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慘世界 · 第五卷 外孫和外祖父

雨果 《悲慘世界》
一、舊地重遊,又見釘上鋅皮的大樹 上述事件過後不久,布拉特呂埃爾有過一次令他非常激動的遭遇。 布拉特呂埃爾是蒙費梅的養路工,讀者已經在本書情節陰森恐怖的部分見過他了。 讀者也許記得,布拉特呂埃爾幹著各種曖昧的事。他砸碎石頭,也在大路上襲擊旅行者。他是挖土工人,又是強盜,他有一個夢想;他相信蒙費梅的森林裡埋藏著財寶。他企望有一天在樹下的地里找到錢;在這期間,他想在路人的口袋裡找到錢。 但眼下他很謹慎。他剛僥倖脫險。讀者知道,他在榮德雷特的破屋裡,同其他強盜一起被逮住了。惡習也有用處:酩酊大醉救了他。警方無法搞清他是強盜還是受到搶劫。鑒於他在埋伏那天晚上被證實處於酒醉狀態,免於起訴的裁定把他釋放了。他又溜了回去。在當局監視下,他在加尼到拉尼那段路上為國家鋪碎石,垂頭喪氣,思慮重重,對搶劫有點冷淡了,因為搶劫差點毀了他,但他轉而更酷愛救了他的酒。 至於他回到養路工的草棚後不久,遇到令他激動不已的事,是這樣的: 一天早上,布拉特呂埃爾像通常那樣去幹活,也許到他潛伏的地方,是在拂曉之前,他在樹叢中瞥見一個人。他只看到這個人的背影,雖然天色微明,又隔開一段距離,他仍覺得這個人的外貌並不完全陌生。布拉特呂埃爾儘管醉醺醺的,但記憶卻準確清晰,這是同社會秩序相搏鬥的人必不可少的武器。 「見鬼,這傢伙我好像在哪兒見過?」他尋思道。 可是他回答不了,只不過覺得這個人在他腦際留下模糊的印象。 再說,布拉特呂埃爾無法認準這個人的身份,便作了一些比較和盤算。這不是本地人。他顯然是步行到這裡。這個時候沒有驛車經過蒙費梅。他走了一整夜。他從哪裡來?從不遠的地方。因為他既沒有背包,也沒有包裹。無疑來自巴黎。他幹嗎在這樹林裡?又幹嗎在這種時候?他來幹什麼? 布拉特呂埃爾想到財寶。他在腦子裡挖掘,朦朧地記得幾年前對一個人有過類似的警覺,他覺得可能就是這個人。 在思索的重負下,他邊想邊低下頭,這是很自然的事,不過並不機靈。當他抬起頭來的時候,什麼也沒有了。那個人消失在森林中和晨曦里。 「見鬼,」布拉特呂埃爾說,「我會再找到他。我會發現這個教民的教區。小老闆夜遊總有個原因,我會弄明白。在我的林子裡,沒有秘密我不插手的。」 他扛起非常尖的鐵鎬。 「有這傢伙,」他喃喃地說,「既能搜地下,又能搜人。」 如同一條線要搭上另一條線,他儘量緊跟那個人要走的那條路線,鑽進了矮樹林。 他走了百來步,天色開始放亮,助他一臂之力。沙地上到處是鞋印,踏過的草,折斷的歐石南,碰彎在灌木叢中的嫩枝,又優雅而緩慢地挺起來,好似漂亮的女人醒來時伸懶腰,舉起雙臂,這些都給他指出蹤跡。他尋跡而去,後來失去了蹤跡。時間過去。他深入樹林,來到一座小丘。一個早起的獵人在遠處一條小徑經過,吹起吉耶里的曲子,這使他想到爬上樹去。他儘管年老,還很靈活。那裡有一棵高大挺拔的山毛櫸,與蒂蒂爾[1]和布拉特呂埃爾相襯。布拉特呂埃爾爬上山毛櫸,爬得儘量高。 主意是好的。布拉特呂埃爾搜索那邊樹木紛披怒長的偏僻角落,突然瞥見那個人。 剛剛瞥見,又沒了影兒。 那個人走進,或者不如說溜進相當遠的一塊林中空地,一些大樹擋住了,但布拉特呂埃爾十分熟悉這塊空地,早就注意到一大堆磨盤石附近,有一棵病栗樹,一塊鋅皮直接釘在樹上。這塊林中空地從前叫做布拉呂產業。那堆石頭不知派什麼用場,三十年前已經看到堆在那裡,如今無疑還在。什麼都比不上石堆長壽,除了木柵欄以外。本來臨時堆放,有什麼理由堆個沒完呢! 布拉特呂埃爾高興得飛快地從樹上滑落下來,而不是爬下來。找到巢穴了,問題是要抓住野獸。那一大堆日思夢想的財寶可能就在那裡。 到達那片林中空地可不是易事。踏出的小路曲曲彎彎,好不惱人,走到那裡需要整整一刻鐘。直線走要穿過特別茂密、利刺傷人的矮樹叢,反而要整整半個鐘頭。布拉特呂埃爾錯在根本不明白這一點。他相信走直線,這種視錯覺情有可原,可是坑了許多人。矮樹林不管多麼荊棘叢生,他看來是條捷徑。 「咱們走狼走的里沃利街,」他說。 布拉特呂埃爾習慣於走斜插的路,這回直插過去犯了錯誤。 他毅然踏進叢生的灌木林。 他要對付枸骨葉冬青、蕁麻、山楂樹、野薔薇、飛簾、不好惹的荊棘。他傷痕累累。 到了谷底,他遇到溪流,不得不穿越過去。 四十分鐘後,他終於來到布拉呂林中空地,汗流浹背,氣喘吁吁,遍體鱗傷,氣急敗壞。 林中空地沒有人。 布拉特呂埃爾奔到石堆跟前。石堆還在。沒有把它搬走。 至於那個人,他已消失在森林裡。他逃遁了。逃到哪裡?哪個方向?哪個樹叢?揣測不出來。 令他後悔不迭的是,石堆後面,釘上鋅皮的樹前,土剛被翻過,一把鎬遺忘或者丟在那裡,還有一個洞。 這個洞空空如也。 「盜賊!」布拉特呂埃爾喊道,兩隻拳頭伸向天際。 二、馬里於斯離開內戰,準備家戰 馬里於斯長期處於半死不活狀態。他好幾星期發高燒,伴隨說譫語,腦子異常症狀相當嚴重,主要不是由於頭部受傷,而是因為受傷時受震盪。 在發燒說囈語中,他整夜叫著柯賽特的名字,像臨終時慘不忍睹的固執。幾處傷口很大,異常危險,一旦化膿,會自行吸收,受到某種天氣影響,會致人死命;天氣一變,一有雷雨,醫生便惴惴不安。他一再說:「況且受傷的人決不能激動。」包紮又複雜又困難,當時還沒有設想出用膠布固定夾板和繃帶的辦法。尼科萊特撕了一張床單做繃帶,她說:「一張像天花板那樣大的床單。」好不容易用氯化洗劑和硝酸銀止住了壞疽。危險期間,吉爾諾曼先生也像馬里於斯一樣,在外孫床頭失魂落魄,半死不活。 每天,有時一天兩次,有位白髮先生,像看門人所通報的那樣穿著畢挺,來打聽傷者的情況,放下一大包舊布紗團做繃帶。 最後,在垂危的人被送到外祖父家那個痛苦的晚上之後整整四個月,九月七日,醫生宣布問題不大了。康復開始。但馬里於斯由於鎖骨斷裂,還不得不在一張躺椅上躺了兩個多月。往往總有最後一個傷口不肯癒合,包紮沒完沒了,令病人無比煩惱。 儘管如此,長病加上長康復期,倒使他免遭追捕。在法國,任何憤怒,即使公憤,半年也就平息了。社會處於那種狀態,暴動是大家的過錯,隨後有必要閉目不看。 還要補充一下,吉斯凱那道卑劣的通令,要求醫生告發傷員,激怒了輿論,不僅激怒了輿論,還首先激怒了國王,受傷的人就受到這種憤怒的庇護;除了在戰鬥中當場俘獲的以外,軍事法庭不敢驚動任何人。因此馬里於斯得以安寧。 吉爾諾曼先生最初經歷了焦慮不安,繼而是欣喜若狂。好不容易才阻止他在受傷者的身邊度過第一夜;他叫人把自己的大扶手椅搬到馬里於斯的床邊;他要他的女兒把家裡最漂亮的床單做成紗布和繃帶。吉爾諾曼小姐是個理智的人,也上了歲數,找到辦法節約漂亮的床單,又讓老人相信照他的話去做。吉爾諾曼先生不讓人家向他解釋,要做紗布,細布不如粗布,新布不如舊布。他參與每次包紮,吉爾諾曼小姐則害羞地避開了。當醫生用剪刀剪掉死肉時,他便叫:「哎喲!哎喲!」看到他十分慈愛,但因年老而哆嗦地將一杯湯藥遞給傷者,沒有什麼更感人的了。他向醫生問個不停。他沒有意識到總是提同樣的問題。 醫生向他宣布馬里於斯脫離危險那一天,老人樂不可支。他賞了看門人三路易。晚上,回到房裡,他跳起加沃特舞,一邊用拇指和食指打響指,他唱起下面這首歌: 雅娜生在蕨草里, 牧羊女的安居地; 我多愛她的撩人 短裙。 愛神活在她心中; 因為你將神箭筒 放在她的明眸里, 刺激! 我讚頌雅娜,愛她 超過鍾情黛安娜, 愛她堅挺的農婦 雙乳。 然後他跪在一張椅子上,巴斯克從虛掩的門縫觀察他,以為他準是在祈禱。 至今他不大相信天主。 傷勢顯出越來越好轉,每當進入痊癒的新階段,老人便舉止失常。他興高采烈,做出一系列不由自主的舉動,無緣無故上下樓梯。一個女鄰居長得標緻,一天早上收到一個大包裹,不勝驚訝;這是吉爾諾曼先生送給她的。她的丈夫出於嫉妒,吵了一場。吉爾諾曼先生想把尼科萊特抱在膝頭。他稱馬里於斯為男爵先生。他叫道:「共和國萬歲!」 他時刻問醫生:「沒有危險了,是嗎?」他以外祖母的眼光望著馬里於斯,目不轉睛地看他吃飯。他無法控制自己,不看重自己,馬里於斯是一家之主,他的快樂中有讓位的意思,他是外孫的外孫。 他這樣喜不自禁,成了最可敬的孩子。他生怕逐漸康復的人疲憊和討厭,站在外孫背後微笑。他高興、快樂、歡欣、可愛、年輕。他的白髮給他臉上的喜悅光彩增添一種淡淡的莊嚴。優雅滲透到皺紋中,那就美不勝收。老年人心花怒放,有著難以描繪的曙光。 至於馬里於斯,一面讓人包紮和照料,一面有一個專注的念頭:柯賽特。 自從不再發燒和說胡話以後,他不說這個名字了,別人會以為他不再想它。他保持沉默,正是因為他的心思在那裡。 他不知道柯賽特的情形,整個麻廠街事件在他的記憶中猶如一片烏雲;他的腦際飄浮著幾乎分辨不清的身影,愛波尼娜、加弗羅什、馬伯夫、泰納迪埃一家、他所有悲慘地出沒於街壘硝煙的朋友;割風先生古怪地插足這場流血事件,給他的感覺是風暴中的一個謎團;他根本不明白自己怎麼活下來,也不知道怎樣和誰救了他,而且他周圍的人也不清楚;能告訴他的是,他是在夜裡由出租馬車送到髑髏地修女街的;過去、現在、將來,一切在他的腦子裡只是迷霧一團,但在迷霧中有一個不動的點,一個清晰、準確的輪廓,像花崗岩一樣的某種東西,一個決心,一個意志:重新找到柯賽特。對他來說,想到生命和想到柯賽特是密不可分的;他的心裡已經決定,兩者缺一不可,他不可動搖地下定決心,無論誰要逼他活下去,不管外公、命運還是地獄,他先要求恢復他失去的伊甸園。 有障礙,他並不隱瞞。 這裡要強調一個細節:外公無微不至的關懷和體貼,一點沒有贏得他的心,他也很少感動。先是他並不知道這些舉動的底細;其次,在他也許還有點發燒的病人的幻想中,他對這種溫存保持戒心,看作是古怪的新招,目的是要制服他。他保持冷淡。外公在可憐的老臉上白白地耗費笑容了。馬里於斯心想,他,馬里於斯不說話,讓別人去做,管它呢;但當涉及柯賽特時,他會看到另一副面孔,外公會露出真相。於是麻煩就來了;家庭問題會重新爆發,雙方對峙,各種各樣的諷刺和反對意見一齊冒出來,割風,切風,財產,貧窮,困苦,脖子上套石頭,前途;激烈抵抗,拒絕。馬里於斯事先就僵持住。 其次,隨著他復原,他以前的怨恨又出現了,記憶中的舊潰瘍重又裂口,他回想過去,蓬梅西上校又處在吉爾諾曼先生和他馬里於斯中間,他想,對父親這樣不公正,這樣心狠,不能期待有真正的好心。隨著恢復健康,他又恢復對外公的粗暴。老人溫柔地忍受著。 吉爾諾曼先生注意到卻沒有表現出來,自從馬里於斯被送回家,恢復知覺,沒叫過他一聲外公。他也沒叫外孫為先生,這倒是真的;但他有辦法掉轉話頭,讓彼此都不說。 危機顯然接近了。 就像在這種情況下通常會發生的那樣,馬里於斯想嘗試一下,開戰之前來個小接觸。這叫做摸底。一天早上,吉爾諾曼先生談起落在他手裡的一張報紙,輕率地議論國民公會,發表對丹東、聖鞠斯特和羅伯斯比爾的保王黨觀點。「九三年的政治家是巨人,」馬里於斯嚴肅地說。老人保持沉默,白天的其餘時間一言不發。 馬里於斯腦子裡總是出現早年外公的不屈不撓,在這沉默中看到積聚憤怒,預感到激烈的鬥爭,在他的思想深處加緊備戰。 他作出決定,一旦拒絕,他要拔掉夾板,讓鎖骨脫臼,把剩下的傷口暴露出來,拒絕進食。他的傷口,這是他的武器裝備。不得到柯賽特毋寧死。 他帶著病人狡猾的耐心,等待有利時機。 這一刻來到了。 三、馬里於斯發動進攻 一天,吉爾諾曼先生在女兒料理五斗櫃大理石檯面上的藥瓶和杯子時,向馬里於斯俯下身,柔聲細氣地說: 「要知道,我的小馬里於斯,我要是你,現在寧可吃肉,而不是魚。一條油炸的舌鰨魚,對康復初期再好沒有,不過,要讓病人站起來,該吃一大塊排骨。」 馬里於斯幾乎恢復了體力,他使勁坐了起來,兩隻拳頭痙攣地撐在床單上,迎面正視他的外公,咄咄逼人地說: 「這話使我要對您說一件事。」 「什麼事?」 「就是我想結婚。」 「我料到了,」外公說。他哈哈大笑。 「怎麼,料到了?」 「是的,料到了。你那個小姑娘,你會得到的。」 馬里於斯愣住了,驚呆了,全身發抖。 吉爾諾曼先生繼續說: 「是的,你那個漂亮的小姑娘,你會得到的。她每天都讓一位老先生代替她來,打聽你的情況。自從你受了傷,她一直哭泣和做紗布。我打聽到了。她住在武人街七號。啊,果然不出所料!啊!你想娶她。那麼,你會得到的。這把你纏住了。你策劃小陰謀,心裡想:『我要坦率地對外公,對這個攝政時期和督政府時期的木乃伊,對這個當年的風雅人士,對這個變成熱隆特的多朗特說出來;他也有過風流逸事,有過小相好,小女子,有過他的柯賽特;他炫耀過,扇動過翅膀,他吃過春天的麵包;他應該想得起來。我們就來看看。開戰吧。』啊!你抓住了金龜子的觸角,很好。我給你一塊排骨,而你回答我:『對了,我想結婚。』這是一種過渡!啊!你本想吵一架!你不知道我是一個怯懦的老傢伙。對此你要說什麼?你發火。感到你的外公比你更蠢,你沒有料到,你要對我大發議論,白準備了,律師先生,這是戲弄人。啊,算了,發火吧。你想怎樣,我都依你,這使你大吃一驚,傻瓜!聽著。我打聽到情況,我呀,我也是狡猾的;她很可愛,很聰明,槍騎兵的事不是真的,她做了一大堆紗布,這是一個小寶貝,她愛你。如果你死了,我們就三個人一起走;她的靈柩會陪伴我的棺材。你一康復,我早就想好乾脆讓她到你床頭來,可是,將姑娘冒昧地帶到她們喜歡的受傷美男子床邊,只會在小說里才有。不能這樣做。你的姨媽會說什麼?你大半時間都赤身露體,我的小傢伙。尼科萊特一刻也沒有離開過你,你問問她吧,有沒有辦法讓一個女人呆在這裡。況且醫生會怎麼說?一個漂亮姑娘,不能治好高燒。總之,很好,不要多說了,一言為定,成了,就這樣做算了,娶她吧。我不過這樣凶。要知道,我看出你不愛我,我說過:『我該怎麼做,才能讓這個小蠢貨愛我呢?』我說過:『唔,我手裡掌握小柯賽特,我會給他的,他應該更愛我一點,否則要說出個道理來。』啊!你以為老傢伙會大發脾氣,大聲嚷嚷,喊出不行,向朝氣蓬勃的年輕人舉起手杖。完全不會。柯賽特,好啊;愛情,好啊。我求之不得。先生,請費心結婚吧。祝你幸福,我心愛的孩子。」 老人說完,放聲大哭。 他捧起馬里於斯的頭,用手臂緊緊摟在衰老的胸前,兩個人都哭起來。這是無上幸福的一種表現。 「外公!」馬里於斯叫道。 「啊!你畢竟是愛我的!」老人說。 這一刻難以描繪。他倆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末了,老人咕噥著說: 「好了!他總算開竅了。他叫我外公。」 馬里於斯把頭從外祖父的懷抱里掙脫出來,溫柔地說: 「不過,外公,現在我身體好了,我覺得我可以見她。」 「又料到了,明天你會看到她的。」 「外公!」 「什麼?」 「為什麼不是今天?」 「那麼就今天。今天行呀。你叫了我三聲『外公』,這樣做也值得了。我來安排。會把她帶到你身邊!我對你說,料到了。這都寫成了詩,就是安德烈·謝尼埃的哀歌《年輕病人》的結尾。安德烈·謝尼埃是被那些歹……被那些九三年的巨人殺死了。」 吉爾諾曼先生似乎看到馬里於斯輕輕皺了一下眉頭,要指出的是,他並沒有聽,他已經心馳神往,想著柯賽特,而不是九三年。外公因這樣不合時宜地引入安德烈·謝尼埃而發抖,急忙說: 「殺死了用詞不當。事實是那些革命巨人並不兇狠,這是毋庸置疑的,他們是英雄,當然囉!感到安德烈·謝尼埃有點妨礙他們,就送他上了斷頭……就是說,這些巨人在熱月七日,為了公眾治安,請安德烈·謝尼埃勞駕到……」 吉爾諾曼先生被自己的句子卡住了喉嚨,說不下去;他結束也不是,收回也不是,這時他的女兒在馬里於斯身後整理枕頭,老人過於激動,以他的年齡所允許的速度,衝出臥室,把門關上,面孔通紅,憋得難受,口吐白沫,眼珠突出,迎面遇上在前廳擦靴子的巴斯克。他抓住巴斯克的衣領,劈頭劈臉地怒吼:「以十萬長舌魔鬼發誓,這些強盜把他殺害了!」 「是誰呀,先生?」 「安德烈·謝尼埃!」 「是的,先生,」巴斯克驚奇地說。 四、吉爾諾曼小姐終於覺得割風先生腋下夾著東西進來不錯 柯賽特和馬里於斯又會面了。 會面情形,我們就略而不述了。有的事用不著竭力描繪;一片陽光燦爛。 柯賽特進來的時候,全家人,包括巴斯克和尼科萊特,都聚在馬里於斯的房裡。 她出現在門口,仿佛罩在光環里。 恰好這時外公要擤鼻涕;他愣住了,鼻子捂在手帕里,從手帕上面望著柯賽特。 「很迷人!」他叫道。 然後他大聲擤鼻涕。 柯賽特心醉神迷,樂陶陶的,又有點畏葸,像來到天堂。幸福會使人驚慌,她就是這樣。她囁嚅著,臉上一陣白,一陣紅,想撲到馬里於斯的懷裡,卻又不敢。在大家面前示愛不免羞赧。一般人不會體察幸福的情侶;當他們想單獨相處時,旁人卻站在原地不動。而他們根本不需要別人在場。 同柯賽特一起進來,站在她背後的,是一個白髮人,莊重,微笑,不過是隱約的傷心的微笑。這是「割風先生」;這是讓·瓦爾讓。 他像看門人所說的「衣著筆挺」,一身嶄新的黑衣服,戴白領帶。 看門人壓根沒認出,這個彬彬有禮的資產者,這個說不定的公證人,就是六月七日夜裡出現在門口,那個可怕的運屍工人,那時他衣衫襤褸,滿身泥漿,可厭,驚慌,臉上血跡斑斑,濺滿泥點,托住昏迷的馬里於斯;但他看門人的嗅覺甦醒了。當割風先生和柯賽特一起來到時,看門人禁不住對妻子悄悄說了一句:「不知怎麼,我總是想像見過這副面孔。」 割風先生在馬里於斯的房間裡靠門的角落站著,仿佛避開大家。他腋下夾著一包東西,好像一本八開本的書,包在紙里。這層紙發綠,像是發了霉。 「這位先生是不是總像這樣,腋下夾著書?」吉爾諾曼小姐根本不喜歡書,低聲問尼科萊特。 「哦,」吉爾諾曼先生聽到問話,低聲回答,「這是一個學者。那又怎樣?這是他的錯嗎?我認識的布拉爾先生,走路也帶著一本書,總像這樣頂住心窩。」 他高聲打招呼說: 「斬風先生……」 吉爾諾曼先生不是故意的,但不注意別人的名字,在他身上是一種貴族派頭。 「斬風先生,我有幸為我的外孫馬里於斯·蓬梅西男爵,向小姐求婚。」 「斬風先生」鞠了一躬。 「一言為定,」老人說。 他轉向馬里於斯和柯賽特,張開雙臂祝福說: 「允許你們相愛了。」 他們用不著別人說第二遍。得了!已經開始喁喁私語了。他們說話聲音很低,馬里於斯手肘支在躺椅上,柯賽特站在他身旁。「噢!天哪!」柯賽特小聲說,「我又見到了您。是你!是您!這樣去戰鬥!可為什麼?太可怕了。四個月里,我像死了。噢!參加戰鬥,太不像話!我惹了您什麼?我原諒您,但您再也不要這樣做了。剛才,有人去叫我們來。我還以為我要死了,不過這是樂死了。我一直多麼悲哀啊!我沒有時間換衣服,一定嚇人一跳。您的長輩看到我的皺領破破爛爛的,會說什麼呢?您倒是說話呀!您讓我一個人說話。我們一直住在武人街。看來您的肩膀傷勢嚴重。人家對我說,拳頭都伸得進去。還好像用剪刀剪過肉。可怕極了。我哭呀,眼睛都哭模糊了。受這種罪真是痛死了。您的外公樣子很和藹!別亂動,不要用手肘支著,小心,這樣對傷勢不利。噢!我多麼幸福啊!不幸過去了!我真蠢。本來想對您說的話,我都記不得了。您始終愛我嗎?我們以後住在武人街。那裡沒有花園。我所有時間都在做紗布;您看,先生,瞧呀,這是您的錯兒,我的手指磨出老繭了。」「天使!」馬里於斯說。 「天使」是語言中惟一用不舊的詞。其他詞都經不住情人的糟蹋。 由於有人在場,他們打住了,不再說一句話,只是輕輕地觸摸手。 吉爾諾曼先生轉向房裡其他人,大聲說: 「你們都高聲說話。吵吵嚷嚷,七嘴八舌。喂,喧鬧呀,見鬼!讓這兩個孩子隨心所欲說悄悄話。」 他走近馬里於斯和柯賽特,低聲對他們說: 「你們用你相稱吧。不要拘束。」 吉爾諾曼姨媽吃驚地看到,光明闖進了她老氣橫秋的家。這種驚愕並不咄咄逼人;決不是貓頭鷹注視兩隻野鴿那種反感的嫉妒的目光;這是一個五十七歲可憐的老實頭呆痴痴的眼神;這是虛度的一生望著愛情的凱旋。 「吉爾諾曼大小姐,」她的父親對她說,「我對你說過,你會看到的。」 他停了半晌,又說: 「看看別人的幸福吧。」 然後他轉向柯賽特: 「她真漂亮!她真漂亮!這是格雷茲畫上的人物。你就要一個人獨占,放蕩的傢伙!啊!調皮鬼,你僥倖避開了我,你是幸運的,如果我小十五歲,我們倆會鬥劍,看誰能得到她。看!小姐,我愛上了您。這很簡單。這是您的權利。啊!要舉行的小小婚禮又美又迷人!這是在我們教區的聖體聖德尼教堂,但我能獲得特許,讓你們在聖保羅教堂結婚。那座教堂更好。是由耶穌會士建造的。更加雅致。正對著比拉格紅衣主教的噴水池。耶穌會建築的傑作在那慕爾,名叫聖盧教堂。你們結婚以後一定要到那裡去。值得一游。小姐,我完全站在您一邊,我贊成姑娘們都結婚,她們生來是為了做這件事。有那麼一個聖卡特琳娜,我願意看到她永遠不戴上帽子。[2]老是當姑娘,這不錯,但冷清了。《聖經》說:『要傳宗接代。』拯救百姓,需要貞德;但造就民族,需要吉戈涅大媽[3]。因此,美女們,結婚吧。我確實看不出做姑娘好在哪裡?我知道教堂里獨辟一個小堂,不得已接受聖母會;但見鬼,有個漂亮的丈夫,正派的小伙子,一年以後,一個金黃頭髮的大胖小子,快活地吃您的奶,他的兩條腿肥得打褶,粉紅的小手亂抓您的乳房,笑得像朝霞一樣,這樣可比舉根蠟燭做晚禱,唱Turris eburnea[4]好多啦!」 九旬的外公用腳跟作軸轉了個身,像發條重新起動一樣又說起來: 「因此,阿爾西普,別再胡思亂想, 一點不假,不久你就要做新郎。」 「對了!」 「什麼事,外公?」 「你不是有個好友嗎?」 「是的,叫庫費拉克。」 「他怎樣啦?」 「他死了。」 「那樣也好。」 他坐在他們旁邊,讓柯賽特坐下,把他們兩雙手捏在自己皺巴巴的老手中。 「這個嬌滴滴的姑娘,真是出眾。這個柯賽特,真是一個傑作!她是個嬌小的姑娘,又是個高貴的婦人。她只能當男爵夫人,這是紆尊降貴了;她生來是侯爵夫人。她卻看中了您!孩子們,你們要相信這是現實。相愛吧。就是要如痴如醉。愛情,這是人幹的蠢事,又是天主的智慧。相愛吧。不過,」他突然神色黯然地補充說,「多麼不幸啊!現在我才想到!我擁有的錢大半是終身年金;只要我活著,生活還過得去,等二十年後我死了,啊!可憐的孩子們,你們就一無所有了!男爵夫人,您美麗的白手,就要去拉魔鬼的尾巴了。[5]」 這時,響起一個莊重而平靜的聲音: 「厄弗拉齊·割風小姐有六十萬法郎。」 這是讓·瓦爾讓的聲音。 他還沒有說過一句話,甚至似乎沒有人還知道他在那裡,他站在這些幸福的人後面,一動不動。 「這位厄弗拉齊·割風小姐是誰?」外公驚奇地問。 「是我,」柯賽特回答。 「六十萬法郎!」吉爾諾曼先生應了一句。 「可能少一萬四五千法郎,」讓·瓦爾讓說。 他把吉爾諾曼姨媽當作一本書的那隻小包放在桌上。 讓·瓦爾讓親自打開小包;這是一捆鈔票。點數一遍,一千法郎的鈔票有五百張,五百法郎的鈔票有一百六十八張。總共五十八萬四千法郎。 「這是一本好書,」吉爾諾曼先生說。 「五十八萬四千法郎!」姨媽喃喃地說。 「這就好辦事了,對嗎,吉爾諾曼小姐?」外公說。「馬里於斯這個鬼小子,他在夢樹上掏出一個百萬小姐!現在要放心讓年輕人談情說愛了!男大學生找到有六十萬法郎的女大學生。薛呂班比羅思柴爾德能幹。」 「五十八萬四千法郎!」吉爾諾曼小姐小聲重複。「五十八萬四千法郎!就是說六十萬,嗨!」 至於馬里於斯和柯賽特,他們這時候互相凝視,幾乎沒有注意到這個小場面。 五、錢放在森林裡,勝過存在公證人那裡 用不著多解釋,讀者無疑已經明白,讓·瓦爾讓在尚馬蒂厄案件以後,利用第一次幾天時間的越獄,來到巴黎,及時從拉菲特銀行取出他在濱海蒙特勒伊,以馬德蘭先生的名字的經營所得;他擔心再次被捕,不久果然這事發生,他把這筆款子埋藏在蒙費梅森林所謂布拉呂產業里。六十三萬法郎的鈔票,體積不大,裝在一隻匣子裡;不過,為了防潮,他套上一隻橡木小箱,再塞上栗木屑。小箱子裡還放上另外的珍寶,就是主教的銀燭台。讀者記得,他從濱海蒙特勒伊逃走時,帶走了這對銀燭台。布拉特呂埃爾第一次在傍晚看到的那個人,就是讓·瓦爾讓。後來,每當讓·瓦爾讓需要用錢,便到布拉呂林中空地來尋找。我們提到過,他因此而外出幾次。他有一把鎬藏在灌木叢中,只有他一個人知道的秘密地方。他看到馬里於斯康復,感到這筆錢可能用得上,便去取了回來;布拉特呂埃爾在樹林裡看到的仍然是他,但這回是在早上而不是傍晚。布拉特呂埃爾得到的是一把鎬。 實數為五十八萬四千五百法郎。讓·瓦爾讓抽出五百法郎留給自己。「以後再說吧,」他想。 這筆款子和從拉菲特銀行取出的六十三萬法郎的差額,意味著從一八二三年到一八三三年,十年的花費。住在修道院的五年只花了五千法郎。 讓·瓦爾讓將一對銀燭台放在壁爐上,大放光彩,圖散讚嘆不已。 再說,讓·瓦爾讓知道擺脫了沙威。有人對他說起,他也從《通報》上發表的消息證實,有個名叫沙威的警官,淹死在兌換橋和新橋之間的洗衣婦船下,這個無可指責、極受上司器重的人,留下的一份書面文字,令人相信他精神失常和自殺。「確實,」讓·瓦爾讓心想,「他抓住我,又放掉我,他必定是瘋了。」 六、二老以各自方式盡力使柯賽特幸福 大家為婚禮準備一切。醫生受到諮詢,說是可以在二月舉行。眼下是十二月。幾星期快活而極其幸福的日子過去了。 外公並非不快樂。有時他長久地欣賞柯賽特。 「漂亮迷人的姑娘!」他叫道。「她神態多麼溫柔,多麼善良!我的心肝寶貝真是絕了,這是我生平見過的最可愛的姑娘。將來,她就像香堇一樣敦品修德。真是優雅大方!同這樣的女子在一起,只會高尚地生活。馬里於斯,我的孩子,你是男爵,又很富有,求求你,別去干律師了。」 柯賽特突然從墳墓升上天堂。連過渡都沒有,他們即使沒有眼花繚亂,也目眩神迷了。 「你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嗎?」馬里於斯問柯賽特。 「不了解,」柯賽特回答,「但是,我覺得天主在注視我們。」 讓·瓦爾讓做了一切,擺平一切,調解一切,使一切順利進行。他同柯賽特一樣急切地準備幸福的到來,表面上也是一樣的快樂。 由於他當過市長,又只有他一個人知道秘密,他知道如何解決柯賽特的身份這個微妙的問題。直截了當地說出底細,誰知道有什麼後果呢?這會阻止婚事。他給柯賽特排除了一切困難。他為她安排家裡人都去世了,這個方法肯定不會引起任何異議。柯賽特是一個孤兒;她不是他的女兒,而是另一個割風的女兒。割風兄弟倆都是小皮克普斯修道院的園丁。派人到這個修道院了解過;得到的是大量良好的情況和品行兼優的證明;善良的修女不善於也不熱衷於探究父親是誰的問題,不懂使奸弄刁,從來沒有搞清小柯賽特是哪個割風的女兒。她們提供了別人需要的情況,而且很熱心。一份證明書開出來了。柯賽特法定的名字是厄弗拉齊·割風。她確認為無父無母的孤兒。讓·瓦爾讓經過安排,以割風的名義作為柯賽特的保護人,吉爾諾曼先生則是監督監護人。 至於五十八萬四千法郎,這是一個隱姓埋名的已逝者留給柯賽特的遺產。遺產原來是五十九萬四千法郎;一萬法郎用於厄弗拉齊小姐的教育,其中五千法郎支付給修道院。這筆遺產放在第三者手裡,應在柯賽特成年或者結婚時交還她。整個安排順理成章,尤其有五十多萬法郎的結餘,更顯可以接受。也有一些怪異之處,但是別人視而不見;關係人之一被愛情,其他的人被六十萬法郎蒙住了眼睛。 柯賽特如今得知,她長期叫做父親的這個人,並不是她的生父。他只是一個親戚;另一個割風才是她真正的父親。換了別的時候,她會十分難過。可是她正處於無比幸福的時候,這隻產生一點陰影和惆悵,她心花怒放,烏雲持續時間不長。她有了馬里於斯。年輕人來了,老人就消失;生活就是如此。 再說,柯賽特常年習慣於在周圍看到謎團;凡是童年有過神秘經歷的人,總是容易不作深究。 但她繼續管讓·瓦爾讓叫父親。 柯賽特狂喜不已,吉爾諾曼老人又哄得她樂孜孜的。他確實對她說了許多恭維話,也送給她許多禮物。正當讓·瓦爾讓為柯賽特建立正常的社會地位和掌握無懈可擊的財產時,吉爾諾曼先生則著意準備結婚花籃。華美最使他高興。他送給柯賽特一條斑什花邊的連衣裙,這來自他的祖母。「這種樣式又時髦了,」他說,「老古董又流行起來,我年老時的少婦同我童年時的老婦穿著一樣。」 他那科羅芒德爾生產的凸肚漆皮大五斗櫃,已有多年沒打開了,現在他又翻找起來。「讓這些富孀坦白,」他說,「讓我們看看她們肚子裡有什麼。」他嘩啦啦地打開裝滿衣物的凸肚抽屜,有他妻子的、情婦的、老一輩的。北京寬條子綢,大馬士革錦緞,其他錦緞,印花波紋織物,圖爾生產的閃光橫棱綢衣裙,能洗滌的繡金線印度手帕,幾塊不分正反面的王妃綢,熱那亞和阿朗松的針鉤花邊,老式金銀首飾,微型戰鬥圖案象牙糖果盒,服飾,緞帶,他通通給了柯賽特。柯賽特又驚又喜,對馬里於斯愛得發狂,對吉爾諾曼先生萬分感激,想著穿上綾羅綢緞和絲絨的無比幸福。她的結婚花籃,她覺得由大天使提著。她的心靈扇動馬利納花邊的翅膀飛上藍天。 上文說過,這對戀人的痴迷,只有外公的狂喜能相比。在髑髏地修女街,仿佛有一件盛事。 每天早上,外公都要送給柯賽特一件舊貨。應有盡有的裝飾品在她周圍爭奇鬥妍。 一天,在幸福中喜歡說話莊重的馬里於斯,談起一個事件: 「革命者真偉大,他們世世代代都擁有威望,就像卡托和福基翁[6],他們每個人似乎都有歷久不衰的盛名。」 「古代波紋織物!」老人叫道。「謝謝,馬里於斯。這正是我要尋找的主意。」 第二天,柯賽特的結婚花籃里,增加了一件茶色的古代波紋綢的漂亮衣裙。 外公從這些舊衣引出一段高論。 「愛情很美;但必須有陪襯。幸福需要有無用的東西。幸福,僅僅是必需品。要用大量多餘的東西調味。一座宮殿和心靈。心靈和盧浮宮。心靈和凡爾賽全部開足的噴泉。把牧羊女交給我,竭力使她成為公爵夫人。把頭戴矢車菊花冠的菲莉絲給我帶來,給她十萬利弗爾的年金。給我展現大理石柱廊下一望無際的田園。我讚賞田園,也讚賞大理石和黃金的仙境。乾巴的幸福好像乾麵包。能吃下去,但不是盛宴。我要多餘的、無用的、怪異的、過剩的、毫無價值的東西。我記得在斯特拉斯堡見過一座高達四層樓的大鐘,它有好心報時,但不像為此而建造;它報中午和午夜,中午就是太陽的時間,午夜就是愛情的時間,也報其他您想聽的時間,給您月亮和星星,大地和大海,鳥和魚,福玻斯和福柏[7],從窩裡鑽出來的一大堆東西,十二使徒,查理五世皇帝,愛波尼娜和薩比努斯[8],另外有一群吹喇叭的鍍金小人兒。還不說迷人的鐘鳴隨時無緣無故將鐘聲散布到空中。只會報時、光禿禿的難看鐘面能相提並論嗎?我呀,我讚賞斯特拉斯堡的大鐘,勝過喜歡黑森林的杜鵑報時鐘。」 吉爾諾曼先生對婚禮亂髮一通議論,十八世紀的所有畫面都凌亂地掠過他的讚美歌。 「你們不知道節慶的藝術。你們不知道如今怎樣度過快樂的一天,」他高聲說。「你們的十九世紀是懦弱的。它缺少過量。它不知道富有,不知道高貴。無論什麼都剃成光頭。你們的第三等級是平淡的,沒有光彩的,沒有香味的,畸形的。你們已成家的資產階級婦女的夢想,像她們所說的,就是用紅木和細布把她們漂亮的小客廳裝修一新。讓開!讓開!守財奴先生娶了守財奴小姐。真是富麗堂皇!將一枚金路易貼在蠟燭上。這就是現代。我要求逃到比薩爾馬特人[9]更遠的地方。啊!從一七八七年起,我就預言一切完蛋了,那一天,我見到了德·羅昂公爵,就是德·列昂親王、德·沙博公爵、德·蒙巴宗公爵、德·蘇比茲侯爵、德·圖阿爾子爵、法蘭西貴族院議員,坐著雙座小馬車到龍尚去!這產生了結果。本世紀,大家做生意,在交易所賭博,拚命掙錢,卻是吝嗇鬼。大家打扮表面,弄得光光鮮鮮的;衣服筆挺,打了肥皂洗過,刮過臉,梳過頭,上髮蠟,梳得熨帖,刷一遍,擦一遍,外表整潔,無可指責,像石子一樣光滑,小心謹慎,乾乾淨淨,同時,以我的情婦的貞操起誓,他們內心卻藏污納垢,能嚇退用手擤鼻涕的牧牛女。我向這個時代獻上一句格言:『骯髒的乾淨。』馬里於斯,你別生氣,讓我說下去,我不說人民的壞話,你看,我把人民老掛在嘴邊,但我覺得鞭撻一下資產階級是不錯的。我也屬於有產階級。愛得深,打得重。對此,我說得直率,今天的人要結婚,卻不知道如何結婚。啊!不錯,我留戀從前風俗的溫文爾雅。我留戀這一切。這種風雅,這種騎士風度,這種典雅和優美的方式,這種人人都有的消遣的奢華,婚禮的音樂,交響樂在樓上,鼓樂在樓下,跳舞,宴席上喜氣洋洋的臉,細膩的恭維,唱歌,煙火,坦率的笑聲,大花結,舉不勝舉。我留戀新娘的吊襪帶。新娘的吊襪帶類似維納斯的腰帶。特洛伊戰爭是怎麼引起的?當然是因海倫的吊襪帶引起的。為什麼打起來?為什麼神聖的狄俄墨得斯打碎墨里奧涅[10]的十尖角大銅盔呢?為什麼阿喀琉斯和赫克托耳用長矛互相刺殺呢?因為海倫讓帕里斯拿走了吊襪帶。荷馬會用柯賽特的吊襪帶寫出《伊利亞特》。他會在詩里放進一個像我那樣的饒舌老頭,起名為涅斯托爾。朋友們,從前,在可愛的從前,結婚很講究;要簽訂婚約,然後是盛宴。居雅斯出去了,加馬什[11]就進來。當然囉!胃是一頭可愛的畜生,要求應得的一份,也想有它的婚禮。酒足飯飽,旁邊有一位不戴修女巾的美人兒,半露出胸脯!噢!咧開嘴大笑,那裡的人就是這樣快活!青春是一束鮮花;每個青年最後都要拿一枝丁香或一束玫瑰;哪怕是鬥士,仍然是牧童;如果恰巧是龍騎兵上尉,就會找到辦法叫弗洛里昂。人人都想顯得漂亮。一身刺繡的衣服,穿紅戴紫。有產者的神態像朵花,侯爵的神態像顆寶石。沒有束鞋帶,也不穿靴子。人人那樣嬌艷,油光可鑑,閃爍有光,呈金褐色,翩翩起舞,可愛,風雅,這並不妨礙身佩長劍。蜂鳥有嘴又有爪。這是《風雅的印度》[12]的時代。那個世紀有精巧的一面,另一面是豪華;見鬼!那時的人真快活。今天的人太嚴肅。有產者吝嗇,有產者女人假正經;你們的世紀多麼不幸。因為太敞肩露胸,美惠女神會被趕走!唉!把美當作丑藏起來。那場革命之後,人人都穿起長褲,連舞女也不例外;演滑稽戲的女演員也要嚴肅;跳輕快舞蹈也板起了臉。必須正襟危坐。不能把下巴塞進領帶,真叫人惱火。一個二十歲的小廝結婚,理想是打扮成羅瓦耶-科拉爾先生[13]。你們知道這樣莊重結果如何嗎?變得渺小。要知道,快樂不僅僅是快樂,它是偉大的。因此,要愛得快活,見鬼!你們結婚吧,結婚時要幸福得發狂,搞得頭昏目眩,吵吵鬧鬧,嘈雜混亂!教堂里要莊重,不錯。但是,彌撒一結束,好哇!就要在新娘周圍搞得夢幻一樣旋轉。婚禮要豪華和富於幻想;婚禮儀式要從蘭斯大教堂走到尚特盧寶塔。我厭惡沒排場的婚禮。見鬼!至少在這一天,要登上奧林匹斯山。當一回神仙。啊!可以成為氣精、遊戲和歡樂之神、天兵天將!朋友們,凡是新郎都應該是阿多布朗迪尼王子[14]。要利用一生中惟一的一刻,同天鵝和老鷹一起飛到九霄雲外,哪怕第二天又跌回資產階級的蛙群里。婚禮不要節約,不要削弱它的光輝;你們大放光明那一天,不要斤斤計較。婚禮不是要節衣縮食。噢!如果按我的設想去操辦,會搞得十分風雅。在樹叢中會傳來提琴聲。我的計劃是:天藍色和銀色。我要把田野的神靈請來參加節慶,我會邀請山林仙女和海上仙女。要辦成安菲特里忒[15]的婚禮,有一片彩雲,一群梳發裸體的山林水澤仙女,一位向女神敬獻四行讚歌的學士院院士,一輛海怪拉著的彩車。 特里同[16]走在前,從那海螺號角 吹出迷人樂曲,人人眉開眼笑! ——這是一個婚禮計劃,像像樣樣,否則我就不是內行,見鬼了!」 正當外公口若懸河,盡情抒發,自彈自唱時,柯賽特和馬里於斯沉醉於自由自在的對視中。 吉爾諾曼姨媽以堅定的沉著態度看待這一切。五六個月以來,她有一連串的激動;馬里於斯回來了,馬里於斯送回來的時候血淋淋的,馬里於斯從街壘送回來,馬里於斯死了,然後又活過來,馬里於斯和解了,馬里於斯訂了婚,馬里於斯同一個窮姑娘結婚,馬里於斯同一個百萬女財主結婚。六十萬法郎是最後一件令她驚訝的事。然後她又恢復初領聖體時的冷漠態度。她按時去望彌撒,念經時數念珠,讀瞻禮祈禱書,正當別人在角落裡小聲訴說I love you[17]時,她在家裡另一個角落小聲念《聖母經》,朦朦朧朧地把馬里於斯和柯賽特看成兩個幽靈。其實幽靈是她。 有一種無生氣的苦修狀態,心靈已麻木不仁,同所謂的塵世俗事格格不入,除了地震和災難,感覺不出人的情感印象,既不感到快活,也不感到悲苦。「這種虔誠,」吉爾諾曼老人對女兒說,「同患上大腦炎類似。你對生活毫無感覺。既聞不到臭味,也聞不到香味。」 不管怎樣,六十萬法郎使老姑娘不再猶豫了。她的父親習慣不把她放在眼裡,以致不徵詢她同意馬里於斯的婚事。他按照自己的方式,憑熱情行事,由於從暴君變成奴隸,他只有一個想法,就是滿足馬里於斯。至於姨媽,管她是否存在,是否會有想法,他連想都沒有想過,她無論如何溫順,也被傷害了。她的內心即使有點動氣,外表卻不動聲色,她想:「我的父親不問我就解決了結婚問題;我也不問他就解決繼承問題。」她確實很富有,而做父親的卻沒有錢。因此,她對此保留了決定權。萬一是窮結婚,她就聽之任之。我的外甥先生活該倒霉!他娶了一個女乞丐,就讓他當乞丐吧。但柯賽特的五十多萬令她高興,改變了她對這對戀人處境的看法。對六十萬法郎是要敬重的,顯然,她別無選擇,只能把自己的財產留給這對年輕人,因為他們並不需要這筆財產。 安排好了讓這對夫婦住在外公家裡。吉爾諾曼先生非要把家中最漂亮的房間,就是他的臥室讓出來。「這樣會使我年輕,」他宣稱說。「我早有這個打算。我一直想把我的臥室做洞房。」他用一大堆雅致的古老小擺設布置這個房間。用整塊的出色布料糊天花板和牆壁,他認為這塊布是烏得勒支的產品,金黃色緞底,有熊耳絨毛花朵圖案。「這種料子,」他說,「就用來做德·安維爾公爵夫人在拉羅什-居榮的床罩。」他在壁爐上擺了一隻在敞開的肚子上揣著個手籠的薩克森瓷人。 吉爾諾曼先生的書房變成了馬里於斯所需要的律師辦公室,讀者記得,律師公會要求設有這樣一個辦公室。 七、幸福魂牽夢縈 一對戀人天天見面。柯賽特同割風先生一起來。「事情倒過來了,」吉爾諾曼小姐說,「未婚妻上門來讓人追求。」不過,馬里於斯要養病,不得不讓人老是這樣做,而且髑髏地修女街的扶手椅,要比武人街的草墊椅更適於密談,讓她落地生根。馬里於斯和割風先生常見面,但互相不說話。好像是約定似的。凡是姑娘都需要年長的人陪伴。柯賽特沒有割風先生相陪便來不了。對馬里於斯來說,割風先生是柯賽特前來的條件。他接受了。關於普遍改善全民命運,他們曾模糊而不確定地把政治問題擺到桌面上來,終於多說了幾句,而不只是回答是或否。一次,談到教育,馬里於斯主張免費義務教育,形式多種多樣,像空氣和陽光一樣人人有份,總之,要讓全民都能享受到,他們意見一致,幾乎交談起來。馬里於斯這時注意到,割風先生寡言少語,甚至措詞相當高雅。但他缺少點什麼。割風先生比上流社會人士缺了些東西,也多了點東西。 馬里於斯內心思想深處有各種各樣不說出來的問題,圍繞著割風先生,他覺得此人確實既和藹又冷淡。他不時對自己的記憶產生了懷疑。他的記憶中有一個洞,一個黑黝黝的地方,一個經歷了四個月垂死掙扎挖出的深淵。許多東西消失其中。他很納悶,他在街壘見到的割風先生如此嚴肅,如此平靜,是不是真的。 另外,過去事物的消失與出現,在他頭腦里留下的,不止是驚愕。不要以為他擺脫了所有的記憶困擾,這種困擾在我們即使快樂和滿足的時候,也在迫使我們憂鬱地回顧往事。不向消失的天際回首,就沒有思想,也沒有愛。馬里於斯不時用手捧住臉,亂鬨鬨的模糊的往事掠過他腦際的黃昏。他又看到馬伯夫倒下,聽到加弗羅什在槍林彈雨中唱歌,他感到嘴唇下愛波尼娜冰冷的額角;昂若拉、庫費拉克、讓·普魯維爾、孔布費爾、博須埃、格朗泰爾,他所有的朋友,挺立在他面前,然後消失了。所有這些親密的、受苦的、勇敢的、可愛的或悲慘的人,難道是夢嗎?他們確實存在過嗎?暴動在硝煙中席捲一切。這些偉大的狂熱蘊含偉大的夢想。他在尋問;他在摸索;所有這些消失的現實令他目眩。他們如今都在哪裡?全都死了是真的嗎?墜落到黑暗中,除了他,席捲了一切。生活中就有這種降落的帷幕。天主又轉入下一幕。 而他呢,他是同一個人嗎?他本來是貧窮的,現在變得富有了;他本來被拋棄,現在有了一個家;他本來絕望了,現在他要娶柯賽特。他覺得,他穿越過一個墳墓,他進去的時候是黑色的,出來時卻是白色的。而這個墳墓,別人卻留在裡面。有些時候,所有這些過去的人,回來和出現,團團圍住他,令他神情黯然;於是他想到柯賽特,重新變得平靜;惟獨這幸福才能消除這場災難。 割風先生幾乎也在這些消失的人之列。馬里於斯遲疑著不敢相信,街壘的割風就是這個有血有肉、莊重地坐在柯賽特身旁的割風。前面那個割風,可能是昏迷狀態給他送來又帶走的一場噩夢。況且,兩人的性情截然不同,馬里於斯不可能向割風先生提問題。他連想都沒有想過。我們已經指出過這個有特點的細節。 兩個人都有同一個秘密,有一個默契,對此不發一言,這種情況並不像人們想像的那麼少見。 只有一次,馬里於斯嘗試了一下。他在談話中引入麻廠街,轉向割風先生,說道: 「您很熟悉這條街嗎?」 「哪條街?」 「麻廠街。」 「這條街的名字,我一點概念都沒有,」割風先生用最自然的聲調回答。 回答只提街的名字,不提哪條街,馬里於斯看來倒能得出結論。 「毋庸置疑,」他想,「我在做夢。我有過幻覺。有個人像他。割風先生沒去過那裡。」 八、兩個無法找到的人 馬里於斯不管多麼心醉神迷,卻無法在腦際抹去心事。 準備婚禮,等待定下的日子到來時,他對往事進行艱難而細密的追尋。 他要報答幾方面的恩情;替他父親報恩,為自己報恩。 一個是泰納迪埃;一個是把他,馬里於斯送回吉爾諾曼先生家那個陌生人。 馬里於斯決意要找到這兩個人,他決不願意結了婚,生活幸福,卻忘掉他們,生怕這些債不償還會給他今後美滿的一生投下陰影。他不可能把拖欠的恩情拋在身後,在快樂地進入未來之前,他想先了結過去的債務。 儘管泰納迪埃是一個壞蛋,這絲毫排除不了他救過蓬梅西上校。泰納迪埃對大家是個匪徒,但馬里於斯不包括在內。 馬里於斯不了解滑鐵盧戰場的真正場面,不知道這種特殊情況,他的父親與泰納迪埃有一種奇特的處境,泰納迪埃救了他的命,卻不用感激。 馬里於斯雇用的偵探,沒有一個能夠找到泰納迪埃的蹤跡。他似乎完全銷聲匿跡了。泰納迪埃的女人在預審時死在監獄裡。泰納迪埃和他的女兒阿澤爾瑪是這個可憐而可悲的家庭碩果僅存的兩個,他們已音信杳然。社會這個不為人知的深淵,在吞沒他們之後,又悄然合攏了。表面甚至看不到晃動、波紋、隱約的水波,表明有樣東西掉進去,可以進行探測。 泰納迪埃的女人死了,布拉特呂埃爾已經開釋,克拉克蘇失蹤,幾個主犯從監獄逃之夭夭,戈爾博老屋的綁架案差不多辦不下去。案件還模糊不清。刑事法庭只得滿足於兩個從犯,綽號叫青春哥,又叫比格爾納伊的蓬肖,還有半文錢,又叫二十億,他們經過對席審判,判處了十年苦役。對潛逃的同謀犯缺席宣布了終身苦役。首犯泰納迪埃同樣缺席判處死刑。這一判決是有關泰納迪埃僅有的情況,仿佛棺材旁邊的一支蠟燭,陰慘慘的光投在這湮沒了的名字上。 再說,泰納迪埃生怕被重新抓住,這一判決又把他趕到最深藏不露的地方,加厚覆蓋這個人的黑暗。 至於另一個,至於救了馬里於斯那個隱姓埋名的人,起初尋找有些結果,隨後突然中斷了。終於找到那輛六日夜裡把馬里於斯送回髑髏地修女街的出租馬車。車夫說,六月六日,按照一個警察的命令,他從下午三點鐘至夜裡,「駐守」在香榭麗舍沿河大街的主管道出口上面;將近晚上九點鐘,面對河灘的下水道鐵柵打開了;走出來一個人,肩上扛著另一個看來已死的人;在這裡守候的警察逮捕活人,抓住死人;他,車夫,按照警察的命令,把「所有這些人」接到車裡;先是到了髑髏地修女街,把死人放下;死人就是馬里於斯先生,車夫認出了他,儘管「這回」他活著;隨後他們又登上他的馬車,他揮鞭趕馬,在離檔案城門不遠的地方,他們叫他停車,在街上付給他車錢,就走了;警察帶走另一個人;其餘的他不知道了;夜裡很黑。 上文說過,馬里於斯什麼也回憶不起來。他只記得正當他仰翻在街壘上時,一隻強有力的手從後面抓住了他;然後他就全然不知了。他直到在吉爾諾曼先生家裡才恢復知覺。 他陷入到推測中。 他不能懷疑自己的身份。他倒在麻廠街,怎麼會在靠近殘老軍人院橋的塞納河灘上,被一個警察抓住呢?有個人把他從菜市場區扛到香榭麗舍。怎樣走的?從下水道。聞所未聞的獻身精神啊! 有個人?是誰呢? 馬里於斯正要尋找這個人。 關於他的救命恩人的情況,一點沒有;毫無蹤跡;連一點蛛絲馬跡都沒有。 馬里於斯儘管在這方面不得不小心翼翼,還是追查到警察廳。但是同樣,獲得的情況無助於澄清。警察廳比出租馬車夫知道得還少,警察廳根本不知道六月六日在主管道的鐵柵門逮捕過什麼人;在這方面沒有得到警察的任何報告;警察廳認為這件事是子虛烏有,說成車夫在編造無稽之談。車夫要賞錢,什麼都幹得出來,不惜編造。可是,事實確定無疑,馬里於斯不容懷疑,除非懷疑自己的身份,正如上文所述。 這個古怪的謎,樣樣解釋不通。 這個人,這個神秘的人,車夫看見他從主管道的鐵柵門出來,背上扛著昏迷的馬里於斯,埋伏著的警察當場抓住一個起義者的救命恩人,他後來怎樣了?為什麼這個警察保持沉默?這個人逃走了嗎?他賄賂了警察?馬里於斯的救命恩人,為什麼他不給馬里於斯一點信息呢?這種無私同獻身一樣,都是不可思議的。為什麼這個人不再出現?也許他不圖報恩,可是沒有人能不表示感激。他死了嗎?他是什麼人?他相貌怎樣?誰也說不出來。車夫回答:夜裡很黑。巴斯克和尼科萊特嚇壞了,只看到小主人渾身鮮血。看門人的蠟燭照亮了馬里於斯到家時的慘狀,只有他注意到這個人,這是他提供的特徵:「這個人樣子可怕得很。」 馬里於斯保留了他被人送回家時所穿的血衣,期望有助於尋找。察看他的衣服時,可以注意到有一塊衣襟被奇怪地撕開。缺了一塊。 有一晚,馬里於斯在柯賽特和讓·瓦爾讓面前談起整個奇特的經歷、他獲得的無數信息和白費精力。「割風先生」冷漠的臉使他變得不耐煩。他激動地、近乎以惱怒的顫聲大聲說: 「是的,這個人,不管他是誰,是崇高的。您知道他所做的事嗎,先生?他像大天使一樣介入。他要撲進戰場,才能把人搶出來,打開下水道的蓋,把我拖進去,扛起來!他在可怕的地道里彎腰曲背,摸黑在下水道中走一法里半以上的路,先生,背上馱著一具屍體!為了什麼目的?惟一的目的是救活這具屍體。這具屍體就是我。他心想:也許還有一線生機;我要冒生命危險,搶救這可憐的一線希望!對他的生命,他不止冒一次險,而是冒了二十次險!每一步都是危險。證明是,走出下水道時,他被捕了。先生,您知道這個人所做的一切嗎?不圖任何回報。我是什麼人?一個起義者。我是什麼人?一個戰敗者。噢!如果柯賽特的六十萬法郎屬於我的話……」 「這是屬於你們的,」讓·瓦爾讓打斷說。 「那麼,」馬里於斯說,「我會拿出來,用來找到這個人!」 讓·瓦爾讓保持沉默。 [1]維吉爾的牧歌第一首第一句寫道:「蒂蒂爾躺在山毛櫸上。」 [2]聖卡特琳娜節在3月24日,凡是年滿25歲的處女在這天戴上「聖卡特琳娜帽」,表示加入老處女行列。 [3]吉戈涅大媽:法國木偶戲中的人物,身材高大,從裙子裡走出一大群孩子,表示多子女母親。 [4]拉丁文,《象牙塔》,讚頌聖母的連禱文。 [5]意為生活艱難。 [6]卡托(公元前93—前46),羅馬政治家,保衛共和國,後自殺;福基翁(約公元前402—前318),雅典將軍、演說家,作戰勇敢。 [7]福玻斯,阿波羅的別名,意為「光明」、「美麗」;福柏:月神狄亞娜的別名。 [8]薩比努斯(卒於78),來自高盧的羅馬軍官,發動高盧人叛亂,反對羅馬,失敗後隱居地下九年,他妻子愛波尼娜為他送食物,最後他被發現而處死。 [9]薩爾馬特人,中亞的遊牧民族,公元前3世紀侵入歐洲,2世紀被日耳曼人同化。 [10]狄俄墨得斯,荷馬史詩中的英雄;墨里奧涅是雨果杜撰的人物。 [11]居雅斯(1522—1590),法國法學家;加馬什,《堂吉訶德》中的農民,婚禮大宴賓客。 [12]《風雅的印度》是法國作曲家拉謨(1683—1764)的歌舞劇。 [13]羅瓦耶-科拉爾(1763—1845),法國政治家、哲學家,1816年以後是空論派首領。 [14]阿多布朗迪尼王子是教皇克列門八世家族的成員,在他的別墅發現古壁畫《阿多布朗迪尼的婚禮》。 [15]安菲特里忒,海洋女神,海神波塞冬之妻。 [16]特里同,海神之子,他一吹海螺,便颳起狂風巨浪。 [17]英文,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