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慘世界 · 第七卷 題外話

雨果 《悲慘世界》
一、從抽象觀念看修道院 本書是部慘劇,主角是無限。 人是配角。 既然如此,如果我們在路上遇到一座修道院,我們就應進去。為什麼?因為修道院東西方都有,古今都有,異教、佛教、伊斯蘭教和基督教都有,是人類觀測無限的一件光學儀器。 這裡決不是無限制地發揮某些觀念的地方;但我們一面絕對有所保留、有所節制、甚至有所憤慨,一面不得不說,每當我們在人的身上遇到無限,不管理解不理解,我們都感到尊敬油然而生。在猶太教的聖殿、清真寺、佛塔、印第安人的茅屋中,都有我們憎惡的醜惡一面,也有我們崇拜的崇高一面。對精神而言,是何等的瞻仰,又是無盡的沉思!這是天主投在人牆上的反光! 二、從歷史事實看修道院 從歷史、理性和真理的角度看,修道生活應被禁止。 一個國家,如果修道院過於繁盛,就會成為交通的妨礙,占地過多的設施,在需要工作中心的地方卻出現懶惰的中心。修道團體之於巨大的社會共同體,等於橡樹上的寄生物,人體上的腫瘤。它們的繁榮和臃腫造成國家的貧困。修道制在文明開始時是好的,通過精神去抑制暴力是有用的,而在民族到了成熟期就變得有害。再說,當它衰退,進入紊亂時期,由於它繼續起表率作用,在純潔時期有益於人的種種理由反倒使它變得有害了。 入院修道已經過時。修道院對現代文明的初期教育是有用的,卻妨礙它的生長,有害於它的發展。修道院作為培養人的學校和方式,在十世紀時是好的,在十五世紀時受到爭議,在十九世紀就受到憎惡了。修道的麻風病將兩個傑出的國家義大利和西班牙,幾乎蠶食得只剩下骨骼了,而多少世紀以來,其中一個國家是歐洲的智慧,另一個是歐洲的光輝,在現時代,這兩個卓越的民族由於一七八九年有力的保健治療,開始痊癒。 修道院,特別是古代的女修道院,像本世紀初在義大利、奧地利、西班牙繼續出現的那樣,是中世紀一種最可悲的產物。修道院,上述那種修道院,集各種恐怖之大成。地道的天主教修道院,充滿了死亡的黑光。 西班牙修道院尤其陰森可怖。巨大的神壇像主教座堂一樣,高聳在黑暗中,在煙霧瀰漫的拱頂和暗影朦朧的穹頂下;巨大的白色耶穌受難十字架,用鐵鏈吊在黑暗中;巨大的象牙基督,赤裸地陳列在烏木上;不僅血跡斑斑,還鮮血淋漓;既醜陋又崇高,手肘露出骨頭,髕骨露出皮肉,傷口血肉模糊,戴著銀荊冠,釘著黃金釘子,額角上淌下紅寶石的血滴,眼睛裡噙著鑽石眼淚。鑽石和紅寶石好像濕漉漉的,引來戴面紗的婦女在底下的陰暗處哭泣,她們身上被苦衣和鐵刺鞭折磨得傷痕累累,乳房被柳條兜壓癟;膝蓋被祈禱磨破;這些女人自以為嫁給了天主;幽靈似的人自以為是天使。這些女人有思想嗎?沒有。她們有願望嗎?沒有。她們有愛嗎?沒有。她們活著嗎?沒有。她們的神經變成了骨頭;她們的骨頭變成了石頭。她們的面紗是夜幕做的。她們在面紗下的呼吸,好像死亡難以形容的悲慘氣息。修道院長像一個鬼魂,既使她們神聖化,又使她們恐懼。潔白無邪又咄咄逼人。西班牙的舊修道院就是這樣。這是可怕虔誠的巢穴,處女的洞穴,兇殘的所在。 西班牙信奉天主教,更甚於羅馬。西班牙修道院是最好的天主教修道院,有東方氣息。大主教作為天國的總管,監視並鎖上供天主享用的靈魂後宮。修女是姬妾,教士是閹奴。狂熱的修女在夢中被選中,附在基督身上。晚上,俊美的赤身裸體的年輕男子走下十字架,成為銷魂的對象。修女妃子以受難的耶穌為蘇丹,由高牆隔斷一切生活的歡樂。往外瞥一眼就是不忠。地牢代替了皮袋。在東方是投進海里,在西方是投入地下。兩邊的女人都在掙扎;有人被投入波濤,還有的被投入墓穴;這邊是淹死,那邊是埋葬。可怕的並行不悖。 今日,那些厚古的人不能否認這些事實,便一笑置之。流行一種簡單而古怪的方法,就是取消歷史的披露,貶低哲學的評論,省略一切令人困惑的事實和含混的問題。靈巧的人說:「可以誇大其辭的材料。」愚笨的人重複說:「誇大其辭。」讓-雅克·盧梭誇大其辭;狄德羅誇大其辭;伏爾泰對卡拉斯、拉巴爾和西爾旺[1]是誇大其辭。不知道是誰最近發現塔西陀[2]誇大其辭,尼祿是受害者,肯定要同情「可憐的霍洛菲爾納[3]」。 然而,事實不易顛倒,而且顛撲不破。本書作者在離布魯塞爾八法里的地方,親眼見過那種遺忘洞:這是中世紀的遺物,如今大家手邊都有這種材料,那是在維萊爾修道院舊院子的草坪中央,還有在迪爾河邊,有四個石頭黑牢,半在地下,半在水中。這是「地牢」。每個地牢都有鐵門的殘片,一個糞坑,一扇裝鐵柵的通氣窗,這扇窗在外邊離河水有兩尺高,裡面離地面六尺高。四尺深的河水沿著牆流淌。地面總是潮濕的。關在地牢里的人以這片濕地為床。在其中一個地牢里,牆上還固定著一段枷鎖;在另一個地牢里,可以見到一個方匣,由四片花崗岩做成,因過短而不能躺下,過低而不能坐起來。裡面放人,再蓋上石板。事實如此,看得見,摸得著。這些地牢,這些黑牢,這些鐵掛鉤,這些枷鎖,這扇在河水上的高通氣窗,這個像棺材一樣蓋著花崗岩的石匣,所不同的是,死者卻是個活人,地面是爛泥,還有糞坑和滲水的牆壁。多麼誇大其辭啊! 三、什麼情況可以尊重往昔 修道生活像西班牙和西藏存在的那樣,對文明是一種肺病。它將生命戛然而止。很簡單,它使人口減少。進入修道院,等於閹割。它在歐洲成為禍害。此外還要加上對良心司空見慣的戕害,強迫許願修行,依附於修道院的封建制,將家庭過剩的成員投入修道生活的長子制,上文所說的兇殘行為,地牢,禁口緘言,頭腦封死,多少不幸的智慧因終身許願而被打入地牢,穿上道袍,心靈被活生生埋葬。個人的折磨還要加上民族的衰落,不管你是誰,面對道袍和面紗這兩樣人為的屍衣,你會感到發抖。 但在十九世紀中期,在某些方面,某些地方,修行的思想竟不顧哲學和進步繼續盛行。還在招募苦修者的怪現象,此刻使文明世界驚訝。陳舊的機構頑固地延續下去,就像有哈喇味的香水還要往頭髮上抹,臭魚還要讓人吃,童裝還要硬穿在成年人身上,屍體還要溫柔地擁抱活人。 「忘恩負義!」衣服說,「天氣惡劣時我保護過你。為什麼你不想再要我?」「我來自大海,」魚說。「我曾是玫瑰,」香水說。「我愛過你,」屍體說。「我教養過你,」修道院說。 對此只有一個回答:那是往事。 幻想已逝的事物萬古長存,將人的屍體塗上香料保存下來,恢復搖搖欲墜的教條,給聖徒遺骸盒塗上金漆,將修道院粉刷一新,將聖骨盒重新聖化,重新粉飾迷信,給宗教狂熱加油,給聖水刷和軍刀換上新柄,重新確立修道生活和黷武主義,相信通過增加懶漢能拯救社會,把往昔強加給當今,這看來是怪事。但這種論調卻存在理論家。這些理論家卻是才子,他們的方法很簡單,將所謂社會秩序、神權、道德、家庭、敬祖宗、古代權威、神聖傳統、合法性、宗教這層塗料抹在往昔之上;他們一面走一面叫:「瞧啊!拿去吧,正直的人。」這種邏輯古人已經熟知。古羅馬腸卜僧運用過。他們給一頭牛犢塗上石灰,說道:「它是白色的。Bos cretatus.[4]」 至於我們,我們處處尊重而且寬容過去,只要它承認壽終正寢。倘若它想活下去,我們就攻擊它,竭力消滅它。 迷信、虔誠、偽善、偏見,這些幽靈,儘管成了幽靈,卻堅持活著,雖化為青煙,卻張牙舞爪;必須緊抱住它們,向它們開戰,決不停息,因為註定要永遠同幽靈搏鬥,這是人類的一種命運。但很難扼住鬼魂的咽喉,把它打敗。 十九世紀中期,法國的一座修道院,就是對抗陽光的一大群貓頭鷹。在一七八九年、一八三〇年和一八四八年的革命聖地,修道院抓住苦修不放,羅馬在巴黎得到發展,這是時代錯誤。一般年代裡為了消除時代錯誤,只要確定年份就行了。但我們不是在一般年代。 讓我們戰鬥吧。 讓我們戰鬥,但要區別對待。真理的本質,就是永遠不要過度。真理有什麼必要誇張呢?有的東西必須摧毀,有的東西只消辨明和正視。善意而嚴肅的審查,具有何等的力量啊!足夠亮的地方,不必送去火焰。 因此,既然已是十九世紀,各國人民,在亞洲和歐洲,在印度和土耳其,一般說來,我們都反對出家苦修。說起修道院,就等於說沼澤。沼澤中易於腐爛是顯而易見的,停滯不動有礙健康,物質發酵傳染熱病,使人孱弱;修行的人遞增,給埃及造成創傷。這些國家的苦行僧、和尚、隱修士、隱修女、僧人、苦修士,大量繁殖,如蟻如蛆,想起來就令人膽寒。 話雖如此,宗教問題依然存在。這個問題有一些神秘的、近乎可怕的方面;請允許我們注視一下。 四、從本質看修道院 一些人聚集起來,住在一起。憑什麼權利呢?憑結社的權利。 他們閉門幽居。憑什麼權利呢?憑一切人都有開門和關門的權利。 他們閉門不出。憑什麼權利呢?憑自由來去的權利,連帶呆在家裡的權利。 他們呆在家裡做什麼呢? 他們低聲說話;他們低垂眼睛;他們幹活。他們棄絕人世、城市、肉慾、歡樂、虛榮、驕傲、利益。他們穿粗呢或粗布衣。他們都不擁有任何財產。入院的人由富變窮。他把所有的東西都給了大家。所謂貴族、紳士和老爺的人,和農民一律平等。人人的修行室都是一樣的。人人都要削髮,穿同樣的道袍,吃同樣的黑麵包,睡同樣的草墊,死在同樣的灰堆上。背著同樣的袋,腰扎同樣的繩。如果規定赤腳走路,人人便都跣足走路。裡面可能有個親王,親王也和別人有同樣的影子。再沒有稱銜。連家族稱號也消失了。他們只用名字。洗禮的名字一律平等,人人都得對之屈膝。他們消除了骨肉之親,在修道院裡建立起精神之親。所有的人都是他們的親人。他們救助窮人,護理病人。他們選出共同服從的人。他們以兄弟相稱。 您止住我,大聲說:「這正是理想的修道院!」 只要有那樣的修道院,就應該引起我的重視。 因此,在上一卷中,我尊敬地談論一座修道院。除開中世紀,除開亞洲,暫且不談歷史和政治問題,從純粹哲理的觀點看,撇開劍拔弩張的論戰手段,只要修道院絕對堅持自願,只關著同意入院的人,我就始終以嚴肅認真的態度,有時還以尊敬的態度看待修會。凡是有團體的地方,就有村鎮;凡是有村鎮的地方,就有權利。修道院是平等、博愛觀念的產物。噢!自由多麼偉大!轉換多麼壯麗!自由足以把修道院改變成共和國。 繼續談下去。 但是這些男人,或者這些女人,呆在這四堵牆裡面,穿著棕色粗呢袍子,他們是平等的,互稱兄弟;這很好;可是他們還做別的事嗎? 是的。 做什麼? 他們注視幽冥,雙膝跪下,雙手合掌。 這意味著什麼? 五、祈禱 他們祈禱。 祈禱誰? 天主。 祈禱天主,這是什麼意思? 我們之外有無限嗎?這無限是一體、內在的、永恆的嗎?既然是無限,就必然是物質的嗎?如果物質缺乏了,無限就終止嗎?既然是無限,就必然有智慧嗎?如果智慧缺乏了,無限就結束嗎?既然我們只能賦予自身以存在的觀念,這無限能在我們身上喚起本質的觀念嗎?換句話說,無限是絕對,而我們是相對嗎? 我們之外有無限,與此同時,我們身內就沒有無限嗎?這兩個無限(多麼可怕的複數啊!)不是重疊嗎?是否可以說,第二個無限是在第一個無限的下面嗎?它不是另一個無限的鏡子、反映、回聲、共有一個中心的深淵嗎?這第二個無限也有智慧嗎?它有思想嗎?它會愛嗎?它有願望嗎?如果兩個無限都有智慧,它們每一個都有意願的本原嗎?在上面的無限中有一個自我,正如下面的無限有一個自我嗎?下面的自我是靈魂;上面的自我是天主。 通過思想,將下面的無限和上面的無限接觸,這就叫做祈禱。 決不要抽走人類精神的任何東西;取消是壞事。必須改革和改變。人的某些能力趨向未知;如思想、沉思、祈禱。未知是個海洋。良心是什麼?這是未知的羅盤。思想、沉思、祈禱;這是巨大而神秘的光芒。讓我們尊重它們。心靈發出的這些輝煌的照射投向哪裡?投向黑暗;也就是投向光明。 民主的偉大,這是什麼也不否認,對人類的一切都不否認。在人權旁邊,至少在人權之外,還有心靈的權利。 摧毀狂熱,尊重無限,這是法則。我們不要限於匍匐在造物之樹下面,瞻仰掛滿繁星的巨大樹枝。我們有一個責任:為人類靈魂而努力,捍衛神秘,反對奇蹟,崇拜不可知而拋棄荒誕,在不可解釋的事實方面,只接受必然,淨化信仰,排除宗教上面的迷信;清除天主周圍的敗類。 六、祈禱的絕對善 至於祈禱方式,只要真誠,都是好的。把你的書翻過來,那就處在無限中。 我們知道,有一種哲學否認無限。也有一種哲學否認太陽;按病理學分類,這種哲學叫失明。 創造出一種我們的真理之源中所沒有的感覺,這是盲人的一種出色把握。 奇怪的是,這種摸索哲學,面對注視天主的哲學,採取的是高傲、超然和憐憫的神態。似乎聽到了一隻鼴鼠在叫:「他們用太陽來炫耀,真叫我可憐!」 我們知道,有一些著名的、能幹的無神論者。說實話,他們被自身的能力拉回到真實中來,並不肯定是無神論者,對他們來說,這只是一個定義問題,無論如何,即令他們不信天主,作為有才智的人,他們證實了天主存在。 我們把他們作為哲學家來致敬,同時無情對待他們的哲學。 繼續議論下去。 也有值得讚嘆的,就是空話連篇,易如反掌。北方有一個思辨學派,籠罩在霧蒙蒙中,以為用意志一詞取代力量一詞,在人的悟性上進行了一場革命。 說「植物願意」,而不說「植物生長」;如果加上一句「宇宙願意」,那就確實豐富了。為什麼?因為從中可以得出:植物願意,它就有一個自我;宇宙願意,它就有一個天主。 至於我們,我們和這個學派相反,決不排除先天的知識,這個學派接受的植物中有意志,在我們看來,較之它所否認的宇宙中有意志,更難令人接受。 否認無限的意志,也就是天主,亦即等於否認無限。我們已經闡明過了。 否認無限直接導致虛無主義。一切變成了「一個精神概念」。 同虛無主義就沒有什麼可討論的了。因為虛無主義必然懷疑對話者存在,連自身存在也不能肯定。 從它的觀點看,可能它自身也是一種「精神要領」。 不過,它沒有看到,只要說出這個詞:「精神」,他就一古腦兒接受它否認的一切。 總之,一種將一切歸結為單音字「無」的哲學,在思想上是無路可走的。 對於「無」,只有一個回答:「有。」 虛無主義是沒有意義的。 沒有什麼虛無。零並不存在。一切就是某樣東西。無,即什麼也不是。 人生存有賴於肯定,超過有賴於麵包。 觀察和指出,這還不夠。哲學應該是一種力量;它應以改善人為努力方向和結果。蘇格拉底應當進入亞當體內,生育出馬爾庫斯-歐雷利烏斯[5];換句話說,就是把享樂的人變成明智的人。把伊甸園變成書院。科學應該是一種補藥。享受是多麼可悲的目的,多麼微不足道的志向!粗魯的人要享受。思想,這是心靈的真正勝利。讓思想給人解渴,將天主的概念當作瓊漿玉液提供給大家,讓良心和科學結成兄弟,通過這種神秘的對照,使他們成為正義的人,這就是真正哲學的職能。道德是真理的充分發展。瞻仰導致行動。絕對應該是可行的。理想對人的精神必須是可以呼吸的,可飲可食的。理想有權利說:「拿去吧,這是我的肉,這是我的血。」智慧是一種聖餐。正是在這種條件下,智慧才不再是對科學無結果的愛,變成人類惟一和至上的聯結方式,並從哲學升華為宗教。 哲學不應是建築在神秘之上的普通的突出部分,以便自由自在地觀察神秘,除了滿足好奇,沒有別的結果。 以後有機會再來發揮我們的思想,我們只限於說,如果沒有信仰和愛這兩種動力,這兩種力量,我們就不能理解人作為出發點,進步作為目的。 進步是目的;理想是典範。 理想、絕對、完美、無限;這是同義詞。 七、責備要謹慎 歷史和哲學有永恆的責任,同時這又是普通的責任;抨擊大祭司該亞法[6]、法官德拉孔[7]、立法官特里馬西翁[8]、皇帝提拜爾[9];這是清楚、直接、明晰的,沒有任何晦澀之處。但是,離群索居的權利,即使有不利和弊端,也要得到確認和寬待。聚居苦修是人類的一個問題。 提起修道院,這既謬誤又無邪,既迷誤又有善意,既無知又忠誠,既受折磨,又殉難得道的地方,幾乎總要又說是,又說不。 一個修道院,這是一個矛盾體。目的是得救;方法是犧牲。修道院,這是以最高的獻身為結果的最高的自私。 棄位是為了統治,好像是修道制的格言。 在修道院,受苦是為了享樂。從死神那裡換取一張期票。以塵世的黑夜貼現上天的光明。在修道院,因生前贈與進入天堂,才接受地獄生活。 戴上面紗,穿上道袍,是以永生來支付的自殺。 對這樣一個話題,我們覺得嘲笑不合時宜。不管好壞,其中一切都是嚴肅的。 正義的人皺起了眉頭,但決不會苦笑。我們懂得憤怒,可是不懂得邪惡。 八、信仰,法則 再說幾句。 當教會充滿陰謀詭計時,我們譴責它,我們蔑視覬覦俗權的教權;但是,我們處處敬仰思索的人。 我們向跪著的人致敬。 有一種信仰;這對人類是必要的。毫無信仰的人是不幸的! 這不是無所事事,因為是全神貫注。有可見的勞動,也有不可見的勞動。 瞻仰是勞動;思索是行動。抱起手臂是幹活,合掌是做事。仰望天空是一種事業。 泰勒斯[10]靜坐四年。他創建了哲學。 對我們來說,聚居苦修的人不是懶人,隱修者不是好逸惡勞。 沉思冥想是一件嚴肅的事。 我們認為永遠回憶墳墓對活人是合適的,這絲毫沒有貶低我們說過的話。在這一點上,教士和哲學家是一致的。「總有一死。」拉特拉普修道院院長這樣反駁賀拉斯。 生活中插入一點墳墓的存在,這是智者的法則;這是苦行僧的法則。從這方面看來,苦行僧和智者是匯合的。 物質增長,我們需要。精神崇高,我們堅持。 性急的不假思索的人說: 「這些木然不動的偶像神秘得很,有什麼必要呢?它們有什麼用呢?它們在幹什麼?」 唉!面對我們周圍和等待著我們的黑暗,不知道這無邊的擴散拿我們怎麼辦,我們回答:這些人的所作所為,也許是更崇高的事業。我們還要說:也許沒有更為有用的工作了。 確實需要有人為從不祈禱的人祈禱。 對我們來說,全部問題就在於祈禱里思考多不多。 萊布尼茲[11]在祈禱,這是偉大的;伏爾泰在崇拜,這很美好。Deo erexit Voltaire.[12] 我們贊成宗教,但反對宗教不止一種。 我們認為禱文貧乏,而祈禱是崇高的。 再說,我們所經過的時刻,幸虧不會在十九世紀留下痕跡,這一時刻有多少人低眉頷首,意志消沉,周圍那麼多人追求享樂,耽於短暫而醜惡的物質生活,誰退隱修道,我們看來都是可敬的。修道院就是棄絕塵世。站不住腳的犧牲還是犧牲。將嚴重的謬誤當作責任,自有崇高之處。 就事論事,而且理想的是,圍繞真理旋轉,直至不偏不倚地窮盡所有的方面,修道院,尤其是修女院,無可辯駁地有崇高之處,因為在我們的社會裡,婦女受苦最深,避居修道院,其中有著抗議。 修道生活如此清苦,如此陰鬱,上文已經大致談過,這不是生活,因為這不是自由;這不是墳墓,因為這不是壽終正寢;這是古怪的地方,就像從高山之脊,我們一邊看到我們如今所在的深淵,另一邊看到我們以後所在的深淵;這是一個狹窄的、霧蒙蒙的邊界,劃分了兩個世界,兩邊既明亮又黑暗,生活微弱的光線與死亡昏暗的光線相混;這是墳墓的昏暗。 我們不相信這些婦女所相信的東西,但我們像她們一樣生活在信仰中,不帶一種宗教的柔和的恐懼,不帶一種充滿渴望的憐憫,我們決不會注視這些忠誠的、顫慄的、信賴人的女人,這些謙卑而端莊的心靈,她們敢於在神秘邊緣生活,在封閉的塵世和尚未開放的天堂之間等待,轉向別人看不到的光芒,其幸福在於一心嚮往她們所知的光芒所在之處,渴望著深淵和未知數,目光盯住不變的黑暗,跪在那裡,茫然無措,驚得發獃,瑟瑟發抖,有時被冥冥處深沉的氣息吹得半抬起身子。 [1]拉巴爾(1747—1766),法國貴族,被誣折斷耶穌受難十字架而被處死,1793年被恢復名譽;西爾旺(1709—1777),法國新教徒,他的一個女兒自殺,他被控殺死了她,被判死刑,在伏爾泰的干預下恢復名譽(1771)。 [2]塔西陀(約55—約120),拉丁語歷史家。 [3]霍洛菲爾納,按《聖經》,是《猶滴傳》的人物,將軍,圍困貝圖利城,被猶滴誘殺。 [4]拉丁文,用石灰刷白的牛。腸卜僧以動物內臟來占卜。 [5]馬爾庫斯-歐雷利烏斯(121—180),羅馬皇帝,哲學家,研究修辭學和禁欲主義,著有《思想錄》。 [6]該亞法,判處耶穌死刑的大祭司。 [7]德拉孔(約公元前七世紀末),雅典立法官,他取消了私人復仇。 [8]特里馬西翁,公元一世紀拉丁語作家特羅尼烏斯的作品《薩特里孔》中的人物。 [9]提拜爾(約公元前42—37),羅馬皇帝。 [10]泰勒斯(約公元前625—約前547),希臘數學家,哲學家。 [11]萊布尼茲(1646—1716),德國哲學家、學者。年輕時就懂希臘文和拉丁文,研究神學、邏輯學和經院哲學,後來有多方面的建樹。 [12]拉丁文,這是伏爾泰為天主建造的。這句話刻在伏爾泰出資建造的菲爾奈教堂的門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