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慘世界 · 第二卷 愛波尼娜

雨果 《悲慘世界》
一、雲雀場 馬里於斯目睹了這個圈套意想不到的結局,他曾向沙威報了警;沙威一離開破屋,用三輛車把囚犯帶走,馬里於斯也溜出了家。現在才晚上九點鐘。馬里於斯來到庫費拉克那裡。庫費拉克不再是拉丁區沉著冷靜的居民了;他「出於政治原因」,搬到玻璃廠街;那是當時起義者願意居住的街區。馬里於斯對庫費拉克說:「我來住在你家裡。」庫費拉克從床上的兩條褥子中抽出一條,鋪在地上說:「就睡在上面吧。」 第二天,早上七點鐘,馬里於斯返回破屋,付了一季的房租和欠布貢大媽的錢,叫人把他的書、床、桌子、五斗櫃和兩把椅子搬上一輛手推車,沒有留下地址,一走了之,當沙威上午來,想向馬里於斯打聽昨天的情況時,他只見到布貢大媽,她對他說:「搬走了!」 布貢大媽深信,馬里於斯跟夜裡逮捕的盜賊有點牽連。「誰料得到呢?」她在街區的看門女人那裡大聲說,「一個年輕人,看樣子還像個姑娘呢!」 馬里於斯這樣匆促搬家,有兩個理由。第一個理由是,他現在對這幢房子十分憎惡,在那裡他就近看到了也許比為富不仁更加可憎的社會醜惡,及其以最令人作嘔和最兇殘的方式發展的全過程;他看到了作惡的窮人。第二個理由是,他不想在任何可能緊接而來的審訊中露面,不得不作證,對泰納迪埃不利。 沙威沒有記住這個年輕人的名字,以為他害怕而逃走了,在設下圈套時甚至沒有回家;不過,他曾設法要找到年輕人,但沒有找到。 一個月過去了,然後又過去一個月。馬里於斯始終住在庫費拉克家裡。他通過一個常到法院中央大廳走動的見習律師,了解到泰納迪埃關在牢里。每星期一,馬里於斯都通過福斯監獄管理處,交給泰納迪埃五法郎。 馬里於斯沒有錢了,便向庫費拉克借五法郎。這是他平生頭一遭借錢。定期借五法郎,對拿出錢的庫費拉克和收到錢的泰納迪埃都是個謎。「這錢可能給誰呢?」庫費拉克想。「這錢會是誰給我的呢?」泰納迪埃納悶。 再說,馬里於斯很悲哀。一切重新回到一個陷阱中。他眼前什麼也看不見;他的生活又陷入神秘里,他在其中摸索徘徊。他有一刻在這黑暗中就近重新見到他日思夜想的少女,這個好像她父親的老頭,這兩個不知姓名的人是在這世界上他惟一關心的,惟一希望的;正當他以為抓住他們的時候,一陣風將所有的影子吹跑了。在這最可怕的撞擊中,甚至沒有爆發出一點確信和真相的火花。沒有任何預測的可能。他甚至不再知道他以前以為知道的名字。她肯定不叫於絮爾。而雲雀是一個綽號。對老頭作何想法呢?他確實躲避警察嗎?馬里於斯在殘老軍人院附近遇到的白髮工人,回到他腦子裡來。現在這個工人和白髮先生可能是同一個人了。他是喬裝打扮囉?這個人有不畏強暴的一面,也有形跡可疑的一面。為什麼他不呼救呢?為什麼他逃走了呢?他是不是少女的父親呢?他真是泰納迪埃以為認出的那個人嗎?泰納迪埃會搞錯嗎?問題成堆,沒有答案。說實在的,這一切絲毫沒有減損盧森堡公園少女的天仙般魅力。令人愁腸百結;馬里於斯心中柔情繾綣,眼前卻一片黑暗。他受到推動、吸引,卻又無法動彈。一切都成了泡影,惟獨愛情除外。即使愛情,他也喪失了本能和突然的發光。通常這燃燒我們的火焰,也能照亮我們一點,使我們向外投射一點有用的光。愛情這種暗地裡的建議,馬里於斯甚至都聽不到。他從來不想:「我去那兒看看吧?我去試試吧?」他不能再稱為於絮爾的那個姑娘,顯然在某個地方;什麼也不能告訴馬里於斯該到哪兒去找。他的全部生命如今概括在一句話里:如墜五里霧中。再看到她;他始終渴望,但毫無希望。 更糟的是,貧困又來了。他感到這股冷氣在身邊,在身後。他沉浸在感情風暴中,長久以來他中止了工作,沒有什麼比中斷工作更危險的了;習慣離開了。習慣容易離開,可不容易恢復。 有點沉思是好的,如同適量的麻醉劑。這能使抑制興奮的神志有時過度的狂熱,在頭腦中產生一種柔和的新鮮的氣息,糾正純粹思想過於粗糙的輪廓,填補各處的空隙和裂縫,聯結整體,磨平思想的稜角。可是,沉思太多會把人淹死。腦力勞動者讓整個思想陷入沉思中,那就糟糕了!他以為會很容易浮上來,心想這畢竟是同一回事。大錯特錯了! 思想是智力的勞動,沉思是智力的享樂。用沉思代替思想,無異於將毒藥與食物混淆。 讀者記得,馬里於斯由此開始。愛情倏然而至,終於把他投入沒有對象的無底幻想中。現在他出門只是為了去沉思。這是怠惰的工作。這是喧囂而停滯的深淵。隨著工作減少,需要卻增加了。這是一條法則。人在沉思狀態中自然而然會大肆揮霍和意志薄弱;鬆弛的精神無法使生活保持緊湊。在這種生活方式中,好壞相間,因為委靡不振是有害的,慷慨大度卻是健康和良好的。但慷慨而高尚的窮人不工作就完蛋了。一籌莫展,而需要卻層出不窮。 這是死路一條的斜坡,最正直和最堅定的人,也像最軟弱和最墮落的人一樣滑下去,通往兩個無底洞之中的一個:自殺或犯罪。 他出門是為了去沉思,總有一天,他出門是為了去投水自盡。 想入非非,會製造出埃斯庫斯和勒巴[1]這樣的人。 馬里於斯漫步走下這個斜坡,眼睛盯著再也看不見的人。上文所述,看似古怪,卻是真實的。回憶一個見不到的人,會在心靈的黑暗中發光;見不到的人越是失蹤,就越是發光;絕望而幽暗的心靈在天邊看到這光芒;這是內心黑夜之星。她,就是馬里於斯的全部想法。他不再想別的事;他模糊地感到,他的舊衣沒法穿了,而那件新衣變成了一件舊衣,他襯衫都破舊了,他的帽子戴舊了,他的靴子穿舊了,就是說,他的生活衰退了,他想:「我只要在死前再見到她就滿足了!」 他只剩下一個甜蜜的念頭,就是她愛過他,她的目光對他這樣說過,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她知道他的心,也許不管她在什麼神秘的地方,她還在愛他。誰知道她是不是像他想她一樣想他呢?有時,就像一切痴情的心一樣,常有不可解釋的時刻,本來只有痛苦的理由,卻感到暗暗的喜悅顫慄,他思忖:「是她的想念傳到我這裡!」接著他又想:「我的想念也可能傳到她那裡。」 隨後,他對這種幻想搖了搖頭;然而,幻想終於在他的心靈中投下了光芒,這種光芒有時像希望。尤其在傍晚這種最令沉思者憂鬱的時刻,他在只用來抒發心曲的簿子上,寫下最純潔、最客觀、最理想的沉思,愛情使他腦子裡充滿這種沉思。他稱之為這是「給她寫信」。 不要以為他的理智混亂了。正相反。他雖然失去了工作和堅定地朝既定目標前進的能力,但他卻比以往更清醒和更準確。馬里於斯從平靜、真實、儘管奇特的角度,觀察眼前發生的事,甚至最無關緊要的事或人;他評論一切都用詞準確,帶著一種正直的消沉和天真的無私態度。他的判斷幾乎放棄了希望,高瞻遠矚。 在這種思想狀態中,他什麼都不放過,什麼都騙不過他,每時每刻他都發現生活、人類和命運的底蘊。天主給予能愛、能受苦的高尚心靈的那個人,即使在困苦不安中,仍然是幸福的!誰沒有透過這雙重的光觀察過世事和人心,誰就沒有見到真諦,一無所知。 正在愛和受煎熬的心靈,處於這崇高狀態。 再者,日復一日,沒有新情況出現。只是他覺得,他還要走過的幽暗空間,時刻在縮小。他已經似乎清晰地看到無底深淵的邊緣。 「什麼!」他一再說,「難道我就不能再見她一面!」 沿著聖雅克街往上走,把城門撇在一邊,時而往左邊走上以前的內環路,來到健康街,然後是冰庫,在到達戈布蘭小河之前,會遇到一片場地,在巴黎又長又單調的環城大道,這是雷斯達爾[2]惟一想坐下的地方。 魅力正是從這難以描繪的地方產生,一片綠草地拉上了幾根繩子,晾乾的破衫在風中飄拂,一座菜農的舊屋建於路易十三時代,大屋頂上奇特地鑽出閣樓,木柵已破爛不堪,楊樹之間有些水塘,婦女,歡笑聲、說話聲;天際是先賢祠,聾啞院的樹木,慈谷醫院那黑色、矮闊、奇特、有趣、美輪美奐的建築,背景是聖母院塔樓肅穆的方頂。 正因為這地方值得一看,反而沒有人來。每隔一刻鐘,有一輛大車或者運貨車經過。 有一次,馬里於斯孤獨散步時,來到水邊的這塊場地。這一天,大道上有一個罕見的行人。馬里於斯隱隱地被野景的魅力所吸引,問這個行人:「這地方叫什麼名字?」 行人回答:「這是雲雀場。」 他又說:「於爾巴克殺死伊弗里的牧羊女就在這裡。」 可是,聽到雲雀這個詞後,馬里於斯便什麼也聽不到了。一句話足以使沉思狀態凝固。全部思緒驟然間凝聚在一個想法周圍,再也不能接受任何感覺。雲雀,正是這個稱謂在馬里於斯憂鬱的深處,代替了於絮爾。「嗨,」他說,處於這種痴迷狀態,就愛說這類神秘的獨白,「這是她的場地。我現在知道她住在哪裡了。」 這是荒唐的,不過無法阻擋。 於是他每天到這塊雲雀場來。 二、監獄孵化的罪惡胚胎 沙威在戈爾博老屋看來大獲全勝,其實並非如此。 首先,也是他的主要憂慮,沙威沒有抓住那個被綁住的人。逃走的被害者比兇手更可疑;很可能這個對匪徒來說奇貨可居的人,對當局也是好獵獲物。 其次,沙威沒有抓住蒙帕納斯。 必須等待另一次機會抓住這個「花花公子惡魔」。蒙帕納斯遇到在大街樹下放哨的愛波尼娜,把她帶走了,寧願跟女兒談情說愛,也不願跟父親沆瀣一氣。他很走運,逍遙法外。至於愛波尼娜,沙威仍派人「再抓住她」。聊以自慰吧。愛波尼娜已在馬德洛內特監獄跟阿澤爾瑪相會。 最後,從戈爾博老屋到福斯監獄的路上,被抓住的主犯之一克拉克蘇失蹤了。不知怎麼搞的,警察「莫名其妙」,他化為了氣體,從拇指銬中溜掉,從車縫間溜走,馬車確有裂縫,讓他逃走了;大家不知怎麼解釋,只知道到達監獄時,不見了克拉克蘇。其中有仙人或警察幫忙。克拉克蘇融化在黑暗中,就像雪片融在水中一樣嗎?有沒有警察暗中配合呢?這個傢伙是不是有雙重謎團,同屬於混亂與秩序呢?他集犯法和鎮壓於一身嗎?這個斯芬克司前爪伸在罪惡中,後爪伸在當局中?沙威決不接受這種辦法,面對這樣的妥協怒髮衝冠;但他的警隊里有的警官,儘管是他的下屬,卻比他更清楚警察局的底細。克拉克蘇是個大惡棍,他可以成為一個好警察。能同黑暗勢力有密切的變換身份的關係,做強盜出類拔萃,當警察身手不凡。確有這類兩面的無賴。無論如何,不見蹤影的克拉克蘇沒有再抓住。沙威憤怒多於驚異。 至於馬里於斯,「這個傻瓜律師可能害怕了」,沙威忘記了他的名字,沒放在心上。再說,一個律師,總會再遇到的。但這僅僅是個律師嗎? 預審開始了。 預審法官希望得到一點閒談透露的情況,認為有必要不把褐鐵礦老闆團伙當中的一個投入監獄。這個人就是布呂榮,小銀行家街那個長發。把他放到查理曼大院後,監視者目不轉睛地盯住他。 布呂榮這個名字,令人想起福斯監獄的一件事。新樓那個醜陋不堪的院子,管理部門稱為聖貝爾納院子,匪盜稱為獅子溝院子,有一扇生鏽的舊鐵門,通向福斯公爵府的舊禮拜堂,現已改為牢房,門左邊聳立一堵齊屋頂高的牆,布滿斑駁的片狀和千瘡百孔,十二年前牆上還能見到一個城堡圖形,是用鐵釘粗糙地刻在石頭上的,下面有這樣的簽字: 布呂榮,一八一一年。 一八一一年那個布呂榮是一八三二年這個布呂榮的父親。 這個布呂榮,在戈爾博老屋的圈套中只露了一面,是個非常狡猾和靈活的小伙子,模樣慌張,愁容滿面。正是由於這驚慌的樣子,預審法官釋放了他,認為他在查理曼大院比在監獄裡更有用。 匪徒並不因為落入法網而停止活動。他們並不因為這麼一點小事而收斂。因一次犯罪而下牢,並不妨礙開始再次犯罪。藝術家有一幅畫掛在畫展,仍然在畫室里創作另一幅新作品。 布呂榮似乎被監獄嚇呆了。有時看到他幾小時呆在查理曼大院裡,站在食堂的窗口旁,仿佛一個白痴,望著食堂骯髒的價格牌,起首是:「大蒜,六十二生丁。」結尾是:「雪茄,五生丁。」要不然,他呆在那裡發抖,牙齒打戰,說是在發燒,打聽發燒病人病房裡的二十八張床是否有空位。 約在一八三二年二月的下半月,人們突然獲悉,布呂榮這個昏昏欲睡的人,通過幾個雜役辦了三件不同的事,不是以他的名義,而是以他的三個同伴的名義,他們花了他五十蘇,這過度的花銷引起了警衛隊長的注意。 經過調查,並核對貼在囚犯會客室的辦事費用表,終於了解到,五十蘇是這樣花掉的:三次跑腿,一次到先賢祠,十蘇;一次到慈谷醫院,十五蘇;一次到格勒奈爾城門,二十五蘇。最後一次也是最貴的一次。然而,到先賢祠,到慈谷醫院,到格勒奈爾城門,正好是三個城關惡徒居住的地方,一個叫克呂伊德尼埃,外號怪漢,一個叫光榮漢,是期滿釋放的苦役犯,還有一個叫煞車槓,這件事引起警察對他們的注意。警察認為猜到這些傢伙跟褐鐵礦老闆是一夥的,其中兩個匪首巴貝和格勒梅已在押。警察設想,布呂榮的信並不按地址送,而是交給等在街上的人,信里大概有策劃幹壞事的主意。還有別的跡象;警察逮捕了這三個匪徒,以為挫敗了布呂榮的陰謀。 採取這些措施以後大約一周,一天夜裡,一個巡夜的看守察看新樓底層的牢房,正要將執勤牌投入箱裡(這種方法用來驗明看守是否嚴格執勤,看守每一小時都要往掛在牢房門上的箱子投牌子)時,這個看守通過窺視孔,看到布呂榮坐在床上,借著壁燈的光在寫什麼。看守走了進來,但關了布呂榮一個月的黑牢里,搜不出他寫了些什麼。警察沒有獲得更多的情況。 肯定無疑的是,第二天,「一個驛站車夫」從查理曼大院拋到獅子坑,越過了分隔兩個院子的六層樓房。 囚犯所說的「驛站車夫」,指的是一團巧妙揉成的麵包;有人把麵包團送到「愛爾蘭」,就是說越過一個監獄的屋頂,從一個院子拋到另一個院子。按詞源學解釋:越過英國;從一塊陸地到另一塊陸地;「到愛爾蘭」。這個麵包團落在院子裡。撿到的人打開來,看到裡面有一封寫給一個囚犯的簡訊。如果撿到的是囚犯,就會送給收信人;如果撿到的是看守,或者被秘密收買的囚犯,監獄裡稱為綿羊,苦役監里稱為狐狸的人,信就會送到管理處,轉給警察。 這回,「驛站車夫」到達了目的地,儘管收信人此刻在「隔離」。收信人不是別人,正是巴貝,褐鐵礦老闆的四巨頭之一。 「驛站車夫」里有張卷著的紙,上面只有這兩行字: 「巴貝。在普呂梅街要做一筆買賣。開向花園的一道鐵柵門。」 這正是布呂榮在夜裡寫的字條。 儘管要通過男女搜查人員的關口,巴貝還是找到辦法,將字條從福斯監獄送到關在老年婦救院女監獄的一個「相好」那裡。這個姑娘又把字條轉交給另一個她認識的女人,後者名叫瑪儂,雖受到警察的嚴密監視,但還沒有被抓起來。這個瑪儂,讀者已經見過她的名字,同泰納迪埃一家有關係,後文再加說明;她去看愛波尼娜,就能在老年婦救院女監獄和馬德洛內特監獄之間起橋樑作用。 恰好在這時,由於預審泰納迪埃時缺乏證據,他的兩個女兒愛波尼娜和阿澤爾瑪得到釋放。 愛波尼娜出獄時,瑪儂在馬德洛內特監獄門口候著她,把布呂榮給巴貝的字條交到她手上,委託她去「了解」這樁買賣。 愛波尼娜來到普呂梅街,找到那扇鐵柵門和花園,察看了房子,又是窺視,又是守候,幾天以後,她到克洛什佩斯街,交給瑪儂一塊餅乾,瑪儂再轉交給巴貝在老年婦救院女監獄的情婦。一塊餅乾,在監獄的黑話中,意思是:「沒有什麼買賣。」 這樣,不到一周,巴貝和布呂榮,一個去「受審」,另一個受審回來,在福斯監獄的巡邏道上相遇。布呂榮問:「普街怎麼樣?」巴貝回答:「餅乾。」 布呂榮在福斯監獄孕育的犯罪胎兒,就這樣流產了。 這次流產卻有後果,但與布呂榮的計劃毫不相干。下文就會看到。 人常常這樣,以為結好一條線,但結的卻是另一條。 三、馬伯夫老爹見到鬼 馬里於斯再也不拜訪任何人,只是有時遇到馬伯夫老爹。 有些石階陰慘慘的,可以稱之為地窖石階,通向不見天日的地方,只聽到幸福的人在自己頭上行走;正當馬里於斯慢慢走下這樣的石階時,馬伯夫先生也在往下走。 《科特雷茲植物志》絕對賣不出去。奧斯特利茲小園子陽光不足,靛藍的試驗也沒有成功。馬伯夫先生只能種一些喜歡潮濕和陰涼的稀有植物。但他沒有泄氣。他在植物園弄到一塊光照充足的土地,「自費」做他的靛藍試驗。為此,他把《植物志》的銅版送到當鋪。他把午餐減少到兩隻雞蛋,留一隻給他的老女僕,十五個月來他已不付她的工錢。他往往只吃一頓飯。他已不再天真地笑,變得愁眉鎖眼,不再接待拜訪。馬里於斯沒有想到要來,倒是做對了。有時,在馬伯夫先生去植物園時,老人和年輕人在濟貧院大街相遇。他們不說話,只憂鬱地點點頭。窮困使人疏遠,這種時刻真是令人心酸!本是兩個朋友,卻如同陌路人。 書商魯亞爾去世了。馬伯夫先生只能面對他的書籍、園子和靛藍;這是體現他幸福、興趣和希望的三種形式。對他來說這足夠生活了。他常想:「等我種出了藍色染料球,我就有錢了,我要把銅版從當鋪取出來,在報紙上登廣告,大吹大擂,大肆推銷我的《植物志》,我知道在什麼地方,買到一本皮埃爾·德·梅迪納的《航海藝術》,是一五五九年的木刻版。」在這之前,他整天在培植靛藍的方塊地里幹活,晚上回家後澆灌他的園子,閱讀他的書。馬伯夫先生當時接近八十歲。 一天傍晚,他見到了鬼。 他回到家時,天還很亮。普魯塔克大媽身體不適,病倒在床。他晚飯啃了根肉不多的骨頭,還有一塊在廚房桌子上找到的麵包,然後坐在花園裡當作凳子的翻倒的界石上。 這張凳子旁按舊果園的方式,豎了一個大櫃,隔板和木板殘缺不全,底層是兔棚,第二層是果子架。兔棚里沒有兔子,但果子架上有幾隻蘋果。這是剩下的過冬食品。 馬伯夫先生開始翻開書看起來,他戴上眼鏡,在看兩本使他著迷的書,甚至全神貫注,在他這種年紀這是較為嚴重的事,他天生的膽怯使他有點迷信。第一本書是德朗克爾會長的名著《論魔鬼的變化不定》,另一本是繆托爾·德·拉呂博迪埃爾的四開本著作《論沃維爾的魔鬼和比埃弗爾的精靈》。由於他的園子從前是精靈常常出沒的地方,後一本書就更令他感興趣。黃昏開始使上面的景物泛白,使下面的景物變黑。馬伯夫老爹看書時,目光越過手裡拿著的書,觀察他的花草,其中有一株艷麗的杜鵑花,是他聊以自慰的;一連四天乾旱和日曬風吹,沒有下過一滴雨;花草的枝莖下垂,蓓蕾蔫了,葉子脫落,需要澆水;杜鵑花尤其令人目不忍睹。馬伯夫老爹這種人,認為草木也有靈魂。老人整天在靛藍地里幹活,累得精疲力竭,他還是站了起來,把書放在凳上,彎腰曲背,搖搖晃晃地走到井邊,但當他抓住鏈條時,卻沒有力氣將鏈條摘下來。於是他回過身來,苦惱地看一眼布滿繁星的天空。 夜晚有一種寧靜,以莫可名狀的永恆悲歡,壓下人的痛苦。黑夜看來跟白天一樣乾燥。 「滿天星斗!」老人心想,「萬里無雲!不會下一滴雨!」 他的頭仰望了一會兒,又垂落胸前。 他又抬起頭來,再望望天空,一面喃喃地說: 「下一滴露水吧!可憐一下吧!」 他再一次想摘下井鏈,但辦不到。 這當兒,他聽到一個聲音說: 「馬伯夫老爹,您肯讓我來澆您的園子嗎?」 與此同時,籬笆處響起野獸掠過的聲音,他看到從荊棘中冒出一個高瘦的姑娘,站在他面前,大膽瞧著他。這不大像一個人的模樣,倒像黃昏剛剛顯形的精靈。 上文說過,馬伯夫老爹很容易驚慌,膽小如鼠,他還來不及回答一個字,這個人就摘下鏈條,把水桶放下去又拉上來,灌滿了噴壺,動作在黑暗中奇特而突兀。老人看到這個鬼赤著腳,穿一條破爛的裙子,在花壇中間奔忙,在她周圍散布生命。噴壺的水灑在葉子上的聲音,使馬伯夫老爹的心靈充滿了歡樂。他覺得,如今,杜鵑花高興了。 第一桶水澆光,姑娘拉上第二桶,然後是第三桶。她澆灌整個園子。 看到她這樣在小徑中穿梭往來,身影黑黝黝的,骨稜稜的長手臂上飄動著撕成碎片的披巾,會覺得她有點像蝙蝠。 她幹完後,馬伯夫老爹走過來,眼噙淚水,把手放到她的額角上。 「天主保佑您,」他說,「您是一個護花天使。」 「不,」她回答,「我是魔鬼,但我不在乎。」 老人不等也不聽回答,大聲說: 「我這樣不幸,這樣窮困,我不能為您做一點事,是多麼遺憾啊!」 「您能做的,」她說。 「做什麼?」 「告訴我,馬里於斯先生住在什麼地方。」 老人壓根不明白。 「哪個馬里於斯先生?」 他抬起無神的眼睛,似乎在追憶消逝的往事。 「一個年輕人,常常來這裡。」 馬伯夫在記憶中搜索。 「啊!是的……」他叫道,「我知道您想說什麼。等一等!馬里於斯先生……當然,馬里於斯·蓬梅西男爵!他住在……不如說他已不住在……啊,我不知道。」 他一邊說話,一邊彎下腰來,扶一扶杜鵑花的一條花枝,繼續說: 「唔,現在我想起來了。他時常走過大街,到冰庫那邊去。克魯爾巴布街。雲雀場。到那邊去找,不難遇到他。」 當馬伯夫先生直起腰來時,他已看不到人,姑娘無影無蹤。 他確實有點害怕。 「說實話,」他想,「如果我的園子沒有澆灌,我想這是個精靈。」 一小時以後,當他睡下時,腦海里又浮現出這件事,快睡著時,朦朦朧朧中好像神話中的鳥,變成了魚,以便過海,他的思想逐漸轉成了夢,以便穿越睡眠,他含含糊糊地想: 「確實,這很像拉博迪埃爾講述的精靈。這會是一個精靈嗎?」 四、馬里於斯見到鬼 一個「鬼」拜訪了馬伯夫老爹之後,過了幾天,一個早上——這是個星期一,馬里於斯要向庫費拉克借五法郎給泰納迪埃的日子——馬里於斯將這五法郎放進口袋裡,在交給監獄管理處之前,先去「散一會兒步」,希望回來後能有勁頭工作。他總是這樣想。他一起床,便坐在一本書面前,放上一張紙,準備馬馬虎虎地譯點東西;這個時期,他的工作是將德國人的一場著名的論戰,即甘斯和薩維尼[3]的爭論譯成法文;他拿起薩維尼,又拿起甘斯,讀了四行,想寫下一行,辦不到,在紙和他之間看到一顆星星,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說:「我要出去。回來就有精神了。」 他去雲雀場。 他在那裡看到的不止是明亮的星星,更看不到薩維尼和甘斯。 他回來後,想重新工作,卻辦不到;沒有辦法在腦子裡接上一條斷掉的思路;於是他說:「明天我不出去了。這妨礙我工作。」可他仍然天天出去。 他雖然住在庫費拉克家裡,卻不如說住在雲雀場。他真正的地址是:健康大街,過了克魯爾巴布街第七棵樹。 這天上午,離開了第七棵樹,坐在戈布蘭河的護牆上。歡快的陽光透過剛長出的、閃閃發光的嫩葉。 他在想「她」。思念變成了責備,又落在他身上;他痛切地想到懶惰這種心靈的麻痹控制了他,想到他面前的黑夜越來越濃,以致如今他連太陽也見不到了。 他的內心活動非常微弱,他甚至沒有力量感到懊惱,通過艱難發泄模糊不清的想法——這甚至不是自言自語,通過這種專注於愁緒,他對外界還是有感覺。他聽到身後、身下、戈布蘭河的兩岸,傳來洗衣婦的搗衣聲,他的頭上鳥兒在榆樹間啁啾鳴唱。一邊是自由、無憂無慮、有翼飛翔的悠閒自在;另一邊是幹活的聲音。這使他陷入深深的遐想中,幾乎在思索,這是兩種快樂的聲音。 突然,他在冥思苦想中,仿佛聽到一個聲音在說:「啊!他在那裡。」 他抬起眼睛,認出那天早上到他房裡來的不幸孩子,泰納迪埃的長女愛波尼娜;現在他知道她的名字了。奇怪的是,她越窮越漂亮;同時邁出這兩步,好像她不可能做到。她實現了雙重的進步,邁向光明和困苦。她就像那天毅然踏入他的房裡,赤著腳,衣衫破爛,只不過這身破衣多穿了兩個月;窟窿更大些,破布更髒些。嗓音同樣嘶啞,腦門同樣被曬黑和皺起,目光同樣自由不羈、迷茫和游移不定。經歷了這次牢獄生活,在貧困之外又在面容中加上了難以名狀的驚惶和哀怨。 她的頭髮上有麥秸和乾草屑,並不像受到哈姆雷特的瘋癲傳染而發瘋的奧菲莉亞,而是因為她在馬廄里睡過。 儘管如此,她還是美麗的。噢,青春,你是多麼明亮的星星啊! 她來到馬里於斯面前站住了,蒼白的臉上帶著一點快樂,有點兒像在微笑。 她歇了一下,仿佛說不出話來。 「我可找到您了!」她終於說。「馬伯夫老爹說得對,是在這條大街上!我找得您好苦啊!您知道就好了!您知道嗎?我被關進了監牢半個月!他們放了我!因為從我身上什麼也撈不到,而且我不到判斷事理的年齡。還差兩個月。噢!我找得您好苦!有六個星期。您不再住在那裡嗎?」 「不了,」馬里於斯說。 「噢!我明白。由於那件事。這種尋釁鬧事是夠討厭的。您搬了家。啊!您幹嗎戴這種舊帽子?一個像您這樣的年輕人,應該有漂亮衣服。您知道嗎,馬里於斯先生?馬伯夫老爹不知道為什麼稱您為馬里於斯男爵。您不會真是男爵吧?男爵都是老頭,要去盧森堡公園的宮殿前,那裡陽光最好,他們看一個蘇的《日報》。有一次我送一封信給這樣一位男爵。他超過一百歲了。喂,眼下您住在什麼地方?」 馬里於斯沒有回答。 「啊!」她繼續說,「您的襯衫有一個窟窿。我該給您補一補。」 她逐漸黯然神傷,又說: 「您看到我不高興嗎?」 馬里於斯沉默不語;她半晌不吭聲,然後大聲說: 「我要願意的話,會逼您快樂起來!」 「什麼?」馬里於斯問。「您這是什麼意思?」 「啊!你稱我為您!」她說。 「那麼,你這是什麼意思?」 她咬住嘴唇;她看來猶豫不決,仿佛在作內心鬥爭。末了,她顯出打定了主意。 「算了,無所謂。您悶悶不樂,我想讓您高興。您要答應我笑一笑。我想看您笑,看到您說:『啊!很好。』可憐的馬里於斯先生!您知道!您答應過我,凡是我想要的東西都給我……」 「是的!你說吧!」 她死盯住馬里於斯,對他說: 「我搞到了地址。」 馬里於斯臉色變得蒼白。他身上的血全都湧向心臟。 「什麼地址?」 「您問我要的地址!」 她仿佛作出努力,又添上說: 「地址……您不是清楚嗎?」 「是的!」馬里於斯期期艾艾地說。 「那位小姐的地址!」 說出這個詞,她深深吁了一口氣。 馬里於斯從坐在那裡的護牆上跳起來,發狂地拉住她的手: 「噢!那麼,帶我去吧!告訴我呀!你要什麼東西就說吧!在什麼地方?」 「您跟我來,」她回答。「我不知道街道和門牌;完全在另一頭,但我知道那幢樓,我來帶您去。」 她抽回她的手,說話的聲調會令一個旁觀者難過,卻絲毫沒有觸動如痴如醉、欣喜若狂的馬里於斯: 「噢!您多麼高興啊!」 一片陰翳掠過馬里於斯的腦門。他抓住愛波尼娜的手臂。 「向我發個誓!」 「發誓?」她說,「這是什麼意思?嘿!您要我發誓?」 她笑起來。 「你的父親!答應我,愛波尼娜!向我發誓,不要把這個地址告訴你的父親!」 她吃驚地轉向他: 「愛波尼娜!您怎麼知道我叫愛波尼娜?」 「答應我對你說的話!」 但她似乎沒有聽到他的話。 「這樣好嘛!您叫我愛波尼娜!」 馬里於斯同時抓住她的兩條手臂: 「看在上天的份上,您倒是回答我呀!注意我對你說的話,向我發誓,不要把你知道的地址告訴你父親!」 「我父親?」她說,「啊,是的,我父親!放心吧。他在牢里。再說,我管我父親幹嗎!」 「但你沒有答應我!」馬里於斯大聲說。 「你可是放開我呀!」她說,發出哈哈大笑,「您搖得我好厲害!好吧!好吧!我答應您!我向您發誓!要我幹什麼?我不會把地址告訴我父親。行了吧!就這件事?」 「誰也不告訴?」馬里於斯問。 「誰也不告訴。」 「現在,」馬里於斯說,「帶我去吧。」 「馬上?」 「馬上。」 「來吧。——噢!看他多高興!」她說。 走了幾步,她站住了: 「您跟得太近了,馬里於斯先生。讓我在前面走,像這樣跟著我,卻又不像跟。不該讓人看出像您這樣一個年輕人同像我這樣一個女人在一起。」 任何語言都表達不出這個孩子說女人這個詞所包含的意思。 她走了十來步,又站住了;馬里於斯趕上了她。她向身旁的他說話,但沒有轉向他: 「對了,您知道您答應過我一件事吧?」 馬里於斯在口袋裡摸索。他在世上只有這五法郎,是準備給泰納迪埃老爹的。他掏出錢來,交到愛波尼娜手中。 她張開手指,讓錢幣落在地上,陰沉地望著他: 「我不想要您的錢。」她說。 [1]埃斯庫斯和勒巴:青年詩人。1831年,埃斯庫斯18歲時,創作出兩部詩劇,演出成功。1832年,兩個朋友合作寫出劇本《雷蒙》,演出失敗後雙雙自殺。 [2]雷斯達爾(約1628—1682),荷蘭風景畫家,作品有《灌木》、《風暴》、《廢墟景色》,善用暗色。 [3]甘斯和薩維尼,德國法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