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一七六回 禍福反覆三士同功 追兵緊逼忠臣救主
卻說犬村大角禮儀見計策已經成功,戰而必勝,便暫且讓士卒在路旁歇息吃乾糧。因繳獲了敵人之馬,所以又讓人找來草料餵馬。當下大角悄悄對貞住說:「我聽說三浦義同父子是阪東數一數二的勇將,然而卻連吃兩次敗仗,都是因無謀之故。這個勢頭不可丟,我今押著義武去城下,如此這般地向他說。義同若念其子,交出城池遠走他鄉,則乃彼此之幸。他如為義棄子,率殘兵防守,則另圖攻城之計。你去先把義武押來。」貞住領命,立即帶領兩個士兵跑到海邊,告訴看守義武的士兵,把義武叫來。這時大角的隊伍加上兩次的降兵,大約有七八百人。他們又繳獲了敵人遺棄的馬匹,所以大角和貞住騎在馬上押著義武,隊伍整齊地去往新井城下。犬村大角來至新井城的正門,勒住馬隔壕仰望著城樓,有一兩個隨從的士兵會意,高聲喊道:「城上有人嗎?這裡對你們喊話。現有里見的防禦使犬士之一犬村大角禮儀來此,想與你家城主三浦將軍當面講話。且莫放彈箭,請速去稟報你家城主。」把守正門的頭領聽到喊話,先從瞭望窗往外看看,然後十分驚慌地讓草占八郎和勇無頭九郎兩個小頭領去稟報城主。義同暫且沉吟片刻後莞爾笑著撫額稱慶地對兩個小頭領耳語道:「這真是件幸事。當我登上城樓與大角對話時,你們偷偷拿著火槍,擊其不備,一彈便可報仇。然而離得較遠,如果失手不中則後悔莫及。你們雖是新兵還沒上過戰場,但往日考試武藝,你們的箭法和槍法都名列前茅,頗有本領。就由你們帶槍藏在我的身後,無論如何也要擊中他,不得有誤。」他如此吩咐做好了準備,便急忙登上城樓,草占八郎和勇無頭九郎跟在他身後。當下義同打開城樓的瞭望窗,左右看看喊道:「好你個歹徒犬村大角,爾用奸計向我借船、擒我之子,如此奸惡凶暴還不夠,還想乘勢攻城,爾又有何事要說?」大角聽到他這樣高聲辱罵,便騎馬來到壕邊,從容答道:「奧州〔指義同〕 ,請您息怒,且聽我說。我禮儀按照軍師胤智的計策向貴城借船,並非想陷害您,而是想火攻敵軍,嚴懲扇谷定正。可是令郎義武竟從後邊追來,終於發生爭鬥,不得已才將他擒拿,今已把他帶來。您如能痛悔前非,迎我進城當面謝罪,我也願意不傷和氣,把義武還給您。倘若執迷不悟,拒絕和解放箭守城,我則先刎義武之首,然後奮力屠城,您看如何?」義同未待他說完,便厲聲喝道:「住口!你這歹徒休得無禮。我是兩位管領的親戚,怎能因溺愛兒子而順從里見呢?」他說著悄悄拿起身邊放著的火槍,想一槍擊中大角。可是不知為何卻沒有火繩,他有些心慌,便往後看看說:「八郎!無頭九!還不趕快開槍。」勇無頭九郎和草占八郎「噢」地大喊一聲,從背後把義同的左右手使勁捉住將他按倒,然後騎上去像捆老虎一般緊緊地捆了起來。義同「哎喲」直叫也無濟於事,可惜這時身邊無一個能救他的近侍,只好呆呆地瞪著眼睛,悔恨萬分。
當下勇無頭九郎和草占八郎高聲喊道:「犬村大人、眾軍兵和城內的人們,你們都好好聽著!此城城主三浦義同,已被安房的藩臣田稅戶賀九郎逸時和苫屋八郎景能用計生擒。城內的士兵如膽敢動手救主,我們便先結果了義同,然後再收拾爾等。手下士兵們,把城門打開,迎接犬村大人。」他們向四下說罷,便押著義同急忙走下城樓,拔出刀來放在義同的脖子上。把守正門的頭領和城兵,更加心驚膽戰,喊著說:「請等等!」沒有一個敢上前的。此刻逸時和景能手下的十幾個士兵,已把城門打開、放下吊橋去迎接大角。大角和貞住雖然十分驚訝,但有這樣的機遇便毫不遲疑地迅速策馬一同進城,他們帶領的七八百名士兵,押著義武,喊著殺聲一擁而入,勢如山崩,城內士兵嚇得抱頭鼠竄,都從後門逃得無影無蹤,只聽到留下的婦孺的哭聲。大角吩咐老兵將他們集合在一起加以慰撫,並嚴禁士兵隨便胡為,城中迅速恢復平靜。
於是田稅逸時和苫屋景能把俘虜的三浦義同交給自家士卒看守,並為大角帶路,請他來至城內正廳。大角和貞住一同下馬,在安設好的座席上落座,他手下的老兵和勇士們也都列坐左右。逸時和景能為了重新與大角和貞住等會面,也一同入座。大角誇獎這兩位勇士的功勞後說:「田稅和苫屋,你們日前不是同蜑崎十一郎出使京師了嗎?人非神仙,誰能知道你們在此城內?其中定有緣故,這究竟是為何?」逸時首先答道:「日前我等同蜑崎大人由水路去京師,當船過遠江灘時,大概有妖怪作祟,興風作浪,船不得前進,幾次要翻,誰也不敢想能夠活命,在此生死關頭船夫們占了一卦,告訴蜑崎和我們說:『如今此船有妖怪作祟,是因船上有壬癸年生的人。如把這年生的人挑出來,將他們裝上舢板放入海中,其他人就可得救,船也能夠前進了。趕快動手吧!』大家聽了都很發愁,默不作聲。我們兩個便出來對蜑崎大人說:『他們不得而知,我們卻是壬癸年和壬癸月生。其他隨從和民夫中說不定也有這年生的。此船如果是為遊山玩水遭此災孽,則可一同聽天由命,由河伯去決定沉浮。然而我等是受君命共赴京師,明知海上難以活命,卻惜命不肯做出犧牲,讓不是這年生的人也一同遭到滅頂之災,這豈不是最大的不忠?怎能隱瞞不說呢?趕快把舢板放下去,讓我們倆坐上。』在我們必死決心的帶動下,有五名隨從、六名船夫都說出是那年生的,與我們共計十三人,互相也顧不得告別,便乘上舢板。蜑崎大人也無計可施,只好流淚訣別,聽從天命了。艄公占的卦正合時宜,自我等十三人離開大船乘上舢板,妖怪的作祟就立刻消除了,大船順風向西駛去,轉瞬間便不見了。我們所乘的舢板也沒有翻,在海浪中搖搖擺擺,忽而向東,忽而向西,在大洋中漂流了一天一夜。」然後景能接著說:「於是在翌日船和人都平安地漂流到三河的苛子崎。在碼頭上的人們的幫助之下,找到旅店住下。我等在海上漂流的經過被領主鄰尾將軍得知,想立即派船將我等送回安房。但由於海上漂流的艱苦折磨,逸時和隨從們不少人病倒,因治病耽擱了一些時間,到十二月初逸時和隨從們的病才算將養好了。正待想向鄰尾將軍借船返回,突然聽說扇谷和山內兩位管領,聯合各路諸侯,想從水陸進攻安房、上總,討伐里見將軍。這個消息似乎十分可靠,我等非常吃驚,坐在借來的船上趕緊往回劃,可是不幸之中又遇不幸。當船過相模灘時颳起了暴風,船無法前進,不得不在新井海濱落帆歇息。該城士兵甚感驚訝,便駛船將我等圍住,嚴厲地追問來歷。登時我和逸時悄悄商議說:『此地城主三浦義同是兩位管領的親戚,與我君也是仇敵。如果明確告訴他我們是里見的家臣,定被他殺害。』於是便決定如此這般地說,讓隨從們也都知道後,便出去對他們的士卒偽稱:『我等是三河鄰尾判官伊近的家臣,名叫勇無頭九郎和草占八郎,跟著的人是隨從。伊近這次聽說兩位管領要討伐里見,他無論如何也想出兵,怎奈城地偏小,士兵不多,我等奉君命前去稟報礙難出兵之故。在由水路去五十子城途中,不料被暴風吹到這個海濱歇息。』我們這樣煞有介事地說明後,士卒們信以為真,便領我等進城去稟報城主。三浦義同立即命令左右將我們帶到審判廳,他出來親自詢問我等來歷。我們回答得始終如一,並無可疑之處。他便齜著大牙呵呵地笑著說:『鄰尾的忠誠值得稱讚,但是你們主僕十幾個人,即使去五十子城,也不會受到重用。我順便給你轉達吧。如今此城士兵不多,可暫且留在這裡,你們如有武藝,可把守前後門。』我等不好推辭,便說:『蒙您如此厚愛,實深感謝。我等武藝雖然平常,但能勝任您所吩咐的任何事情。』義同聽了十分高興,次日便找我等去馬場,考試了弓箭、射擊等各種武藝,我等都中了的,所以他便命我等做了正門的小頭領,如同自己人一般看待。」逸時又接過去說:「在此期間我們尋找機會想逃回安房,可是總未得便。昨晚犬村大人冒名赤岩百中來此借船時,因夜黑未能看清,再加上姓名不同,所以便沒在意。當晚義武想親自去追趕您,他帶了許多士兵出城,我們也漠不關心地沒有當作個事兒。義武雖然很驍勇,但因病後體弱,不料被您生擒,今晨把他押來此城。這時才知道那個赤岩百中就是里見的犬士犬村,我等喜不自禁,雖想趕快打開城門,迎您進來,但我們的心腹士兵不過十一人,如操之過急則會釀成大錯。正在猶豫不決之際,義同救子心切想出這個餿主意,打算親自上城樓去同您問話,想乘您之不備用火槍將您擊落馬下。他讓我們兩個幫助,我等便高興地跟在他身後。我們把義同悄悄放在膝下的火槍的火繩扔掉,義同毫不知曉,待想放槍而不見了火繩,在他驚慌失措之際,我們從左右捉住他的胳膊,將其按倒捆了起來。」他們輪流著說出這一番話。貞住和眾武士與老兵聽了都稱讚說:「事情這樣順利,真太走運了。」其中大角仔細聽過後,嘉獎了逸時和景能所建的奇功,他說:「如今才知道你們出使並沒有到達京師,而在途中飽受風浪折磨和漂泊之苦。顧此思彼,蜑崎是否安然無恙,雖不得而知,但也無須那般兒女情懷。你等若不是遇到風浪之災,不也一同去京師完成出使之命了嗎?但未遇到這次大事,也將後悔。今被扣留在敵城,反與我等一同立了功,就好似禍福的相互倚伏。這是否也是伏姬神女的冥助?十分令人奇怪。你們在這裡所起的假名,立意十分巧妙。為何這樣說呢?因為勇無頭九郎乃田力之義。勇字從工、從田、又從力,勇字無頭豈不是田力嗎?還有草占乃苫屋之苫,這是誰都能夠想到的。先把義同和義武叫到這裡來,我有話對他們說。快去!快去!」逸時和景能領命,一同退到隔壁的房間去。
這時三浦義同和義武在隔壁房間由里見的士兵看守著,逸時和景能所講的真名、真事,他們都聽到了,這才如夢方醒,十分後悔。當下逸時和景能將義同和義武押到正廳走廊,讓他們老老實實地待在那裡。大角看到立即起身,將他們請進來讓至上座,並令人給他們鬆綁。貞住和逸時、景能等都很吃驚,一同加以阻止並勸說道:「虎狼等猛獸搖尾乞憐,是因其四蹄受縛之故,更何況義同和義武都十分勇猛,膂力可抵百人。這樣的勁敵豈能隨便鬆綁?這恐怕是千慮之一失。慈悲和和行善也要看對什麼樣的敵人。這實在是危險之舉。」大角聽了急忙說:「不然。即使是舉鼎劈角的力大兇猛之敵,也無不可以仁義勝之。根據我君至仁至義的軍令,將這父子鬆了綁,雖是對敵人也不失對待城主之禮。他們如果不仁想用暴力害我,你們能空著手不殺他而看著嗎?那樣他們將在世上永留惡名。就把這件事暫且交給我吧。」他這樣說著,便立即給義同和義武鬆了綁,並安慰道:「成敗由天,乃時運之所致,誰能說你們父子無勇呢?然而如今被我所擒,做了階下囚,是因以不仁伐仁,助兩位管領之惡的魯莽之故。想我君里見將軍之所為,無不以仁義為本。因此我們秉承國主之仁心,與犬阪、犬山共同擔任此次水軍的防禦使,也只是防禦大敵,不允許多殺敵人,長驅直追攻城略地,以增加疆土。然而按戰爭的常規,因時乘勢暫且進駐敵城,歇息我方人馬也在所難免。所以在此期間想把您父子由水路送往敝藩的稻村。雖然想讓家眷們也一齊上船同行,但恐婦孺懼怕風浪,所以打算將他們留下,妥善加以照顧,這一點請放心。里見將軍是位仁君,您父子到達那裡決不會被當作俘虜,一定會受到厚禮相待。若東西雙方和解,那麼您父子同回此城之日,則屈指可數。這一點也請放寬心。」他這樣慢慢對他們一說,義武聽著不住嗟嘆,默然有愧色。稍過片刻,義同把抄著的手放下,撫摸著胳膊說:「你說得十分在理兒,我們父子多年來只知馳馬彎弓,揮刀舞槍,不學無術。所以愚蠢地上當受騙,甚至讓強盜運糧,向仇人借刀,禍起蕭牆尚不醒悟。以致城陷,父子都做了楚囚。沒有被砍頭已是萬幸,豈能遠路去安房,此情實不敢當。」他這樣進行推辭,大角又加以安慰,並吩咐逸時和景能把父子兩個移至他室看守。
於是大角便派士兵從水路和陸路去打探洲崎海戰的勝敗和山內顯定鎌倉官邸的情況。經探聽得知洲崎海戰敵船都遭到火攻,自家軍大獲全勝。在鎌倉的顯定官邸,老臣齋藤左兵衛高實聽說海戰大敗和新井城也被犬村攻陷的消息,十分吃驚害怕,立刻同主君家眷,離開官邸不知逃往何方。山內的家臣誰還留在那裡?都把家私裝上船,帶領家眷由水路逃之夭夭。這時三浦四十八鄉的鄉紳富戶和村長莊客等,多年來仰慕里見的仁政,都各著戎裝前來新井城請求參加大角的隊伍,願共守此城者達數千人。不僅如此,棄城逃跑的新井城士兵和甲良龜九郎也都歸來,折箭發誓,願投降守城。因眾人不招自來,大角竟有了七千多兵丁。鎌倉是大城市,又是阪東的咽喉要地,如被長氏占據,則後患無窮。因此大角便撥給堀內雜魚太郎貞住三千多雄兵,派他去鎮守鎌倉。貞住則以山內的官邸為大營,對民眾施行善政,不許賊民胡作非為,一切都按照大角的教導進行。犬村大角又撥給景能三百名士兵,並交給他戰報一封,吩咐他將此地取勝的情況和他與逸時所建的奇功向洲崎大營稟報,並把俘虜義同和義武也押送給國主。景能立即帶領士兵分乘十艘快船,押著義同父子去往洲崎。
再說犬村大角未費吹灰之力便掌管了三浦四十八鄉,對他們無不施行善政,他與村長和鄉紳們商定:法度雖可適當放寬,但不允許叛亂;租稅過多,雖可少納,但不准不納。因此開倉賑濟鰥寡孤獨,民皆仰其德澤,無不把他當作父母。鎌倉和新井的郊外,最近多有豺狼夜夜為害百姓,自禮儀進駐此城之日起,豺狼便都趁著黑夜遷移去他處。不但豺狼如此,暴主奸相、佞人賊民,好殘害善良食人肉者也有所顧忌,不敢再胡作非為。實如孟子所云:君仁則無不仁,君義則無不義。里見將軍父子多年實行善政已經開花結果,無論有心人或無心人,都謳歌稱頌不已。
話分兩頭,卻說扇谷定正在此之前於洲崎海面的戰鬥中,遭到犬阪毛野的火攻,生命十分危險,由於箕田源二兵衛後綱和白峰麻生介廣原的援救,好歹才算脫險,急忙乘坐舢板往武藏划去,跟隨的士兵不多。同船在左右伺候著的只有大石源左衛門尉憲儀、白峰麻生介廣原、箕田源二兵衛後綱和信城左傳達賴,及其他士兵三百餘人,較起初的五萬五千大軍,還不足百分之一。然而借著順風划行迅速,大約用了三個時辰,船便到了武藏的河崎海濱。他們棄舟登陸,此去五十子城雖然不過二三十里路,但因從水路而來沒有馬匹。有人便嘟噥著說:「這樣的全軍統帥回城,怎能步行呢?」可巧這日在河崎鄉有馬市,許多牛馬販子都聚集在那裡,還拴著幾匹馬。憲儀仔細看過後吩咐士兵說:「你看那裡有不少馬,去牽來幾匹給管領和我們騎,好陪著他同回五十子城。快去牽來。」士兵們領命跑過去厲聲喝道:「喂!賣馬的。這馬管領徵用了,我們牽過去。」他們說著解下五六匹馬的韁繩,奪了就走。牛馬販子吃驚地說:「這太不講理了,這都是出賣的馬,即使管領要用,也不能不賞錢就牽走啊!」不等他說完,士兵又厲聲罵道:「你這小子好膽大無禮呀。即使是價值千金之馬,管領有急用,敢不獻出來,就讓你嘗嘗厲害。」他們說著對他拳打腳踢,牽過來五六匹好馬。憲儀含笑道:「雖然是次貨,但鞍鐙都齊備。很好!」他說著先牽過一匹讓定正騎了,然後憲儀、廣原、達賴、後綱也都騎上馬,一同來至河崎河灘,他們想乘船划過對岸去。可是艄公們大概看到了他們方才的暴行,十分害怕,趕忙把船拴到對岸的水邊。怎麼召喚也不划過來。定正不住地著急,說:「趕快召喚他們過來。」憲儀更加怒不可遏,命令士兵說:「用遠程箭把艄公們都射死。」他怒氣沖沖地罵著,後綱急忙攔阻道:「管領雖有威德,但如今戰敗,想急於回城,受到田夫野人之侮,若因不聽命令而對他們發怒,則猶如棒打乞丐一般。明知他們不是我等對手,還在這裡浪費時間,倘若敵人追來,將如之奈何?莫如去此河上游的矢口去找渡口,路也不算太遠,不知意下如何?」他這樣陳述利害進行勸阻,憲儀只是說:「言之有理」,但還猶豫未決。定正聽了說:「後綱的意見甚是,就去矢口吧。」於是又騎馬前行,廣原和憲儀在左右跟著。另外達賴在前邊帶路,後綱殿後,殘兵們心下不安地跟在馬後急忙前去。
再說方才被定正的士兵打倒的牛馬販子,有五六個人。他們都滿頭沙土,髮髻蓬鬆地站起來,嘴裡罵著。同夥伯樂里的幾十個年輕人跑過來問是為何故。他們一聽也都十分憤恨,不但未能安慰被打的人,自己也非常惱火但毫無辦法。其中有個叫馬淵場九郎的老騎手,是牛馬販子們的頭人,他平素仗義好管閒事,是個頗為自負的江湖好漢。他對扇谷士兵的蠻不講理非常憤恨,先叱責那幾個挨打的徒弟們說:「他們仗著管領的淫威,搶奪買賣人的東西,難以令人心服。不僅今天有這樣的暴行,他們從上到下,經常買東西不給錢,虐民肥己,今日的敗仗就是報應,據說他們僅帶了二三百名殘兵敗將尋路逃跑,那種慘狀你們沒有耳聞目睹嗎?若是百八十文錢的損失也就認倒霉了,可是不湊金幣不能交易的活馬,被搶去幾匹,你們從明天起用什麼讓家裡的人喝粥?還不趕快追上把馬要回來。處事要果斷,你們這些膽小鬼!」被他這樣一番責罵和鼓動,牛馬販子也有了勇氣,還有村裡的年輕人也不管好事或不好事的,仗著人多,手持竹槍、腰刀、棍棒、魚叉、船篙,有的還紮上頭巾、系好束袖帶,都很快武裝起來,由場九郎帶頭,把剩下的馬匹牽過來,有五六個人騎上馬,大家準備出發時又有些人跑來參加,竟有三百多人,他們說:「這樣可以抵得過他們了。快去追!」這群人一窩蜂似地吵嚷著追上去。
此刻在這個渡口還有一夥兒逃亡者,不是別人,而是日前妙見島的水寨被攻破,被犬田小文吾擒拿的彥別夜叉吾數世。他由於犬田的慈善,與他的一百五六十名士兵一同被載上獨木舟予以流放。船在大洋中漂流了兩三天,因為今天得到東南風,被漂到這河崎海岸。定正的戰船在洲崎海面遭到敵人的火攻,其中有一艘戰船隻是船頭被燒焦了。數世發現船上一個人也沒有,許多甲冑和器械拋棄在船上。他還發現了燒剩下的船標,知道是扇谷家的戰船。他心想:「原來今日在那邊海面發生了戰鬥,管領〔指定正〕 可能吃了敗仗。」他心裡十分不安,便先讓兩三個士卒上岸去探聽這裡的風聲。稍過一會兒,那士兵們慌張地跑回來向他稟報,得知定正僅帶了三百多名殘兵敗將方才逃到此地,在馬市搶奪了幾匹馬騎著住矢口那邊去了。另外牛馬販子們很恨他,糾集了三四百人去追趕。數世聽了既驚且喜,便對手下士兵說:「我在妙見島被犬田所擒,未帶太刀和戎衣,與你們同乘這獨木舟被流放,漂到這裡。幸而自家燒焦的戰船也漂流到這個海濱,船上有許多器械和戎衣,你們都把它穿上,拿起弓箭或刀槍,去追擊侵犯管領的歹徒,如能將他們消滅,既可雪前次之恥,又可使管領安寧。快去!快去!」經他這一催促,大家都鼓起了勇氣,回答說:「快去侍奉管領將軍。」他們於是便拿起戰船上的鎧甲穿在身上,有的背箭拿弓,有的挾著槍,很快便準備完畢,說:「快走。」這些殘兵跟著數世,飛也似地沿著河灘向矢口奔去。
卻說扇谷定正採納箕田後綱的意見,帶領憲儀、廣原、達賴和三百多名殘兵,急忙投奔矢口而去。這時忽然有大約三四百名敵人追來,都身穿戎裝,其中有五六個騎馬的,手裡拿著器械異口同聲地喊:「不能讓搶馬賊跑了!」這些人很快便來到跟前。後綱回頭看看罵道:「原來是那些牛馬販子,對徵用馬匹懷恨在心,便以下犯上,這樣無法無天,爾等就不怕天罰嗎?」他一邊罵著,一邊調轉馬頭。真是亂世的習俗,商人也都好武,場九郎毫不畏懼,說了一聲:「上!」眾人便揮舞器械攻了上去。這時跟著後綱,抵擋敵人的士兵有一百多名,人雖不算少,但是方才在海戰中遭到火攻,好歹逃脫了性命,至今還沒吃上飯,餓著肚子,仗打得很不如意,竟被這烏合的小敵擊敗。定正見後綱岌岌可危,不得已便讓憲儀、廣原和達賴帶領二百多名殘兵調轉馬頭,迎上去援救後綱。這時又有一隊軍兵出現在敵人背後,其士兵僅有一百五六十人,都是步行沒有騎馬的,其中好似個頭領拿著槍高聲喊道:「歹徒們,休得無禮!現有管領家四位家老之一的大石石見守憲重手下的頭領、把守下總妙見島水寨的頭人、彥別夜叉吾數世在此,要爾等引頸受誅。」他報名後勇猛地帶領隊伍攻上前來。箕田後綱的士兵見不料來了援軍,個個精神振奮,就像海蜇長了骨頭一樣,從前後向這些已經膽怯的暴徒猛攻。馬淵的同夥腹背受敵,許多人被殺死。馬淵場九郎與箕田後綱交鋒,他的武功雖然不錯,但所持的器械是竹槍,槍尖被擊斷,他一膽怯,被後綱「呀」地大吼一聲,刺穿前胸,撲通墜落馬下,他的馬往路旁一跑,眾人也開始逃散,被殺死不少。由於數世的援助,將兇悍的優勢暴徒,殺得死傷敗逃,清除了前進路上的阻礙,大家十分喜悅。其中定正對突如其來的彥別夜叉吾的效忠奮戰甚感驚訝,他立即讓大石憲儀將數世喚至馬旁,要親自問其來意。彥別數世誠惶誠恐地對憲儀說:「臣日前被裡見的防禦使犬田小文吾悌順將妙見島的水寨攻破,兵敗後不得不帶領一百五六十名殘兵,乘船脫離了虎口。船在海上漂流了一兩天,今天才到河崎海濱,聽人說那裡的許多暴徒糾集在一起想去追趕管領進行尋釁,並且已經出發。臣甚感吃驚,便隨後前來,果然管領在中途遇到危難,因此助了一臂之力,與大家協力消滅了賊徒。」他虛實參半地自誇方才的僥倖之功,還沒待他說完,從這河灘的岔道,又追來一支勁敵,這不是別人,正是犬山道節忠與。他們騎著方才此處戰鬥中喪主的三匹馬,左邊是荒川太郎一郎清英,右邊是印東小六明相,他們帶領一千五六百名士兵,隊伍不亂,陣勢整齊,以猛虎下山追趕群羊之勢撲了過來,道節用震撼四野的聲音高喊道:「定正,你休得逃走,不怕被人恥笑嗎?今年正月在高畷,我射落你的頭盔,雖然報了舊君之仇,但還未能取得你的首級。今有煉馬的舊臣、武藏的豪傑、如今是里見的防禦使犬山道節金碗忠與在此,你不會忘記吧,趕快回來!回來!」定正聽了十分吃驚害怕自不待言,連憲儀、廣原、達賴、後綱、數世等也都嚇破了膽,心想又遇勁敵,實難倖免,便讓四百五六十名殘兵向前擋住去路,不讓敵人進入河灘,暫且進行防守。可是印東明相和荒川清英一馬當先沖了過去,揮槍將敵兵刺倒。他們手下的士兵也英勇地衝殺過去,喊著殺聲亂殺亂砍,對方的飢餓士兵,頃刻間便被這支勁旅殺敗,傷亡慘重,其餘的都急忙逃跑,人馬所剩無幾。數世被印東小六斬殺;白峰廣原和信城達賴被道節和清英所殺。其中獨有箕田後綱,雖數處負了重傷,但他還想保護定正撤離,便與兩三個少壯近侍留在那裡浴血奮戰,終於一騎也未倖免,全都戰死在亂軍之中,不失人臣之義。道節誇獎說:「敵軍中也竟有這樣的忠義之士。」然而他不想讓定正漏網,便不顧日暮後道路黑暗,與明相和清英一同馬不停蹄地督促士兵緊緊追了過去。
再說扇谷定正與大石憲儀主僕兩騎,左右僅跟隨三名近侍,為尋找渡口往矢口那邊逃去。荒川清英和印東明相兩位頭領率士兵在後面緊追。定正和憲儀聽到人馬的腳步聲跫然而近,覺得這次實難倖免。跟著定正的三個近侍不得已,似乎是想回去迎戰進行防守,但可能由於膽怯,他們並沒有那樣做,竟鑽進竹叢逃跑了。明相和清英看見說:「定正已成了沒腳的螃蟹,要捉活的。」他們並馬競相上前。說時遲那時快,那竹叢忽被推開,出現一隊援軍,其頭領身後跟著四五百雄兵。只見他趕忙將隊伍擺開,連珠般地開槍射擊,槍聲激烈。明相和清英制止士兵不可隨便上前,以免傷亡。當下那個援軍的頭領,大概是把方才鑽進竹叢想逃跑的定正的三名近侍捉住殺了,把在槍尖上挑著的人頭一拋,對敵軍喊道:「追兵的將士且莫性急,我是巨田薪六郎助友,奉我父道灌的密令帶兵前來,在此等候我家君侯。」還未待他報完姓名,道節已策馬來到,說:「原來是助友,我同他有荒芽山的宿仇,如不先將他殺了,終會使定正漏網。印東和荒川還猶豫什麼,讓士兵們往前沖!」他十分焦急,明相和清英以及勇敢的士兵,答應聲:「遵命。」便衝上去展開了一場混戰。正是:老龍虎魁爭雌雄,豈是凡庸之戰,定為一場生死之搏。山谷震動,群獸驚逃;河海生風,魚介潛沉。這段還很長,五卷尚且不夠,因還有不少腹稿,想再增三卷才能結局。江湖上的眾看官欲知兩雄勝負如何,且待更卷後的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