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一四四回 犬江前諾請關符 澄月一謀殲五虎
政元殺了余市,想掩飾他的過錯,但是室町將軍〔義尚〕 的怒氣尚未消除,世間說政元壞話之人也沒有停止,所以他心裡深感不安。他經過反覆思索,有了一個主意,便立即派人召集京都的五虎:秋筱將曹廣當、澄月香車介直道和鞍馬海傳真賢、無敵齋經緯,同時還有他的家臣種子島中太正告、紀內鬼平五景紀。秋筱廣當以防禦那隻虎,北面武士皆守護朝廷為由,無暇前來。澄月直道前與犬江親兵衛斗槍法未能取勝,想助其一臂之力的鬼平五,因為功夫不熟練,擲出的石子失手,將他擊落馬下,很不體面,京中兒童給他編了個小曲兒,使他的醜事無法隱瞞,所以傷好後也託病躲在家裡,未能應政元之召前來。其他真賢、經緯和正告與景紀都應召來到。政元立即與他們見面,親自宣召:「關於白川山的靈虎之事,想汝等已有耳聞。我已命令京外的獵戶將那虎獵獲,然而他們的弓箭和火槍只是為了謀生,沒有武藝和膽量出眾者,所以只有損傷而無寸功。因此命令汝等各帶槍法準的士兵三十名,去那山里打虎,如立大功便可雪前次比武失敗之恥。」他們聽了十分吃驚,因為都是冒牌兒的好漢,不覺面面相覷,一時難以回答。其中真賢和經緯且答道:「管領的將令,在下不敢不遵。但是那虎並非真虎,而是畫虎變的,難以力征。俗語說,凡事都得靠行家,連以打獵為生的獵戶都無辦法,在下等怎能行?其中只有中太是以火槍食君祿的名人,必能勝過獵戶獵取妖虎。」他們如此推讓,正告趕忙攔阻道:「他們說得雖然有理,但在那虎跳出來時,我和鬼平五想殺死它,然而實非人力之所能及。其後又奉命在京師內外搜尋,可是不知下落,只看到了巽風首級那個怪事。據傳說那虎現在白川山,是個出沒無常的怪物,所以即使去山裡搜尋,恐怕也見不到影兒,與前次一樣徒勞而無功。」他說著朝主君道:「請恕臣冒昧,愚民們怕那虎過賀茂河進入京中,很不放心,所以對管領的議論很不好。臣等各帶領神槍手四五十名,從一條到三條保住那邊的河岸,愚民們也就放心了。倘若那虎果然下山過了河,便根據確定的暗號,集中各隊力量予以獵獲。」他發表意見後,景紀趨膝向前道:「正告所奏與愚見相同。山是虎的巢穴,更何況那山與如意岳、比睿、比良等高山相接,峰巒逶迤,都是險峻的山路,與其勞而無功,莫如在河岸等它,占據地利對我們有利。」真賢和經緯聽了也很高興,一同請求守衛河岸。政元雖不大同意,但正告等之言也似乎有理,便不得不答應其請求說:「那麼就姑且聽汝等所奏,看看是否能安定愚民之心。因此撥給海傳、無敵齋、中太、鬼平五等弓箭和火槍手各五十名,由汝等為守衛河岸的頭領。兵糧和火藥讓有司發給。要努力才是。」正告、景紀、真賢和經緯等領命退了下去。
這樣又過了五六天,京師的貴賤還是不放心。京師的兒童們便編了這樣的順口溜:
虎在山背後,守衛河岸有何用?若說河太郎是水虎,虎在水裡住,實在太荒唐。
百姓的輿論還是不大好。政元聽到深感不安,但又不便把那幾個頭領召回來,便又把德用和堅削找到靜室,把妖虎之事說給他們之後說:「和尚的力大無窮是眾所周知的。另外你的徒弟也很有法力,必定能立大功。如能制服那妖虎,不是可以昭雪前次之恥嗎?」德用聽了沉吟一會兒說:「此事您不說也是臣僧所希望的,但是怎奈那妖虎不是肉體之獸,恐怕我這六十斤的鐵杖也打不著它。約莫這樣的妖怪,與其用人力征服,莫如施法力有效驗。如讓臣僧做法事降伏那妖虎,七天可見小效,二七見大效,三七那虎便可自然消滅,一定會使上下感到平安無事。」他得意揚揚地如此誇口,說得也似乎有理,政元又素性信佛,便點頭道:「很好!很好!」便從其議,在邸內的潔淨處設了個法壇,等待德用和堅削祈禱做法的效驗。雖然一個七天過去了,但看不見任何靈驗。二七過去了,關於那妖虎的傳說,不僅在京中傳得更厲害了,北白川山村的村長和故老們又來政元邸稟告說:「那妖虎至今仍在山中橫行,時常出來為害百姓。村里人都不敢進山謀生,已及於饑渴的境地。如這樣遲遲制服不了的話,村民則難以生存,將如何是好?」他們三番五次地苦苦哀求制服妖虎。每當政元上朝,東山將軍和室町將軍便詢問那妖虎之事,叱責說:「為何遲遲制服不了那妖虎,是無勇士可選嗎?究竟是何緣故?」政元聽了,一句話也回答不出來,羞得面紅耳赤。他抑制著內心的焦急在想,養兵千日,一旦有事都不中用。種子島正告、紀內景紀、鞍馬真賢、無敵齋經緯和德用、堅削,我對他們並非無恩,但竟沒有不圖名、不怕死、能為我分憂的。連他們都靠不住,如今的人心實大都相似,其中只有一人可以選擇,那就是犬江親兵衛。他是和漢罕見的勇少年,不僅弓馬力藝,勝過千百萬人,而且學識淵博,智慧過人,見義勇為,不是忘恩負義之人,找他來問問,如能不負我之所託,制伏那妖虎,也可為我挽回些面子,是一大功。原先沒有用他,是因怕別人說京師無人,所以故意沒有提他。悔不該這麼糊塗。政元既後悔又慚愧,獨自頷首,拿定了主意。他心想先討他個喜歡,便急忙吩咐近侍,把珍藏的名馬,備上華麗的鞍鐙,讓人牽至院內,然後去請親兵衛。
卻說犬江親兵衛,這日見政元派人來找他,心想何事如此慌忙地找我。但他不慌不忙地穿好衣服,同來人前去。政元笑著將他讓至身邊說道:「親兵衛!你一向可好?我近日公私事務煩忙,不料久違了。今日偶然召見,想送你點兒東西。你先看看!」他說著指了指院子,親兵衛急忙往外觀看,是匹駿馬,由兩個青年侍衛牽著。那匹馬身體高大,比一般馬高三四寸,其鬃尾和四蹄雪白,其他滿是青色。政元說:「親兵衛!那馬是近日從我領地內的阿波國美馬郡劍峰忽然跑出來的,是蓋世無雙的龍馬。我得它後命名走帆,特別喜愛,實有日行千里之能。今將它送給你,可如意嗎?」親兵衛聽了,急忙離席叩頭道:「十分感謝如此珍貴的饋贈。此馬妙相具備,無一缺陷,無疑定是千里之駿騎。那毛色也特別奇妙,實如駛在蒼海中之白帆,命名走帆,也甚得名詮自性之妙。昔在唐山之三國時,魏之曹珍有匹快馬,名叫驚帆,見之於《古今注》。驚帆與走帆和漢暗合,更加奇妙。今得此贈禮,乃在下一生之幸,實是難得的造化。」他喜形於色,政元卻感到驚訝說:「親兵衛!我因愛你之才,以往曾多次贈你名刀、有家徽的衣裳和金銀用品稀世之物,但從未見你喜歡,並每次都予以拒絕,只喜歡那馬立即接受,這是為何?」親兵衛說:「您的懷疑非常有道理。在下在東國時老侯爺曾贈我一匹名馬,叫青海波,也是千里之駿騎,與此馬相似。同時在青海波上走帆是妙對暗合,十分奇妙。不僅這個名字好,並且在下這次進京,因是從水路至浪速港,沒把那青海波帶來,不料竟得賜此千里名馬,故而高興。如能立即准我回安房,乘這個走帆,雖千里之遙一日即可到稻村城,所以就毫不推辭地領受了。其他寶物對在下又有何用?」政元聽了苦笑,雖感到後悔但也沒有辦法,便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說:「你的忠信可嘉。這點東西能對你有用,我也很高興。難得!難得!我還有一事請教:日前以你的博識對照唐山故事,給我講解了有關那金岡畫虎無睛的來歷異聞,因尚有所疑,便命令該畫之賣主巽風為其畫虎點睛。十分奇怪,那虎忽然跑出來害人,震驚了世間,現尚棲居在白川山。這種事恐怕已無人不知,所以現在就簡單捷說。我因而很憂慮,便找獵戶和勇士想制伏那妖虎;或請神官術士念咒做法和請有名的高僧設壇祈禱,以便用他們的功力驅逐妖虎。雖然進行了數日,人力和法力都毫不奏效。將軍叱責,世間議論,都集於我一人之身,使我丟盡臉面,束手無策,你是可想而知的。然而你是個年輕有為的勇士,學問淵博,智慧高強,比菅家、江家 (1) 還可依靠,我想請你為我分憂解愁。未知有何妙策可制伏那妖虎?」親兵衛毫無畏縮地神氣,恭敬地答道:「因為您對年幼無知的在下時常下問,在下便以無所不知的樣子有問必答,雖然深感冒昧無禮,但是不述愚見反而似乎不忠,此非在下之所願,所以冒獲罪的大不韙,披肝瀝膽,開誠相見。按自元弘、建武之亂以來,至於戰國之世的今天,臣弒君、子殺父、夫妻相背、兄弟為仇,屢見不鮮。因此天變地妖也不時出現,以告誡上自天皇,下至黎民百姓。然而在上至今不施仁政,卻恣意奢侈,玩弄難得的珍寶。上行下效,因而藉以想獲大利的奸民不少。這次那虎畫的妖怪便由於此。在老聃之《道德經》中說:『以道蒞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傷人。』物歷千歲而有靈,當其有靈時,能自由變化,則不能不作祟。那金岡畫中的虎妖便如是。然而如明君在上,有賢相輔佐,以道蒞民,鬼則不靈,而無傷人之患。譬如在唐山以德行聞名的宋均為九江太守時,其郡多虎。宋均則令百姓拆除虎圈和陷阱,不加防護,其後猛虎則負子過河,離開那裡,這是典故。還有劉昵在做弘農太守時,實行善政,據說那裡的猛虎也負子過河。這些都載之於正史,並非隨便說的。另外在《孔子家語》中有這樣的故事:孔子過泰山時,聞一婦人哭,問其故,對曰:『公公和丈夫及子,皆被虎吃。』『然而為何不去他鄉?』曰:『否,因此處無苛政。』孔子聞之嘆息道:『苛政猛於虎也。』蓋政就是正,其身正,即使不下令,而民皆從。治國齊家平天下,平與不平則在於政之好壞。賢相〔指政元〕 如能本此義善輔明君,則白川山之猛虎則不足為患了。」他如此大膽地直言諫諍,政元聽了嗟嘆道:「你說得是。聽說有人議論我為政之好壞,但那個猶如見敵磨箭,臨飢種稻,遠水難解近渴。當務之急,還是有何良策可救燃眉之急?」親兵衛聽了又說:「機會是立於事之先,做一件善事,其機便及於天地,而內萌一惡時,其機也不能不動,因此行德政無異於水火之蔓延會立見功效。只有施仁政才是治國之本,所以今日能施行的就不推遲到明天,並非捨近求遠。但是賢相如急於制伏那虎,此事也不難。」政元聽了說:「那麼你有何良策?」親兵衛答道:「以愚見論之,那虎即是古畫所變化的妖怪,既然有靈並傷了人,也就一定有形體。倘若是無形的陰鬼,即使能傷人,也有如陰火不能焚物一樣,不會使人骨折流血。既是有形之物,有人以弓箭火槍也擊不中,那是因為獵戶害怕而力不能及。雖說是勇士也因聞而生怯,便射不准。倘若是陰鬼之類,雖能使人看得見,但無形體的話,以鳴弓弦等降魔之法,是可以驅逐和制伏的。不管是哪一種,用弓箭都有制伏妖魔之術。」聽他這樣一說,政元的心裡豁然開朗,含笑點頭道:「真是你說的那樣,明了透徹,解開了我數日之迷。我想請你為我去趟白川山制伏那妖虎。如有大功,可以任意請賞。拜託了,拜託了。」他懇切地拜託,親兵衛見機會難得,便欣然應允,答道:「在下已在此逗留很久,蒙您饋贈許多東西,尚未立一介之功,深感內疚,您懇切吩咐制伏那虎,我十分榮幸。即使僥倖成功,也不求恩賞,但願放在下東歸。」政元聽了立即認真地阻攔說:「你的請求雖是,但如能制伏眾人難以獵獲之虎,解除我的憂患,則是我家的忠臣,蓋世無雙的勇士。那樣我便將領內的國郡分給你一部分,共同侍奉將軍家,為何要回東國呢?」親兵衛答道:「您的厚意在下十分感謝。但匹夫也不可奪其志。都下的勇士、諸山的名僧皆空手而歸,制伏不了那妖虎,在下領命不是為了富貴騰達,而是想以此功得到恩准東歸。如不允許仍要留在下,那麼縱然被砍頭也難以從命。在下去那山里尋虎,如不幸沒遇到虎,呆在山上日久,只有被餓死,厚顏無恥地下山又往哪裡去呢?即使幸而遇到虎,如力不能及,在那裡喪了命,也只能成為世人之笑柄。我明明知道有這麼大的危險,而情願領命前往,這種心情望您諒察。」政元見他大義凜然,其志難移,沉吟片刻心裡在想:「這個後生很有神通,定能制伏那虎立大功。如不准其東歸的請求,必不肯從命前去獵虎。我費盡心機將他留至今日,放他回去雖然十分可惜,但是伏虎之事,我的榮辱安危就在此一舉了。因此莫如答應他東歸的要求,看他是否能將虎降伏。」他主意拿定,便點頭道:「親兵衛!你的請求是各為其主,其忠誠可嘉。如降伏那妖虎立了大功,我奏請將軍家,准你之所請。這一點你就不必多疑,速做進山獵虎的準備吧。」他如此安慰,親兵衛應聲便不覺趨膝向前,非常高興地叩謝道:「賢相在上,如今得到您的應允,則如同得到將軍的鈞旨一般。雖並不懷疑,但還有個請求。在下如仰賴賢相的威福,降伏了那妖虎,便想取道近江路,不辭而回安房。但聽說在辛崎、阪本、逢阪、大津等處,新設了四道關卡。如無管領特準的關符,外藩武士不得出關。望賜手諭,免得到時行動不便。」政元聽了笑道:「你太性急啦!你是否能制伏那妖虎尚且不知,哪有這麼早就要手諭的?」親兵衛見他這樣指責,便莞爾笑道:「您的懷疑也要因人而論,在下不是那種人,如果是以謊言騙取手諭,背約越關回安房之人,就不會遵命逗留到今天了。您若不賜手諭,在下怎能安心去伏虎?就請答應了吧。」他如此懇求,政元沒有辦法,歪著頭想了想說:「你既這麼說,那就給你吧。」說著回頭看看,吩咐一個近侍說,文字可如此這般地寫。近侍領命寫好手諭,政元立即畫了押,蓋了官印,交給親兵衛。親兵衛急忙趨膝向前接過來,又退回原處,打開仔細觀看,上寫道:
為安房裡見義成使臣犬江親兵衛仁出關事
飭令辛崎、阪本、逢阪、大津等四處守關首領知照:前奉將軍令扣留上述使臣於本邸,而今令其制伏白川山之妖虎,故准其所請可去留自便。若有功而且證據確鑿,則當允其過關回歸東國。如其功不明未見所殺之虎,雖欲出關亦不得放行。切切此令。
明十五年十一月某日示
左京兆〔畫押〕
親兵衛看過手諭後,把它揣在懷裡,政元又對他說:「你去那山里,帶幾十名擅長弓箭和火槍的隨從好嗎?」親兵衛答道:「人多了反而有礙手腳,於事無補。在下從安房帶來的人已在客店等很久了。只告訴他們去近江路等著就行了。我一個隨從也不想帶。」政元聽了感嘆道:「壯哉!勇哉!那就隨你的便好了。在此邸中除我以外,雖不准任何人騎馬,但你如果想試試鞍馬,就從這院內乘那走帆,回住處速做進山獵虎的準備。從今晚我就佇立以待佳音了。」他說著急忙站起身來,親兵衛再無異議,便說:「即蒙恩准,在下便從命了。」回答後立即退下,去到走廊,年輕侍衛已將馬牽來。親兵衛手扶馬鞍翻身上馬,在寬闊的院內慢慢轉了兩三圈兒,然後讓侍衛帶路,在鞍上對著管領的客廳施禮告辭,悠然而去。
犬江親兵衛騎著名馬走帆來到住處附近,那直冢紀二六,這天恰好又來到下人的大小房間賣糕,不覺在這裡與親兵衛相遇,便跪在路旁。親兵衛見了停住馬說:「喂!路邊那個漢子,你是時常去我那裡賣糕的商人吧?」紀二六答道:「是的,日前給您送預訂的米麵饅頭的,就是小可。」親兵衛點頭道:「那麼我有事煩你,等一等。」他說著取出在腰間插著的扇子和筆墨,在那扇子背面寫了幾行字,未待字干就將扇子折起來,並收起筆墨後說:「喂!賣糕的,我從安房帶來的隨從,住在三條某街的某客店內,其中有個叫姥雪代四郎的隨從,你回去時順路將此扇子交給那個代四郎。拜託了。」紀二六應聲急忙起身,走近跟前接過扇子,恭敬地答道:「小可遵命。今天比往日糕賣得快已經光了,一會兒便去交給他,請您放心。」二人的對話都好似外人一樣,是為了避開他人耳目。紀二六說罷往後門走去,親兵衛也急忙打馬回了住處。
這且不提,卻說惡僧德用,與徒弟堅削一起,為了降伏白川山的妖虎,祈禱了不少天,法衣的袖子都被煙燻黑了,師徒的聲音因念經而沙啞,好似八月的蟬鳴。然而毫無效驗,已累得疲憊不堪,德用便悄悄去警衛室與青年侍衛圍坐閒談,偶然聽到這天親兵衛受命降伏妖虎,並被賜予名叫走帆的名馬,今晚就獨自去白川山獵虎。他非常忌妒,卻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離開那裡,將此事悄悄告訴堅削。堅削也氣得不得了,他說:「這該如何是好?」德用悄聲說:「是呀!我自從被那個小崽子奪去恩寵以來,什麼事情都不順利。日前比武失利,想報仇沒有機會。這次祈禱毫無效驗,更會被主君疏遠,最後被驅逐他鄉也未可知。這次親兵衛萬一獵得那虎,解了主君之憂,說不定如所說的分給他一部分國郡並招他做女婿。我即使無事還在此地,也只能眼巴巴看著他享受富貴,而自己乖乖地甘居下風。索性與恨他的五虎合謀,今晚暗中將他殺死,然後同去東國。這樣豈不是大快人心?」他捋胳膊挽袖子地述說後,堅削含笑道:「師父的主張很高明。俗語說順手撈一把,反正以後再也不來了,怎能空著手走呢?索性把雪吹小姐搶走,玩夠了賣給妓院,豈不是一舉兩得?而無一損,你以為如何?」德用聽了點頭道:「我雖然還沒想到那裡,但是跑到東國就還俗,不能做色中之餓鬼。若這樣想那也好。我曾向大哥〔指政元〕 進過讒言,小姐如不在,大哥便一定會認為是跟著親兵衛跑了。你對有司說突然身體不適回到住所,悄悄做好準備,然後快去賀茂河灘將此機密告訴五虎勇士們,同他們商議今晚一同動手殺死親兵衛。他們因有比武之恨,一定高興不會拒絕。商量好了你就離開那裡,傍晚趁著天黑靠近本邸,在後門西邊有兩棵老紅松樹的牆外站著,等我搶了那小姐出來。雖然早沒想到這件事,但心想總會臨時有用,便從父親所掌管的軍用金中偷了一百兩,早就藏在懷裡,所以路費不缺。只是那個鐵鹿杖太重,你拿不了。白川山有猛虎,同時狙擊親兵衛要有小火槍,不要忘了拿兩支槍來。」他小聲吩咐後,堅削滿面笑容地說:「軍師的將令真是點滴不漏,一切照辦。眼下是怎樣想辦法告病。」德用聽了二話沒說又去警衛室,讓年輕侍衛去稟告有司後,把堅削扶出來乘轎子回住處去了。
話分兩頭,再說室町將軍〔義尚〕 的旁系家臣澄月香車介直道,日前應管領政元之召,與犬江親兵衛斗槍時,不僅失利,而且被鬼平五景紀誤投的石子擊傷前額,滾鞍落馬。雖然想隱瞞如此醜聞,不料卻被人知道,成了世人之笑柄,將軍家對他失去信任,再加上朋輩們的誹謗,使他抬不起頭來。所以傷勢雖愈,但是託病長期不上班,因而名聲更壞。前次直道應管領〔政元〕 之招去賽槍場,並未稟報將軍得到許可,況且被安房的勇臣挫敗,又被助戰者擊傷,怎能不感到羞恥?但他卻厚顏無恥地沒有自殺,而在家裡躲了起來。這不僅是他個人的恥辱,也給幕府抹了黑。所以不少人在嘮叨,應該撤銷他的二百俸祿,免去他的職務。直道聽了既吃驚又憤恨,經過深思熟慮,他想了個計策。於是他把多年當作心腹的六七個弟子悄悄找來,對他們說了聽到的風聲。他說:「不知汝等聽到這風聲沒有?回想使我處於這般窘迫境地的原因,是那犬江親兵衛武藝高強在我等之上,不獨我一人被他打敗,所以無須固執懷恨。恨的是那個景紀,他非要幫助我,誤擊了同夥兒,使我受傷落馬。他不但不向我賠禮道歉,而且本不是五虎將之一,卻與正告、真賢、經緯等一同為防猛虎,做了數十名士兵的頭領,在賀茂河岸設防。若不是靠拍馬諂媚,誰會說他能勝任?還有那真賢、正告和經緯也是一路貨色。他們背棄了我們多年來武藝之友的情誼,也不來看我,對再次得機會出頭露面很滿意,高興地去值勤。所以他們也使我丟了面子。我想無論如何也得出這口氣,便想出了一個計策。」他把那個計策小聲告訴他們後,又說:「汝等如有徒弟之義,能為我分憂的話,就到那裡去散布流言,察看情況。如見我的計策可行,那時便與汝等同去河岸哨所,想辦法消除此恨。汝等看如何?」七個徒弟對他在盛怒之下的密謀,都面面相覷,一時難以回答。其中有叫順風耳九郎和千里眼八的兩個血氣方剛的小伙子突然答道:「知道您的懷恨我們也深感痛心。我等雖然不才,在這個時候怎能只掃門前雪,而不聽從師父的教導呢?師父說的實是神鬼莫測的良策,一定行得通,到時候我們七個定會相助。這個請放心。」他二人慷慨激昂地加以安慰,其他五個徒弟在他們倆的俠氣鼓舞下,也都喝神水發了誓,表達對師父的赤膽忠心。直道非常高興地說:「那麼就立即進行。」然後他拿出十兩所需的黃金遞給耳九郎等。
於是順風耳九郎和千里眼八等七個人,便去北白河一帶的村民家散布流言蜚語,這些流言很快傳到賀茂河岸正告、景紀、真賢、經緯等的哨所。這四處哨所的士兵聽到那個風聲,都十分害怕,悄悄湊到一起,大家交談說:「這幾天從這裡的傳說得知,日前北白河的一莊客在夢中,忽見那妖虎來到枕邊對他說:『我在某日黃昏渡賀茂河想且去京師遊逛,然而他們不讓我渡河,派紀內鬼平五景紀、種子島中太正告、鞍馬海傳真賢、無敵齋經緯等在那裡把守。這幾個人多年來受管領政元之恩,以有武藝自誇,幹了不少壞事。其手下的士兵也都貪杯愛錢,借著管領的權勢魚肉鄉里,沒一個好人。因此在我渡河的那一天想把他們都收拾了。汝等在那天去看看。』那莊客不覺被驚醒。此事不僅他一個人夢到,村里還有兩三個正直的人,在同一天夜間做了同樣的夢。這個奇談今天早晨才聽到,那妖虎所指的日子就是今天,可怎麼辦呢?」其中有個屬於種子島正告手下的士兵,名叫三田利五師平的小頭目,沉吟一會兒對士兵們說:「事已至此,不想法兒躲避災難,在此長談,誰免得了此災?但是離開這裡會被處以玩忽職守之罪。所以莫如去觀音寺城,投靠六角家〔指高賴〕 ,除此之外,別無良策。」大家聽了覺得有理,便一同做逃跑的準備。這時從比睿山忽然刮來一陣狂風,河岸的沙石被捲起,天昏地暗咫尺難辨。士兵們更加驚慌失措說:「古語說虎嘯起風,定是那猛虎來啦。快跑呀!快跑呀!」眾人趁著眼前黑暗,便都奔近江路跑去,跑了三四里路後,勁風才停止,這時已經日落西山了。
當時有屬於鞍馬真賢手下的一個小頭目,名叫藻洲千重介,突然把眾兵喚住說:「大家等等,我有話講。我想我們結夥兒去觀音寺城,好似群龍無首,若無一隊之長,如因軍餉等問題不被收容,將如何是好?因此與其去無把握的敵地,莫如誣告素日辱罵酷使我等的四個頭人以安身。所以要先有兩三個人趕快回京,向管領稟報說:『小可等的頭領種子島中太、紀內鬼平五、鞍馬海傳、無敵齋經緯,大概因在河岸防守無功,便起了叛逆之心。他們悄悄與六角高賴合謀,想帶領那裡的大軍攻打京師。如不趕快派兵將他們逮捕,將釀成大事。』就這樣好像確有其事地進行稟報,上面一定派兵前來。那時我們先去出其不備用火槍把我們的頭兒都殺死,我等二百多人,不僅會因忠告而受賞,並可解除河防,長期避免那虎傷之患。希望你們趕快聽從我的主意。」他匆忙地這樣一說,大家聽了不勝喜悅,說:「這真是條妙計呀!他們本來不是我們的頭兒,我等自從隸屬無敵齋、海傳等的隊伍後,他們亂施威風,我等真後悔極了,這可是意外之幸。那麼就讓某甲去、某乙去。」大家把去京師誣告的人推選出來,這時已經天黑了。為了迎接派來的隊伍,他們就從那裡又回到原來的河岸附近。
這且不提,卻說澄月香車介直道,日前向七個心腹的徒弟授意散布流言的密謀,派他們前去的次日,便託故突然與他的妻子離別,讓她帶著僅三歲的獨生女兒遠去他鄉。他下定一死的決心等待徒弟的消息。約莫過了五六天,耳九郎和眼八等七個徒弟,悄悄從白河那邊回來報告直道說:「依您的妙計,流言已經散布開了。在賀茂河岸值勤的士兵似乎都聽到,每天站在河邊的四隊士兵,今日都面帶憂色,許多人都互相交頭接耳。我想不久他們一定逃跑,趕快做好準備前往。」直道聽了很高興,亦無須再議,便託辭讓奴婢們看家,然後讓兩個年輕徒弟帶著準備好的酒桶和菜餚,在那天黃昏離家一同去賀茂河邊。
再說種子島中太正告、紀內鬼平五景紀、鞍馬海傳真賢和無敵齋經緯,為防禦猛虎奉命在河岸值勤,每天各自帶領隊伍守在河邊,無事可做。一時突然颳起狂風,飛沙走石,不見天日。過了些時候等風定天晴後一看,站在河邊的士兵一個都不見了。「這是怎回事?」他們感到十分驚訝,便各自吩咐帶來的兩三個徒弟說:「趕快去追,無論如何也要把他們帶來。」他們便分頭去找,到了天黑還沒回來,四人心下更覺得不安。景紀、真賢、經緯一同來到正告的哨所商議,此事怎麼辦?正告說:「日前德用派堅削來,與我們商量了那件機密之事,可是不湊巧,士兵們可能聽到虎的風聲,都嚇跑了。」經緯聽了皺眉道:「是呀!暗殺之事姑且不談,風傳的那妖虎如果前來,只剩我們該如何是好?」真賢聽了笑道:「怎會有那等事?我和你都是臨時差事,並非內臣,那些人侮辱我們,想以莫須有的罪名懲治我們,暫且躲躲吧。」景紀聽了點頭道:「如果像你們說的那樣,我也還僅是近侍,雖不是帶兵的頭領,但他們大概也不肯放過。不管怎樣,明天稟奏管領,定能立即糾正那個罪名。」他還沒有說完,外面有人叫門。一問是誰,不是別人,而是澄月香車介直道令兩個隨從帶著酒肴悄悄前來問候這四個頭領。景紀和經緯急忙迎上前去,請他們進來團團圍坐,直道則與這四位頭領見面,說道:「諸位在此地值勤之事,某並非不知,但是聽到我那次賽槍失利,營中的聲譽不好,所以至今還不讓我上班,長期躲在家裡,彼此似乎有些疏遠了。但是最近世間的風聲不好,無論如何也想來問候一下,所以悄悄前來。」景紀聽了首先答道:「感謝您的親切關懷,對日前投石失誤之事想進行賠禮,但因您躲在家裡,也就只好以後再說,可是又到這裡來值勤,未能得暇,甚有怠慢。」他這樣賠禮後,正告、真賢、經緯等一同對直道的傷勢痊癒表示祝賀,然後告訴他不料今晚士兵因故都逃跑了。直道答道:「這雖然使人不安,但我想斗筲的小卒,聽到夢裡的故事吃驚逃跑,又能逃到哪裡去?約莫天亮就能回來,何必如此掛心?我卻不知此事,恰好帶來點薄酒,且為列位壓驚吧。」他這樣一說,兩個徒弟會意,便把帶來的酒肴打開,吹火燙酒,把菜餚擺上,斟酒勸飲。正告和景紀自不用說,真賢和經緯也誇獎說:「你帶來的酒是時候,正可藉以解愁。」謝過直道的好意後,便交杯換盞,喝了起來。酒過數巡,主客都有酩酊之意,但有的還是上氣不接下氣地哼著小曲兒;正告用扇子打著拍子,舌頭都硬了,早把日前與德用和堅削所商量之事忘掉了,醉得依在柱子上;真賢則以肘當枕,橫臥在那裡不知是否睡著了。唯有直道從一開始就未貪杯,他還在向景紀勸酒。景紀搖頭道:「澄月君,不要再勉強了。我已喝了幾大杯,醉得如泥,怎麼也喝不下了。就是殺了我,這杯也不……不能喝。」他如此推辭,直道冷笑說:「那麼就依你的願望殺了你,以解我被你投石擊傷之恨,看刀!」他拔出刀來,只見寒光一閃,景紀「哎呀」一聲,還未待拔出刀來,早已人頭落地,鮮血迸出,倒下了。經緯見了驚慌失措地說:「直道!你休得無禮!」他喊著上前準備動手。直道隨手又是一刀,經緯也受了傷。這時正告和真賢被驚醒,不知是怎麼回事兒,一同拔出刀來,想直取直道,立即被兩個徒弟攔住,砍殺起來。正告和真賢終於將直道的兩個徒弟殺死,又去幫助經緯與澄月拼殺。直道前後與三個敵人廝殺,已受了數處重傷,在外面看著的五個徒弟和千里眼八、順風耳九等,手持短槍一齊沖了進來,耳九郎一槍將經緯刺中。他就勢去幫助眼八等與正告和真賢交鋒,不給對方留喘息的機會。然而正告和真賢畢竟是有名的勇士,雖然都負了重傷,但是對付六個敵人還很勇猛,耳九郎、眼八等幾個助戰的無不槍被擊彎或砍斷,身上帶了傷。且說方才逃跑的士兵的小頭目三田利吾師平和藻洲千重介,打發三兩個士兵去京師稟告後,想窺探一下正告等幾個頭領是否還在這個哨所,便帶領二十多名機靈的同夥兒士兵各帶火槍裝好彈藥,悄悄回來。先從正告哨所的前後,往裡邊一看,正告、真賢和經緯都滿身是血,正與五六個敵人在廝殺,都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景紀已被擊斃,外無別人助戰。吾師平和千重介,雖不知這個戰鬥的究竟,但認為機會難得,他含笑與同夥兒低聲說罷,便一同進入哨所,二十幾桿槍從前後連發,己方的正告等兩名、敵方直道等六名無一倖免,要害處都被擊穿,一個壓一個地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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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菅家是菅原道真家,江家是大江音人家,都是平安時代世代有名的大儒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