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慘世界 · 第八卷 墓地來者不拒
一、如何進入修道院
正如割風所說的,讓·瓦爾讓進入這座修院,是「從天而降」。
他從波龍索街拐角翻牆進入園子。他在黑夜裡聽到天使合唱的聖歌,是修女在唱晨經;他在黑暗中看到的那個大廳,就是教堂;他看到的那個趴在地上的幽靈,是在行贖罪禮的修女;使他十分詫異的鈴聲,是系在割風老爹膝蓋上的鈴鐺。
柯賽特睡好以後,讓·瓦爾讓和割風像讀者所看到的那樣,在燒得很旺的木柴前喝酒,吃一塊奶酪;破屋裡惟一的一張床由柯賽特占了,他們就分頭倒在一捆麥秸上。合上眼之前,讓·瓦爾讓說:「今後我只得呆在這裡。」這句話在割風的腦袋裡縈繞了一夜。
說實在的,他們倆都沒有睡著。
讓·瓦爾讓感到自己暴露了,沙威在追捕他,他明白,如果他和柯賽特回到巴黎市區,他們就完了。既然一股風把他吹到這座修道院裡,讓·瓦爾讓只有一個想法,就是留下來。然而,一個不幸的人處在他的地位,這座修道院既極危險又極安全;危險是因為沒有人能進來,要是有人發現他,就是現行犯罪,讓·瓦爾讓從修道院到監獄只一步之遙;安全是因為一旦能被接納和呆下去,誰會來這裡尋找呢?住在一個不可能留下來的地方,這就得救了。
割風那邊卻傷透了腦筋。他先是感到一點也弄不明白。馬德蘭先生怎麼會來到這裡,有牆相隔呀?修道院的牆跨不進來。他帶著一個孩子怎樣進來的?不可能抱著一個孩子爬越一堵陡峭的牆呀。這個孩子是什麼人?他們倆從哪裡來的?自從割風來到修道院,他就再沒有聽說過濱海蒙特勒伊,根本不知道出了什麼事。馬德蘭老爹這副神態使他不敢提問題;再說,割風心裡想,不能盤問一個聖人。馬德蘭先生對他保持全部威信,不過,從讓·瓦爾讓透露出來的幾句話中,園丁以為可以下結論,由於時運不濟,馬德蘭先生可能破產了,受到債主的追逐;或者他在政治事件中受到牽連,要躲起來;割風對這並沒有什麼不高興,他像許多北方農民一樣,有波拿巴分子的老根底。馬德蘭先生躲起來,把修道院作為棲身地,很簡單,他想呆在這裡。但割風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馬德蘭先生來到這裡,還帶了這個小姑娘。割風看到他們,摸得到他們,同他們說話,卻難以相信是事實。不可理解的事剛闖進了割風的破屋。割風瞎猜了半天,摸不著頭緒,除了這一點:「馬德蘭先生救過我的命。」僅僅這點確信就夠了,他下定了決心。他尋思:這次輪到我了。他在心裡補充說:馬德蘭先生鑽到大車下把我拖出來時,並沒有考慮那麼多。他決定要救馬德蘭先生。
但他還是想了很多問題,自己做了回答:「他救過我,如果他是小偷,我要救他嗎?還要救。如果他是殺人犯,我要救他嗎?還要救。既然他是個聖人,我要救他嗎?還要救。」
可是把他留在修道院裡,這是多大的難題啊!面對這幾乎異想天開的打算,割風毫不退縮;這個可憐的皮卡第農民,只有他的忠心、善良的願望,還有這次用來俠義相助的鄉下老農的精細,此外別無梯子,卻要努力攀越修道院難以逾越的障礙和聖伯努瓦教規的懸崖陡壁。割風老爹是一生自私的老頭,到了晚年,瘸腿成了殘廢,在世上無所牽掛,對感恩圖報覺得不錯,看到有好事要做,便要撲過去,猶如垂死的人手裡碰到一杯好酒,從來沒有嘗過,便貪婪地一飲而盡。還可以說,好幾年以來他在修道院裡呼吸到的空氣,把他身上的個性都泯滅了,最後使他感到做隨便哪一件好事都是必要的。
因此,他下定了決心:對馬德蘭先生忠心耿耿。
我們剛才稱他為「可憐的皮卡第農民」。這個稱謂是正確的,但不完全。從我們敘述的這個故事來看,有必要了解一點割風老爹的品貌。他是農民,但他做過辦公證事務的人員,這就在他的精細之外加上能言善辯,在他的天真之外加上洞察力。出於各種原因,他做生意失敗了,從辦公證事務掉到做趕大車的,干粗活。但是,儘管他認為對馬要又罵又鞭打,他內心還是個辦公證事務的人。他有一些天賦的才幹;他不說不符合動詞變位的句子;他會閒談,這在村里是罕見的;別的老鄉這樣說他:他說話幾乎像戴禮帽的先生。割風確實屬於這種人:上世紀的揶揄話稱為「半城裡人半鄉下人」;從城堡下降到茅屋所用的隱喻,在平民的語彙中貼上這樣的標籤:「有點鄉巴氣,有點市井氣;胡椒加鹽。」割風儘管命途多舛,衣衫破爛,一把老骨頭,但卻是直腸子,十分戇直;這種寶貴的品質,不會讓人變壞。他的缺點和惡習,也是有的,但都在表面;總之,他的品貌能給觀察他的人以好感。這副老臉的額頭上,沒有一條令人不快的皺紋,意味著兇狠或愚蠢。
割風老爹一夜想了很多,天亮時,他睜開眼睛,看到馬德蘭先生坐在麥秸上,望著柯賽特沉睡。割風坐了起來,說道:
「既然您在這裡,您怎麼才能再進來呢?」
這句話概括了當時的處境,把讓·瓦爾讓從沉思中喚醒過來。
兩個老頭商量起來。
「首先,」割風說,「您不能走出這個房間。包括小姑娘和您。一踏入園子,我們就完蛋了。」
「不錯。」
「馬德蘭先生,」割風又說,「您來得時機很好,我想說很壞,有一個嬤嬤病得很重。這樣,別人不太顧到我們這邊。看來她快死了。要做四十小時的祈禱。整個修院亂成一團,在忙這件事。要走的人是個聖女。其實,這裡的人都是聖人。她們和我之間所不同的是,她們說:我們的修行室,而我說:我的窩。要為垂死的人念禱文,還要為死者祈禱。今天,我們在這裡會很安靜;但我不能保證明天。」
「可是,」讓·瓦爾讓指出,「這間破屋縮在牆角里,藏在廢墟中,還有樹,修道院裡的人看不到。」
「我還要說,修女從來不走近這裡。」
「不就得了?」讓·瓦爾讓說。
問號強調這個:不就得了,意味著:我覺得可以躲藏在這裡。割風回答這個問號說:
「還有小的。」
「什麼小的?」讓·瓦爾讓問。
正當割風張口要解釋剛才說的那句話,鐘敲響了一下。
他向讓·瓦爾讓示意傾聽。
「修女死了,」他說。「這是喪鐘。」
鐘敲響了第二下。
「這是喪鐘,馬德蘭先生。在二十四小時內每隔一分鐘敲一次,直到遺體運出教堂。啊,又在敲鐘。課間休息的時候,只要有一隻球滾動,她們就不顧禁令,跑過來尋找和亂翻。這些小天使都是鬼丫頭。」
「什麼人?」讓·瓦爾讓問。
「小姑娘。您很快就會被發現的。她們會叫:瞧,一個男人!不過今天沒有危險。沒有課間休息。白天都要祈禱。您聽到鐘聲了。我對您說過,每分鐘敲一下。這是喪鐘。」
「我明白了,割風老爹。有寄宿女生。」
讓·瓦爾讓暗忖:
「柯賽特的教育是現成的。」
割風感嘆道:
「當真!有小姑娘!她們圍住您亂嚷嚷!一鬨而散!這裡,男人是瘟疫。您看,他們把一隻鈴鐺系在我的腳上,就像系在猛獸身上。」
讓·瓦爾讓越來越陷入沉思。「這個修道院救了我們,」他喃喃地說。然後他提高了聲音:
「不錯,留下來是難題。」
「不,」割風說,「出去才難呢。」
讓·瓦爾讓感到血湧向心臟。
「出去!」
「是的,馬德蘭先生,要回來,必須先出去。」
又敲了一下喪鐘,割風接著說:
「不能就這樣讓人找到您在這裡。您從哪裡來?對我來說,您從天而降,因為我認識您;但對修女呢,從大門才能進來。」
突然,傳來另一隻鐘敲出相當複雜的鐘聲。
「啊!」割風說,「敲鐘召集有選舉權的嬤嬤。她們要開教務會。有人死了總要開教務會。她在天亮時死的。一般是在天亮時死人。您從哪裡進來的,為什麼不能從原地出去呢?嘿,並不是要問您這個問題,您從哪裡進來的?」
讓·瓦爾讓變得臉色蒼白。一想到要返回那條可怕的街,就讓他不寒而慄。試想,逃出一座虎豹成群的森林,一到外邊,有個朋友卻勸您回去,這是什麼滋味吧。讓·瓦爾讓想像所有的警察還在街區里搜索,到處是監視的警察和崗哨,可怕的手伸向他的衣領,也許沙威就呆在十字路口的拐角上。
「不行!」他說。「割風老爹,就算我是從天而降好了。」
「我是相信的,我是相信的,」割風又說。「您不需要對我這樣說。善良的天主可能把您抓在手裡,仔細瞧了瞧,再把您放了。不過,他本來想把您放在一個修士院裡;他搞錯了。咳,又敲了一下鐘聲,這是通知看門人去通報市政府,讓它派來驗屍醫生。這些都是死了人的儀式。這些善良的嬤嬤,她們不喜歡這種拜訪。醫生什麼也不相信。他揭開面紗。他有時甚至揭開別的東西。這回她們倒很快派人去叫醫生!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您的小姑娘始終睡著。她叫什麼名字?」
「柯賽特。」
「這是您的女兒?看來您是她的爺爺吧?」
「是的。」
「對她來說,離開這裡很容易。我的便門通院子。我一敲門,看門人就開門。我背上背簍,小姑娘呆在裡面。我出門去。割風老爹背著背簍出去,這很平常。您吩咐小姑娘別作聲。她頭上蓋上一塊防雨布,一會兒我就來到綠徑街,把她放到一個好朋友家裡,她是開水果店的老女人,耳朵聾了,家裡有張小床。我在水果店老闆娘的耳朵里喊,這是我的一個侄女,要她照顧到明天。然後,小姑娘同您一起回來。因為我會讓您回來。需要這樣做。可是您呢,您怎樣才能出去?」
讓·瓦爾讓搖了搖頭。
「不能讓人看到我。關鍵就在這裡,割風老爹。您要找到一個辦法,讓我出去,就像把柯賽特藏在背簍里,再蓋上一塊防雨布。」
割風用左手中指搔了搔耳根,表明束手無策。
第三下鐘聲轉移了他們的注意力。
「驗屍醫生走了,」割風說。「他看過了,說道:她死了,沒錯。醫生簽發了上天國的通行證,喪儀館就送一口棺材來。如果死的是嬤嬤,就由嬤嬤們來埋葬;如果死的是修女,就由修女來埋葬。然後,我敲釘子。這屬於我園丁的份內事。園丁也算是掘墓工。屍體放在與街相通的教堂低矮大廳里,除了法醫,別的男人不能進去。我不把裝殮工和我算在男人之內。我就在這個大廳里給棺材敲釘子。裝殮工把屍體抬走,車夫,上路吧!就這樣上天堂了。運來時是只空盒子,裝上東西再運走。這就是所謂埋葬。唱哀悼經。」
一柱平射進來的陽光掠過柯賽特的臉,睡熟的她微微張開嘴,神態像浴滿陽光的天使。讓·瓦爾讓開始凝視她。他不再聽割風講話。
沒有人聽,這不是不說話的理由。正直的老園丁平靜地繼續囉嗦下去:
「在沃吉拉爾墓地挖個坑。據說要取消沃吉拉爾墓地了。這是個老墓園,不合規格,外表難看,快要退休了。很遺憾,因為這塊墓園很方便。我在那裡有一個朋友,梅蒂埃納老爹,是個掘墓工。這裡的修女有個特權,就是在天黑運到這個墓園。這是警察廳專為她們做出的一項決定。可是,從昨天以來發生了多少事啊!受難嬤嬤死了,馬德蘭老爹又……」
「埋葬了,」讓·瓦爾讓苦笑著說。
割風順勢說:
「當然!如果您長期呆下去,那真要埋葬了。」
響起第四下鐘聲。割風趕緊從釘子上取下繫著鈴鐺的皮帶,系在膝蓋上。
「這回該我了。院長嬤嬤在叫我。好啊,皮帶扣針扎了我一下。馬德蘭先生,別動,等著我。有別的事。如果您餓了,那邊有酒、麵包和奶酪。」
他走出破屋,一面說:「來啦!來啦!」
讓·瓦爾讓看到他匆匆穿過園子,瘸腿走得也就只能這樣快了,一面看看旁邊的瓜田。
割風老爹一路上嚇得修女四散逃走,不到十分鐘,他輕輕敲了一下門,一個柔和的聲音回答:「永遠是這樣。永遠是這樣。」意思是說:「請進。」
這扇門是接待室的門,專為園丁來幹活的。接待室通會議室。女院長坐在接待室惟一的一張椅子上,等待著割風。
二、割風面對困難
某些性格和某些職業的人,尤其是教士和修女,遇到危急情況,神情激動和嚴肅,這是很特別的。正當割風進來時,這種雙重的專注神態就刻印在院長的臉上。她是才貌雙全的德·布勒默爾小姐,純潔嬤嬤,平時是很快樂的。
園丁膽怯地致意,站在門口。院長在數念珠,抬起眼睛說:
「啊!是您,風老爹。」
這種簡稱在修道院通用慣了。
割風再施禮。
「風老爹,我把您叫來了。」
「我在這裡,尊敬的嬤嬤。」
「我有話對您說。」
「而我呢,我這方面,」割風大膽地說,而內心對此卻害怕,「我有事要稟告尊敬的嬤嬤。」
院長望著他。
「啊!您有情況要告訴我。」
「一個請求。」
「那麼,說吧。」
割風老頭做過公證事務員,屬於沉得住氣的鄉下人。有點無知,卻很靈巧,這是一種力量。不加懷疑,就會上當。兩年多來,住在修道院裡,割風待人處事是成功的。他總是獨處,忙於園務,無事可做時便很好奇,由於他隔開一段距離看到這些戴著面紗的女人來來去去,面前只有一些幽靈在活動。他很專注,又很敏銳,終於給這些幽靈賦予血肉,對他來說,這些死人是活著的。他像一個聾子一樣,目力看得更遠,又像瞎子一樣,聽力尤其靈敏。他致力於辨清不同鐘聲的含義,他做到了,以至謎一樣的沉默的修道院對他一無秘密;這個斯芬克司在他耳畔訴說各種秘密。割風知道一切,隱藏一切。這是他的機靈之處。整個修道院都認為他愚蠢。在宗教上這是個重大優點。有選舉權的嬤嬤看重割風。這是個好奇的聾子。他得到信賴。再說,他守規矩,出門只是為了果園和菜園非辦不可的事。他行動謹慎也得到公認。但他仍然能讓兩個人套出話來:修道院裡的看門人,他知道接待室的特殊情況;墓地里的掘墓工,他知道墓園裡的怪事;這樣,他在修女生活的地方,有雙重的光芒,一個投向生活,另一個投向死亡。可是他決不濫用。修會很看重他。他年邁、跛腳,目力不濟,或許有點聾,有那麼多優點!很難找到代替他的人。
老頭帶著受人尊重的信心,對尊敬的院長講了一大通話,像鄉下人那樣既含混又深刻的話。他久久地談到自己的年齡、殘廢、歲月今後加倍地壓在他身上,活計不斷增加,園子很大,要熬夜,比如上一夜,他趁有月亮要給瓜田蓋草蓆,最後他談到他有一個兄弟——(院長動了一下)——一個不年輕的兄弟,——(院長動了第二下,不過這是放心的動作)——如果院裡願意的話,他的兄弟可以和他住在一起,給他幫忙,他是個出色的園丁,修會得益不淺,他兄弟的活計幹得比他好;——另外,要是不接受他兄弟的話,他這個哥哥感到體衰力弱,頂不下去,非常遺憾,他不得不離開了;——他的兄弟有一個小女兒,帶在身邊,想在修院裡培養她信仰天主,誰知道呢,也許有朝一日她會成為修女。
他說完以後,院長停止數念珠,對他說:
「今天晚上之前,您能搞到一根粗鐵棍嗎?」
「幹什麼呢?」
「做槓桿。」
「找得到,尊敬的嬤嬤,」割風回答。
院長不多說一句話,站了起來,走進隔壁房間,那是會議室,有選舉權的嬤嬤可能聚集在那裡。割風是獨自一人。
三、純潔嬤嬤
大約過去了一刻鐘。院長回來了,在椅子上坐下。
兩個對話人好像都有心思。我們儘可能把對話速記下來。
「風老爹?」
「尊敬的嬤嬤?」
「您熟悉小教堂嗎?」
「我有一個小間,可以聽彌撒和日課。」
「您進過合唱室幹活嗎?」
「進過兩三次。」
「這件事要撬起一塊石頭。」
「石頭很重嗎?」
「在祭壇旁那塊石板。」
「封閉地下室的石塊嗎?」
「是的。」
「這種情況,最好有兩個人。」
「升天嬤嬤像男人一樣強壯,可以幫你。」
「一個女人總不如一個男人。」
「我們只有一個女人幫您。每個人盡力而為。馬比榮[1]發表了聖貝爾納的四百十七封信,梅爾洛努斯·霍爾蒂烏斯只發表了三百六十七封信,而我決不因此藐視梅爾洛努斯·霍爾蒂烏斯。」
「我也一樣。」
「可貴的是盡力而為。一個修道院不是工地。」
「而一個女人總不如一個男人。我的兄弟很強壯!」
「再說您有一根槓桿。」
「一把鑰匙開一扇門。」
「有一個鐵環。」
「我把槓桿穿過去。」
「石板可以轉動。」
「很好,尊敬的嬤嬤。我會打開地下室。」
「有四個唱詩嬤嬤幫助您。」
「地下室打開以後呢?」
「還要再蓋上。」
「就這些?」
「不。」
「請您給我吩咐,尊敬的嬤嬤。」
「風老爹,我們信賴您。」
「我在這裡什麼事都可以做。」
「要守口如瓶。」
「好的,尊敬的嬤嬤。」
「地下室打開以後……」
「我再把它封上。」
「不過,在這之前……」
「怎麼樣,尊敬的嬤嬤?」
「要放下去一點東西。」
出現了沉默。院長撅了一撅下嘴唇,好似猶豫不決,打破了沉默。
「風老爹?」
「尊敬的嬤嬤?」
「您知道,今天早上有一個嬤嬤去世了。」
「不知道。」
「您沒有聽到鐘聲嗎?」
「在園子盡頭什麼也聽不見。」
「當真?」
「我幾乎聽不清叫我的鐘聲。」
「天亮時她過世了。」
「再說,今天早上,風不往我這邊吹。」
「這是受難嬤嬤。有福的人。」
院長沉默不語了,翕動著嘴唇,仿佛在默念禱文,然後又說:
「三年前,僅僅是為了看受難嬤嬤祈禱,有一個讓森派教徒德·貝圖納夫人,皈依了正統派。」
「啊,是的,我現在聽到了喪鐘,尊敬的嬤嬤。」
「嬤嬤們把她搬到了通教堂的太平間。」
「我知道。」
「除了您,任何別的男人都不能,也不應該進入這個房間。您要看管好,要是有個男人進入太平間,那就好看了!」
「決不行!」
「什麼?」
「決不行!」
「您說什麼?」
「我說決不行。」
「決不行什麼?」
「尊敬的嬤嬤,我沒說決不行什麼,我說決不行。」
「我不明白。為什麼您說決不行?」
「是按您的說法,尊敬的嬤嬤。」
「可是我沒有說決不行。」
「您沒有說過,但我是按您的說法。」
這當兒,敲響了九點鐘。
「早上九點鐘和每一點鐘,聖壇上的聖體都要受到讚美和崇拜,」院長說。
「阿門,」割風說。
報時間的鐘聲敲得恰是時候,打斷「決不行」的談話。沒有鐘聲,恐怕院長和割風決不會擺脫這團亂麻。
割風擦擦腦門。
院長又默禱了一會兒,大概是祈禱,然後提高了聲音。
「受難嬤嬤生前感化了不少人;她去世後會顯靈的。」
「她會顯靈的!」割風亦步亦趨地回答,盡力不再出錯。
「風老爹,修會通過受難嬤嬤得到祝聖。無疑,決不是人人都像貝呂爾紅衣主教那樣做聖彌撒時靈魂升天,當時他說:Hanc igitur oblationem.[2]雖然受難嬤嬤沒有達到那樣的幸福,她的去世也是很寶貴的。她直到臨終時神志仍然清醒。她對我們說話,然後她對天使說話。她有遺言給我們。如果您有點信仰,如果您曾在她的修行室里,她觸到您的腿,就會治癒您。她微笑著。大家感到她在天主身上復活了。她撒手人寰,有著上天堂的跡象。」
割風以為悼詞結束了。
「阿門,」他說。
「風老爹,應該實現死者的遺願。」
院長撥了幾顆念珠。割風沉默不語。她又說起來。
「關於這個問題,我問過好幾位神職人員,他們為我主效力,撰寫教士生平,成果斐然。」
「尊敬的嬤嬤,在這裡比在園子裡喪鐘聽得清。」
「再說,她不是一個普通的死者,她是一個聖女。」
「像您一樣,尊敬的嬤嬤。」
「她在自己的棺材裡睡了二十年,得到教皇庇護七世的特許。」
「就是他給皇……波拿巴加冕。」
對割風這樣一個靈活的人來說,他的回憶不合時宜。幸虧院長全神貫注,沒有聽到他的話。她繼續說:
「風老爹?」
「尊敬的嬤嬤?」
「卡帕多基亞[3]的大主教聖迪奧多爾希望在他的墓碑上寫一個字:Acarus,[4]意為蚯蚓;別人照辦了。這是真的嗎?」
「是真的,尊敬的嬤嬤。」
「阿奎拉修道院院長,那個幸運的梅佐卡納,要求葬在絞架下;別人照辦了。」
「這是真的。」
「台伯河入海口的波爾主教聖泰倫斯,要求在他的墓碑上刻上弒君者墳上的標誌,希望行人在他的墳上啐唾沫。別人照辦了。必須順從死者遺願。」
「但願如此。」
「出生在法國蜂岩附近的貝爾納·吉多尼的遺體,不顧卡斯蒂葉國王的反對,按他的吩咐抬到里摩日的多明我會的教堂,儘管他是西班牙圖伊的主教。能說這不對嗎?」
「當然不能,尊敬的嬤嬤。」
「這件事得到普朗塔維·德·拉福斯的證實。」
院長默默地撥了幾顆念珠,又說:
「風老爹,受難嬤嬤要葬在她睡了二十年的棺材裡。」
「不錯。」
「這是繼續長眠。」
「我要把她釘在這副棺材裡嗎?」
「是的。」
「我們把殯儀館的棺材撇在一邊嗎?」
「正是。」
「我聽從尊敬的修會的吩咐。」
「四個唱詩嬤嬤會幫助您。」
「幫助我釘棺材?我不需要她們。」
「不是。幫助您把棺材放下去。」
「放到哪裡?」
「放到地下室。」
「什麼地下室?」
「在祭壇下。」
割風嚇了一跳。
「祭壇下的地下室!」
「是在祭壇下。」
「可是……」
「要順從死者的遺願。葬在小教堂祭壇下的地下室,決不到俗人的墓地去,死在她生前祈禱的地方;這是受難嬤嬤的最高遺願。她要求,也就是吩咐我們這樣做。」
「但這是禁止的。」
「是人禁止,而天主卻這樣下令。」
「要是讓人知道呢?」
「我們信賴您。」
「噢,我呀,我是您的牆上的一塊石頭。」
「教務會開過了會。我剛才徵詢過有選舉權的嬤嬤,她們經過商議,決定按照受難嬤嬤的遺願,把她的棺材葬在祭壇下。風老爹,請想想,這裡會顯靈的!對修會來說,多麼為天主增光啊!從墳墓中出現奇蹟。」
「可是,尊敬的嬤嬤,如果衛生委員會的人員……」
「聖伯努瓦第二在墓地上頂住了君士坦丁·波戈納特[5]。」
「但是警察分局局長……」
「肖諾德梅爾,君士坦丁帝國時期進入高盧的德意志七王之一,特諭承認修士可以埋葬在修道院,也就是在祭壇下。」
「但是警察廳的警探……」
「在十字架面前,塵世毫不足道。查爾特勒修會第十一任會長馬丁,為他的修會選定這句箴言:Stat crux dum volvitur orbis.[6]」
「阿門,」割風說,每當他聽到拉丁文,堅定不移地用這種辦法應付。
沉默過久的人,隨便什麼人都可以當聽眾。古代雄辯術大師吉姆納托拉出獄那天,腦袋裡積滿了二難推理和三段論法,遇到第一棵樹便停下來,滔滔不絕地說起來,千方百計要說服大樹。院長平日受到沉默這堤壩的阻擋,她的水庫裝得太滿了,她站了起來,像開了閘門似的滔滔不絕地大聲說起來:
「我右邊有伯努瓦,左邊有貝爾納。貝爾納是什麼人?他是克萊爾沃的第一任修道院院長。布戈涅的封塔納是個受到祝福的地方,因為他出生在那裡。他的父親叫泰塞蘭,他的母親叫阿萊特。他在西托創業,在克萊爾沃達到頂點;他由薩奧納河畔的沙隆主教吉約姆·德·尚波任命為修道院長;他有七百個初學修士,創建了一百六十座修道院;一一四〇年,他在桑斯主教會議上駁倒了阿貝拉爾[7],還駁倒了皮埃爾·德·布呂伊和他的學生亨利,還有所謂使徒派的另一夥旁門邪道;他駁得阿爾諾·德·布雷斯啞口無言,痛斥屠殺猶太人的僧侶拉烏爾,控制了一一四八年的蘭斯主教會議,提議懲罰了普瓦蒂埃的主教吉爾貝·德·拉波雷和埃昂·德·萊圖瓦爾,調解了王公之間的爭端,開導了青年路易國王[8],給教皇歐仁三世出謀劃策,處理過聖殿騎士團,宣揚過十字軍東征,一生中有二百五十次顯靈,有過一天顯靈三十九次。伯努瓦是什麼人?他是卡散山的主教;他是修道神聖的第二位建立者,西方的巴齊勒[9]。他的教派產生過四十位教皇、兩百位紅衣主教、五十位族長、一千六百位大主教、四千六百位主教、四個皇帝、十二個皇后、四十六個國王、四十一個王后、三千六百個敕封的聖徒,延續了一千四百年。[10]一方面是聖貝爾納;另一方面是衛生委員會的人員!一方面是聖伯努瓦;另一方面則是路政局視察員!國家、路政、殯儀館、規章、行政機構,我們難道不了解?任何行人看到粗暴對待我們都會憤慨。我們甚至沒有權利化作塵埃獻給耶穌基督!您的衛生局是大革命的創造,天主要從屬於警察分局長;這就是我們的世紀。保持沉默,割風!」
割風像淋了一身,很不自在。院長繼續說:
「修道院的喪葬權不容他人置疑。否認的只有狂熱的人和騎牆派。我們生活在極端混亂的時代。該知不知,不該知卻知。卑劣無恥,褻瀆宗教。在這個時代,有的人分不清聖貝爾納的偉大和窮苦天主教的貝爾納,後者是生活在十三世紀的善良教士。還有的人褻瀆宗教,竟至於將路易十六的斷頭台和耶穌基督的十字架相提並論。路易十六隻是一個國王!我們不可褻瀆天主啊!正確與否都沒有了。人們知道伏爾泰的名字,卻不知道賽查·德·布斯[11]的名字。但賽查·德·布斯獲得真福,而伏爾泰是個不幸的人。前任大主教、佩里戈紅衣主教,甚至不知道沙爾·德·貢德朗接替了貝呂爾,弗朗索瓦·布爾古安接替了貢德朗,讓·弗朗索瓦·塞諾接替了布爾古安,聖馬爾特的父親接替了讓·弗朗索瓦·塞諾[12]。人們知道柯通神父的名字,並非因為他是奧拉托利會的三個倡導者之一,而是因為他成了胡格諾國王亨利四世的罵人材料。[13]使讓-弗朗索瓦·薩勒在世人眼中獲得青睞的,是他在賭博中作弊。另外,有人攻擊宗教。為什麼?因為有壞教士,因為加普的主教薩吉泰爾,是昂布倫主教薩洛納的兄弟,而這兩個人都跟隨摩莫爾。結果怎樣?結果妨礙圖爾的馬丁成為聖徒了嗎?妨礙他把半件披風給了一個窮人嗎?有人迫害聖徒。有人閉目不看真理。黑暗是習慣。最兇惡的野獸是瞎眼的野獸。沒有人好好想想地獄。噢!可惡的民眾啊!以國王的名義今日意味著以革命的名義。大家不再知道該對活人怎樣,該對死人怎樣。禁止神聖地死去。喪葬成了一件俗事。令人毛骨悚然啊。聖列昂二世寫過兩封快信,一封是給皮埃爾·諾泰爾的,另一封寫給維西戈特人國王,就牽涉死人的問題,駁斥和拒絕總督的權威和皇帝的至高無上。沙隆的主教戈迪葉在這方面抵制布戈涅公爵奧通。以前的司法機構是同意這樣做的。從前,我們在教務會甚至對世俗事務也有發言權。西托的修道院長、本修會會長,是布戈涅法院的當然顧問。我們可以隨意處置我們的死者。聖伯努瓦雖然在五四三年三月二十一日、星期六,在義大利去世,他的遺體不是運回法國的弗勒里修道院,即羅亞爾河畔的聖伯努瓦嗎?這一切是無可否認的。我憎惡裝腔作勢唱聖詩的人,我憎恨修士院院長,我痛恨異教徒,但我格外厭惡同我唱反調的人。只消看看阿爾諾·維翁、加布里埃爾·布塞蘭、特里泰姆、莫羅利庫斯和堂呂克·德·阿什里[14]的著作就可以了。」
院長喘了口氣,然後轉向割風:
「風老爹,說定了吧?」
「說定了,尊敬的嬤嬤。」
「可以指望您嗎?」
「我聽從吩咐。」
「很好。」
「我對修道院忠心耿耿。」
「就說定了。您封上棺材。修女們把棺材抬到小教堂里。大家做追思彌撒。然後回到修道院。在十一點和午夜之間,您帶上鐵棍過來。要進行得極其秘密。在小教堂里只有四個唱詩嬤嬤、升天嬤嬤和您。」
「還有行伏罪禮的修女。」
「她不會回過頭來。」
「但她聽得到。」
「她不會聽。再說,修道院知道的事,外界不知道。」
停了半晌。院長繼續說:
「您摘掉鈴鐺。沒有必要讓行伏罪禮的修女發覺您在場。」
「尊敬的嬤嬤?」
「什麼,風老爹?」
「驗屍醫生來過了嗎?」
「他就要來,今天四點鐘。已經敲過鍾,去叫驗屍醫生。您沒有聽到任何鐘聲嗎?」
「我只注意叫我的鐘聲。」
「這很好,風老爹。」
「尊敬的嬤嬤,需要至少六尺長的槓桿。」
「您哪裡能弄到?」
「不缺鐵柵的地方,就不缺鐵棍。我的園子盡頭有一大堆廢鐵。」
「午夜前三刻鐘左右;別忘了。」
「尊敬的嬤嬤?」
「什麼事?」
「要是您有這類其他的活兒,可以找我的兄弟,他很強壯。像個土耳其人!」
「您要做得儘量快。」
「我快不了。我是殘廢;因此我需要有個幫手。我瘸腿。」
「瘸腿不是過失,可能還是福氣。皇帝亨利二世打倒偽教皇格列高里,重立伯努瓦八世,他有兩個綽號:聖徒和瘸子。」
「有兩件外套真不錯,」割風喃喃地說,他確實有點耳背。
「風老爹,我在想件事,我們要用整整一小時。並不算多。您帶著鐵棍十一點到主祭壇旁邊。彌撒在午夜開始。必須提前一刻鐘都結束。」
「我會竭盡全力向修會表明忠誠。就這樣說定了。我去釘棺材。十一點整我來到小教堂。唱詩嬤嬤們在那裡,升天嬤嬤在那裡。有兩個男人就好多了。沒有關係!我有槓桿。我們打開地下室,把棺材放下去,再關上地下室。然後,一點痕跡也沒有。政府不會懷疑。尊敬的嬤嬤,一切就這樣安排啦?」
「不。」
「還有什麼?」
「還有空棺材呢?」
停了半晌。割風在沉思。院長在沉思。
「風老爹,棺材怎麼辦呢?」
「埋在地里嘛。」
「埋空棺材?」
又是沉默。割風用左手做了一個手勢,仿佛趕走一個令人不安的問題。
「尊敬的嬤嬤,是我在教堂的低矮大廳里釘棺材板,除了我,沒有人可以進去,我會用屍布把棺材蓋上。」
「好的,可是,抬棺材的人把棺材抬上柩車,再放到墓穴里去,會感到裡面空空如也。」
「啊!見……!」割風叫道。
院長劃了一個十字,注視著園丁。「鬼」字留在他的喉嚨里。
他急忙扯開話題,讓人忘掉詛咒的話。
「尊敬的嬤嬤,我會把土放在棺材裡。造成有人的效果。」
「您說得對。泥土跟人是一碼事。這樣,您可以處理掉空棺材了?」
「我會把事情辦好的。」
院長的臉至今是不安和陰沉的,如今平靜下來。她對他做了個上級叫下級退下的手勢。割風朝門口走去。他正要出去時,院長略微提高了聲音說:
「風老爹,我對您很滿意;明天,下葬以後,您把您的兄弟給我帶來,並告訴他,把他的女兒也帶來。」
四、讓·瓦爾讓好像看過奧斯丹·卡斯蒂勒約的著作
跛腳走路如同獨眼注視;兩者都不能很快達到目標。再說,割風忐忑不安。他花了將近一刻鐘才回到園子的破屋裡。柯賽特已經醒了。讓·瓦爾讓讓她坐在爐邊。割風進來時,讓·瓦爾讓向她指了指園丁掛在牆上的背簍,說道:
「好好聽我說,我的小柯賽特。我們必須離開這座房子,不過我們還要回來,以後就安全了。這裡的老頭會把你放在背簍裡帶出去。你在一位太太家裡等我。我再去接你,如果你不願意泰納迪埃的女人把你抓回去,就要聽話,什麼也別說!」
柯賽特嚴肅地點了點頭。
聽到割風推門的聲音,讓·瓦爾讓回過身來。
「怎麼樣?」
「一切都安排好了,又一點沒有著落,」割風說。「我獲准讓您進來;但在讓您進來之前,必須讓您出去。困難就在這裡。至於小姑娘,倒是好辦。」
風老爹,我對您很滿意;明天,下葬以後,您把您的兄弟給我帶來
「您把她背出去嗎?」
「她不出聲嗎?」
「我能擔保。」
「而您呢,馬德蘭老爹?」
沉默了一會,處在焦慮不安中,割風大聲說:
「您從什麼地方進來,就從什麼地方出去,行嗎?」
讓·瓦爾讓像頭一次那樣,只回答了一句:「不行。」
割風好像在自言自語,而不像對讓·瓦爾讓說話,咕噥道:
「還有一件事叫我不安。我說過裡面放土。因為我想,裡面放土,而不是放人,這並不像,行不通,土要移動,晃來晃去。抬的人會感覺出來。您明白,馬德蘭老爹,政府會發現的。」
讓·瓦爾讓定睛凝視他,以為他在說胡話。
割風又說:
「真見……鬼,您怎麼出去呢?因為明天一切都要辦妥!明天我要帶您進來。院長等著您。」
於是他向讓·瓦爾讓解釋,他,割風,為修會效勞,這是回報。參加埋葬是他份內的事,他要釘棺材板,在墓地還要協助掘墓工。早上去世的修女要求躺在她用作床的棺材裡,並埋葬在小教堂祭壇下的地下室里。這是警察局的規定禁止的,可是,這個死者別人無法拒絕她的要求。院長和有選舉權的嬤嬤想執行死者的遺願。政府,管它呢。他,割風要在修行室釘棺材板,撬起小教堂的石板,把死者放進地下室。為了感謝他,院長答應把他的兄弟當作園丁,並把他的侄女當作寄宿生接納進來。他的兄弟就是馬德蘭先生,他的侄女就是柯賽特。院長告訴他,假埋葬以後,明晚把他的兄弟帶進來。但是,如果馬德蘭先生不在外面,他無法將馬德蘭先生從外面帶進來。這是第一個難題。還有另一個難題:空棺材。
「空棺材是什麼?」讓·瓦爾讓問。
割風回答:
「就是當局的棺材。」
「什麼棺材?什麼當局?」
「一個修女死了。市政府的醫生來過以後說:有一個修女死了。政府便送來一口棺材。第二天,再派來一輛柩車和幾個裝殮工,把棺材運走,送到墓地。裝殮工會來抬走棺材;裡面卻空無一物。」
「放點東西進去好了。」
「放一個死人?我可沒有。」
「不是。」
「放什麼呢?」
「放一個活人。」
「哪個活人。」
「我,」讓·瓦爾讓說。
割風原來坐著,這時站了起來,仿佛一個爆竹從他的椅子下蹦了出來。
「您!」
「為什麼不呢?」
讓·瓦爾讓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如同冬天空中的一柱陽光。
「您知道,割風,您說過,受難嬤嬤去世了,我要加上一句:馬德蘭老爹埋葬了。就這麼辦。」
「啊,好的,您開玩笑。您不是認真說的。」
「很認真。必須從這裡出去嗎?」
「當然。」
「我對您說過,也給我找一個背簍和一塊苫布。」
「幹什麼?」
「背簍是樅木的,苫布是黑色的。」
「首先,那是塊白布。埋葬修女用白色殮布。」
「白布也行。」
「您跟別人不一樣,馬德蘭老爹。」
這種怪想只不過是苦役監中粗野而大膽的設想,而割風生活在寧靜的事物當中,如今他看到這種怪想從寧靜事物中產生,而且參與到他所說的「修道院的常規事務」中,他感到的驚詫宛如一個行人看到一隻海鷗來到聖德尼街的陽溝中捕魚。
讓·瓦爾讓繼續說:
「問題在於從這裡出去而不被人看見。這是一個方法。但首先您要將情況告訴我。事情怎樣進行?這口棺材放在哪裡?」
「那口空棺材嗎?」
「是的。」
「在樓下,在所謂的太平間。放在兩條擱凳上,蓋上一塊屍布。」
「棺材有多長?」
「六尺。」
「太平間是怎麼回事?」
「這是底樓的一個房間,有一扇鐵柵窗,面向園子,窗子從外面用護窗板關上,有兩扇門;一扇通向修道院,另一扇通向教堂。」
「什麼教堂?」
「街上的教堂,大家都能進去的教堂。」
「您有這兩扇門的鑰匙嗎?」
「沒有。我有通修道院那扇門的鑰匙;看門人有通教堂的鑰匙。」
「看門人什麼時候打開這扇門?」
「只讓裝殮工進來,他們來抬棺材。棺材一抬出去,門就關上。」
「誰釘棺材板?」
「是我。」
「誰蓋殮屍布?」
「是我。」
「就您一人嗎?」
「除了警察局的醫生,沒有別的男人,能夠進入太平間。這甚至寫在牆上。」
「今夜,修道院裡人人都睡下後,您能讓我藏在太平間嗎?」
「不能。但我能將您藏在一間破舊的小黑屋裡,小屋通太平間,我把埋葬的工具放在那裡,我看守這間屋,也有鑰匙。」
「明天什麼時候柩車來運走棺材?」
「大約下午三點鐘。入夜之前埋在沃吉拉爾公墓。這不在附近。」
「我整夜和整個上午藏在您的小黑屋裡。吃飯呢?我會餓的。」
「我會給您送吃的來。」
「您可以在兩點鐘來,把我釘在棺材裡。」
割風退後一步,把手指關節弄得卡卡響。
「這可不行!」
「嗨!拿把榔頭,在木板上敲幾顆釘子嘛!」
我們再說一遍,讓·瓦爾讓覺得很普通的事,割風感到聞所未聞。讓·瓦爾讓經歷過千難萬險。當過囚犯的人,都知道一套訣竅,按照越獄途徑的尺寸,縮小自己的身體。囚犯要逃跑,就像病人面臨病情發作,要麼得救,要麼完蛋。越獄,就是病癒。要治癒,有什麼藥方不能接受呢?讓人釘在一隻箱子裡像包裹一樣運走,長時間活在箱子裡,在沒有空氣的地方找到空氣,連續幾小時節省呼吸,善於屏氣而不至於死去,這是讓·瓦爾讓的一種歪才。
況且,棺材裡藏一個活人,這種苦役犯的方法,帝王也用過。要是相信奧斯丹·卡斯蒂勒約修士的記載,查理五世[15]用過這個方法;他遜位後想最後見普隆布姑娘一面,便這樣把她弄進聖茹斯特修道院,然後再把她運出去。
割風緩過來後大聲說:
「可是,您怎麼呼吸呢?」
「我能呼吸。」
「在這個箱子裡!我呀,只要想一想,就憋氣了。」
「您有螺旋鑽吧,您在我的嘴巴周圍鑽上幾個小孔,您釘棺材板時不要釘得太緊。」
「好的!要是您咳嗽或者打噴嚏呢?」
「逃跑的人不會咳嗽,也不會打噴嚏。」
讓·瓦爾讓又說:
「割風老爹,必須下定決心:要麼在這裡被抓住,要麼同意讓柩車運出去。」
大家都注意到貓喜歡在虛掩的雙扇門之間停留和徘徊。誰會對貓說:進來啊!有的人面對剛開始的事變,也是傾向於左右為難,生怕讓命運突然封閉冒險機會,終至粉身碎骨。過於謹慎的人像貓一樣,而且正因為是貓,有時比膽大的人更敢冒險。割風就屬於這種遲疑不決的人。讓·瓦爾讓的鎮定使他不由自主地懾服了。他嘟囔著說:
「其實,也沒有別的辦法。」
讓·瓦爾讓又說:
「惟一令我不安的是,在墓地里不知會發生什麼事。」
「恰恰這一點不叫我為難,」割風大聲說。「如果您有把握鑽出棺材,我呢,我有把握讓您鑽出墓穴。掘墓工是個酒鬼,我的一個朋友。他叫梅斯蒂埃納老爹。老傢伙嗜酒如命。掘墓工把死人放進墓穴里,我呢,我把掘墓工放進我的口袋裡。我來告訴您事情會怎樣進行。在天黑之前到達,離墓地關門約三四小時。柩車一直來到墓穴。我跟隨在後;這是我的工作。我兜里裝著一把榔頭、一把鑿子和鉗子。柩車停下,埋葬工繞棺材系上一條繩子,把您放下去。教士念祈禱,畫十字,灑聖水,然後走掉了。我單獨和梅斯蒂埃納留下來。我對您說過,他是我的朋友。兩者必居其一,要麼他喝醉了,要麼他沒醉。如果他沒醉,我便對他說:趁『甜木瓜酒店』沒關門,去喝一盅吧。我把他帶走,灌醉他,梅斯蒂埃納老爹很快就會醉倒,他總是要喝醉,我把他放倒在桌子下,拿走他的工作卡,回到墓地,我撇下他回去。您就只同我打交道了。如果他喝醉了,我便對他說:你走開,我來替你幹活。他走了,我把您從墓穴拉出來。」
讓·瓦爾讓向他伸出手去,割風帶著農民感人的衝動撲過去,握住了。
「說定了,割風老爹。一切會順利的。」
「但願別發生意外,」割風思忖。「否則就大事不好了!」
五、酒鬼不會長生不老
第二天,太陽下山時,梅納大街的來往行人非常稀少,看到一輛舊式柩車經過,都脫帽致意;柩車上裝飾著骷髏頭、脛骨和眼淚。這輛柩車裡有一副棺材,蓋著一塊白布,白布上面放著一個巨大的黑色十字架,酷似一個高大的死人,她的手臂垂下來。一輛帶篷的四輪馬車跟隨在後,只見裡面坐著一個穿白色道袍的教士和一個戴紅色小帽的唱詩班小孩。兩個穿黑色鑲邊灰制服的裝殮工,一左一右走在柩車旁邊。後面跟著一個穿工人服裝的瘸腿老頭。這支送葬隊伍朝沃吉拉爾公墓走去。
老頭的口袋裡露出一把榔頭柄、一把冷鑿的刀刃和一把鐵鉗的兩隻把手。
沃吉拉爾公墓在巴黎的墓地中別具一格。它有特殊的習慣,正如這個街區的老人執拗地用老字眼,把大門和邊門稱作車馬大門和人行門一樣。上文說過,小皮克普斯的聖貝爾納-本篤會修女得到許可,埋葬在單獨的一角,而且在傍晚下葬,這塊地從前屬於她們的修會。因此,在夏天黃昏和冬天夜裡,裝殮工在墓地幹活時,必須遵守一條特殊的紀律。巴黎墓地的大門在日落時關門,這是市政府的一項規定,沃吉拉爾公墓像其他墓地一樣都得遵守。車馬大門和人行門是毗鄰的兩扇鐵柵門,旁邊有一座亭子,是建築師佩羅奈建造的,墓地的看門人住在那裡。太陽消失在殘老軍人院的圓頂後面時,兩道鐵柵門就毫不容情地轉動鉸鏈關起來。如果這時有個掘墓工滯留在墓地里,他只有一個方法出去,就是用殯儀館發放的掘墓工卡。在看門人的護窗板內裝有一隻信箱那樣的箱子。掘墓工把工卡投進箱裡,看門人聽到工卡掉下來的聲音,就拉動繩子,人行門打開。如果掘墓工沒帶工卡,他便通名報姓,看門人有時躺下和睡著了,便起來認出是掘墓工,用鑰匙開門;掘墓工出去時要付十五法郎的罰金。
這個墓地不顧規定獨行其是,妨礙了管理的一致。一八三〇年後不久便被取消了。蒙帕納斯公墓,也即東部墓地取代了它,而且繼承了沃吉拉爾公墓陰陽兩界之間的著名酒館;酒館正門的一塊木板上畫著一隻木瓜,一邊對著酒客的桌子,另一邊對著墓地,招牌寫著:「甜木瓜」。
沃吉拉爾公墓可以稱為一塊凋敝的墓園。它已廢棄不用了。霉爛占有了它,鮮花離開了它。市民很少考慮埋葬在沃吉拉爾公墓;這裡散發出貧窮氣息。拉雪茲神父公墓就好多了!埋葬在拉雪茲神父公墓,就像擁有桃花心木家具。那裡公認氣派華貴。沃吉拉爾公墓是一塊古老的園地,按法國舊式花園栽種。筆直的小徑,黃楊木,側柏,冬青,老紫杉下的舊墳,野草葳蕤。傍晚陰森森的。景物的線條十分淒涼。
當蓋著白屍布和黑色十字架的柩車進入沃吉拉爾公墓的林蔭路時,太陽還沒有西沉。跟隨在後的瘸腿就是割風。
將受難嬤嬤葬在祭壇下的地下室里,柯賽特離開修道院,讓·瓦爾讓踅進太平間,一切都順利地執行了,沒有遇到什麼麻煩。
順便說說,將受難嬤嬤埋葬在修道院的祭壇下,在我們看來是完全可以寬恕的。這種過錯就像一個責任。修女們這樣做不僅毫無不安,而且得到良心的贊同。在修道院,所謂政府,只是對權力的一種干預,總是值得討論的一種干預。首先是規定;至於法規,那要看情況。人只要願意,就可以制定法律,不過,還是為自己留下這些法律吧。給愷撒的通行稅,只是給天主的通行稅的餘額。面對一條原則,一位王公毫不足道。
割風十分高興地跟在柩車後面一瘸一拐。他的兩個秘密,他的一對陰謀,一個同修女合謀,另一個同馬德蘭先生合謀,一個幫助修道院,另一個違背修道院,相輔相成。讓·瓦爾讓的平靜十分強有力,能夠傳遞給別人。割風不再懷疑取得成功。剩下來要做的事易如反掌。兩年以來,他不下十次灌醉掘墓工,那個正直的梅斯蒂埃納老爹,一個肥胖的老頭。他能擺弄梅斯蒂埃納老爹。他愛怎麼做都可以。他按自己的意願,隨心所欲地給梅斯蒂埃納戴帽子。梅斯蒂埃納的腦袋與割風的帽子相一致。割風萬無一失。
正當柩車進入通向墓地的林蔭路時,割風喜孜孜地望著柩車,搓著粗大的雙手,小聲說:
「真是一場惡作劇!」
柩車突然停下;來到了鐵柵前。要出示埋葬許可證。殯儀館的人同看門人交涉。交涉總要停留一兩分鐘,這時,有一個陌生人走到柩車後面割風的旁邊。他像個工人,穿一件大口袋的外衣,腋下夾一把鎬頭。
割風望著這個陌生人。
「您是誰?」他問。
這個人回答:
「掘墓工。」
當胸挨了一發炮彈還倖存下來的人,就像割風這副臉面。
「掘墓工!」
「是的。」
「是您!」
「是我。」
「掘墓工是梅斯蒂埃納老爹。」
「以前是。」
「怎麼!以前是?」
「他死了。」
割風預料到一切,除了這個,一個掘墓工是會死的。這是事實;掘墓工也會死掉。由於挖別人的墓穴,也就挖開了自己的墓穴。
割風目瞪口呆。他幾乎無力結結巴巴地說:
「但這不可能!」
「這是事實。」
「可是,」他有氣無力地說,「掘墓工是梅斯蒂埃納老爹。」
「在拿破崙之後,是路易十八。在梅斯蒂埃納之後,是格里比埃。鄉下人,我叫格里比埃。」
割風臉色煞白,注視著這個格里比埃。
這是個瘦長個子,臉色蒼白,十足喪門神的模樣。他看來像沒做成醫生,轉行當了掘墓工。
割風哈哈大笑。
「啊!真是怪事成串!梅斯蒂埃納老爹死了。梅斯蒂埃納小老爹死了,勒努瓦小老爹萬歲!您知道勒努瓦小老爹是什麼人嗎?那是六法郎一小罐的紅酒,蘇雷斯納的罐裝酒!真正的巴黎蘇雷斯納酒!啊!梅斯蒂埃納老頭死了!我很遺憾;他活著的時候多麼善良。您呢,您也是善良的。不對嗎,夥計?待會兒我們一起去喝上一杯。」
那個人回答:「我念過書。我念到四年級。我從來不喝酒。」
柩車又走起來,行駛在墓園的大道上。
割風放慢了步子。他一瘸一拐,更多是出於焦慮,而不是殘疾。
掘墓工走在他前面。
割風再一次觀察這個意料不到的格里比埃。
這種類型的人雖然年輕,已有老態,雖然瘦削,卻很有力氣。
「夥計!」割風喊道。
那個人回過身來。
「我是修道院的掘墓工。」
「我的同行,」那個人說。
割風不識字,卻很精明,明白他在同一個可怕的傢伙,一個能說會道的人打交道。
他咕嚕說:
「這麼說,梅斯蒂埃納老爹死了。」
那個人回答:
「千真萬確。善良的天主查了他的生死簿。這回輪到梅斯蒂埃納老爹。梅斯蒂埃納老爹死了。」
割風老爹機械地重複:
「善良的天主……」
「善良的天主,」那個人威嚴地說。「對哲學家來說,是永恆的天父;對雅各賓派來說,是最高存在。」
「我們不認識一下嗎?」割風囁嚅地說。
「已經認識了。您是鄉下人,我是巴黎人。」
「沒有一起喝過酒,就不算認識。幹了杯,才肝膽相照。您同我一起去喝酒吧。這不能拒絕。」
「先要幹活。」
割風想:我完蛋了。
車輪在小徑上再轉上幾圈,就到達修女墓地了。
掘墓工又說:
「鄉下人,我有七個小傢伙要養活。既然他們要吃飯,我就不能喝酒。」
他以一個嚴肅的人滿意的口吻,又加上一句:
「他們的飢餓是我嗜酒的敵人。」
柩車繞過一叢柏樹,離開了大道,走上一條小徑,進入泥地,深入矮樹叢。這表明馬上接近墓地了。割風放慢了步子,但不能讓柩車放慢速度。幸虧泥地被冬雨淋濕,鬆軟,粘住車輪,減慢了速度。
他走近掘墓工。
「阿爾讓特伊葡萄酒,味道真好,」割風小聲說。
「鄉下人,」那個人說,「本來我不該當掘墓工。我的父親是陸軍子弟學校的看門人。他讓我從事文學。但他遇到不幸。他在交易所損失慘重。我不得不放棄作家職業。但我還是個代筆人。」
「您不是掘墓工嗎?」割風問道,抓住了這根很細弱的樹枝。
「這個不妨礙那個。我兼職。」
割風不明白最後這個詞。
「咱們去喝酒吧,」他說。
這裡有必要指出一點。割風儘管焦急不安,提出喝酒,卻沒有說明一點;誰會鈔?平時,割風邀請,梅斯蒂埃納會鈔。請人喝酒,顯然是新掘墓工產生的新局面造成的,必須邀請,但老園丁還是有意地把拉伯雷傳為美談的一刻撇開。[16]至於割風,不管多麼氣急敗壞,卻根本不想破鈔。
掘墓工帶著高傲的微笑,繼續說:
「要餬口啊。我同意接替梅斯蒂埃納老爹。一個人差不多完成學業,就有哲學頭腦了。我用手幹活,又用臂膀幹活。我在塞弗爾街的市場上有個代筆攤位。您知道嗎?那是傘市。所有紅十字會的廚娘都來找我。我替她們亂寫給大兵的情書。上午我寫情書,傍晚我挖墓穴。這就是生活,鄉下人。」
柩車往前走。割風心急如焚,環顧四周。大滴汗珠從額角上淌下來。
「可是,」掘墓工繼續說,「不能同時侍候兩個女主人。我得選擇拿筆還是拿鎬。鎬會磨壞我的手。」
柩車停了下來。
唱詩班孩子和神父先後從柩車上下來。
柩車的一隻小前輪稍為壓在一堆土上,再往前是張開的墓穴。
「真是一場鬧劇!」割風驚愕地重複說。
六、在棺材裡
誰在棺材裡?讀者知道是讓·瓦爾讓。
讓·瓦爾讓安排好能在裡面活下去,他幾乎能呼吸。
內心的安全感保證了其餘的安全,這確是一件怪事。讓·瓦爾讓謀劃的一切進行著,從昨天以來進展順利。他像割風一樣,指望著梅斯蒂埃納老爹。他不懷疑結果。局勢從來沒有這樣嚴峻過,心情也從來沒有這樣平靜過。
棺材的四塊木板釋放出一種可怕的寧靜。仿佛死人的長眠滲入了讓·瓦爾讓的平靜。
他從棺材裡能跟隨,並且繼續跟隨他和死神一起演出的可怕慘劇的每一階段。
割風釘好棺材板不久,讓·瓦爾讓便感到被抬走,然後被運走。後來不顛簸了,他感到從石子路來到行人多的路,就是說離開了小道,來到了大街。從聲音變低沉,他猜測出穿過奧斯特利茲橋。第一次停下時,他明白進入墓園;第二次停下時,他思忖到了墓穴。
突然,他感到有手抓住棺材,然後是棺材板上的喑啞的磨擦聲;他意識到這是一根繩子繞棺材一周系牢,要放下去埋葬。
然後他一陣昏眩。
可能是埋葬工和掘墓工晃動了棺材,頭朝下放下去。當他感到放平了,一動不動時,又完全恢復過來。他剛觸到底部。
他感到有點冷。
他上面升起一個聲音,冷冰冰而又莊重。他聽到掠過一些拉丁文,說得非常慢,他一個個都能抓住,卻聽不明白。
「Qui dormiunt in terrœ pulvere,evigilabunt; alii in vitam œternam,et alii in opprobrium,ut videant semper...[17]」
一個孩子的聲音說:
「De profundis...[18]」
莊重的聲音接著說:
「Requiem œternam dona ei,Domine.[19]」
孩子的聲音回答:
「Et lux perpetua luceat ei.[20]」
他聽到有東西落在蓋住他的板上,好像是幾滴雨點輕輕的叩擊聲。也許是灑聖水。
他心想:「快結束了。再耐心等一下。教士快要走掉。割風會帶梅斯蒂埃納去喝酒。把我留下來。然後割風獨自回來,讓我出來。要足足等一小時。」
莊重的聲音又說:
「Requiescat in pace.[21]」
孩子的聲音說:
「阿門。」
讓·瓦爾讓尖起耳朵,聽出好像是腳步聲遠去了。
「他們走了,」他想。「剩下我一個人。」
突然,他聽到頭頂上仿佛雷擊一樣的響聲。
這是一鏟土落在棺材上。
第二鏟土落下來。
他從中呼吸的一個小孔剛剛堵住了。
第三鏟土落下來。
然後是第四鏟土。
有些事連最堅強的人也受不了。讓·瓦爾讓失去了知覺。
七、「別遺失工卡」這句話的出典
讓·瓦爾讓躺著的棺材上方,發生了這樣的事。
當柩車遠去,教士和孩子上車走掉以後,割風的目光不離開掘墓工,看到他彎下腰來,捏住鐵鏟,鏟子筆直插在土堆中。
於是割風下了最大的決心。
他站在墓穴和掘墓工之間,交叉起手臂,說道:
「我來付錢!」
掘墓工驚訝地望著他,回答道:
「什麼,鄉下人?」
割風再說一遍:
「我來付錢!」
「什麼?」
「酒錢。」
「什麼酒錢?」
「阿爾讓特伊葡萄酒。」
「阿爾讓特伊葡萄酒在哪兒?」
「在『甜木瓜酒店』。」
「你見鬼去吧!」掘墓工說。
他把一鏟土扔在棺材上。
棺材發出沉悶的響聲。割風感到搖搖晃晃,眼看要倒在墓穴里。他喊了起來,聲音有點哽塞:
「夥計,趁『甜木瓜酒店』沒關門!」
掘墓工又鏟起了土。割風繼續說:
「我付錢!」
他抓住了掘墓工的手臂。
「聽我說,夥計。我是修道院的掘墓工。我來幫助您。這活計晚上也可以干。我們先去喝一盅吧。」
他一面說話,絕望地堅持,抓緊不放,一面悲哀地考慮:「即使他去喝酒,他會喝醉嗎?」
「外省人,」掘墓工說,「如果您非請不可,我就接受。等幹完了活,早了不去。」
他又揮動鏟子。割風拉住了他。
「這是六法郎一小罐的阿爾讓特伊酒!」
「啊,」掘墓工說,「您是個敲鐘的,叮噹,叮噹,您只會說這個。您想讓人攆走啊。」
他揚起第二鏟土。割風這時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倒是去喝酒啊,」他叫道,「由我來付錢!」
「先讓孩子睡下吧,」掘墓工說。
他扔了第三鏟土。
然後他把鐵鏟插到土裡,添上說:
「您看,今晚會很冷,如果我們不給蓋上被,這個女鬼會在我們身後叫喊的。」
這時,掘墓工彎下腰,裝滿一鏟土,他外衣的口袋張開了。
割風迷茫的目光機械地落在這隻口袋上,盯住不動。
太陽還沒有落到地平線下面;天相當亮,可以看得見這隻張開的口袋裡有樣白東西。
割風的眸子掠過皮卡第農民的炯炯閃光。他剛有了一個想法。
他趁掘墓工專心鏟土,沒有發覺,將手從背後伸到口袋裡,掏出衣袋裡的白東西。
掘墓工把第四鏟土扔進墓穴里。
他回過身來鏟第五鏟土時,割風安之若素地注視著他說:
「對了,新來的,您有工卡嗎?」
掘墓工住了手。
「什麼工卡?」
「夕陽快西下了。」
「很好,它要戴上睡帽了。」
「墓地鐵門就要關閉。」
「關閉又怎麼樣?」
「您有工卡嗎?」
「啊,我的工卡!」掘墓工說。
他搜索自己的衣袋。
搜索了一個衣袋,又搜索另一個。他伸手到背心的小口袋,掏了第一個,又把第二個翻過來。
「沒有,」他說,「我沒帶工卡。忘帶了。」
「罰款十五法郎,」割風說。
掘墓工臉變得鐵青。鐵青等於臉色蒼白的人的刷白。
「啊,耶穌——我的天——彎腿——打倒——月亮!」他嚷道。「罰款十五法郎!」
「三枚一百蘇的銀幣,」割風說。
掘墓工鬆開鐵鏟。
割風的機會來了。
「喂,」割風說,「新來的,別泄氣。用不著尋短見,就利用這墓穴。十五法郎,就是十五法郎,再說您可以不用付。我是老手,您是新手。我知道竅門、兌子、怎樣走棋。我給您一個朋友的建議。有一件事明白不過,就是夕陽西下了,快觸到殘老軍人院的圓頂,再過五分鐘,墓地就要關門。」
「不錯,」掘墓工回答。
「五分鐘之內您來不及填滿墓穴,這墓穴空蕩蕩得見鬼,在墓園關門之前,您要來不及出去了。」
「不錯。」
「這樣的話,罰款十五法郎。」
「是十五法郎。」
「但您來得及……您住在哪裡?」
「離城門不遠。離這裡一刻鐘。沃吉拉爾街87號。」
「您拔腿快跑,還來得及出去。」
「不錯。」
「一出鐵門,您就跑回家裡,拿上工卡再回來,墓園的看門人會給您開門。有了工卡,用不著付錢。您再埋死人好了。我呢,這段時間我給您守著,不讓死人逃走。」
「您救了我的命,鄉下人。」
「快給我跑吧,」割風說。
掘墓工感激涕零,搖著他的手,一溜煙跑走了。
當掘墓工消失在矮樹叢後,割風還一直聽到腳步聲遠去,然後他彎下腰來,低聲說:
「馬德蘭老爹!」
沒有回答。
割風不寒而慄。他與其說下到墓穴,還不如說滾了下去,撲到棺材前頭,叫道:
「您在裡面嗎?」
棺材裡靜默無聲。
割風由於發抖,透不過氣來,他拿著冷鑿和榔頭,撬開了棺材板。讓·瓦爾讓的臉顯露在暮色中,雙眼緊閉,臉色死白。
割風頭髮倒豎,他站起身來,又背靠墓壁,頹然倒下,幾乎癱在棺材上。他注視著讓·瓦爾讓。
讓·瓦爾讓躺在那裡,臉色煞白,紋絲不動。
割風低聲喃喃地說,仿佛嘆息一樣:
「他死了!」
他挺起身來,猛然交叉起手臂,兩隻捏緊的拳頭敲在雙肩上,他喊道:
「我呀,我就是這樣救他的啊!」
可憐的老頭啜泣起來。他在自言自語,認為自言自語不合乎天性,那就錯了。強烈的激動往往會大聲說出來。
「這是梅斯蒂埃納老爹的錯兒。為什麼他死了,這個蠢貨?有什麼必要在意料不到的時候咽氣呢?是他要了馬德蘭先生的命。馬德蘭老爹!他躺在棺材裡。一切都跟著去了。完了。——這種事,也有理可講嗎?啊!我的天!他死了!他的小姑娘呢,我拿她怎麼辦?水果店老闆娘會說什麼話?這樣一個人,就這樣死了,天主才會這樣安排!我總要想起他鑽到我的大車底下!馬德蘭老爹!馬德蘭老爹啊!是的,他憋死了,我已經說過。他不想聽我的。可鬧出個多大的笑話啊!他死了,這個好人,天底下最好的人!他那個小姑娘啊!我先不回去。我要留在這裡。出了這樣的事!兩個老頭成了兩個老糊塗,還費了那麼大的事!但他先頭怎樣進入修道院的呢?這已經開了個頭。不應該做這樣的事。馬德蘭老爹!馬德蘭老爹!馬德蘭老爹啊!馬德蘭!馬德蘭先生!市長先生!他聽不到我說話。現在您離開這裡呀!」
他扯起自己的頭髮。
遠處的樹叢里傳來尖厲的嘎吱聲。這是墓地的鐵柵門關閉了。
割風俯向讓·瓦爾讓,又突然蹦了起來,往後直退,直到墓壁,讓·瓦爾讓睜開了眼睛,望著他。
注視一個死人是可怕的,看到一個死人復活幾乎同樣可怕。割風呆若木雞,蒼白,驚恐,激動得過了頭而臉色大變,不知道是同一個活人還是一個死人打交道,他和讓·瓦爾讓面面相覷。
「我睡著了,」讓·瓦爾讓說。
他坐了起來。
割風跪下。
「公正而仁慈的聖母!您把我嚇壞啦!」
然後他站起來,大聲說:
「謝謝,馬德蘭老爹!」
讓·瓦爾讓只是昏過去。新鮮空氣讓他醒了過來。
恐懼退下去會轉成快樂。割風幾乎要像讓·瓦爾讓費同樣的勁,才能恢復理智。
「您沒有死!噢!您呀,您真會開玩笑!我拚命叫您,您才醒過來。我看到您雙眼緊閉,我說:好!他憋死了。我真會發瘋,變成要穿緊身衣的真瘋子。會把我關在比塞特爾瘋人院。如果您死了,叫我怎麼辦?您的小姑娘呢!水果店老闆娘會莫名其妙!把孩子塞在她的懷裡,祖父死了!事情多麻煩啊!天堂里善良的聖徒啊,事情多麻煩啊!啊!您活著,多妙啊。」
「我冷,」讓·瓦爾讓說。
這句話把割風完全拉回到現實中來,事情很緊迫。這兩個人即使恢復了理智,卻沒有意識到,頭腦混亂,身上有點古怪的情緒,是這種地方引起的恍惚。
「我們趕快離開這裡,」割風大聲說。
他在衣袋裡摸索,取出一隻自備的葫蘆。
「先喝一點!」他說。
葫蘆完成了新鮮空氣所起的作用。讓·瓦爾讓喝了一口燒酒,恢復了自制力。
他爬出棺材,幫助割風把蓋子重新釘上。
三分鐘後,他們爬出了墓穴。
再說,割風十分平靜。他從容不迫。墓園關閉了。不用擔心掘墓工突然來到。這個「新手」在自己家裡,忙於找自己的工卡,但無法在家裡找到,因為它在割風的衣袋裡。沒有工卡,他不能回到墓園裡來。
割風拿起鏟子,讓·瓦爾讓拿起鎬頭,兩人把空棺材埋起來。
墓穴填滿以後,割風對讓·瓦爾讓說:
「咱們走吧。我拿著鏟子;您拿走鎬頭。」
夜幕降臨。
讓·瓦爾讓活動和走路有點費勁。他在棺材裡發僵了,變得有點像屍體那樣。在四塊棺材板中間,死亡的關節僵硬襲上身來。可以說,他必須擺脫墳墓狀態。
「您凍僵了,」割風說。「可惜我是個瘸子,要不咱們可以跑一段。」
「沒事!」讓·瓦爾讓回答,「走幾步路我的腿腳就邁得開了。」
他們從柩車經過的小徑出去。來到關閉的鐵柵門和看門人的亭子前,割風手裡拿著掘墓工的工卡,便投到箱裡去,看門人拉動繩子,門打開了,他們走了出去。
「一切順利!」割風說;「您的主意多好,馬德蘭老爹!」
他們不費事就過了沃吉拉爾城門。在墓園附近,一把鏟子和一把鎬頭就是兩張通行證。
沃吉拉爾街空蕩蕩的。
「馬德蘭老爹,」割風說,一面走一面看兩邊的房屋,「您的眼睛比我好。告訴我87號在哪兒。」
「就在這裡,」讓·瓦爾讓說。
「街上沒有人,」割風又說。「把鎬頭給我,等我兩分鐘。」
割風走進87號,在本能的引導下,上樓來到閣樓的窮人家,在黑暗中敲門。有個聲音回答:
「請進。」
這是格里比埃的聲音。
割風推開門。掘墓工的家像所有不幸的人的住處,是一間陋室,沒有家具,卻擠滿了東西。一隻包裝箱,——也許是口棺材,——當作五斗櫃,一隻黃油罐用來盛水,一張草墊當作床,地磚就是桌椅。角落裡一塊破舊地毯上,有一個瘦女人和幾個孩子,擠作一堆。這個窮人的內室有翻得亂七八糟的痕跡。仿佛發生過一場「一戶」地震。蓋子亂放,破衣爛衫扔了一地,陶罐打碎了,母親哭過,孩子們可能挨過打;亂找亂翻了一通。顯然,掘墓工發狂地找工卡,認為是丟在家裡,從陶罐到妻子全都怪罪。他看來絕望了。
割風急於結束這場冒險,無心注意他的成功產生了可悲的一面。
他進來便說:
「我把您的鏟子和鎬頭捎來了。」
格里比埃吃驚地望著他。
「是您,鄉下人?」
「明天早上,您到墓園看門人那裡領回您的工卡。」
他把鏟子和鎬頭放在地磚上。
「這是什麼意思?」格里比埃問。
「這是說,您的工卡從衣袋裡掉下來,您走後我在地上撿到了,我埋掉了死人,填滿了墓穴,幹了您的活兒,看門人會把工卡還給您,您用不著付十五法郎。就是這樣,新手。」
「謝謝,鄉下人!」格里比埃眉開眼笑地說。「下次,我來請您喝酒。」
八、回答成功
一小時後,兩個男人和一個孩子趁著漆黑的夜,來到皮克普斯小巷62號。年紀最大的男人拉起門錘敲門。
這是割風、讓·瓦爾讓和柯賽特。
兩個老頭到綠徑街水果店老闆娘家裡去找柯賽特,割風前一天把她寄放在那裡。柯賽特過了二十四小時,一無所知,默默地發抖。她顫抖得厲害,哭不出來。她既不吃飯,也不睡覺。正直的水果店老闆娘向她提了上百個問題,得到的回答是陰鬱的目光,始終不變。這兩天的所見所聞,柯賽特一點沒有透露。她捉摸出正在渡過一個難關。她深深地感到必須「聽話」。一個抖抖瑟瑟的孩子聽到以特殊聲調說出這幾個字:「什麼也別說!」便感到威力無窮,誰說不是呢?恐懼就無言。再說,誰也不如孩子保密。
不過,熬過這難受的二十四小時以後,她又看到了讓·瓦爾讓,發出歡樂的叫聲,有頭腦的人聽到了,會捉摸出這叫聲表明脫離了深淵。
割風是修道院裡的人,知道口令。一道道門都打開了。
一出一進,這雙重的難題迎刃而解。
看門人得到指示,打開了通往園裡大院的辦事小門,二十年前,還能從街上看到這扇門,開在院子盡裡面的牆上,面對車馬大門。看門人讓他們三個從這扇門進去,他們再來到內部接待室,割風昨天在這裡接受院長的指令。
院長手裡拿著念珠,等待著他們。一個有選舉權的嬤嬤,拉下面紗,站在她旁邊。一支蠟燭微微照亮,幾乎可以說只照亮接待室。
院長審視讓·瓦爾讓。低垂的目光比什麼都觀察得細緻。
然後她問他:
「兄弟就是您?」
「是的,尊敬的嬤嬤,」割風回答。
「您叫什麼名字?」
割風回答:
「於爾蒂姆·割風。」
他確實有一個兄弟叫於爾蒂姆,已經死了。
「您是什麼地方人?」
割風回答:
「皮基尼人,在亞眠附近。」
「您多大歲數?」
割風回答:
「五十歲。」
「您幹什麼職業?」
割風回答:
「園丁。」
「您是虔誠的基督徒嗎?」
割風回答:
「全家人都是。」
「這個小姑娘是您的孩子嗎?」
割風回答:
「是的,尊敬的嬤嬤。」
「您是她的父親嗎?」
割風回答:
「是她的祖父。」
有選舉權的嬤嬤小聲對院長說:
「他回答得很好。」
讓·瓦爾讓一聲沒吭。
院長仔細打量柯賽特,小聲對有選舉權的嬤嬤說:
「她將來長得丑。」
兩個嬤嬤在接待室的角落裡低聲談了幾分鐘,然後院長回過身來說:
「風老爹,您再搞一副帶鈴鐺的膝蓋帶子。現在需要兩副了。」
第二天,確實聽到園子裡有兩隻鈴鐺響,修女們禁不住掀起面紗的一角。可以看到盡裡面的樹下,有兩個人並排翻地,風老爹和另一個人。這是件大事。沉默打破了,互相轉告:這是園丁助手。
有選舉權的嬤嬤補充說:「這是風老爹的兄弟。」
讓·瓦爾讓確實正式安頓下來;他有皮膝帶和鈴鐺;從此他成為正式人員。他叫做於爾蒂姆·割風。
接受入院最重要的決定性原因,是院長對柯賽特的評語:「她將來長得丑。」
院長說出這句預測,馬上善待柯賽特,讓她作為免費生入寄宿學校。
這樣做非常合乎邏輯。修道院裡沒有鏡子也是徒然,女人都意識到自己的面孔;覺得自己漂亮的姑娘,不情願做修女;這種志願同美貌很自然成反比,修道院更喜歡醜女人而不是漂亮女人。對丑姑娘有強烈興趣由此而來。
這場冒險提高了割風老爹的地位;他一舉三得;他救了讓·瓦爾讓,使他安置下來;掘墓工格里比埃心想,他使我免掉罰金;修道院由於他,把受難嬤嬤的棺材留在祭壇底下,迴避了愷撒,滿足了天主。在小皮克普斯,有一口棺材藏著屍體,在沃吉拉爾公墓,有一口棺材沒有屍體;社會秩序無疑受到極大幹擾,卻沒有發覺。至於修道院,非常感激割風。割風成了最好的僕役和最寶貴的園丁。在大主教下一次來訪時,院長向閣下敘述了這件事,作了點懺悔,也在自我炫耀。大主教離開修道院後,又讚賞地悄悄告訴國王大兄弟的懺悔師德·拉蒂爾先生,後者後來成為蘭斯大主教和紅衣主教。對割風的讚賞不脛而走,傳到羅馬。我們面前有一封信,是當時的教皇列昂十二世寫給他的一個親戚、教廷駐巴黎的使臣,與他同名,也叫德拉·讓加;信中寫道:「看來巴黎的一個修道院有一個出色的園丁,他是個聖潔的人,名叫割風。」名聞遐邇,卻一點傳不到割風的破屋裡;他繼續嫁接、薅草、蓋瓜苗,卻不知道自己那麼出色,那麼聖潔。他沒有想到自己的榮耀,就像《倫敦新聞畫報》發表的達勒姆或蘇里的公牛沒想到自身的榮耀那樣;刊登的照片附有這條說明:「此牛獲得有角動物競賽獎。」
九、隱修
柯賽特在修道院繼續沉默寡言。
柯賽特自然而然認為自己是讓·瓦爾讓的女兒。再說,她一無所知,說不出什麼,無論如何,她不如什麼也不說。上文已經指出過,不幸的遭遇最能培養孩子守口如瓶。柯賽特創深痛劇,害怕一切,甚至怕說話,怕呼吸。以前,一句話常常招來拳打腳踢!自從跟上讓·瓦爾讓,她才開始放心。她很快適應了修道院。不過,她很留戀卡特琳,但她不敢說出來。只有一次她對讓·瓦爾讓說:「父親,要是我知道了,我會把她帶著。」
柯賽特做了修道院的寄宿生,要穿上修道院學生裝。讓·瓦爾讓獲准收回她脫下的衣服。就是那套她離開泰納迪埃小旅店時讓她穿上的喪服。衣服還不很舊。讓·瓦爾讓把這些舊衣,還有毛線襪和鞋子,放到他設法弄到的一隻小手提箱裡,塞進去許多修道院多的是的樟腦和各種香料。他把手提箱放在床邊的一把椅子上,身上總揣著鑰匙。「父親,」有一天柯賽特問他,「這隻香噴噴的箱子,裝的什麼呀?」
割風老爹除了不知道上文所說的榮耀以外,他的出色行動得到了報償;首先,他心裡高興;其次,他的活兒平分,大大減少了。最後,他喜歡抽菸,馬德蘭先生在場,他抽菸比過去增加三倍,由於馬德蘭先生請客,他抽起來樂趣無窮。
修女們根本不接受於爾蒂姆這個名字;她們管讓·瓦爾讓叫「小風老爹」。
如果這些聖潔的修女有一點沙威的眼力,她們最終會發現,每當為管理園子要外出辦事時,總是那個年紀大的、有殘疾的、瘸腿的割風哥哥出門,從來不是另一個;但是,要麼專注於天主的眼睛不會偵察,要麼她們更喜歡關心互相窺伺,她們一點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幸好讓·瓦爾讓蟄伏不動。沙威監視這個街區有一個多月。
對讓·瓦爾讓來說,這個修道院好像一個孤島,四周是深淵。對他來說,這四堵牆今後就是世界。能看到天空,他足以平靜,能看到柯賽特,他足以幸福。
他又開始了十分甜蜜的生活。
他同割風老頭住在園子盡頭的破屋裡。這間屋子是用廢料建造的,一八四五年還存在,眾所周知,有三個房間,全都光禿禿,正是家徒四壁。讓·瓦爾讓白白地推拒,割風老爹把最大的房間硬給了馬德蘭先生。這個房間的牆壁除了有兩隻釘子用來掛護膝和背簍,全部裝飾是一張九三年的保王黨紙幣,貼在壁爐上方,原樣如下:
天主教軍隊
國王聖旨
商業債券拾利弗爾
專購軍用物資
和平時期兌現
第五套 10390號
斯托弗萊(簽名)
這張旺岱軍用債券,是前一個園丁釘在牆上的,他是個舒昂黨人,死在修道院,割風接替了他。
讓·瓦爾讓整個白天在園子裡幹活,而且十分得力。他以前是修剪樹枝工人,眼下又心甘情願當了園丁。讀者記得,他知道種植方面的各種方法和竅門。他都用上了。幾乎所有的果樹都是野生的;他進行芽接,結出了美味的果子。
柯賽特獲准每天在他身邊度過一小時。由於修女是陰沉沉的,惟獨他和顏悅色,孩子兩相比較,更加熱愛他。時候一到,她就奔向破屋。她一走進屋子,就把破屋變成天堂。讓·瓦爾讓笑逐顏開,由於他把幸福給了柯賽特,他感到他的幸福擴展了。我們給人產生的快樂有這種迷人之處,它不像反光一樣,非但不減弱,反彈到我們身上卻更加光彩奪目。在課間休息時間,讓·瓦爾讓從遠處望著柯賽特玩耍和奔跑,他分得清她的笑聲和別人的笑聲。
因為現在柯賽特也笑了。
柯賽特的臉甚至有點改變。陰沉的臉色消失了。笑是太陽,它驅趕了人臉上的冬天。
柯賽特始終不漂亮,不過變得可愛。她以柔和的童聲講日常小事,合情合理。
課間休息結束,柯賽特回去了,讓·瓦爾讓望著她教室的窗戶,晚上,他起來遙望她走廊的窗戶。
天主自有指引之路;修道院和柯賽特一樣,在讓·瓦爾讓身上保持和補全主教的事業。毫無疑問,道德也有導致驕傲的一面。魔鬼在那裡建造了一座橋樑。上天把他投入小皮克普斯修道院時,讓·瓦爾讓也許不知不覺相當接近這方面和這座橋樑。只要他同主教對比,便感到自愧不如,十分謙卑;但曾幾何時,他開始與別人比較,驕傲產生了。誰知道呢?也許最後他又慢慢回到仇恨上去。
修道院讓他在這道斜坡上止住了。
這是他見到的第二個囚禁人的地方。在他的青年時代,在他的人生開端的時候,還有後來,直到最近,他見到另一個地方,可怕的地方,那裡的嚴厲他總覺得是司法的不公和法律的罪惡。在苦役監之後,今天他看到了修道院;心想他從前是苦役犯,可以說他現在是修道院的旁觀者,他惶惶不安地在腦子裡比較這兩個地方。
有時,他的手肘支在鋤把上,慢慢地從螺旋梯走下遐想之底。
他想起以前的夥伴;他們多麼悲慘;他們黎明即起,一直干到夜裡;他們幾乎沒有睡覺的時間;他們睡在行軍床上,只讓他們鋪兩寸厚的褥子,大廳里只在一年最冷的月份才生火;他們穿著可怕的紅上衣;大熱天才發慈悲讓他們穿粗布長褲,大冷天才讓他們穿馬車夫的呢罩衣;只有「干累活」時才讓他們喝酒和吃肉。他們活著無名無姓,只用號碼錶示,有時變成數字,低垂眼睛,壓低聲音,剃光頭髮,在棍棒下忍辱負重。
隨後,他的思緒又回到眼前這些人身上。
這些人也是頭髮剃光,眼睛低垂,壓低聲音,但不是忍辱負重,而是在世人的嘲笑中,不是背脊受到棍打,而是肩膀受到懲戒皮開肉綻。她們的名字也在人間消失了;她們受到嚴厲的吆喝。她們從來不吃肉,從來不喝酒;她們常常呆到晚上沒吃沒喝;她們穿的不是紅外衣,而是黑呢裹屍布,夏天太厚,冬天太薄,既不能減,也不能加;不能按季節換上布衫或呢外套;她們一年有六個月穿嗶嘰襯衫,結果發燒。她們還住不上寒冬臘月才生火的大廳,住的是從來不生火的修行室;她們不是睡在兩寸厚的褥子上,而是睡在草墊上。最後,甚至不讓她們睡覺,每夜,經過一天勞動,累得要休息,剛剛睡著,暖和過來,就被叫醒起來,到冷冰冰的幽暗的小教堂去祈禱,雙膝跪在石板上。
有的日子,每個人要輪流十五小時連續跪在石板上,或者面孔伏在地上,張開雙臂形成十字架。
前面那些是男人,後面那些是女人。
這些男人干過什麼?他們偷竊過、姦淫過、搶劫過、殺過人、謀財害命。這是些盜賊、騙子、下毒犯、縱火犯、殺人犯、弒親犯。這些女人干過什麼?她們什麼也沒有干過。
一邊是搶劫、欺詐、偷竊、暴力、姦淫、殺人、形形色色的瀆聖、各種各樣的謀殺;另一邊只有一樣東西,就是無辜。
完全清白無邪,幾乎轉成一種神秘的聖母升天,因美德而滯留塵世,因聖潔已屬於上天。
一邊是低聲訴罪;另一邊是高聲懺悔。這是什麼樣的罪惡!這是什麼樣的過錯!
一邊是臭氣熏天,另一邊是難以形容的芬芳。一邊是精神的瘟疫,要嚴密監視,在槍口下關押,仍然慢慢地吞噬染上瘟疫的人;另一邊是將所有的靈魂熔於一爐的聖潔的熔煉。那邊是黑暗;這邊是陰暗;但這是充滿光明的陰暗,光明又光芒四射。
兩個奴役人的地方;但是第一個還可能解脫,有一個法定的期限,始終在盼望;再說還有越獄。第二個遙遙無期;全部希望是在遙遠的未來終了,這是自由之光,人們稱之為死亡。
第一種被鎖鏈鎖住;另一種被信仰鎖住。
第一種散發出什麼?發出無窮的詛咒,咬牙切齒。滿懷仇恨,窮凶極惡,對人類社會發出怒吼,對上天發出嘲弄。
從第二種散發出什麼?發出祝聖和熱愛。
在這兩個既非常相似又極其不同的地方,這兩種迥然不同的人完成同一件事:贖罪。
讓·瓦爾讓非常了解第一種人的贖罪;這是他本人的贖罪,為自身贖罪。但他不了解另一種人的贖罪,那些無可指責、沒有污點的人的贖罪。他顫抖著尋思:為什麼贖罪?贖什麼罪?
他的良心裡有一個聲音回答:人類最神聖的慷慨,就是為別人贖罪。
這裡,我們只作為敘述者,將個人的見解放在一邊;我們從讓·瓦爾讓的觀點去表述他的印象。
他看到自我犧牲的最高境界,美德所能達到的頂峰;看到清白無邪怎樣原諒人們的過錯,為他們贖罪;看到沒有犯罪的心靈甘為墮落的心靈受奴役,受折磨,受刑罰;對人類的愛沉浸到對天主的愛中,但又彼此分明,都在祈求;溫柔軟弱的人忍受被懲罰的人的苦難,懷著受獎賞者的微笑。
他想起,他曾經竟敢抱怨!
他常常在黑夜裡起來,諦聽這些無辜的、備受嚴厲教規折磨的修女的感恩歌聲,想到那些受懲罰的人提高聲音,只是要褻瀆上天,而他本來也是無恥之徒,對天主揮過拳頭,他血管里便感到冰冷。
奇怪的是,而且使他深深遐想,就像上天低聲對他提出警告:越獄,翻過圍牆,冒死脫險,地位上升但艱苦卓絕,竭盡全力脫離另一個贖罪之地,他這樣做是為了來到這裡。這是他的命運的象徵嗎?
這座修道院也是一所監獄,陰慘慘的很像他逃脫的另一個地方,但他從來也沒有想到過這種經歷。
他又見到鐵柵、門閂、鐵窗柵,為了關誰呢?關天使?
這些高牆,他以前見過圈住老虎,現在他看到圈住綿羊。
這是一個贖罪的而不是懲罰的地方;可是比另一個地方更嚴厲,更陰森,更無情。這些處女比苦役犯更加艱苦地彎腰曲背。一股強勁的冷風,從前使他的青春冷冰冰的,又吹過鐵柵圍住、上了鎖的埋葬禿鷲的墓穴;現在一股更寒冷刺骨的北風,在鴿子籠里吹拂。
為什麼?
他一想到這種事,身上的一切便在這崇高的秘密前消溶了。
在這樣的沉思默想中,驕傲消失了。他又七彎八繞地回到自己身上;他感到自己微不足道,流過多少次淚。六個月來,進入他生活中的一切,把他拉回到主教的神聖指令上來,柯賽特是以愛,修道院是以人道。
有時,晚上,黃昏,園子裡空無一人的時候,有人看到他跪在小教堂旁邊的小徑上,面對他來到那天晚上望過的窗戶,朝向那個地方,他知道修女匍匐在地,正祈禱服罪。
他就這樣朝著這個修女,跪著祈禱。
他好像不敢直接跪在天主面前。
他周圍的一切,這寧靜的園子,這些芬芳的鮮花,這些發出歡樂叫聲的孩子,這些莊重和樸實的女人,這安靜的修道院,慢慢地潛入他的體內,他的心靈逐漸變化,如同這座修道院由寂靜構成,如同這些鮮花由香味構成,如同這座園子由平靜構成,如同這些女人由樸實構成,如同這些孩子由歡樂構成。然後他想到,正是天主的兩個家,在他生平的關鍵時刻,相繼收留了他,第一次是家家的大門都關閉了,人類社會推拒他,第二次是人類社會又追逐他,苦役監又向他打開;沒有第一次他就會重新陷入罪惡,沒有第二次,他就會陷入酷刑之中。
他的心全部消溶在感恩中,他越來越懂得愛了。
這樣過去了好幾年;柯賽特長大了。
[1]馬比榮(1632—1707),法國本篤會修士,發表聖貝爾納的著作和聖伯努瓦的修會的年鑑。
[2]拉丁文,以此祭獻。
[3]卡帕多基亞,土耳其地區,6世紀末成為基督教中心。
[4]拉丁文,蟎蟲一類寄生物。
[5]君士坦丁·波戈納特(654—685),拜占庭皇帝。
[6]拉丁文,天翻地覆,十字架卻聳立。
[7]阿貝拉爾(1079—1142),法國哲學家、神學家,引誘學生愛洛依絲,與之秘密結婚,後被閹割。他的學說受到索瓦松主教會議的譴責,在一一四〇年的桑斯主教會議上,他又受到聖貝爾納的譴責。
[8]指路易十二(1120—1180),法國國王。
[9]巴齊勒(330—379),神學家,做過希臘塞薩雷的主教。
[10]上述數字並無歷史根據。
[11]賽查·德·布斯(1544—1607),法國傳教士,將天主教兄弟會引入法國。
[12]上述數人是奧拉托利會的歷屆會長。
[13]亨利四世罵人時常說「我否認天主」,後來接受懺悔師柯通的建議,改成「我否認柯通」。柯通由此出名。
[14]上述數人均為本篤會教徒。
[15]查理五世(1500—1558),德意志皇帝、西班牙國王。
[16]指擺脫困境。傳說拉伯雷在里昂一文不名,給國王、王后和太子開了三劑毒藥,置於一旁,但被密探發現,把拉伯雷押到巴黎。國王卻把他釋放了。
[17]拉丁文,睡在塵土中的人將醒來;有的人獲得永生,還有的人忍受恥辱,讓他們永遠看見……
[18]從深淵永遠看見……
[19]拉丁文,主啊,讓她永遠長眠吧。
[20]拉丁文,讓永恆的光照耀她。
[21]拉丁文,但願她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