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檔案 · 馬雷街 29
第二帝國對於米歇爾-夏爾來說一直到最後都是一個美麗的夢想。「皇帝是歐洲的主宰。農業、工業、商業蓬勃發展,銀錢大量流通:人們掙錢容易,花錢也同樣容易;從平頭百姓到大人物,人人都很幸福。冬天,舞會和節慶不斷;夏天,海濱浴場人滿為患。我記得有一年冬天,在里爾,連續五十八個晚上,每晚不是舞會就是盛宴,或者在我們家或者在我們朋友家,要麼就在軍政高級官員家。在省政府,在麥克馬洪、拉德米羅、薩利尼亞克·德·費奈隆或其他人所掌管的司令部,每個星期都舉辦舞會;在軍分區司令部和財政部,也有舞會,更不用說在那些大企業家、富商巨賈和大地主的家裡了。時代發生了多麼大的變化啊!」這個貧富懸殊比在法國其他各地也許都更嚴重的省份的省議會議長大概看到了美麗假象的真實內情,但他只記得焰火滿天和燈紅酒綠。帝國的那些年像德加畫的眾舞女似的輕飄飄地逝去了。他沒有去想災難是否孕育在這種矇騙人的政治之中,是否孕育在歌舞昇平和吃喝玩樂之中;相反,他將始終記得在杜伊勒利宮,皇帝親自給他戴上綬帶,記得他們夫婦帶著米歇爾,坐著一輛出租雙排四輪馬車,在布洛涅森林大道看見皇后的敞篷四輪馬車駛過,皇后及其女官們裙飾耀眼,風光無限,馬車周圍跟著一些騎著駿馬的英俊軍官。經過里沃利街一家豪華麵包店時,只見金字招牌寫著:皇帝陛下和皇后殿下專供麵包店,諾埃米也情不自禁地重複著兒子的話:「怎麼?皇帝和皇后吃麵包?」
在這些對皇家慶典大加描繪的回憶中,隻字未提那個恐怖之年和那些苦難年代的混亂,米歇爾-夏爾只是說,舊政權垮台之後,他便辭職了。但這段解甲歸田的時間很短,他所信賴的一些里爾名流很快就說服他重任舊職。他所避而未談的是,在一八七一年三月十二日的《政府公報》中,任命他為北方省省長的議會法令旁邊,有一道內政部長的命令,把這一職位給了一個名叫巴隆的前省府秘書長。經過三個星期的行政爭論磋商,一個名叫塞吉埃的人獲得了一致贊成,取他倆而代之。我祖父又就任了以前的職位,據他說,這一職位反倒使他凌駕於省府事務之上。他在這個軍師(或至少被認為是軍師)之職上幹了十多年,並努力在忘掉他今後以一票的微弱多數在為共和國效力。
僅僅是在一八八〇年,有一天,他驚訝地在這同樣的《政府公報》上看到他獲准辭職。因為他尚差幾歲未達到擔任這一職位所要求的年齡,所以這次變相的解職使他失去了年金以及三十多年來為退休做準備所交付的款項。這種不公平對待引起譁然。他肯定地說,連一些共和派人士也到馬雷街來向他表示慰問。保爾·岡蓬為安撫這個被解職的官員,建議他當一個領取全薪的名譽議長。米歇爾-夏爾竟然一口回絕了。
他留下了兩張七十年代的自己的肖像,它們幾乎同上面的命令和逆命令一樣地相互矛盾。一張很端莊,這位「佛蘭德貴族」肩寬體闊,失去了使我們對他感到興趣的一八六〇年前後的那種陰鬱的神情。他身著用絛子、花邊等裝飾的官服,兩隻漂亮的手裡拿著他的兩角帽。這是一個正直的官員的肖像,清正廉明,不怒自威,準備好在必要時被政權的敵人殺身成仁。另一張是一張照片,想必是不想老坐在那兒擺好姿勢讓人去畫而拍攝的,照片上的表情和服飾與肖像上的一模一樣,人也是一副官派,但是面部輪廓和鬍鬚有點不太清晰,眼睛透著狡黠的光,幾乎像是巫師的眼睛,但比他兒子的漂亮,很適合配在一個讓古羅馬軍團走錯道、進入沼澤地的凱爾特農民的臉上,也適合安在同托馬斯·洛頓鬥心眼兒的讓·克里納韋克的臉上。這樣的一個人不只是一個了不起的受害者,他大概還經常壓倒過他的共和派省長。
對於此刻正在完成人們所說的「哲學」的米歇爾來說,父親官場的失意當然是仿佛並不存在的。父親的這種失敗給他的印象還沒有他的沙勒維爾的同時代人蘭波的不得意給他留下的印象深刻呢!不過,他一生之中都懷著一種嘲諷的鄙夷不屑記得時代的混亂以及當時的種種喧囂一時的欺騙:那些概括精神狀態的或真或假的詞句;皇后的那句「這就是我的戰爭」;準備著戰鬥至死但卻不堪俾斯麥一擊的法國軍隊;類似於歌劇院合唱隊員們唱的「向前進」的巴黎頑童們的「沖向柏林」,以及咖啡館的姑娘和小伙子們的那種愛國主義;在大家都知道必敗無疑時所喊出的「不失一寸土地,與堡壘共存亡」。後來,他又感覺到軍樂所奏出的「你們甭想奪走阿爾薩斯和洛林」之可笑,因為它們恰好已經被德國人奪走了。
但是,真正的醒悟是源自一八七一年五月,當巴黎公社被鎮壓的時候。他知道死了多少人嗎?他對被起義者們槍殺了的那八十六個人質和被凡爾賽政權殺害了的那將近兩萬個可憐的生靈作過對照嗎?(雙方都在做自己所能做的事。)他看到過那張可怕的照片了嗎?那是見證歷史的第一批照片中的一張,展示的是六七個被槍殺的公社社員排成一行的白木棺材,他們腳上都編了號,他們的模樣讓人猜想他們生前患有佝僂病、肺癆,吃過聖安托萬郊區的豬肉,呼吸過它的純淨空氣。不管怎麼說,他看到了有錢人的「大恐怖」,他們最終與維持秩序的普魯士人沆瀣一氣,除了後者搶掠他們的財物而外。一位星期二盛宴的常客(可惜已不像往日那麼衣冠楚楚的了)來到了凡爾賽,他以前可是曾坐過凡爾賽二樓的包廂的,他看見那些思想正統的立法者們的姐妹和妻子站在人行道旁觀看被俘公社社員通過,並用自己的陽傘尖端去戳這些可憐人的面孔和眼睛。(「不管怎麼說,他們並沒有搶掠別人。」)這段將纏繞米歇爾整個一生的敘述沒有使他成為左派,也使他避免成為右派。好心的神甫們從他的課桌里沒收走了一本《頌公社死難者們》,書中用雨果式的陳詞濫調錶達了一種真正的義憤,而無根西島上老人的那種偉大的靈感。校方威脅說要開除他,但是,在考試前夕,並沒有把他逐出校門;他是一個不守紀律的學生,但是,他成績優秀,而且又是良家子弟。米歇爾以優異的成績通過了他業士學位的考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