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之光 · 一
莉娜坐在路旁,望著馬車朝她爬上山來,暗自在想:「我從亞拉巴馬州到了這兒,真夠遠的。我一路上都是走著來的。好遠的一路啊。」她想著雖然我上路還不到一個月,可我已經到了密西西比州,這一次,離家可真夠遠的。打從十二歲起,我還沒離開多恩廠這麼遠過呢。
她的目光注視著傑弗生鎮方向的大路,面容沉靜,帶著期望,有點兒心不在焉但不顯得迷茫。「我想他會在那兒的,就在那個刨木廠,不會錯的。盧卡斯總是喜歡熱鬧,從來不願意靜悄悄地呆著。所以,他總覺得原來那個多恩廠不對勁。嗯,他——我們決定換個環境,想多掙點兒錢,日子過得快活些。」
「為了掙錢,為了快活,」瓦爾納說,「盧卡斯可不是第一個扔下該乾的活兒,拋下靠他幹活的人,去尋找錢財和快活的年輕人。」
可是她顯然沒有聽進去。她坐在台階最上邊的一級,注視著空蕩蕩的、漸漸升高的通向傑弗生鎮的大路拐彎處。靠牆蹲著的人們不作聲地端詳著她沉著冷靜的面孔,心裡也產生了跟阿姆斯特德和瓦爾納同樣的想法:她在思念一個壞蛋,他使她陷入了麻煩又拋棄了她。他們相信她再也見不到他了,頂多能瞥見一眼他逃竄時飛起來的外套的後擺。「也許她在回憶那個叫斯羅恩還是多恩的工廠吧,」瓦爾納想,「依我看,即使是個傻女子,也不至於要大老遠地跑到密西西比州來,發現無論到哪裡都不會有什麼兩樣,家裡不比現在到的地方更糟糕,即使家裡有個反對妹妹在夜裡偷偷摸摸干蠢事的哥哥。」心想我要是那位兄長也會反對的,當父親的也一樣。她沒有母親,當父親的由於愛和自尊心會憎惡這件事,可當母親的雖然反感卻照樣會疼愛女兒,與她一起生活…… 免費下載TXT電子書
她完全沒想這些事。她想的是手中布包里裹的錢幣。她記起了吃過的早餐,想著這會兒可以進店鋪買些乳酪和脆餅乾;假如她願意,甚至還可以買點兒沙丁魚。她在阿姆斯特德家裡只喝了一杯咖啡,吃了一塊玉米餅,別的什麼也沒沾,儘管阿姆斯特德勸她多吃些。「我吃飯時挺講禮儀,」她想,雙手放在布包上,知道裡面有錢幣,她記起喝下去的那杯咖啡,挺有禮貌地吃下的那一小塊味道挺怪的餅,不禁暗暗感到自豪:「我吃東西像位貴婦人,像貴婦人那樣旅行。現在我還能買沙丁魚吃,要是我願意的話。」
她望著突起的朝遠處伸去的道路,似乎在沉思;蹲在旁邊的男人慢慢地吐著痰,偷偷地觀察她,滿以為她在思念她的男人和那即將遇到的考驗;而實際上,她在進行著一場溫和的鬥爭,同自己生存於其間並與之共存的古老土地所賦予的謹慎。這次她勝利了。她站起身來,小心翼翼地、不太自然地舉步,在眾目睽睽下走進店鋪,售貨員跟在後面。「我要去買,」她心想,甚至在指名買乳酪和脆餅乾時她還想著,「我就是要買。」她大聲說道:「還要一盒花丁魚呢。」她把沙丁魚的音說訛了。「五分錢一盒的。」
「我們沒有五分錢一盒的花丁魚,」售貨員說,「花丁魚每盒一毛五。」他也跟著她說「花丁魚」。
「除了鞋油,別的沒有。我想你不會要它,那是吃不得的。」
「我正要去那兒會他。他在一家刨木廠幹活。」
「不知道,」趕車人說,「沒有這印象。傑弗生鎮上有好多好多人我都不認識。說不定他在那兒。」
「說真的,我希望他在。外出旅行越走越煩人。」
趕車人沒有瞧她。「你從多遠的地方來,來找他?」
「從亞拉巴馬州,這一路夠遠的。」
他仍然目不旁視,漫不經心地問:「你家裡人咋會讓你出門,像你這樣懷著身子的人?」
「明白了。他帶信叫你到傑弗生鎮去的。」
她沒有吭聲。他看得見遮陽帽下她冷靜的側面。馬車不停地慢慢前進。紅色的道路在不緊不慢的騾蹄下,在吱吱嘎嘎的車輪下,沒完沒了地向前頭延伸。太陽高照在頭頂,遮陽帽的影子投射在她的膝上。她抬頭望了一下太陽說:「該是吃飯的時候了。」他從眼角瞟了一眼,看見她拿出乳酪、脆餅乾和沙丁魚來請他。
這下輪到她不聞不問了。她說道:「哎呀,哎呀,我上路才四個星期,現在就到傑弗生鎮了。哎呀呀,人可真能走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