而且,在那兒,只有喜歡園藝的男爵一人痴情地但卻並無品位地在照料一些並不繁茂的花壇。這座外表並不像是一座封建宅第的房屋倒像是一座要塞,因為居於其中的人總是在擊退攻擊者:遊廊上架起了一隻望遠鏡;當一個討厭的男人或女人的馬車出現在林蔭道盡頭時,大家各就各位,直到入侵的男人或女人放下一張名片走了之後。每天上午,大家為亨利五世而練習騎術;晚上,全家人一起玩遊戲自娛。玩尋找隱藏物的遊戲時,總是男爵夫人勝出,她步伐堅定地說是「有個人」在引領著她往隱藏物處走去;玩抽牌遊戲時,如果點數組合不妙,她就作弊,手法還相當高明。
米歇爾在倫敦興趣盎然地看過無數次催眠術表演。一天晚上,著名的催眠師皮特曼在一個音樂雜耍大劇場的舞台上獻藝,他按慣例叫幾個自願者上來配合演出。米歇爾看見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他,便以幾乎是機械的步伐走上前台的梯階,但上台之後,卻是一場「決鬥」。米歇爾感到自己正準備屈從於這種莫名的力量——他想屈服了,但卻不由自主地在抗拒著,於是,也用逼視的目光回敬著催眠師緊逼的目光。他肯定地說,在那天晚上之前,他還從未明白眼睛的魔力竟如此地強烈,它們不僅折射和反射物體,而且還在證實只顯露在那上面的靈魂的神秘力量。皮特曼堅持了十分鐘,然後一把把米歇爾推開了:
「這人不行。下一個……」
後來,米歇爾發覺自己也稍微地有了點巫術的天賦。在費埃城每天晚上的遊戲中,他就給大家施催眠術,但男爵除外,他從不參加他們的遊戲。瑪麗-阿泰納伊不肯承認自己被催眠了,為了向她證實,他又讓她入睡,並強迫她脫掉了那雙十六隻紐扣的靴子和蘇格蘭長統線襪。男爵夫人醒來後,發現自己光著雙腳,羞得滿面通紅,嚷叫著逃走了。
似乎從聖山那兒繼承下來的能力也使得瑪麗-阿泰納伊能夠看見鬼魂。晚上,在花園裡溜達時,她曾多次遇上兩個鬼,她認為那是往日的魂靈,或者也許是未來的魂靈?今天,我倒覺得後者更有可能,不管怎麼說,在一個鬼魂可能讓人害怕的地方,那兩個手挽著手在小徑上散步的鬼卻讓人好笑,正如家譜(而且還是真實的家譜)讓人好笑一樣。大部分人的想像力還不至於跑得這麼遠。
可是,一八八九年,米歇爾和貝爾特在蒙特卡洛租住了一個小別墅,男爵夫人在那裡做了她最精彩的預知力的表演。她是去那兒看她的大女兒和女婿的,二女兒加布里埃爾此刻正讓她憂心忡忡:加布里埃爾堅決要同丈夫離婚,後者是里爾的一個富戶,但十分吝嗇,是許多有名的暖房的擁有者,喜歡花勝過喜歡女人。加布里埃爾像姐姐一樣美麗而喜愛運動,像母親一樣高貴而喜歡奢華的生活,她忍受不了一個惜財如命、連化妝品都捨不得替她買的丈夫。這些消息令費埃城的人黯然:男爵是從來不提這些事;對愛情的瘋狂十分寬容的瑪麗-阿泰納伊是一個虔誠的基督徒,離婚會使她覺得丟醜,認為那是一種全新的反叛形式。加布里埃爾是否欺騙自己的丈夫相對來說並不重要,而M先生(我改變了其姓氏的起首字母)和他妻子不再一起生活,不再姓同一個姓,卻讓這位死時將要穿起聖方濟各第三會袍子的母親深感不悅。瑪麗-阿泰納伊想起加布里埃爾時心裡總交織著一種焦慮和惱怒。
大約凌晨一點鐘,在蒙特卡洛的那幢小別墅里,夫婦倆仍在自己二樓的房間裡酣睡著。瑪麗-阿泰納伊住在三樓,在他們上面。樓梯上的腳步聲驚醒了貝爾特和米歇爾,米歇爾還沒來得及點燃蠟燭,房門下就現出一條長長的影子來。房門啟開,男爵夫人出現,她身穿白色長睡衣,手裡拿著一隻燭盤,蠟燭的小火苗在晃動著。米歇爾立刻想到麥克白夫人。夜遊人坐到他床前,以一種失真的聲音說道:
「加布里埃爾病得很厲害,我必須立刻回去照料她。」
「您在做夢,男爵夫人。回房去睡吧。」
她似乎沒有聽見這句答話,慢慢地站起身來向房門走去,衣櫥的穿衣鏡和壁爐上的鏡子相互映照著她長長的身影和她手中蠟燭的光亮。她隨手小心翼翼地關上房門,只聽見她走上樓去的篤篤聲,隨後,又聽見樓上有拉動重物的吱嘎聲,水倒進盆里的聲響,不一會兒,又聽見嘩的一聲把水倒進馬桶里的聲音。這之後,一片寂靜。貝爾特和米歇爾決定繼續睡覺。黎明時,米歇爾上了三樓。一點動靜也沒有,瑪麗-阿泰納伊的房門敞開著,她的大箱子裝了一半東西,放在房間中央,周圍是一些散亂的物件,馬桶里裝滿了肥皂水,在湊合著整理好的、鋪著她的有絎縫的棉被的床上,瑪麗-阿泰納伊穿得好好地睡著,雙手抱著她的雨傘。吃早餐時,桌上放著的一封剛收到的電報告訴他們,加布里埃爾得了傷寒。
如果加布里埃爾死了,那這個軼聞則會更令人驚詫的。金髮的加布里埃爾病癒了,也自由了,便來到貝爾特和她姐夫家裡,她的離婚也許已經辦妥了,也許是快要辦成了。十年之後,姐妹倆相隔四天相繼去世。
✑法語中,「跛行」(claudiquer)與「克洛迪娜」(Claudine)發音近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