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慘世界 · 第六卷 不眠之夜

雨果 《悲慘世界》
一、一八三三年二月十六日 一八三三年二月十六日至十七日的夜晚受到祝福。夜空之上的天堂打開了。這是柯賽特和馬里於斯的新婚之夜。 這一天令人羨慕。 這不是外公夢想的藍色佳節,不是有一群小天使和小愛神在新婚夫婦頭上亂飛的仙境,也不是值得刻在門楣上的婚禮;但這是甜蜜的,喜氣洋洋的。 一八三三年的婚禮與今日不同。法國還沒有從英國學來這種無上的溫情:搶新娘,出了教堂就逃跑,懷著對幸福的羞赧躲藏起來,將破產者的行為與《雅歌》表達的狂喜結合起來。那時的人還不懂得,將自己的天堂放在驛車上顛簸,讓喀嗒喀嗒的聲音一再打斷自己的神秘想像,把客棧的床鋪當作婚床,將一生最神聖的回憶留在按夜計費的普通客房裡,並同驛車車夫和客棧女傭單獨交談相混雜,這一切有多麼貞潔,多麼美妙,多麼得體。 在我們生活的十九世紀下半葉,區長和他的綬帶,教士和他的祭披,法律和天主,已經不夠了;必須以龍茹莫的驛車夫來補全;他穿著紅翻邊、鈴鐺紐扣的藍上衣,掛著袖牌,綠色皮短褲,咒罵馬尾紮起的諾曼底馬,還有假飾帶,漆皮帽,蓬鬆的頭髮撲粉,大鞭子和大皮靴。法國還沒有將典雅推進到英國貴族那樣,後跟穿壞的拖鞋和舊鞋像雨點一樣落在新婚夫婦的驛車上,以紀念丘吉爾[1],後來又叫馬爾博魯格,或者馬爾布魯克,結婚那天,他受到姑媽憤怒的襲擊,她給他帶來幸福。舊鞋和拖鞋一點沒有列入我們的婚慶;不過要耐心,高雅趣味要繼續擴展,我們會有那一天。 一八三三年,三十年前,人們結婚不是這樣坐車跑來跑去。 奇怪的是,那時的人以為,結婚是私人的和社會的喜事,家族的宴會毫不損害家庭辦喜事的隆重,歡樂哪怕過度,只要是正常的,決不會損害幸福,總之,兩個命運的結合,在家族中開始,從中產生一個家庭,夫婦從此以洞房為證,這是得到尊重的,也是合適的。 而在家中結婚則感到不莊重。 這門婚姻就根據現已過時的方式,在吉爾諾曼先生家裡舉行。 結婚不管多麼自然和平常,但發表結婚預告,辦理結婚證,區政府,教堂,這些總有一點麻煩。二月六日之前無法準備好。 然而,我們指出這個細節,純粹是力求準確,十六日正好是封齋前的星期二。猶豫不決,顧慮重重,尤以吉爾諾曼姨媽為甚。 「封齋前的星期二!」外公叫道,「好極了。諺語說: 封齋節前結了婚, 兒女決不會忘恩。 繼續準備。十六號行!你想推後嗎,馬里於斯?」 「當然不!」鍾情人回答。 「那就結婚吧,」外公說。 於是婚禮在十六日舉行,儘管那是公眾狂歡的日子。這一天下雨,但是天空中總有一小塊藍天為幸福效力,一對情人看到了,於是不管其餘的天地萬物要罩在雨傘下。 前一天,讓·瓦爾讓當著吉爾諾曼先生的面,把五十八萬四千法郎交給了馬里於斯。 婚姻實行財產共有制,手續非常簡單。 今後,圖散對讓·瓦爾讓沒有什麼用了;柯賽特接收下來,把她提升為貼身女僕。 至於讓·瓦爾讓,在吉爾諾曼家中有一間專門為他布置的漂亮房間,柯賽特令人不好拒絕地對他說:「父親,我求求您了,」她差不多讓他答應搬過來住。 舉行婚禮前幾天,讓·瓦爾讓出了一點事;他的右手拇指砸破了。這並不嚴重;他不讓人關心和包紮,也不讓別人看傷口,連柯賽特也不給看。但他不得不把手用布包起來,並用繃帶吊住手臂,這妨礙他簽字。吉爾諾曼先生作為柯賽特的監督監護人,代他簽字。 我們不帶讀者到區政府和教堂去了。人們不大跟著一對戀人到那裡去,一旦看見新郎的紐扣孔上插上了一束花,便習慣轉過背去不看這齣戲了。我們只限於指出一件事,是在髑髏地修女街到聖保羅教堂的途中發生的,不過參加婚禮的人沒有看見。 當時,正在翻修聖路易街的北端。從王宮花園街起就不通行了。婚禮車隊不能直接駛往聖保羅教堂。不得不改變路線,最簡單的辦法是從大馬路繞過去。有個賓客指出,今天是封齋前的星期二,那裡車輛擁塞。「為什麼?」吉爾諾曼先生問。「因為有假面遊行隊伍。」「好極了,」外公說。「就從那裡走。年輕人結婚;他們就要進入嚴肅的生活中。讓他們看一下戴假面的人群,也好有個準備。」 他們走大馬路。第一輛婚禮轎式馬車載著柯賽特、吉爾諾曼姨媽、吉爾諾曼先生和讓·瓦爾讓。按照習俗,馬里於斯還與未婚妻分開,只能坐第二輛車。婚禮車隊走出髑髏地修女街,便匯入長長的遊行車隊:從瑪德蘭教堂到巴士底廣場,再從巴士底廣場到瑪德蘭教堂,連接成無盡的長鏈。 大馬路上擁擠著戴假面具的人。不時下雨也是徒勞,滑稽人物、低級趣味的角色、傻瓜,都賴著不走。在一八三三年冬天的愉快氣氛中,巴黎化裝成了威尼斯。今日已看不到這種封齋前的星期二了。狂歡節擴展到全部生活中,也就沒有狂歡節了。 平行側道擠滿行人,窗口擠滿了好奇的人。劇院柱廊上面的平檯布滿觀眾。除了看假面具,還看封齋前星期二特有的車隊,就像在龍尚那樣,有各種各樣的車,出租馬車、市內輕便馬車、大型遊覽馬車、帶篷小推車、帶篷雙輪輕便馬車,秩序井然地行進,按警察局規章,嚴格地一輛接一輛,好像限制在鐵軌上。加入車隊的既是觀眾,又是觀景。在大馬路低側,警察維持住這兩條朝相反方向移動的無盡的平行車隊,不讓這雙重的潮流受到阻礙,監視著兩條車流一條朝前走向昂丹街,另一條往後走到聖安東尼郊區。裝飾著法蘭西貴族院和大使徽號的馬車占據了馬路中央的位置,自由往來。有些華麗的歡快的彩車,特別是肥牛車也有同樣的特權。英國也揮鞭投入巴黎這種歡樂中;西摩勳爵的驛站快車素有賤民的綽號,轔轔地開過去。 保安警察像一群牧羊犬,沿著兩條車流奔跑,有排場的私家轎式馬車,坐滿了姨婆和祖母,車門簇擁著衣著鮮艷的化裝兒童,七歲的男小丑,六歲的女小丑,令人喜愛的小傢伙感到正式參加了公眾的歡樂,擁有他們扮演丑角的尊嚴,像官員一樣嚴肅。 遊行車隊不時出現阻塞,有一條車流停下,直到阻隔打開;一輛車受阻足以使整條車流癱瘓。然後又開始往前。 婚禮的華麗馬車混在車流中,開往巴士底廣場,沿著大馬路的右側走。來到白菜橋街,停了一會兒。幾乎同時,在低的一側,開往瑪德蘭教堂的車流也停下來。其中有一輛車載著戴假面具的人。 這些馬車,說得更準確點,這一車車假面具,巴黎人都十分熟悉。如果封齋前的星期二或四旬齋的狂歡日缺少了這種馬車,大家便以為在搞鬼,說道:「這裡有點名堂。或許要換內閣了。」那輛車裝了一群老丑角、丑角和女僕之類,在行人頭上顛簸,千奇百怪,應有盡有,從土耳其人到野蠻人,有攙扶侯爵夫人的大力士,有能讓拉伯雷捂上耳朵的潑婦,也有能讓阿里斯托芬垂下眼睛的蕩婦,麻絲假髮,粉紅汗衫,自負者的帽子,偽善者的眼鏡,有蝴蝶戲弄的小丑三角帽,他們衝著行人叫喊,拳頭撐在腰上,姿勢肆無忌憚,袒露肩胛,戴著假面具,厚顏無恥;一個頭戴花冠的車夫,拉著這群烏七八糟的無恥之尤;這夥人就是如此。 希臘需要泰斯庇斯[2]的運貨車,法國需要瓦德[3]的出租馬車。 一切都可以戲仿,甚至戲仿本身。農神節這種古代美的怪相,越來越粗俗地演變成封齋前的星期二;酒神的女祭司從前頭戴葡萄藤冠冕,浴滿陽光,神聖地半露出大理石般的雙乳,今日卻身穿北方濕漉漉的破衫,委靡不振,最後稱作蕩婦。 假面人車的傳統上溯到最久遠的王朝時代。路易十一撥給宮廷大法官的費用,有「二十蘇圖爾幣,租三輛馬車裝載戴假面人上街」。今日,這群鬧嚷嚷的人通常乘坐舊式雙輪公共馬車,擠在上層車廂里,或者這群亂鬨鬨的人擠上四輪公共馬車,將車篷放下。一輛坐六個人的車擠著二十個人。坐在椅子上,摺疊加座上,車篷側面和轅木上。他們甚至騎坐在燈籠上。站著、躺著、坐著、蹲著、盪著腿。女人坐在男人的膝上。遠遠就能看到擁擠的人頭上聳起瘋狂的金字塔。這些車上的人,在嘈雜的人群中形成一座座快樂的山頭。科萊、帕納爾和皮隆[4]從中產生,充滿了切口。從車上向老百姓吐出魚販子對答的粗話。這輛出租馬車由於載人過多,顯得龐大,氣勢逼人。前面喧聲陣陣,後面一片混亂。車上大聲叫罵,吊嗓子,吼叫,狂笑,高興得七歪八扭;快樂在咆哮,諷刺在閃光,快活像塊紅布那樣展開;兩個瘦長乾癟的女人扮演一出鬧劇,到了高潮;這是歡笑的凱旋戰車。 過於無恥的歡笑不會直率。這種笑確實令人懷疑。它有一個使命,就是向巴黎人證明狂歡節。 這種發出粗話的馬車,令人感到一種莫可名狀的愚昧,引起哲學家深思。內中有政府的成分。可以觸摸到公職人員和娼妓的親緣關係。 拼湊的卑劣構成快樂的整體,無恥加上墮落,用來誘惑百姓,給賣淫充當女像柱的偵探既冒犯麇集的人群,又愉悅他們,群眾愛看四輪的出租馬車上可怕的一堆活人,掛上金箔的破衣爛衫,半污穢半閃光,又吼叫又唱歌,向各種恥辱組成的榮耀鼓掌,如果警察不把有二十隻頭的歡樂蛇怪帶到人群中,他們就認為沒有節慶。誠然,這是可悲的。但有什麼辦法呢?這一車車裝飾彩帶和鮮花的污穢,受到民眾笑聲的辱罵和寬恕。大眾的笑聲是普遍墮落的同謀。有些不健康的節慶敗壞民眾,使之變成群氓;群氓和暴君一樣,都需要小丑。國王有羅克洛爾[5],民眾也有小丑。巴黎每當不再是崇高的大都會時,就成為瘋狂的大城市。狂歡節是政治的組成部分。我們要承認,巴黎樂意讓無恥表演。如果它有大師,就只向他們要求一樣東西:「替我給爛泥塗脂抹粉吧。」羅馬也有同樣的脾性。它喜歡尼祿。尼祿是一個巨人裝運工。 正如上文所說,恰巧這樣一輛吃力地滿載著奇形怪狀的假面男女的大馬車,停在大馬路左側,而婚禮車隊也停在右側。從馬路的這一邊到另一邊,假面男女的車望得見對面新娘的車。 「瞧!」一個戴假面的人說,「一場婚禮。」 「一場假婚禮,」另一個戴假面的人說,「我們才是真辦婚禮。」 由於隔開太遠,招呼不了婚禮車隊,又生怕警察干預,兩個戴假面的人觀看別的地方。 過了一會兒,一車戴假面的人亂動起來,民眾開始喝倒彩,這是群眾對戴假面具的人表示的親熱;剛才說話的兩個戴假面具的人,不得不同夥伴們一起對付人群,用了菜市場搜集來的全部彈藥,還不足以應付人群嘴巴的猛攻。假面具和人群之間唇槍舌劍,都用暗喻。 同一輛車上的另外兩個戴假面具的人,一個是西班牙人,鼻子碩大無朋,有點顯老,黑而濃密的髭鬚,另一個是瘦削的賣魚婦,非常年輕,戴著狼面具,他們也注意到婚禮,正當他們的同伴和行人互相辱罵時,他們在低聲交談。 他們的竊竊私語淹沒在喧囂中。幾場陣雨打濕了敞開的馬車;二月的風並不和煦;賣魚婦袒胸露肩,一面用西班牙語回答,一面瑟瑟發抖,笑著和咳嗽著。 這是他們的對話: 「餵。」 「什麼事,daron[6]?」 「你看到這個老頭嗎?」 「哪個老頭?」 「那邊,靠我們一側,在婚禮的第一輛roulotte[7]里。」 「那個吊著手臂,扎黑領帶的?」 「是的。」 「怎麼樣?」 「我拿得穩認識他。」 「啊!」 「我想,如果我不colombe這個pantinois,就讓人割掉colabre,我一輩子沒說vousaille,tonorgue ni mézig[8]。」 「今天巴黎就是龐丹。[9]」 「你彎下腰能看到新娘嗎?」 「不能。」 「新郎呢?」 「這輛車裡沒有新郎。」 「哦!」 「除非是另一個老頭。」 「你儘量彎下腰看看新娘。」 「我做不到。」 「沒關係,這個纏著手的老頭,我拿得准認識他。」 「你認識他管什麼用?」 「不知道。也許有用!」 「我呢,我對老傢伙不在乎。」 「我認識他!」 「你高興就認識他吧。」 「見鬼,他怎麼會參加婚禮呢?」 「我們也在參加。」 「這婚禮車隊從哪兒來的?」 「我怎麼知道?」 「聽著。」 「什麼?」 「你要做一件事。」 「什麼事?」 「下車,filer[10]這婚禮車。」 「幹嗎?」 「弄清楚婚禮車到哪兒去,是怎麼回事。你趕快下車。快跑,我的仙女[11],你年輕呀。」 「我不想離開車。」 「為什麼?」 「我是雇來的。」 「啊,見鬼!」 「我要給市政府幹一天賣魚婦。」 「不錯。」 「如果我離開車,第一個看到我的警官就會抓住我。你很清楚。」 「是的,我清楚。」 「今天,我被Pharos[12]買下了。」 「不管怎樣,這個老頭叫我心煩。」 「老人都叫你心煩。你又不是一個姑娘。」 「他在第一輛車裡。」 「那又怎樣?」 「在新娘的車裡。」 「那又怎樣?」 「因此他是父親。」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我對你說,他是父親。」 「又不是只有他一個父親。」 「聽著。」 「什麼?」 「我呀,我只能戴著假面具出去。我在這兒是隱藏的,別人不知道我在這兒。但明天就不戴面具了。是行聖灰禮的星期三。我有危險倒下[13]。我必須回到我的洞裡。你呢,你是自由的。」 「不太自由。」 「總比我自由。」 「那麼又怎樣?」 「你要設法弄清這輛婚禮車開到哪兒?」 「開到哪兒?」 「是的。」 「我知道了。」 「開到哪兒?」 「開到藍鐘面街。」 「先不到那邊。」 「那麼,是到酒糟街。」 「或者別的地方。」 「它是自由的。婚禮車是自由的。」 「不是這個意思。我對你說,你必須設法給我弄清楚,這輛婚禮車是怎麼回事,這個老頭是誰,這對新婚夫婦住在哪兒。」 「決不行!真是怪事。一星期以後,再找到封齋前星期二經過巴黎的婚禮車可不容易。真是在草柵里找tiquante[14]!就那麼容易嗎?」 「不管怎樣,要設法才行。你明白嗎,阿澤爾瑪?」 兩列車隊又朝相反方向移動,假面人那輛車看不見新娘的彩車了。 二、讓·瓦爾讓總吊著手臂 實現自己的夢想。讓誰實現夢想呢?上天必定有所選擇;我們不知不覺都是候選人;由天使投票。柯賽特和馬里於斯中選了。 在區政府和教堂,柯賽特光彩奕奕,令人憐愛。圖散在尼科萊特幫助下,給她穿衣服。 柯賽特在白色塔夫綢的襯裙上面,穿上那件班什產鏤空花邊裙子,一塊英國針法的面紗,一條精美珍珠項鍊,一頂橘花花冠;都是白色的,她在這白色中光彩照人。美妙的單純在光彩中擴展和升華。仿佛是一位貞女正在變成女神。 馬里於斯漂亮的頭髮油光可鑑,芬芳撲鼻;在厚髮捲下,依稀可以看到一道道白線,那是街壘戰留下的傷疤。 外公氣宇軒昂,高仰著頭,衣著和舉止更加匯集了巴拉斯[15]時代的文雅。他挽著柯賽特,代替讓·瓦爾讓,因為讓·瓦爾讓吊著手臂,不能攙扶新娘。 一身穿黑的讓·瓦爾讓跟隨在後,微笑著。 「割風先生,」老人對他說,「這是一個大喜的日子。我投票贊成結束難過和憂傷。今後任何方面都不應有傷心事。當真!我宣布快樂!痛苦沒有存在的權利。確實還有不幸的人,這對藍天是恥辱。惡並非來自人,人畢竟是善良的。人類全部苦難的首府和中央政府是地獄,換句話說是魔鬼的杜依勒里宮。很好,現在我也講起蠱惑人心的話來啦!至於我,我再也沒有政治見解了;但願人人富有,就是說快樂,我只有這一點主張了。」 在區長和教士面前說了多少次「是」,在區政府和教堂的登記簿上籤過字,互相交換了戒指,在香菸繚繞中罩著白波紋紗巾,並排跪下,所有的儀式都結束,他們手拉手來到眾人面前,受到賀喜和讚美,馬里於斯穿黑色,她穿白色,前面由佩戴上校肩章的教堂警衛用戟戳著石板開道,穿過兩排嘖嘖稱讚的賓客,走出雙扇門敞開的教堂大門,準備登上馬車,一切停當以後,柯賽特還無法相信這是事實。她望著馬里於斯,望著人群,望著天空;仿佛她害怕是南柯一夢。她驚訝和不安的神態,添上難以描述的迷人色彩。回家時,他們雙雙登上同一輛車,馬里於斯坐在柯賽特身旁;吉爾諾曼先生和讓·瓦爾讓坐在他們對面。吉爾諾曼姨媽則降了一級,坐在第二輛車上。「孩子們,」外公說,「你們現在是男爵先生和男爵夫人了,擁有三萬利弗爾年金。」柯賽特偎依著馬里於斯,用迷人的聲音在他耳畔竊竊私語:「這確實是真的。我也叫馬里於斯。我是你的夫人。」 這兩個人光彩煥發。他們處在一去不復返的難得時刻,處於青春和歡樂耀人眼目的交匯點。他們實現了讓·普魯維爾的詩句;他們倆加起來還不到四十歲。這是得到升華的婚姻,這兩個孩子是兩朵百合花。他們雖互不注視,卻互相瞻仰。柯賽特看到馬里於斯在一片光輝里;馬里於斯看到柯賽特坐在祭壇上。在祭壇和光輝中,這兩尊神不知怎麼在內心交融了,柯賽特是在一片雲彩後面,馬里於斯是在一片光焰中,其中有理想的東西,真實的東西,親吻和夢幻的約會,新婚的枕席。 他們經歷的苦難,回憶起來令他們沉醉。他們覺得,憂慮、失眠、眼淚、不安、驚懼、絕望,變成了撫愛和光芒,使得接近的迷人時刻更加美妙;憂愁就像女僕,給歡樂打扮。經歷過痛苦,那是多麼美好啊!他們的不幸形成他們的幸福的光環。他們的愛情長久的垂死掙扎,達到了升華狀態。 這兩顆心靈中,有同樣的迷醉,不同的只是馬里於斯有一點肉慾,而柯賽特有一點羞赧。他們互相低語:「我們要再去看看普呂梅街的小花園。」柯賽特的裙裾搭在馬里於斯身上。 這樣的日子是夢想和信念難以描述的結合。既擁有,又在猜測。前面還有時間去猜想。這一天,處在中午,卻想到午夜,激動是難以形容的。這兩顆心的歡樂漫溢到人群身上,給行人以愉快。 在聖安東尼街聖保羅教堂前面,行人駐足透過車窗觀看柯賽特頭上顫動的橘花。 後來他們回到髑髏地修女街的家裡。馬里於斯和柯賽特肩並肩,得意洋洋,光彩煥發,登上樓梯,馬里於斯正是從這裡被人半死不活地抬上去。窮人聚集在門口,分到他們的施捨,祝福他們。到處都有鮮花。樓里同教堂里一樣芬芳撲鼻;薰香之後是玫瑰花香。他們似乎聽到無限中有聲音在唱歌;他們心裡想著天主;在他們看來,命運像星空那樣展現;他們看到自己的頭頂上升起朝霞。鐘聲突然敲響了。馬里於斯看著柯賽特迷人的赤裸手臂和透過她胸衣的花邊隱約可見的粉紅點,柯賽特看到馬里於斯的目光,羞得滿臉通紅。 吉爾諾曼家的許多舊友受到邀請;大家在柯賽特周圍獻殷勤,都稱呼她為男爵夫人。 泰奧杜爾·吉爾諾曼如今是上尉,從駐防地沙特爾趕來,參加他表叔蓬梅西的婚禮。柯賽特沒有認出他。 他則習慣於被女人說他長得俊,也一樣不記得柯賽特。 「我不相信這個槍騎兵的謊話,真是太對了!」吉爾諾曼老人暗地裡說。 柯賽特對讓·瓦爾讓越加溫柔。她與吉爾諾曼老人是一致的;在老人把歡樂視為格言、警句的時候,她像芬芳一樣散發出愛和善。幸福的人願人人幸福。 她同讓·瓦爾讓說話時,恢復了小時候的聲調。她用微笑愛撫他。 餐廳擺設了宴會。 亮如白晝的照明,是喜慶必不可少的調料。幸福的人決不接受霧蒙蒙和黑暗。他們不同意黑洞洞的。黑夜可以;黑暗不行。倘若沒有太陽,也要造出一個。 餐廳是樂事的火爐。當中,在亮閃閃的白桌子上方,一盞威尼斯的金屬襯板的分枝吊燈,上面有各種顏色的鳥,藍的、紫的、紅的,綠的,棲息在蠟燭中央;分枝吊燈四周,牆壁上鑲滿三折和五折的反光鏡;鏡子、水晶器皿、玻璃器皿、餐具、陶器、瓷器、上彩釉的陶器、金銀器皿,全都閃閃發光,一片喜慶氣氛。燭台之間擺滿了鮮花,沒有燭光的地方,就有花朵。 門廳有三把小提琴和一支笛子,輕輕演奏海頓的四重奏樂曲。 讓·瓦爾讓坐在客廳門後的一張椅子上,門扇打開,幾乎把他遮住了。入席之前,柯賽特好像出於衝動,走過來用雙手展開婚裙,行了個大屈膝禮,帶著溫柔頑皮的目光問他: 「父親,您高興嗎?」 「是的,」讓·瓦爾讓說,「我很高興。」 「那麼您笑吧。」 讓·瓦爾讓笑起來。 過了一會兒,巴斯克通報晚宴準備好了。 吉爾諾曼先生讓柯賽特挽著手臂,走在前面,賓客隨後走進餐廳,按次序圍桌而坐。 新娘左邊和右邊擺了兩張大扶手椅,第一張是給吉爾諾曼先生的,第二張是給讓·瓦爾讓的。吉爾諾曼先生坐下。另一張椅子空著。 大家用目光尋找「割風先生」。 他不在了。 吉爾諾曼先生叫巴斯克。 「你知道割風先生在哪裡嗎?」 「先生,」巴斯克回答,「知道。割風先生對我說,告訴先生,他的手痛得有點不舒服,他不能和男爵先生和男爵夫人共進晚餐。他請大家原諒。他明天早上會來。他剛出去了。」 這個空椅子使婚宴的氣氛冷了一會兒。但割風先生不在場,吉爾諾曼先生在那裡,外公喜氣洋洋,一個頂倆。他斷言,割風先生不舒服,早點睡覺是對的,這只不過是有點兒「疼」。這樣說足夠了。再說,一個幽暗的角落淹沒在歡樂中,算得了什麼?柯賽特和馬里於斯處於受到祝福,只想到自身的時刻,官能全用在感受幸福上。另外,吉爾諾曼先生有一個想法。「真是的,這把扶手椅空著。你過來,馬里於斯,你的姨媽儘管有權跟你坐在一起,但她會允許你坐過來。這張扶手椅是給你的。既合法,又很好。幸運之神坐在快樂之神身邊。」全宴席的人都鼓起掌來,馬里於斯便坐到柯賽特身邊、讓·瓦爾讓的位置上;事情安排得好極了,柯賽特本來對讓·瓦爾讓缺席感到悶悶不樂,最後也高興起來。既然馬里於斯做了替身,就是天主缺席,柯賽特也不會遺憾了。她把穿著白緞鞋的柔軟小巧的腳放在馬里於斯的腳上。 扶手椅有人坐了,割風先生便被抹去;什麼也不缺少。五分鐘後,整桌人把他忘了,興致勃勃,笑聲朗朗。 吃飯後點心時,吉爾諾曼先生站了起來,手裡拿著一杯香檳酒,由於九十二歲怕手發顫灑掉,只斟了半杯,向新婚夫婦祝酒。 「你們擺脫不了兩次訓話,」他大聲說。「你們上午聽過本堂神父的訓話,晚上要聽外公的訓話。聽我說;我要給你們一個勸告:要互敬互愛。我不繞彎子了,單刀直入,祝你們幸福。萬物中沒有比斑鳩更聰明的了。哲學家說:『要節制歡樂。』我呢,我說:『放開束縛,盡情歡樂吧。要像魔鬼那樣痴迷。要愛得熱狂。哲學家翻來覆去地說。我真想把他們的哲學塞回他們的喉嚨里去。生活中芬芳會太多嗎,綻開的玫瑰蓓蕾會太多嗎,鳴囀的黃鶯會太多嗎,綠葉會太多嗎,黎明會太多嗎?互敬互愛會太過分嗎?互相取悅會太過分嗎?小心,艾絲泰爾,你太漂亮了!小心,奈莫蘭,你太俊美了!十足的蠢話!會彼此過分迷戀,過分愛撫,過分入迷嗎?會過分活躍嗎?會過分幸福嗎?節制歡樂。啊,呸!打倒哲學家!智慧就是快活。你們快活吧,我們快活吧。我們是幸福的,因為我們是善良的,或者我們是善良的,因為我們是幸福的?桑西鑽石之所以稱之為桑西鑽石,是因為它屬於阿爾萊·德·桑西[16],或者因為它重一百零六克拉?我一無所知:生活中充滿了這類問題;重要的是,要擁有桑西鑽石,還有幸福。不用爭辯,我們是幸福的。盲目地服從太陽吧。太陽是什麼?是愛情。提到愛情,就是提到女人。啊!啊!至高無上的權力,就是女人。問問馬里於斯這個煽動家吧,他是不是柯賽特這個小暴君的奴隸。而且是心甘情願的,這個懦夫!女人啊!羅伯斯比爾站不住,是女人在統治。我僅僅是這個王國的保王黨人。亞當是什麼?是夏娃的王國。對夏娃來說沒有八九年。國王權杖冠以百合花,帝國權杖冠以地球,查理大帝的權杖是鐵的,路易大帝的權杖是金的,革命把它們在拇指和食指之間揉彎了,就像揉彎兩文錢的麥秸一樣;完蛋了,折斷了,丟在地上,再沒有權杖;可是,給我搞革命,反對這塊發出藿香味的小繡花帕吧!我想看看你們有什麼能耐。試試看。為什麼這樣牢固?因為它是塊布。啊!你們是十九世紀嗎?那麼又怎樣?我們呢,我們是十八世紀!我們像你們一樣蠢。別以為你們大大改變了宇宙,就因為你們把暴發性疾病叫做黑死病霍亂,就因為你們的奧弗涅民間舞叫做西班牙舞。說到底,應該永遠愛女人。我不信你們能從中逃脫。這些魔女是天使。是的,愛情,女人,接吻,這是一個圈子,我不信你們能跑出去;至於我,我願意回到裡面。你們當中誰見過維納斯星座[17]在蒼穹升起,像女人一樣俯視波濤,安撫她底下的一切?維納斯星座是深淵的風流女郎,海洋的塞莉曼娜;海洋則是粗暴的阿爾賽斯特。[18]他低聲抱怨也是徒勞,維納斯一出現,他就得微笑。這隻野獸俯首帖耳。我們大家都是這樣。憤怒,氣沖牛斗,大發雷霆,唾沫四濺。一個女人進場了,一顆星星升起了;匍匐在地!馬里於斯半年前去打仗,今天他結婚了。做得好。是的,馬里於斯,是的,柯賽特,你們是對的。你們大膽地依賴對方而生存,互相親親熱熱,要氣死那些不能這樣做的人,相親相愛吧。銜起人世間所有的幸福小草,築起生活的巢。當真,愛和得到愛,年輕時這是多麼美好的奇蹟啊!別以為這是你們創造的。我呀,我也夢想過,思索過,嘆息過;我呀,我也有過月光般的心靈。愛情是一個六千歲的孩子。愛情有權長一部白花花的長鬍子。在丘比特旁邊,瑪士撒拉[19]是個頑童。六十個世紀以來,男女相愛才擺脫困境。狡猾的魔鬼憎恨起男人;男人更狡猾,愛起女人。這樣,他嘗到了甜頭,超過魔鬼給他吃的苦頭。自從有了人間樂園,就找到這種美妙。朋友們,發明古已有之,但也是常新的。好好利用吧。要做達夫尼斯和克洛埃[20],然後成為菲勒門和波西絲[21]。你們只要相依為命,就什麼也不缺了,柯賽特要成為馬里於斯的太陽,而馬里於斯要成為柯賽特的宇宙。柯賽特,你的晴朗天氣就是馬里於斯的微笑;馬里於斯,你的雨天就是你妻子的眼淚。但願你們的夫妻生活永遠不要下雨。你們得到了好彩號,有愛情的婚配;你們中了頭彩,要好好保存,鎖起來,不要糟蹋,互敬互愛,其餘的事不要管。要相信我說的話。這是常識。常識不會騙人。你們要把雙方當作宗教。每人都有各自崇拜天主的方式。見鬼!崇拜天主的最好方式,就是愛妻子。我愛你!這就是我的信條。誰在愛,誰就是正統派。亨利四世的這句粗話,將放在盛宴和醉酒之間。神聖的醉肚!我可不相信這句粗話,它忘卻了女人。這句粗話來自亨利四世令我驚訝。朋友們,女人萬歲!按別人說來,我老了;我感到自己還年輕,這是怪事。我想到樹林裡聽吹風笛。這些孩子做到既漂亮又高興,這使我沉醉。如果有人願意,我確實肯結婚。不可能設想天主把我們造出來是為了別的事,而不是為了這件事:熱戀、談情說愛、精心打扮、當鴿子、當公雞、從早到晚啄食愛情、對嬌妻感到滿意、趾高氣揚、洋洋自得、心滿意足;這就是生活的目的。儘管你們不以為然,這就是我們在年輕時的所思所想。啊!尋歡作樂的品行!那個時代有多少迷人的女子,可愛的小臉蛋,年輕的姑娘啊!我讓她們神魂顛倒。因此,你們相愛吧。如果人不相愛,我確實不明白春天有什麼用;至於我,我祈求天主抓牢向我們顯示的所有美好的東西,把鮮花、鳥兒和美女都收回,放回他的匣子裡。孩子們,請接受老人的祝福吧。」 晚會熱烈、快活、迷人。外公興致勃勃給整個婚慶定了調子,每個人都以近百歲老人的真誠為榜樣。大家跳一會兒舞,充滿歡聲笑語;這是一場樂融融的婚禮。簡直可以邀請「昔日老人」[22]。再說,吉爾諾曼老人身上已有這個角色。 吵吵鬧鬧之後,沉寂下來。 新婚夫婦消失不見了。 午夜以後,吉爾諾曼家變成了一座神廟。 我們在這裡打住一下。有個天使站在婚禮之夜的門口微笑,一隻手指按在嘴唇上。 面對這婚慶的殿堂,心靈進入靜觀狀態。 在這類房屋上空,一定有閃光。屋裡包容的歡樂要透過牆壁的石頭散發出光來,隱約照亮黑暗。這種事關命運的神聖節慶,不會不把美妙的光芒散發到蒼穹。愛情,這是男女結合的崇高熔爐;一人之體,三人之體,終極體,人的三位一體從中而出。兩顆心靈合一的誕生,應引起黑暗的激動。情人是教士;狂喜的處女又惴惴不安。這種歡樂有種東西通往天主。真正的婚姻,即有愛情的地方,理想滲入其中。婚床在黑暗中是一角曙光。倘若肉眼能看得見上界可怕而又迷人的景象,人就有可能看見黑暗的形態、有翅膀的陌生者、不可見世界的藍色過客,心滿意足,口中祝福,互相指點新娘,有點驚惶,神聖的臉上有著人間幸福的反光,俯身向前,在發光的房屋四周,是一隻只黑黝黝的頭。在這崇高的時刻,如果新婚夫婦在銷魂之際,以為是單獨相處,側耳細聽,他們會聽到房裡有翅膀扇動的隱約響聲。十全十美的幸福會有天使的支持。這小小的幽暗的放床凹室,以整個天空為天花板。兩人的嘴因愛情而變得神聖,為了創造而互相接近,在這難以描繪的接吻之上,布滿繁星的神秘天穹不會不顫動一下。 這是真實的幸福。在這種歡樂之外,沒有歡樂。愛情,這是惟一能使人心醉神迷的。其餘的都是哭泣。 愛或被愛,這就足夠了。用不著再要求別的。在生活的黑暗皺褶里,找不到其他珍珠。愛是十全十美的。 三、形影不離 讓·瓦爾讓究竟怎樣了? 他按照柯賽特親切的吩咐笑過以後,沒有人注意他,站了起來,沒有讓人看見,來到門廳。正是在這個門廳里,八個月前,他進來時一身污泥、血跡和火藥痕跡,把外孫給外公送回來。舊護壁板裝飾著葉子和花朵;樂師坐在馬里於斯以前躺下的那張長沙發上。巴斯克穿著黑外套、短褲、白襪,戴白手套,在要使用的每個盆子擺設玫瑰花環。讓·瓦爾讓給他看吊著的手臂,吩咐他解釋自己缺席的原因,便走掉了。 餐廳的窗戶朝向街道。讓·瓦爾讓在明晃晃的窗戶底下的黑暗中站了幾分鐘,一動不動。他在傾聽。宴會模糊的響聲傳到他耳里。他聽到外公威嚴地大聲說話,提琴聲,杯盤的磕碰聲,笑聲,在這快樂的嘈雜聲中,他分辨出柯賽特快樂柔和的聲音。 他離開髑髏地修女街,回到武人街。 回家時他走聖路易街、聖卡特琳文化街和白披風街;這樣走,路最長,但三個月以來,為了避開神廟老街的阻塞和泥濘,他習慣天天走這條路,同柯賽特從武人街走到髑髏地修女街。 柯賽特走過的這條路,使他排除了其他路線。 讓·瓦爾讓回到家裡。他點燃蠟燭上樓。房間空蕩蕩的。連圖散也不在。讓·瓦爾讓的腳步聲在房間裡發出比平時更響的聲音。所有的大櫃都打開了。他走進柯賽特的臥室。床上沒有床單。枕頭去掉了斜紋布枕套和花邊,放在床墊腳下折好的毯子上,能見到床墊的布套,今後沒有人睡在上面了。柯賽特看重的所有婦女用品都拿走了;只剩下大件家具和四堵牆壁。圖散的床也搬空了。只有一張床是鋪好的,仿佛等待某個人;這是讓·瓦爾讓的床。 讓·瓦爾讓望著牆壁,關上幾扇櫃門,在房間裡來回踱步。 後來他呆在自己房間裡,把蠟燭放在一張桌上。 他把手臂從繃帶抽出來,用右手做事,好像一點不痛。 他走近自己的床,目光要麼是偶然,要麼是有意,落在「形影不離」的小箱子上面,柯賽特對此都有點嫉妒。六月四日,來到武人街時,他把小箱子放在床頭旁邊的一張獨腳小圓桌上。他敏捷地走向這張小圓桌,在口袋裡取出一把鑰匙,打開手提箱。 他從裡面慢慢抽出十年前柯賽特離開蒙費梅時所穿的衣服;先是小黑裙,繼而是黑頭巾,然後是柯賽特幾乎還能穿的大尺碼童鞋,因為她的腳非常小,還有很厚的毛料內衣,針織裙,帶兜的圍裙,羊毛襪。襪子還保留小腳的可愛形狀,比讓·瓦爾讓的手掌長不了多少。所有東西都是黑色的。是他替她準備,把這些衣服帶到蒙費梅。他一樣樣取出來,放到床上。他在沉思。他在回憶。這是冬天,一個很冷的十二月,她半裸著,在破衣爛衫中瑟瑟發抖,她可憐的通紅的小腳穿著木鞋。他,讓·瓦爾讓,讓她脫下這些破衣爛衫,穿上一身喪服。母親在墳墓里看到女兒穿上喪服,尤其穿得這樣好,這樣暖和,一定會滿意。他想到這座蒙費梅森林;柯賽特和他,他們一起穿越過去;他想到當時的天氣,掉光葉子的樹木,沒有鳥雀的樹林,沒有太陽的天空;不管怎樣,這是迷人的。他把小衣服在床上擺好,頭巾放在短裙旁邊,襪子放在鞋子旁邊,內衣放在連衣裙旁邊,一件件看過來。她才這麼高,懷裡抱著大布娃娃,罩衣兜里放著金路易,她在笑,他們倆手拉手走路,她在世上只有他一個親人。 於是他令人肅然起敬的、白髮蒼蒼的頭倒在床上,這老人堅忍的心碎了,他的臉可以說埋在柯賽特的衣服里,如果有人這時經過樓梯,會聽到可怕的嗚咽聲。 四、《IMMORTALE JECUR》[23] 讀者已經見過這場持久的、可怕鬥爭的幾個階段;現在它又開始了。 雅各同天使只搏鬥了一夜。唉!我們多少次見過讓·瓦爾讓在黑暗中同他的良心抱在一起,拚命地搏鬥啊! 聞所未聞的搏鬥!有時腳下打滑,有時地面塌陷。這顆良心熱衷於善,多少次把他抱緊,向他攻擊!無情的真理多少次用膝蓋壓住他的胸膛!多少次他被光明打翻在地,向它求饒!主教在他身上和內心點燃的、無情的強光,多少次在他想閉目不看時,硬把他照得眼花繚亂!多少次他在搏鬥中重又挺起身來,靠在岩石上,依仗詭辯,在塵埃中拖來拖去,有時將良心壓在身下,有時被良心掀翻!多少次他含糊其詞,在自私的、似是而非的狡辯之後,聽到憤怒的良心在他耳邊高喊:「耍陰謀!無恥之徒!」他倔強的思想多少次在明顯的職責壓力下,痙攣地掙扎!抗拒天主。滲出冷汗。有多少暗傷,只有他感到流血!他悲慘的一生有多少創傷!多少次他站起來時鮮血淋漓,傷痕累累,精疲力竭,獲得啟示,心中絕望,心靈平靜!他被打敗了,卻感到是勝利者。他的良心使他分崩離析,折磨他和痛打他,踏在他身上,可怕、發光、平靜,對他說:「現在你可以問心無愧了!」 唉!經過這樣悲苦的搏鬥,獲得的是多麼悲涼的平靜啊! 但這一夜,讓·瓦爾讓感到進行的是最後一場搏鬥。 提出了一個令人心碎的問題。 命運不是筆直發展的;它在命定的人面前不像筆直的大路那樣伸展;它有許多死胡同、幽暗的拐彎、令人不安的岔道口。讓·瓦爾讓這時在最危險的岔道口停下來。 他來到善與惡的最後交叉路口。黑暗的交叉路口就在他眼前。就像他已經遇到過的痛苦波折一樣,這次仍然有兩條路擺在他面前;一條誘惑人,另一條令人驚恐。走哪一條路呢? 令人驚恐的一條,就是每當我們注視黑暗,會看到神秘的手指引的路。 讓·瓦爾讓又一次要在可怕的港口和微笑的陷阱之間選擇。 這是真的嗎?心靈可以治療,命運卻不行。真是可怕!無法挽救的命運! 提出的問題是這樣的: 讓·瓦爾讓要以什麼方式對待柯賽特和馬里於斯的幸福?這幸福,是他所希望的,也是他促成的;他融化到自己的血肉中,眼下,在注視這幸福的時候,他的滿意心情,正如製造武器的人從胸口拔出冒著熱氣的刀,認出有自己鑄造的標記。 柯賽特得到馬里於斯,馬里於斯擁有柯賽特。他們有了一切,甚至財富。而這是他造成的。 但這幸福既然存在,既然在那裡,他,讓·瓦爾讓怎樣對待?他要強加給自己嗎?他要像屬於自身那樣對待嗎?柯賽特無疑屬於另一個人;而他,讓·瓦爾讓能從柯賽特那裡保留他希望保留的一切嗎?他仍然是至今那樣的父親,有時見面,但受到尊敬嗎?他能安心地來到柯賽特的家中嗎?他能隻字不提,把自己的過去帶給這未來嗎?他有權上門,戴著面具坐在這亮堂堂的家中嗎?他能對他們微笑,將這兩個純潔的孩子的手捏在自己命運悲慘的雙手裡嗎?他能把身後拖著法律判以惡名的陰影的雙腳,擱在吉爾諾曼家客廳安然的柴架上嗎?他能同柯賽特和馬里於斯共享好運嗎?他要加厚額角上的陰影和他們額角上的陰霾嗎?他要作為第三者,把自己的災難攙和到他們兩人的幸福中嗎?他繼續保持沉默嗎?一句話,在這兩個幸福的人身邊,他會是命運不祥的啞角嗎? 當某些問題猙獰地赤裸裸出現在我們面前時,必須習慣命運及其遭遇,才敢抬起眼睛。善惡就在這嚴厲的問號後面。「你會怎麼做?」斯芬克司這樣問道。 讓·瓦爾讓習慣這種考驗。他注視斯芬克司。 他從各方面考慮這個無情的問題。 柯賽特,這可愛的生命,是這個遇難者的木筏。怎麼辦?抓住它還是鬆開它? 如果抓住它,他就擺脫災難,又見到陽光,讓苦水從衣服和頭髮淌下來,他就得救了,能活下去。 他鬆開嗎? 那就是深淵。 他這樣痛苦地思索。說得確切點,他在搏鬥;他憤怒地衝進自己的內心,時而反對自己的意願,時而反對自己的信念。 能夠哭泣對讓·瓦爾讓來說,是一種幸福。這也許會使他清醒一點。但來勢洶洶。一場比從前把他推向阿拉斯更猛烈的風暴,在他心中爆發。回眸往昔,面對現在;他作對比,他在嗚咽。眼淚的閘門一旦打開,他悲痛欲絕。 他感到自己邁不開步。 唉!在私心與責任的殊死搏鬥中,當我們這樣一步步在堅定不移的理想面前後退,失去理智,鬥爭激烈,因退讓而惱火,爭奪地盤,希望能逃遁,尋找出路,退到牆腳,身後是多少突如其來和不祥的抵抗啊! 感到神聖的黑暗在形成障礙! 看不見的無情物,多麼困擾人啊! 人同良心的較量永遠完結不了。布魯圖斯,拿定你的主意吧;加通,拿定你的主意吧。良心是天主,是深不可測的。人們把一生的勞作扔進這口井中,把自己的運氣、自己的財富、自己的成功、自己的自由或祖國、自己的幸福、自己的休息、自己的歡樂扔進去。還要扔!還要扔!還要扔!把罐子倒空!把壺傾倒!最後要把自己的心也投進去。 在亘古地獄的迷霧中,有個地方有這樣一隻桶。 最後拒絕是不可原諒的嗎?永無盡頭難道有一種權利嗎?無盡的鎖鏈不是在人的力量之上嗎?誰會譴責西緒福斯和讓·瓦爾讓說:「夠了!」 物質的順從要受磨擦的限制;心靈的服從難道沒有限制嗎?倘若永動是不可能的,能要求永遠的忠誠嗎? 第一步不算什麼;最後一步才是艱難的。尚馬蒂厄案件擺在柯賽特的婚姻及其後果旁邊,算得了什麼?回到苦役監比起回到虛無中,算得了什麼? 噢,要走下的第一步台階,你多麼陰森啊!噢,第二步台階,你多麼黑暗啊! 這回,怎能不回過頭來呢? 殉難是一種升華,一種物質轉化。這是一種使人神聖的折磨。第一個鐘頭還可以忍受;人坐在燒紅的鐵寶座上,額頭戴上燒紅的鐵王冠,接受燒紅的鐵球,拿著燒紅的鐵權杖,還要穿上火披風,可憐的肉體時刻都要反叛,要取消酷刑! 末了,讓·瓦爾讓進入意氣消沉的平靜狀態。 他在掂量,思索,考慮光與影的神秘天平的抉擇。 把他的苦役強加給這兩個光彩奪目的孩子,或者獨自無可挽救地消耗殆盡。一邊是犧牲柯賽特;另一邊是自我犧牲。 他決定採取哪種解決辦法呢?他下定什麼決心呢?他內心裡對命運不可動搖的盤問,作出什麼樣的最終回答呢?他決定打開哪扇門呢?他決意關閉和封死生活的哪一邊呢?在他周圍深不可測的懸崖中,他作何選擇?他接受哪一種絕境呢?他點頭同意哪一個深淵呢? 他通宵胡思亂想。 直至白天來臨,他仍然保持同一姿勢,曲身彎倒在床上,匍匐在巨大無比的命運之下,唉,也許被壓垮了!他緊握拳頭,伸直手臂,像從十字架上卸下來,面孔朝地扔在那裡。他這樣呆了十二小時,漫長的冬夜的十二小時,渾身冰涼,頭也不抬,話也不說。像死屍一樣動也不動,而他的思想有時好似七頭蛇一樣在地上打滾,有時像老鷹一樣飛翔。看到他這樣紋絲不動,別人會以為他死了;他突然痙攣地抖動起來,他的嘴貼到柯賽特的衣服上親吻;於是人們看到他還活著。 是誰看到?有人?既然讓·瓦爾讓是獨自一個,沒有人在房裡。 這個人是在黑暗中。 [1]丘吉爾(1650—1722),英國將軍。 [2]泰斯庇斯(公元前6世紀),希臘悲劇詩人,是個半傳說的人物,相傳悲劇由他首創,他的車作巡迴演出,將悲劇帶到城市。 [3]瓦德(1720—1757),法國戲劇和滑稽歌劇作家。創造「魚婦」文學,《教理問答》收集關於菜市場的逸聞。 [4]科萊(1709—1783),法國戲劇家,著有《酒中的真理》、《亨利四世的打獵》;帕納爾(1674—1765),法國民謠和戲劇作家;皮隆(1689—1773),法國民謠和滑稽歌劇作家,他的諷刺詩抨擊伏爾泰。 [5]羅克洛爾(1543—1625),法國元帥,亨利四世的左右手。 [6]父親。——雨果原注 [7]車。——原注 [8]我想,如果我不認識這個巴黎人,就讓人割掉脖子,我一輩子沒說過您、你和我這三個字。——原注 [9]龐丹是巴黎東北的市鎮。這句話與上文的龐丹人(巴黎人)相應。 [10]意為跟隨。——雨果原注 [11]意為女兒。——原注 [12]意為政府。——原注 [13]倒下意為被捕。——原注 [14]意為別針。——原注 [15]巴拉斯(1755—1829),法國政治家,國民公會議員,與山嶽派坐在一起,後來把羅伯斯比爾趕下台,又鎮壓了保王黨叛亂,1795年成為督政。拿破崙迫使他辭職,他曾流亡國外。 [16]桑西(1546—1629),法國政治家。因買到鑽石而升任財政總監:1580年,他向葡萄牙國王購買了一顆大鑽石,後來它鑲在17世紀末到1835年的王冠上。桑西的發音近似106,其實這顆鑽石重53克拉。 [17]維納斯星座即金星。 [18]塞莉曼娜和阿爾賽斯特是莫里哀的喜劇《恨世者》的男女主人公。 [19]瑪士撒拉,《聖經》中大洪水之前的族長,活了969歲。 [20]達夫尼斯和克洛埃,希臘作家朗戈斯同名田園小說的男女主人公。 [21]菲勒門和波西絲,希臘神話中的夫妻,因熱情款待宙斯而獲得長壽,死後化為橡樹和菩提樹。 [22]昔日老人,根據法國作家穆爾傑的同名小說改編的喜劇主人公,此劇於1832年在法蘭西喜劇院演出。 [23]拉丁文,「不死的肝臟」。摘自維吉爾的史詩《伊尼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