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檔案 · 米歇爾-夏爾的青年時代 14

尤瑟納爾 《北方檔案》
不近情理的是,這個幸福之旅的開端卻很不順利。在佩羅訥,修車花了好幾個小時。天氣很冷,馬車夫建議兩位旅行者進到一家運貨馬車車夫們光顧的簡陋小酒店裡暖和暖和。米歇爾-夏爾面前放著一罐他連碰都不願碰的啤酒,在這間烏煙瘴氣的屋子裡聽著、看著鄰桌的顧客們又喝又笑,張口便罵,隨口便吐,還用沙啞的嗓子吼出一些下流的粗話。「這些不是人,而是畜生。」年輕的法學博士十分反感地記述道。我幾乎很感激他,因為他沒像稍後不久我的一位姥爺輩的人那樣被這些心胸開闊的工人的肉麻形象所騙,這些蹩腳的「彩色圖片」也是對百姓的一種褻瀆。米歇爾-夏爾還是有點誠實的,他看到的是什麼情況就如實地寫出來。骯髒下流將繼續纏繞這個出身良家的小伙子。阿爾勒和尼姆是「骯髒的城市」,儘管它們有著美麗的古蹟;土倫港「令人作嘔」,在這一點上他肯定沒有弄錯。他對被迫乾重活的場所的描寫很像他對下流場所的描寫;剛剛讀過但丁作品的他,很清楚他是在參觀地獄,但占主導的又是噁心與反感,而絕不是同情。當一個認為自己冤枉的苦役犯的悲嘆讓人感到揪心時,苦役犯監守便露出一絲狡黠的微笑,很快便把苦役犯帶回到現實中來。「傻瓜!」這個權力的代表似乎在對他說,「在這裡,唯一的憐憫就是無情。」年輕的米歇爾-夏爾對此並不批駁,而只是不舒服多於震驚地走了出來。在秩序和正義之間這種虛假的鬥爭中,米歇爾-夏爾已經站到了秩序的一邊。他終生都會認為一個出身良家、受過良好教育、錦衣玉食、像當時的有教養的人那樣彬彬有禮的人,不僅高於下賤的人,而且是另一個種族,甚至是另一個血統。即使在許多錯誤之中,在這種不管說與不說,直到我們今天為止都是所有文明的觀點的觀念里,有這麼一星半點兒的真理,那它所包含的虛假的東西最終總要使基於其上的任何社會產生裂隙。在他那享有特權但並不一定幸福的人生旅程中,米歇爾-夏爾從未遇到過什麼大的危機能使他得以發現他最終仍是這些人類渣滓的同類,他也不會承認任何人總有一天都得忍受終生的苦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