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檔案 · 馬雷街 28
自那個被辭退的英國女教師的故事之後,我掌握了大量的口頭敘述的資料,我父親帶我在普羅旺斯或利古里亞鄉間長時間漫步的過程中,後來又在一家旅館花園的長椅上或瑞士醫院長椅上反覆跟我講述了許多事。並不是說他喜歡他的那些回憶,那些回憶中的大部分對於他來說都是不相干的。但是,一個偶然的事情,閱讀到的一本書,在街頭或在路上看見的一個人,有點像是他把玩一時後又一腳踢進土裡去的古代碎磚爛瓦似的,使他的那些回憶斷斷續續、零零星星地湧現出來。我在聽他講述時,學到了一些超脫的經驗:這些往日的片斷回憶只是作為無需重新經歷的一種經驗之殘餘使他感到興趣而已。「這一切,」他用一個當過兵的人往往一直到死都在使用的大兵的口吻說道,「這一切只是在休假時才有用。」
當我當晚就在我那些年的日記里記點什麼的時候,特別是後來,當我回憶這些我已熟記在心的敘述的時候,我覺得米歇爾是在如此這般東拉西扯地講述自己的人生經歷。我現在明白了,空白之處非常之多,有幾處是因為忌諱和害怕重新打開幽靈的櫥門,在其餘的情況中,並沒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事,只是一些無足輕重的階段,乾脆就給忘得一乾二淨了。我知道我這樣說是在同所有與我們有親屬關係的心理學家唱反調,他們認為任何的遺忘都隱藏著一個秘密。這幫分析家同我們大家一樣,他們不肯面對任何人生都或多或少包含著的那種陰鬱的空落。有多少日子沒有像應該的那樣去度過啊!有多少事件、多少人和多少事情不值得人們去過問,更不值得人們去回憶啊!許多講述自己往事的老人把自己的往事像球似的吹鼓起來,把它像摟一個老情人似的緊摟在懷中,或者相反,向它吐唾沫;他們在無可奈何時,就強調記不清或腦子很亂。小米歇爾完全不像他們這樣,他甚至都不列提綱。「我經歷過好幾種人生,」他臨終前在病榻上對我說,「我甚至都不清楚它們相互間有什麼關聯。」與大多數老年人相反,他的記憶也不是毫無節制的,他的敘述只談及他所想說的。正因為如此,我才想要寫一下他所講述的事情。
第一處空白牽涉到學校——高中或初中。這一切他都毫無興趣。許多的大作家,特別是我們今天的大作家,都從那些年代汲取了一種老調,他們幾乎從中榨出自己的全部作品。他們在中學裡找到愛情、歡樂、野心、崇高的思想和卑劣的陰謀,找到了節略的整個人生。有時,一切經過仿佛像是他們後來什麼都沒有學到似的,仿佛他們身上的精華在二十歲時便死去了似的。小米歇爾的一生既不像菲米納·馬凱茲,也不像《王子是個孩子的城市》,他只粗略地記得自己的一些爭強好勝:閱覽室里的搶先借閱和玩花招,愚蠢的玩笑,粗俗的鬧劇,粗暴或劇烈的運動,對這些事他都十分在行,但他後來卻很少以此來自吹自擂,他甚至還毫無興趣地回想起自己當眾人頭領的那些露臉的事兒。沒有一個比較喜歡、尊敬或仇視的老師的名字他還能記得住,沒有一位他所感激的使他接近或指引他干一番事業的恩師的名字他還能記住的,也沒有一個同學或朋友他還記得住的(只有一位是個例外,但我們將會看到,此人也算不了什麼)。在這片荒漠之中,作為標本浮現的只有兩個回憶:負責拉丁文課的年輕的基督徒大聲地用諷刺的語調讀學生們的法文譯成拉丁文的文章,以引起眾人發笑;尤其是米歇爾,他是剛從一所世俗學校被逐出轉來的,因此首當其衝。
「同學們,這就是高中學生的拉丁文。」
「這將改變您的那種聖器室的拉丁文。」
米歇爾衝上去奪回自己的作業,狠命地撕碎了它。把蒙塔朗貝爾的文章譯成西塞羅的語言的作業碎片經風一吹,飛飛揚揚,落在了學生們的課桌上。年輕的拉丁文老師以為派人去找校長進行懲罰能制止哄鬧,米歇爾從口袋裡掏出他的刀來。穿黑袍的拉丁文老師提著下擺妨礙著他的兩條麻稈兒腿的長袍慌忙逃走;四邊形的走廊由一些間距相等的屋門分隔開來,只聽見逃竄者用腳踹開門又用腳踢關上門的響聲,以及在後面追趕的米歇爾及其同學們又把門踢開和踢關上的聲響。一條走廊的盡頭,校長辦公室的房門敞開著,拉丁文老師沖了進去,在一片笑聲和吼叫聲中慌忙把門閂上。拿刀的那個學生第二天就被開除了。
再有一個回憶,就是有關慾念的事。在另一所學校里,米歇爾的代數極差,便在一位穿黑袍的年輕老師的辦公室里補課。他倆並排坐著,桌子下面,年輕神甫把手悄悄地放在學生的光腿上,然後又往上挪。米歇爾永遠也忘不了那張哀求和羞恥的臉,忘不了那種飲鴆止渴和幾乎痛苦不堪的神情,那是一種慾念和歡悅進行了一半即中止了的神情。
這兩個插曲全都不是他第一次離家出走的罪魁禍首,對陳規的厭煩和厭惡使他待不下去了。這個身上裝著鬼知道是怎麼弄來的一兩個路易的十五歲的男孩,有著一些未來的計劃:去比利時(那是越境,這就夠迷人的了),一直到安特衛普,在一艘停靠在碼頭上的郵船或貨輪上當個見習水手、洗碗工或艙房服務員什麼的,然後再去中國、南非或澳大利亞。他在阿拉斯(他的學校就在該城)上了火車,然後還幾經中轉,才到了布魯塞爾。在布魯塞爾南站,他得知去安特衛普的火車從北站發車——他得穿過整個城市。夜幕降臨,而且冷雨淅瀝,他覺得比里爾的雨更冷更濕;他想起了一位比利時同學,名叫約瑟夫·德·C什麼的,他從里爾歸來要在布魯塞爾完成學業。一個搬運工向米歇爾肯定地說那條林蔭道並不太遠,但也不是就在附近。他同學一家人剛吃完飯,他便找上門來。他編謊說他是來布魯塞爾看一位老表姨的,天太晚了,他不敢上門。這個約瑟夫隱隱約約地明白了米歇爾的打算後,好不容易央求父母同意留他過一夜,當然隻字未提他的「偉大計劃」。同學的父母讓他坐在桌邊把剩下的飯菜吃了,又讓他在中二樓一間半是工具房半是用人房的房間的一張床上睡覺。回到比利時的約瑟夫比米歇爾原先想像得更像是個小孩,他神情尷尬地向米歇爾道了晚安,於是,米歇爾這個不速之客就被鎖在了房裡,仿佛身為大收藏家的主人懷疑他是跑來偷他的中國大瓷花瓶似的。米歇爾深信他們第二天無論如何都會把他弄上開往裡爾的火車。於是,他從房間的窗戶爬了出去,掉進泥濘的花壇里,又輕而易舉地翻過了花園的牆。
外面已是一片漆黑。他避開街燈和僅有的幾家尚未熄燈的小酒館,免得被警察發現,他覺得那些警察是專門來抓一個十五歲的法國人的。對於這個熟知古典文學的男孩來說,他走迷了路的這些縱橫交錯的街道宛如人身牛頭怪物所在的迷宮。他凍得渾身發木,但終於找到了北站,可上午的頭一班車沒有趕上。在他終於坐進三等車廂後,他強迫自己湊合著說佛蘭德語,希望少引人注意,但卻未能如願,還是沒少被人注意。
開往安特衛普的車把他帶往港口,他很快就隱約看到郵輪的煙囪和桅杆的尖頂。但是,誰也不雇見習水手或客房服務員。在一艘德國貨輪尾部,一些粗野的大塊頭在嬉耍,在玩跳背遊戲,在互扇耳光。正要上船的軍官推開流浪兒米歇爾:「滾開!滾開!」船上的一張張紅彤彤的大臉俯視著他,哈哈大笑。米歇爾在吱吱作響的大吊車之間踉蹌而行,猛一跳,躲開輪子發出巨響的一輛榻車。那些巨大的挽具和那些顫顫悠悠的細桅是這灰濛濛的背景中唯一亮麗的景色。一匹大馬在石板路上一滑,摔倒了,車夫用雨點般的鞭子讓馬重新站起來,米歇爾用法語又喊又罵:「混蛋,我要砸碎你的腦袋!」可是,在一家下等的碼頭小酒館裡,當女招待沒把零錢全部找給他時,他卻沒敢吭上一聲。
在昏黃的霧氣中,一盞盞煤氣燈點上了。在一家咖啡兼菸草店的櫥窗前,一個衣冠楚楚的男人用胳膊摟住他的脖子,悄聲地提出一些讓他覺得並非下流而是瘋狂的建議。他掙脫了安特衛普的這個色情狂,猛跑著穿過把他與碼頭隔開的那條馬路,氣喘吁吁地在一大堆木桶後面站下來。恐怖與粗暴無處不在。他是否就在一張篷布下過夜?他知道一些機靈鬼有時候能夠成功地爬到正要起航的船上去,直到遠海才被發現。但是,這些黑乎乎、登船口關著的輪船,用一根普通的繩子拴在岸邊,隨著浪頭一搖一晃的,似乎難以爬上去。萬一到了大海上,他餓得只好從藏身處跑出來,那時會怎麼樣呢?他又信步走動起來,儘量避開警察和閒蕩者,最後來到一處更狹小的錨地,那裡排列著一些拖輪和平底駁船。一隻沿海航行的小船甲板上的女人在收晾在一根繃緊的繩上忘了收的幾條毛巾,米歇爾向她詢問,能否付點錢讓他在船上睡一覺。女人的丈夫提著馬燈出來了。
他的要求讓他們哈哈大笑:他們的船不是旅館,明天天一亮他們就要起航去奧斯坦德。這又有什麼關係?米歇爾匆忙地編了一個謊,說他是伊普爾人(他不敢說自己是從邊境的另一邊來的),白天在城裡人多時,與父親走散了,他找了一整天也沒找到父親;他現在幾乎身無分文,只好步行趕路,不過,從奧斯坦德到伊普爾路程並不遠。好心的船長夫婦相信了他,他同他們一起吃了晚飯;當夫婦倆回到他們的銅器閃亮的小艙房裡去時,他便在一些大包中的一堆口袋上睡著了。
第二天是這個童年時期結束的最美好的日子中的一天。在這三月灰濛濛的早晨,他躺在船頭,享受著河水在船下嘩嘩流淌的樂趣;對面一條條駁船駛來,一些孩子沿著舷牆奔跑;船尾的旗幟幾乎垂及水面,煙囪里的煙被習習涼風吹散,煤屑落在甲板上;海鷗們在爭搶船上倒下的食物垃圾;它們奇蹟般地及時地避讓開那些大船,是真正的水上生活的樂趣。在河流入海口,他們穿過了一隊漁船。大海浪濤洶湧,米歇爾頑強地與暈船、嘔吐抗爭著。天完全黑下來時,船才停靠在奧斯坦德,他匆匆地謝了主人們幾句便跳上岸去了,他擔心在這期間,他們突然出於好心,要把他交給警察。他捏了捏褲子口袋裡僅存的五法郎硬幣:這還夠闖蕩幾天的。
但是,淡季的奧斯坦德讓他覺得是一座陌生的城市。大酒店是一些空蕩蕩的、設下路障的兵營,一些渾身啤酒、燒酒和魚腥味的行人在狹窄的街道上熙熙攘攘地走來走去。他看準了最破舊差勁兒的一家酒館餐廳,那裡可以租房過夜。一架機械風琴在一間小廳堂內發出噪音,幾個水手在摟著姑娘或相互摟著跳舞;老闆娘把小傢伙(她就是這麼稱呼他的)安頓在後廚房。她一頭濃密的金髮,粉紅的面頰幾近鮮紅,讓人喜歡;要是有人告訴米歇爾說她同他母親年齡相仿,他準會大吃一驚的。她勉強能說幾句法語,但他聽不太懂奧斯坦德的佛蘭德語。她端上飯菜來讓他吃,吃完了又給他添滿。她用手向他指指樓梯上面的一間房間的房門,他困得要命,一下子就躺下睡了,都沒注意椅子下面有一雙女式靴子,牆壁釘子上掛著一條短裙。
地板的吱咯聲把他吵醒,漂亮的老闆娘解去胸衣;藉助蠟燭的光亮,他看見她穿著內衣向他走來,那金色長髮垂及她豐滿的胸脯。她在笑,結結巴巴地說了幾句用各種語言你都能明白的話。她正好是年輕小伙子讓她怦然心動、魂不守舍的年齡,對幹這種事是行家裡手。米歇爾生平第一次發現女人玉體的溫熱和博大,以及男女同眠的歡悅。他倆最後竟然夾雜著一些方言土語在相互傾訴,如同他們的肉體相互交織在一起一樣;她建議他早上喝點牛奶咖啡。
「你父親一定急壞了。你應該給他發封電報。你需要錢嗎?」
他不需要錢。在布朗什姐妹街郵局草擬電報時,他清楚地感到他把冒險的門關上了:非洲或澳大利亞將不是不久的將來的事,但是,其他的一些機遇將會出現。在這一期間,他經歷了幾個充實的日子,他感覺到了自己的存在:他知道了女人衣服下面隱藏著的是什麼,也知道在街頭遇上的姑娘們想同他幹什麼和他會給她們什麼,他敢於用大膽的目光平等地回望她們。而至少今天這一天仍是完全屬於他的。
在這個季節,有篷馬車是不跑海灘的。他躺在一個防風的沙窩裡,讓沙子在手掌里漏下;他撮起一些小沙堆,然後又把它們劃拉平。他在口袋裡裝滿了貝殼,稍後,光腳䠀過一個小水坑時又把它們掏出來扔掉。中午,他在一個小攤上吃了醋漬貽貝。在他看來,奧斯坦德是那種奇特的地方中的一個,不管怎麼說,你什麼季節跑去都不合適,你不會格外地欣賞它的。不過,在那裡,你會像一個棋子似的重新落入跳鵝遊戲棋盤中的一個格子裡去,在那裡,將會有一個淒涼的十月,然後有一個稍微溫馨、浪漫的復活節,和一點犬儒主義的東西,也將會有某個熾熱而悲慘的八月的日子。不過,還不存在的東西比已經存在的東西更加地虛幻。少年米歇爾在沙丘上一直走到晚上,他在那裡已失去了任何的距離感,他看著一些漁民在沙灘上船幫背風處草率地補綴他們的漁網。當他回到自己現在的住處時,他心想,也許將有第二個銷魂夜,他會比第一夜表現得更有能耐。萬一他父親不回電呢?他將會想法受僱於一條漁船。但是,這樣是維持不了多久的:他第一次感覺到自由的時光是罕見而短暫的。
米歇爾-夏爾馬上趕來了。小伙子看到父親時幾乎是一下子放下心來:父親坐在店堂里,穿著他那件漂亮的旅行披風,假裝在喝一杯啤酒,彬彬有禮地在同老闆娘交談。這位聰明的父親一下子全都明白了。但是,所涉及的那個人是個好女人,否則,這事會搞得更糟。誰知道呢,換到別的環境是很難說的。他要是遇到這種情況,他自己可能也會找這個和藹可親的老闆娘碰碰運氣的。但是,現在不是尋花問柳的時候。他付了兒子(漂亮的老闆娘現在稱他為「小少爺」)的吃住費用,把他領到城裡淡季仍照常營業的一家旅館過夜。第二天,在把他們載回里爾的火車上,他就這類艷遇的危險談出了意料之中的那番議論。他只簡略地提了提,他兒子因此而十分感激他。二人心照不宣地不想讓諾埃米知曉奧斯坦德的這段愛情經驗。不過,米歇爾並沒有全向父親坦白,他向父親隱瞞了他曾夢想不再回家的。
✑希臘神話中飼養於克里特島迷宮中的食人怪物。✑裝木料、石頭等重物的雙輪或四輪板車。✑一種兒童玩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