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檔案 · 米歇爾-夏爾的青年時代 15

尤瑟納爾 《北方檔案》
四十年後,在他臨終前的最後幾個月里,在黑山一個秋天相對的平靜之中,從義大利歸來的米歇爾-夏爾用一個漂亮的捲軸仔細謄抄著他在這次旅行中寫給親人們的近百封信。病魔纏身的人的一種稍帶憂傷的樂趣可以說是基於自己曾是個年輕人的想法之上的。米歇爾-夏爾這麼做有一個小小的藉口,也就是說,他的兒子和現在自己身邊的女兒也許有一天會希望瀏覽一下這些信件,而又不光是為了了解他在那遙遠的年代是如何在義大利旅行的。我想瑪麗沒有機會看到它們,而我父親米歇爾只是匆匆地翻了翻,覺得這些字跡纖細且泛白的紙上的內容枯燥乏味。在卷首的提要里,米歇爾-夏爾懇求,萬一這個捲軸不得不流出家門,就把它付之一炬。但如大家所見,我沒有遵從他的意願。除了這些無足輕重的信件並不值得過於小心謹慎而外,可能是因為時間太久,都已過去一百三十年了,世界發生了米歇爾-夏爾所無法想像的變化,這些信件從許多方面來看已經變成了一個資料,而不單單是他同馬車夫們如何訂合同講價錢的故事。 「王后」要求他兒子每天都給她寫信,哪怕是一點點地寫,積起來,一星期發一封長信,只要有往法國的郵車就發。這樣一來,其結果大家便可想而知了:這些信變成了一個聽話的孩子懷著善良意願但毫無激情地交出的一份被罰做的作業。在二十二歲前後,我們大家都給父母和親友寫過信,告訴他們我們這天早上參觀了一個博物館,看到了一些著名雕塑,然後在附近的一家不太貴的餐館吃了午飯,晚上打算去歌劇院,如果能買到票的話,最後,請代向某某某問好等等。在這種平安信中,沒有任何令我們激動、振奮甚至震驚的內容,我簡直不敢相信這些有點稚氣的流水賬是那個長著一雙美目的英俊小伙子在那個他將永遠難忘的國度里從郵局寄出的。 當然,最主要的婉轉肯定是對那些法國式騎士風度的行為的肯定。善良的父母總希望相信自己的孩子「對他們無話不談」。如果米歇爾-夏爾偶爾向父母吐露真情實況中的一小部分的話,那也絕不是在透露他在燈下喝著椴花茶在讀一封信。有時候,僅僅是從他來信的字裡行間,流露出阿維尼翁女子的美貌,或者,那些陪伴著俄國王后、尼古拉一世之妻、普魯士公主夏洛特旅行的公主和貴婦等俄羅斯女子在法國使館的舞會上給他留下的強烈印象;然後,他又提及在西西里遇上後來成為符騰堡王后的美麗的奧爾加公主,但是,對更容易上手的美麗的義大利女子卻隻字不提。很快,表兄弟倆說是為了節約起見,與三四個法國青年就伴兒了;他們其實是希望在一起玩得開心。這幾個同他一樣決定邊玩邊學習的小伙子很快便教會他如何使自己的積蓄比父親叮囑的更加經久耐用,也就是說,他們遠離英國小姐們及其討厭的或一本正經的父母光顧的大酒店,專門下榻小客棧;若在大城市裡,他們就租一間公寓,再雇上一個當地的僕人。為了好玩,一部分路程步行,直走到年輕的旅行者們疲憊不堪,遇上一個村中小店,受到熱情接待為止。 但是,我們將永遠也毫不知曉這些在《薩蒂里孔》和薄伽丘《故事集》的國度里遊蕩的年輕人的小艷遇,在那裡,愛情是唾手可得的,但卻並不總是如人們所想像的那麼浪漫,這種愛情隨時都是對外國人的一種海市蜃樓般的誘惑。根本沒有什麼古代喜劇中跑出來的那種拉皮條的在滿街跑著向那些「尊貴的老爺」提議領他們去找好姑娘,也沒有什麼洗衣婦俯身洗衣池,翹起屁股露著奶,既沒有晚間散步時刻,跟著彩車行走,一個勁兒地眉目傳情,也沒有一個美婦人在百葉窗後露出笑容;沒有或很少有名優特產葡萄酒,沒有同伴之間就政治和藝術的激烈爭論或爭吵,沒有那個時代大家都喜歡的隨意玩笑,沒有坐在馬車上因為馬車夫聽不懂而大伙兒齊聲又唱又和。只有一次,我們看到各校的年輕人在練習大合唱,但我們聽到的不是貝朗瑞、德佐吉埃的歌詞,也不是什麼流行的鋼琴曲,而是大仲馬的一首浪漫曲《天使》,其中透著含香草香味的理想主義,這些年輕人衝著托斯卡納山丘喊唱著,它所表達的那些微妙的情感極其虛假,也許並不比普雷韋的一首歌詞或埃迪特·皮亞芙的一首動人的老歌所表達的感情更虛假。 這位優秀的大學生的這些平淡無奇的家書告訴我們許許多多有關一個時代的文化狀況,在那個時代,所教授的教材自十八世紀,也許自十七世紀起就很少變化。我們曾一再地悲嘆人類的失敗,以致看到人類自身是如何被判處死刑,這並非壞事。儘管米歇爾-夏爾從荷馬這個奇才那兒獲得一種好的記憶力,儘管這種記憶力使他終生都能背誦他幾乎已忘了其含義的荷馬的一些感人片斷,但他同與他同時代的絕大部分法國文化人一樣,幾乎不會希臘文。相反,他卻是一個傑出的拉丁文學者,這就是說,他讀過從蒂特-利弗到塔西陀的四五位史學家的著作,讀過維吉爾的全部作品到茹維納爾的選集等眾多詩人的作品,還讀過西塞羅和塞內加的兩三部論著。幾乎所有建築在對古典作家的文化研究上都局限於數量極其有限的一些作者,似乎這些作家的內在價值沒有人們與之熟悉的程度重要。閱讀他們的作品給一般的人蓋上了一個小組和幾乎一個俱樂部的成員的印記。這種閱讀使這些人掌握一些引證、機會和範例,幫助他們與掌握同樣知識的同時代人進行交流。這可不是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在一個更加被人忽略的方面,古典作家肯定更加占上風:表示概念的東西和模數,心靈的垂直線和角尺,思考的、有時是生存的藝術。在最好的情況下,他們拯救並慫恿人們去反抗,哪怕是反抗自己。我們可別期待他們對米歇爾-夏爾產生這樣的影響,他不是一個人文主義者,再說,一八四五年前後,人文主義者還很罕見,他只不過是一個搞人文主義的好學生而已。 他所參觀的是一個我們今天已經見不到了的義大利。廢墟仍大片地保存著,上面爬滿了攀援植物,人們來到這些廢墟面前遙想各個帝國的末日;不久前的大轟炸炸平的並不是那些修復了的、標籤似的、夜晚用探照燈照射的、與鄰近的高樓大廈相比顯得渺小的往日的建築典型。帝國各條大道起始點的那個標誌,連同它那角鬥士們洗淨血臂的噴泉,在墨索里尼的市政官員的騷動中都還沒有消失;通過縱橫交錯的小街窄巷,人們仍可以走到聖皮埃爾大教堂,這些小街窄巷使得貝爾尼尼的立柱廊成了一個巨大而和諧的驚奇之作。維托里奧-埃馬努埃萊紀念碑那巨大的「豬油薄片」還無法與卡皮托利山丘相匹敵。發動機的轟鳴聲只是在很久之後才蓋過了噴泉的淙淙聲。米歇爾-夏爾騎著馬在一座骯髒而經常是狂熱的城市裡閒蕩,但它尚未像今天這樣受到污染,仍停留在人和幽靈的範疇。自世紀末將要被房地產投機經營毀壞掉的那些廣闊的花園仍舊綠草茵茵,生機盎然,居民區里擠滿了一群群吵吵嚷嚷、骯髒不堪的人,貝利在他的方言詩中曾親切地提到過他們;在窮人的貧窮與教皇族及金融家族的奢華之間,反差極大,當然,在今天,住著豪宅的富人與貧民窟中的窮人之間的反差也並不小。 米歇爾-夏爾的目光並不比我們的麻木,但也並不比我們的敏感。一方面,他事先沒有上百次地看過這些帶有彩色印片法魔力的同樣的遺址,沒有掌握「藝術攝影」——在這種攝影方法中,通過照明和遠景的手段可以改變大小,誇大或減小石像面孔的輪廓,以致參觀者常常較難在博物館的一個角落裡確定縮小到它原先大小的那同一個石像。另一方面,他的知識突然沒了,他的興趣突然變了,習慣於北方地區綠色風光的這個人第一次與義大利風光的接觸是失敗的,那些乾巴巴的山丘不像他所想像的那樣鮮花盛開;橄欖樹讓他覺得是一種既不掛果又可憐巴巴的樹。假如今天他面對古埃及神廟的塔門常常替代了樹木的遺址,面對著維吉爾的白色大公牛所不可或缺的克利圖姆納河水在一條繁忙的公路下面流淌的遺址,他會說些什麼呢?有著粗野金屬浮雕的宮殿的佛羅倫薩黑乎乎的街道令這個尚只有一層浪漫主義虛飾的旅行者感到憂傷。如果他有膽量的話,他會說他覺得米開朗琪羅的肌肉組織很誇張。總之,他花了比對《晨》和《夜》更多的時間在佛羅倫薩研究有漂亮的灰色大理石貼面的諸大公墓上的銘文。在帕埃斯圖姆,那些據說是直接從地底下冒出來的粗壯的立柱幾乎使他望而生畏。他是屬於那種人——寧可讓希臘人更新了的建築術汲取路易十六式的風采或帝國時期的冷峻高雅。神明、魔鬼和夢幻的前古典主義的強大希臘在這十九世紀的上半葉只有一位老者和幾個愛幻想的年輕人感覺到了:創作《浮士德》下卷的歌德,荷爾德林和熱拉爾·德·奈瓦爾這兩個白痴,老聽見半人半馬的怪物在自己體內縱馬馳騁的狂熱者莫里斯·德·蓋蘭。我們不能要求一個年輕的法學博士也做到這一點。 大家很容易想到,我懷著好奇仔細地看了米歇爾-夏爾給他媽媽的信中有關哈德良別墅的那一段。那是一個美麗的去處,由於隨意地修葺,或者由於從這兒那兒弄來的一些花園中的什麼雕像,武斷地把它們集中於粗粗裝飾的柱廊中,更不用說還弄了個小酒店和停車場,緊挨著皮拉內西作畫的那堵大牆,所以,今天的它已不再莊嚴肅穆了。我們對古老的弗德伯爵別墅感到惋惜,那條長長的林蔭道,兩邊由柏樹像御林軍似的護衛著,一直通向濃蔭掩映的寂靜莊園,春有布穀聲聲,夏有蟬鳴不絕於耳,我還記得小時候它的模樣,可我最後一次路過那裡時,卻只聽見半導體收音機的聲音。廢墟安安靜靜地留在原處,只有幾個執著的業餘愛好者前往,諸如皮拉內西在這令人心曠神怡的孤獨之所揮斧斬棘開路,與大批旅遊者組團前往參觀,這中間的時間是何其短呀!一八四五年的那個年輕的參觀者在這在他看來只是一大片點綴著不成形的礫石的荒地上茫然不知所措。哈德良的時代是在米歇爾-夏爾讀過其書的那些偉大的古代史學家之後。我祖父肯定沒有埋首於故紙堆中,譬如《奧古斯都傳》,努力研究曾立志統治天下的那些人中最現代和最複雜的人,如同把零散的碎片互相拼接重新連成一幅鑲嵌畫那樣。他的教科書頂多只告訴他哈德良常出巡,保護藝術,在巴勒斯坦作戰,而博敘埃的《世界史》則使他得知哈德良「因同性戀而污損了自己的統治」。這點東西不足以使一個優秀的年輕人駐足於他並不怎麼喜愛的斷拱橋和橄欖樹林中,因此,他匆忙地離開了這種索然寡味的去處,跑到埃斯特家族別墅去觀賞有百合花徽的噴泉以及可以聽到有關美女與騎士彈奏詩琴的動人故事的花園。 這個初涉藝術的年輕人承認自己喜歡雕刻家甚於畫家,也許他自己並未意識到這一點,因為雕刻家的藝術更加一目了然;其實,他幾乎專門徜徉在當時人們稱之為古典的東西之中,如希臘-羅馬的或頂多是亞歷山大的那些已遺失了的真跡之中。今天的觀眾不屑於這些被認為是冷峻的和累贅的,一句話是第二手的作品,不再有誰會跑到梵蒂岡去從貝爾維德爾的阿波羅塑像獲取對高尚的啟示,或者去拉奧孔的雕像旁汲取藝術的精髓;即使就純希臘藝術而言,時尚也在後退,把那尊被米歇爾-夏爾差點兒與之相伴而亡的海軍上將迪蒙·迪維爾從米洛斯帶回的維納斯扔在了身後。為了不使米歇爾-夏爾成為他本不是的沒有修養的人,我們需要想到歌德和司湯達也是這麼看待「古代藝術」的:這些神明和山林水澤仙女的鼻樑比我們的直,渾身赤裸,但像穿在一套衣服中似的包含在完美的體形之中,它們是人類黃金時代的人質。如果它們被修復,被重新修飾,如果我們把它們缺少的胳膊和腿補上,那麼大理石的傷痕就悖逆了我們所期待於它們的那種幸福與和諧的形象。 這些異教的神明極其平靜地待著,以至於一個像米歇爾-夏爾這樣的好的天主教徒能夠甚至應該(如果他有點教養的話)在他參觀完教廷之後再去參觀一下梵蒂岡博物館。收集了這些傑作的紅衣主教、大主教和主教們收藏的並非是一些偶像(只有某些文盲會這麼稱謂),而是一些崇高而無足輕重的奢侈品,它們只是標榜自己懷舊的擁有者們的一種修養和富足的證明而已。偉大的收藏的魅力也反映到這些漂亮的東西身上:《赫拉克勒斯》如果不也是法爾內塞的話,那它產生的效果就會小得多了。我們並不像今天因認真對待那些藝術品而要求他們點什麼那樣要求他們去草率地成為我們所認知的世界的形象,去轉達藝術家個人的吶喊,去「改變生活」。他們是具有破壞性的,儘管我們對他們的尊敬使之沒有看到這一點,但他們在這資產階級化了的十九世紀仍沒少在維護著一些在別處無公民權的行為。《戰敗的高盧人》在一個不敢貿然自殺的年輕人面前自戕;一些否認靈魂不朽的哲學家和一些被認為把基督徒送到野獸口中的「好」皇帝在大理石的壯麗中君臨天下,而「壞」皇帝們也是一樣。在一個裸體女人即娼妓的時代,在新嫁娘自己身著扣好領口的長袖睡衣的時代,在稍一提及「壞風氣」,母親們便面色蒼白的時代,米歇爾-夏爾能夠給他母親寫信說,《兩性人》和《維納斯》是陳列室里最美的裝飾品:人們任他在凌亂的床單未蓋住的那隻纖巧的光腳前面想入非非,而那個想得到點小費的看守員則故意地把迷人的維納斯在基座上轉了一下,讓年輕的旅行者看得更清楚些。 在那不勒斯,米歇爾-夏爾從「密室」走出來時非常惱火。當時收藏著性愛壁畫和雕塑的那兩間小展廳對他這個讀過卡圖盧斯和蘇埃托尼烏斯作品的男孩來說毫無教益,那種畫面簡直不堪入目。他就這一問題寫給他母親的那幾句愚蠢的說教式話語即使並不正確的話,也是真心話。對於一個純潔的或幾乎是純潔的二十二歲的男孩來說,淫蕩場面產生一種挑唆的作用,更何況他如果真被誘惑的話。即使他在「迷惑的一刻」可能做了他所厭惡的這類動作的一種,看到這些下流動作刻在大理石上展示在自己面前也是令人惱火的。在這些或多或少有點現實主義的普里阿波斯們中間,他是否想到了凡爾賽車禍死去的那具露著陽具的屍體,那是直到死都在表現生命力的象徵嗎?大家可能會打賭說他沒有想到。但是,當米歇爾-夏爾指出肉慾的誇張並不使那些人感到驚訝時(因為他們不是基督徒),他走得也太遠了。不僅是因為對巴黎或者對巴約勒匆匆一瞥可能讓他得知風俗習慣沒怎麼改變——不管它們披著怎樣虛偽的外衣,而且還因為把古代變成一個感官的「黃金國」是上當受騙,樸素的資產階級或者自詡樸素的資產階級一直是存在著的。 任何過於暴露的下流無恥都令他不快。有一次,他偶然地在義大利的一條大路拐角處碰上了他嘲諷地稱之為「尊貴和體面的德·阿魯伊恩」表兄,後者原是個瀟灑的軍官,後開了小差,同他一位上司的妻子私奔,逃到國外生活去了。這個浪漫的德·阿魯伊恩在他看來幾乎與三十年後在義大利生活的渥倫斯基同安娜·卡列尼娜的情形相仿佛。有個情婦是一回事,拋棄前程,不顧仕途則是另一回事。米歇爾-夏爾凡事認真,否則他在談到一個扔下蕁麻軍裝沉湎於溫柔鄉的男人時,口氣會緩和得多。 這個如他自己給自己命名的「佛蘭德貴族」很少上社會遊戲的當,不管這種遊戲是多麼的光彩奪目。他讚賞法國使館舞會的高雅,但是,阿爾瓦尼銀行現在的擁有者托洛尼亞家族的舞會卻並不使他著迷。他發現拼花地板很不適合跳舞,使他這個華爾茲舞高手非常惱火,而那麼多的英國客人在他看來也使節慶大煞風景。他似乎對那些巨大的鏡子視而不見,那是那個吝嗇而愛排場的銀行家(按司湯達的說法)冒充自己的管家以低價從聖戈班買來的。對於那些光芒四射的水晶吊燈,對於那像一頭幼獸被囚於籠中似的放在狹小客廳中的陰沉的《安蒂諾烏斯》,對於在主人收集來並愛不釋手的有點不祥的傑作中遊蕩著的被殺害的溫克爾曼的陰影,他也都不屑一顧。英國客人們替我祖父擋住了幽靈。在巴勒莫,儘管奧爾加公主的美目在顧盼,他仍專心地聽塞拉·迪法爾科公爵講許多有關莫斯科的骯髒和粗俗事,後者邊講邊從俄女皇在他出發時送給他的那隻金煙盒中掏菸絲。他作為半旅遊者半朝聖者,白去了洛萊特,白像蒙田那樣在那兒留下了自己的還願物,他極其清晰地在當時的義大利那種如同西藏似的地方看到了神甫們幾乎不加掩飾的劣跡:有一天,齋戒日的主教大人竟然弄了一頓「加爾文派教士的飯」,這使他極為反感;他也許還發現其他一些更加嚴重的放蕩事。在離別羅馬的時刻,全都是好天主教徒的年輕的先生們一致承認,如果沒使信仰深入靈魂的話,他們在此很快就會失去信仰。這是北方地區的人們面對義大利天主教那夾雜著自由放任的浮華永遠存在的反應。在被激怒的米歇爾-夏爾及其朋友們的身後,我瞥見了一個奧古斯丁僧侶的巨大身影,他抵達十六世紀的羅馬時,差一點兒跪下並親吻這片被無數殉道者神聖化了的土地,並準備成為路德後回國。但是,這些法國青年覺得如果想要改革宗教,那是痴心妄想。他們只滿足於點起一支雪茄來談其他的事情。 「這趟旅行幾乎明確地拓展了我的思想,」我祖父謙遜地說。這種進步表露得最清楚的那些篇章是寫給夏爾-奧古斯坦的那些信,而其中談到的是政治問題。在寫給他母親的一封信中,米歇爾-夏爾就已經大膽地自編了一首散文詩(但他說是從義大利文翻譯過來的),詩中對墮落的佛羅倫薩的憐惜所使用的強烈詞語與繆塞在《洛朗扎西奧》中寫佛羅倫薩流亡者們的詞語極其相近;這首充滿浪漫主義激情的詩還只是學生的抄襲之作。這一次,他是以一個成人身份在寫,而且是寫給一個人的。這個義大利語說得很好的外國青年從他在旅途中遇到的年輕人那裡聽到了他們對悲苦、仇恨、神聖但有一部分是枉然的希望的傾訴。一個此前一直不問政治的年輕人,突然發現不公正和無人過問的利益在其面前反覆出現的時刻始終是個嚴肅的時刻,他當時衣冠楚楚地走在一個城市的大街小巷中,或者以一副尚未定型的誠實資產階級的模樣坐在咖啡館裡。一九二二年對於我來說,是那些日期之一,也是威尼斯和維羅納啟示開始的地點。被那不勒斯可惡的波旁分子海關關員和警察的傲慢無禮激怒的米歇爾-夏爾懂得是什麼在這些同他相類似的小伙子們心裡激盪著。他懷著人們在這種情況之下心裡常有的那點酸楚,發現法蘭西已不再是他熱情洋溢的年輕朋友們眼裡的火炬了,他說,法蘭西在一八三〇年所激起的那些巨大希望已經化為泡影;而認為一八三〇年是合法性的晨曦的夏爾-奧古斯坦則在顫抖——代溝任何時代都存在,即使當溝的兩邊長著善良情感之花的時候。 在義大利復興之前的自由主義激情是世紀的美好現象之一:自從復興的人文主義和柏拉圖主義燃燒著義大利人的心靈以來,該國很少為一種極其純潔的激情所折磨。當人們想到補充到那些偉大的激情和那些個人的悲慘犧牲之中的是集體流在十九世紀戰場上的鮮血時,人們仍舊順從於——哪怕是因為習慣使然——那股沖開歷史的紅色巨流。人們不願讓唯利是圖的工商業者和發不義之財者的薩瓦省人資產階級專制繼續下去,不願讓預示衣索比亞戰爭的厄利垂亞戰爭、被拉丁姐妹的聯盟及卡波雷托的無謂的死擊破了的德、奧、意三國聯盟繼續下去,也不願讓改革可能會從中產生的混亂被法西斯主義的牛皮來接續,最終讓希特勒在兩排人造石制雄鷹中間大放厥詞,讓老鼠啃齧阿爾代阿蒂納萬人坑裡的死屍,讓齊亞諾在扶手椅里被槍殺,讓講義大利羅馬涅方言的獨裁者的軀體及其情婦的軀體倒吊在一個車庫裡。如果這一次不可逆轉的混亂不繼續下去,倒也說得過去。可是,緊接著,威尼斯被化學污染;佛羅倫薩被實際上誰也未與之鬥爭的一次侵蝕作用所傷害;每年有八千萬隻候鳥被勇敢的義大利獵人獵殺(每人十隻,還不算太嚴重);米蘭的農村縮小到令人懷念過去;女演員們在阿皮亞古道上的別墅群——那些「藝術城」已經變成了工業工程、人類白蟻冢和塵土飛揚的荒蕪地區中心的背景。我知道,其他地方也向我們提供了一個完全相仿的結果,他這並不成其為一個不去悲痛的理由。 咱們還是回到米歇爾-夏爾身上來。三十年後,他對兒子說,多虧了合情合理的節儉,他得以在這個歡快的義大利生活了大約三年時間。其實,他在那裡只度過了將近十個月,而環遊的其他時間用在了瑞士山巒和德國各大學上,但時間都非常之短。不過,即使假定我父親並沒有誇大其詞,這樣的一個錯誤也證明,在一個不再決定重返的國家的這段自由時間在何種程度上很快就消失在一種與日曆上的日期毫不搭界的神秘時間中了。我們大家都弄錯了,我們總是認為在我們緊張生活的那些地方生活了很長的時間。「軍中十五年不及雅典的一個清晨,」我讓哈德良在其回憶錄中如此這般地敘述自己的一生。正是為了重新獨自回味那些義大利的清晨,—個不愉快的丈夫,一個失意或失望的父親,一個為共和國所感謝的第二帝國的官員,一個知道自己來日無多而且也許並不想苟延殘喘的病人,以他那今天幾乎已模糊不清了的纖細字體謄清了這些對於他來說閃爍著回憶的火光的普通信函。 ✑Giovanni Boccaccio(1313-1375),義大利作家,《十日談》的作者。​✑Gian Lorenzo Bernini(1598-1680),義大利畫家、雕塑家、建築師、劇作家和詩人。​✑Priapus,希臘神話中的生育神,據說其陽具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