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一一五回 前面岡太夫人救孝嗣 不忍池親兵衛釣河鯉

曲亭馬琴 《八犬傳》
當時義成看看吾孺夫人道:「你都詳細聽到了吧?不僅現在才明白了妖書的經過,而且我姐姐也更加大顯威靈,還有何可懷疑的?聞此思彼,對自己所犯的過錯我深感慚愧,但似乎已無須細談。應該趕快召回親兵衛,以討滅妖賊。你去安慰一下濱路,如果還有何未說的,就都讓她說完。快去!快去!」他說著急忙起身,立即去前廳。後宮的老侍臣和侍女長,在前後跟著,在鈴間 (1) 一拉拉鈴,在那裡伺候著的兩個侍童應聲走過來,接替老侍臣和侍女長,陪同主君往前面的議政廳走去。 這天早晨,三位家老和有司們都來上朝,義成從後宮出來後,議政廳的門立即打開,他要決定今天的政務。典獄長出班啟奏:昨晚在長須賀申明亭梟首的慣盜戶郎六之首級已被盜,還有當晚所發生的種種怪事。有個看管首級的乞丐名叫堅市。據他稟報,那個竊首級的歹徒被個奇怪的尼姑擊倒,尼姑並想殺死那個歹徒。跟在那個歹徒身後的堅市也被那個尼姑用咒語治倒,不省人事。另外還說那個尼姑挾著美女,並把那個神女之事也稟報得十分離奇。大家聽後都驚嘆不已,不知所措。只有義成心裡明白,那是由於伏姬顯靈,濱路公主才得以安然歸來。當晚的情景也與現在所奏的相符,他心裡暗自感嘆。這時有司又來稟奏荒磯南彌六逃走之事。他說:「據說南彌六於昨日申時下刻說是去射野雞便從東門出去,直至今晨也未見回來。我想可能是開小差了,便去他的住處搜查,在硯台盒內發現他留下一封書信。」有司說著將書信呈上。義成這才知道了南彌六俠肝義膽的詳情:他與安西出來介合謀,想刺殺素藤,為欺騙逆賊,所以才帶著在長須賀被梟首的犯人戶郎六的首級,去了敵城館山。大家又是十分驚嘆,有人說:「原來盜長須賀首級的偷兒,不是戶郎六的同夥,而是為報國主洪恩的南彌六。雖然他很有志氣,但是為其助手的那個安西出來介,不是個智勇雙全的人,所以南彌六即使有荊軻之勇,也難以成事。」 卻說這一日議完政務,義成在另外的地方召集杉倉氏元、堀內貞行、東辰相等三位家老和部分有司,將昨夜濱路公主身遭危難,由於伏姬神女的冥助而被救了回來,以及那妖書之事,都詳細說給了他們。大家都愕然地面面相覷,又驚又喜,這才知道典獄長所奏的神女乃是伏姬之神靈,那個尼姑就是妙椿。大家都不住稱奇,齊聲向國主祝賀,認為今後武運一定會更加昌盛。大家這樣地祝賀,可是義成卻面有愧色地說:「如今或明或暗的迷惑已經醒悟過來,感到實在羞愧難當。我怎犯這樣的過錯呢?畢竟因為把犬江親兵衛打發走,所以妖賊們的邪術才能得逞。然而即使沒有親兵衛,如盡發房總兩國之兵,也就不難殲滅叛賊。只是那樣我方士卒將多受損傷,所以從一開始就採取緩兵之計。那素藤一定會誣衊我無能。如今千悔萬悔都來不及了,只有速將親兵衛召回來才對我方有利。未知汝等意下如何?」氏元和貞行、辰相等聽罷,一同趨膝向前奏道:「您說的很有道理。日前無故將親兵衛打發走,不知您是如何考慮的?所以甚為擔憂。如今已經發覺那是由於中了妙椿的反間之計,實乃公私之幸。然而能得到伏姬神女的冥助,定是我君施仁政所應得的果報。」貞行接著奏道:「臣等之愚見也與氏元無異。犬江仁雖已走了不少天,不知去往何處,但可以派人去有線索的地方尋找,何況又有神女的冥助,會找到的。」辰相也奏道:「召還阿仁最好派蜑崎十一郎照文和姥雪與四郎去,十一郎在親兵衛小的時候就與他相識,蒙伏姬神女的指引和冥助,姥雪在富山伺候親兵衛六年,因此由他們去傳達您的旨意,並加以勸說,親兵衛即使心中不快有意推辭,也不會不回來的。但是這兩個人都在瀧田城內,某願做您的使者騎馬前去,向老侯爺奏明此事,必會讓那兩個人去。未知此議如何?」他們都各抒了己見,義成滿面笑容地頻頻點頭。他說:「汝等所奏盡合我意。日前我錯誤地讓阿仁去往他鄉,父侯一定很不痛快,為此事義成雖想去瀧田賠禮道歉,但不將緊急的要事辦完,則有所不便。六郎你就代替我趕快到那裡去,向我父侯賠禮,同照文和與四郎快快回來。」義成把寫好的賠罪書的內容匆忙吩咐給他。辰相領命說:「那麼臣就去瀧田了。」他說罷急忙退下。 再說義成主君讓有司們退下後,只有氏元和貞行在他身邊,或稱讚伏姬神女顯靈的威德無量,或緬懷南彌六和出來介的忠誠義烈,感嘆事情的吉凶實在莫測,估計明天殿台必定來人稟報,因而在議論如何使素藤伏誅之策。恰好這時聽說蜑崎十一郎照文奉老侯爺之命帶著姥雪與四郎一同從瀧田前來。義成又驚又喜地說:「雖不知父侯有何旨意,但是來得正好,先召見十一郎。」於是他在那裡等待著。蜑崎照文由近侍領著到靜室來參見。義成將照文召至身邊,先問候過老侯爺的安否,接著言道:「這裡因有火急之需,正想向我父侯借用汝和姥雪與四郎,所以適才東六郎前去瀧田,你在途中沒有遇到他嗎?」照文聽了說:「也許在路上錯過了,沒有遇到辰相。」義成聽了點頭道:「這且不說,我想聽聽父侯有何旨意。」於是照文趨膝向前道:「老侯爺的旨意不為別個,請恕某冒昧,君侯讓犬江親兵衛外出遊歷一定很後悔吧?」義成聽了一驚,他說:「你是怎麼知道的?是誰告訴你的?真是不可思議。」照文聽了說:「這件事自然是有緣故的。老侯爺是偶然間知道您的心事的。他說:『如果義成想召還阿仁,派你和與四郎前去最為合適。稻村雖然沒來人說及此事,俗語說,好事越快越好,照文你要趕快同與四郎去稻村。我如沒猜錯,則會急需你們。』因此我便遵命,快馬加鞭,飛速前來。與四郎雖是步行,但他的健步不減當年,一點也沒落後。您和老侯爺想到一起去了,也從這裡派辰相去瀧田了,豈非不謀而合嗎?」義成聽了又感到詫異,他說:「這又奇怪了,父侯怎麼如此清楚地猜到了我的心事?實令人莫解。」照文聽了答道:「可能那隻外國鸚鵡之事,君侯早已知道,臣且從頭說來。距今十幾年前的秋天,一隻外國商船被颱風吹到本國的洲崎海岸,由於君侯的仁恩,船被修好可以返航了。那些外國人很高興,便敬獻了不少該國的土產,其中有一隻鸚鵡,送給了老侯爺。於是老侯爺便把它掛在居室的窗戶柱上,飼養了許多年。那隻鸚鵡今天早晨等待老侯爺起床後,忽然開口道:『老侯爺請您聽著,稻村將軍已經知道日前把犬江親兵衛打發走是錯的了,如今非常後悔。其原因是由於如此這般之故。』於是它便將濱路公主遇難和神女搭救,以及妖書之事都概括地告訴了老侯爺。然後它說:『稻村那裡也在議論,要召回親兵衛和其他七位犬士,最好派照文和與四郎去,您就將他們派去吧。如果等待拖延了時間,則趕不上今天的用場了。請不必懷疑。』它反覆地稟奏了幾遍。老侯爺十分驚訝,獨自思索:『昔日唐山晉朝時,張華養了只白鸚鵡,告知主人所做噩夢之凶兆,使主人得免於難,此事載於《事文後集》。其次唐天寶年間,長安的豪民、楊崇義之妻劉氏,與鄰人李弇私通,於是他們定計一同將崇義殺死,埋在涸井之中,然後裝作無事一般去舉報。當衙門派有司去查看時,崇義養的一隻鸚鵡便對有司說,殺死崇義的惡棍是劉氏和李弇。鸚鵡說得很清楚,姦夫和淫婦無法抵賴,立即供認了所犯的罪行,而被處以極刑。當時的天子玄宗皇帝,誇獎那隻鸚鵡之忠,封為綠衣使者,載之於《天寶遺事》。然而如今之鸚鵡僅能鳴囀,即使仿效人語也只不過說一兩句,似那樣能言的鸚鵡實令人可疑。雖見之於宋明人之小說,但那些鸚鵡恐怕都是神鳥,不能與其他凡鳥相提並論。因此根據唐山之例,再想想眼前我這隻鸚鵡的奇談,恐怕此鳥所說的並非出自它的內心,而是伏姬的神靈讓它這樣說的。』他在心裡這樣猜想著確信不疑後,便急忙召喚臣和與四郎,告知上述之事,讓臣等火速準備行裝,趕來稻村,稟奏國主。他說:『此事若果然靈驗,汝等就留下聽用。即使義成尚無後悔之心,也要把鸚鵡的奇談說給他聽,或許有助於把親兵衛召喚回來。快去!快去!』小臣和與四郎惶恐地受命,覺得十分驚奇,並感嘆不已,便急忙準備動身,如今來到這裡,察看尊意似乎君侯也有此準備,讓辰相去稟奏老侯爺,真是十分奇異絕妙,不勝驚異之至。」他一五一十地進行稟奏,在旁邊聽著的氏元和貞行,都對此奇談感到驚訝。其中義成不覺額手稱慶道:「啊,奇哉!妙哉!父侯的明察絕無失誤;鸚鵡的奇談,定是姐姐的神靈所致。真是神通廣大,日前化作民間的童女指教我討伐賊徒的緩急之理,又以暴風搭救了我方的傷員,昨夜又現身大顯威靈,救了濱路,不僅懲治了妖尼妙椿,並在指出我被妖尼迷惑所犯的錯誤後,又引證史書論述了親兵衛異乎凡童長得那麼大的道理,姐姐的宏論博識足以解除世人之惑。最令人感激的是,今晨又通過瀧田的鸚鵡,將我的心事趕快告知父侯,其用心真可以說無微不至。如將此事託夢告知父侯,則未免會有所懷疑,不是通過朦朧的夢境而是讓鳥說話,使父侯毫不懷疑,立即派照文和與四郎前來,事情配合得十分巧妙。有關濱路和妖書之事,父侯既已知道,你也一定會聽說,就無須再講了。快去喚與四郎來!」近侍立即領命而去。留在門前哨所的與四郎由近侍領著,惶恐不安地來到義成面前,義成從遠處看到說:「與四郎,你到跟前來。日前由於我考慮不周,讓犬江親兵衛遠去,實是莫大的錯誤。因此想把他召回來。這個差使非十一郎和汝莫屬,所以已派辰相去了瀧田。可是因有奇異的鸚鵡的忠告,父侯立即派汝等前來,如此妥善的安排,使我深深感激。汝就同十一郎相商趕快啟程吧。路費自不必說,並派士兵給汝等做隨從。不只召回親兵衛一個人,遇到其他犬士,也要傳達我的旨意與之同來。聽明白了嗎?」他這樣懇切地吩咐完畢,與四郎叩頭後,抬起頭來又對氏元和貞行說:「方才已經領了國主的旨意,尚有一事實礙難開口。從瀧田出來時已同蜑崎大人商議過。你們也知道下總的市河是親兵衛的故鄉,行德是他母親的娘家,小可打算和蜑崎大人分路而行,到那裡去看看山林家的繼承人依介夫婦,這雖然好似違背國主的旨意,但或許可打聽到犬士們的去向。小可一個隨從也不想要,即使同雜役走卒等國主的人一齊去也深感不安,而且行動很不方便,對這一點請諒情。另外小可先於主人道節在此受祿實非本願,連音音都深感不安,所以早就想暫且請假去尋找道節和其他犬士們的去向。正在此時,聽別人說犬江少爺也奉命離開此地,小可感到十分吃驚,未能同他前往,而竟將老朽留下。這次被選派了這個差使,隨同蜑崎大人去迎接那八位犬士,實是難得的造化,使老朽增添了光彩。即使小可一個人,如能見到犬江和其他犬士們,也就可以勸說他們一同回來。」他很勇敢地如此稟告,氏元和貞行聽了覺得有理,便向義成說情。義成莞然笑道:「他的請求實是出於無礙。我說派士兵跟著是以防萬一,但也有不便之處,那就不必強求,可悉聽其便。十一郎,你怎麼想的?關於此事,我父侯在瀧田有何吩咐?」照文聽了答道:「正如方才與四郎所說,小臣打算去穗北的冰垣家打聽,犬士如不在那裡,便將去結城。君侯大概也知道,丶大法師有個心愿,想為昔日在結城以季基公為首的嘉吉之役中陣亡的將士們祈禱冥福,據說從春天就到那裡去結廬修行,做舉辦法會的準備。本月十六日是各位英烈的忌辰,在那一天功德圓滿,所以犬士們也定將同去結城順便在法會上相見。如果他們不去,小臣也要代替國君父子在十六日結願之時去參加法會,這是老侯爺的旨意。關於布施等項,老侯爺已照例交給小臣許多銀兩,放在柳條箱內,由隨從們拿著。另外老侯爺還吩咐說:『開始招募賢士是由我寫的信,這次要帶著國主的公文。』」義成聽了點頭道:「我父侯吩咐得甚是。那麼我也給犬士們寫邀請狀,同時也應給祖靈帶去些香奠。至十六日結願之期所剩時間已不多,所以十一郎要在今晚由水路先去武藏,即使去向不同,也可同與四郎一起出發。十一郎除了十名士兵跟隨,如無奴僕拿著東西恐多有不便吧?木曾介藏人要將此事傳達給有司,速做準備。」大家領命後,一同退下。 在等待調配隨從之際,義成為照文和與四郎賜宴送行,不久一切都準備停當,氏元和貞行把邀請狀和香奠錢交給照文,同時也向與四郎交了召還親兵衛的詔令和川資,並傳達君命說:「縱然是汝之請求,也不能獨行,要帶一兩個隨從去。」與四郎不便推辭,只帶了一個從瀧田跟來的奴僕,隨著照文離開了稻村。雖說春季日長也日影西斜,已是申時下刻。 且說照文帶著十名士兵、五名奴僕和從瀧田跟來的自己的隨從,共二十多人,同與四郎來到附近的碼頭,當晚就乘海船去往武藏的千住。與四郎僅帶了一個隨從乘上另外一條船,奔向下總的市河。這時辰相從瀧田回來向義成復命,奏道:「由於鸚鵡的奇談,老侯爺那邊已知道這邊之事,並已派照文和與四郎前來,也就別無要事了。老侯爺對君侯知過、立即便想召回親兵衛非常滿意,所以很高興。因此我又將南彌六和出來介的俠肝義膽之舉和鸚鵡漏掉之事稟奏給老侯爺。老侯爺聽了很受感動,他說:『他們本非世代恩顧之臣,為了國主卻肯犧牲性命,他們這種義勇之舉,都是因國主愛士撫民所致啊!』」他將老侯爺的喜悅心情稟奏義成。義成也很高興。從此國主父子的聖明被傳為佳話,臣民對國主則更加愛戴。 到了次日黃昏時候,荒川清澄從殿台營寨派來的詰茂佳桔獨騎抵達稻村城,向有司稟報了以下情況:荒磯南彌六和安西出來介為刺殺素藤進入敵城被殺害;同時因南彌六的怨魂在其首級上顯靈而未被示眾,由館山的典獄長用另一顆首級予以代替。清澄聽到此事,忙派士兵奪回了出來介的首級,並捉到一名敵兵,經仔細審問,他詳細供述了南彌六和出來介浴血奮戰的情況,素藤受了重傷,士兵也死了不少。另外那個典獄長所用的假首級,卻是被南彌六殺死的賊徒野幕沙雁太的首級,實可堪一笑。出來介有遺書表明其志,忠義可嘉,所以將其首級埋葬在附近的山寺內,可在日後立碑。另外麻呂復五郎等五六人刀傷未愈,想令其回稻村城將養。他們都乘坐轎子,大概明日便可來到。佳桔稟報完畢,向有司呈上了清澄、高宗、逸友等聯名的書信。有司接過去急忙稟告三位家老,當晚家老們就稟奏了義成。次日以復五郎為首的傷號們到來,被分別送回各自住處,義成令醫生悉心治療。另外他又向麻呂復五郎問道:「南彌六和出來介有子女和至近的親屬嗎?」麻呂說:「南彌六無妻、無子,只有個名喚阿彌七的弟弟,是上總蘇蘇利村的農戶。那個阿彌七有兩個兒子,長子叫阿彌太郎,次子叫增松,都尚年幼。出來介的妻子已經去世,有個叫成之介的獨子,今年大概十二歲。成之介亡母之叔父,是上總國夷灊郡距山田村不遠、弓折冢引接寺的住持,出來介為讓成之介讀書識字,從七八歲時就把他留在那個寺里。」義成詳細聽了復五郎的稟報後說道:「南彌六和出來介是為忠義而死,即使功敗垂成亦為他人所不及,勝過戰死疆場,他日應予以獎賞,所以要將其家屬、子女的住所、姓名記下來,不可漏掉。」他命令了有司。隨後他又向佳桔說了有關妖書和那夜神女大顯威靈懲治妖尼妙椿之事;同時還講了南彌六的遺書和老侯爺所養的鸚鵡的奇蹟以及為了召還親兵衛等八犬士,已派遣照文和與四郎前去尋找的情況。所以在親兵衛回來之前,他命佳桔轉告清澄等必須加緊防守營寨,不得忘記那個緩字,並向清澄等下達了命令狀。佳桔隨即離開稻村城,又快馬加鞭回了殿台。 話分兩頭,卻說犬江親兵衛,那日辭別奶奶妙真,在半路上讓隨從牽著馬回去,他獨自到碼頭雇了船,一夜順風,當次日太陽升起的時候,已到了市河。他打發走船夫,找到父親的繼承人依介夫婦的家,與他們見了面。依介和水澪往日通過妙真的信,得知有關親兵衛之事後,十分高興。可是如今一見他竟長得如大人一般,他們不由得甚為吃驚,不禁呆呆地看著。親兵衛也因為總算回到了已經去世的父母之家,起了懷舊之情,強忍著悲傷的眼淚,也默默地站在那裡。依介和水澪稍稍定了定神,才急忙過去迎接說:「真想不到啊!竟是少爺來了,請先到裡邊坐。」他們說著走在前邊,急忙打掃裝卸貨物的塵土,請他坐上座。親兵衛謙讓著,放下掖著的和服衣襟,解下刀來坐下。依介和水澪獻上茶後,恭恭敬敬地給親兵衛叩頭,述說了多年不見的喜悅心情。依介說:「日前妙真太太來信說,您很幸運,由於伏姬神女的冥助,在富山被養育了六年,據說心智和身高都長如大人一般,聽了這樣的奇談,我們一度很驚異,真說不出來是多麼高興。今日一見比想像的還高大得多,如不報名怎麼也不知道是您。本想早去安房看望您,但是每日的貨物很多,脫不開身,竟讓您來看我們,真使人過意不去。水澪是您家的遠親,大概還沒見過。喂,水澪!還不過來拜見。」水澪聽了急忙叩頭,趨膝向前,他們一同向親兵衛親切慰問。親兵衛見他們如此誠懇相待,也覺得不是外人便坐在一起親切交談。依介提起了往事,給親兵衛看由於那個舵九郎的暴行,在他的眉間所留下的傷痕。他說:「由於神的保佑,年老了能在故鄉與您相見,真是幸會!幸會!應該備點兒酒,我們好好喝上幾杯。」他說著便想站起來。親兵衛急忙攔阻道:「老伯,這件事不必著忙,酒隨後再喝。我今日路過此地並非私自旅行,而是受了君命。但又不急於前去,可在此逗留一兩天。從祖母那裡您可能也有所耳聞,我先於與自己有同樣因果的七位犬士參見了侯爺父子,雖立了點功,但又因故並不那麼順利,我受命去尋找那七位犬士,然後再與他們同來。侯爺准我假又讓我遊歷坂東八國,所以已成了萬里的孤客。究竟要遊歷到何時,實難預料,因此想與你們夫婦見個面,然後再祭掃一下父母的墳墓,這才順便到此。我想還是先去掃墓,請帶路前往。」他說罷,向水澪要了點水,漱漱口,打聽祖先龕在哪裡,立即去給先祖的靈牌燒香。在此期間依介換了衣服,摘了一些後門旁籬笆上的水晶花。過了一會兒親兵衛出來,見已為他準備好了草鞋,親兵衛說聲:「您太費心啦!」他把鞋穿在腳上便走了出去。 犬江親兵衛走出依介的家門不遠,來到雙親的墓前。依介為他提來水,並把帶來的花兒插上,然後他說聲:「請!」便跪在旁邊。在房八和沼藺死的時候,因為怕外人知道,所以未立墓碑。後來因已聽不到滸我方面追捕信乃的命令,同時舵九郎一夥兒惡棍們也因為怕神佛降災而遠走他鄉,可以不必再擔心了,所以在房八和沼藺的一周年忌辰,便由依介給建立了墓碑,刻了「義俠夫婦之墓」六個大字。在那次和三周年時所立的卒都婆 (2) 雖然都已陳舊,但還沒腐朽。親兵衛仔細看著,跪下合十,念誦了很久,思親之情湧上心頭,不勝悲哀痛楚。過了一個時辰才站起身來,恰好有樹枝碰到了頭上。據說那是在六年前由犬冢信乃種的一棵八房梅。關於這棵樹之事,從前親兵衛在富山時曾聽伏姬神女告訴過他,所以知道。不過要比想像的高大,雖還是棵小樹,但樹冠卻茂密地伸向四方,樹枝彎曲得如同蟠龍一般。這時正是孟夏,樹上結著青青的果子,無不是一花八果。依介指著它說:「這棵梅子樹已長了五年,今年首次開花並結出了異果,村民都將它稱之為八房梅。」親兵衛聽了抬頭往上看看,只是不住地點頭。他想到犬和梅都有八房,將其倒過來就是父親的名字房八,這個名詮自性使他自感淒涼。春季已過,花落歸根,他雖又回到故里,但卻再也無法見到自己渴望的雙親,種樹的好友也不知流落何方。鬱悶的心緒難以排遣,不勝感嘆塵世間並無一片淨土。然而他卻不能在此久留,又由依介帶路,去參拜香華院。走了不過六七百米便來至院內,對祖墳獻了花後,又去方丈處,要來名簿寫了布施,住持與之相見,對他念了十聲佛號。因為他布施得較多,所以住持斟茶獻果頗為殷勤,談了些閒話。親兵衛有些不耐煩,看了看依介便告辭而去。回到犬江屋,水澪已備好酒菜,她與丈夫陪著親兵衛,殷勤地予以款待。 卻說這市河的村民不知什麼時候得到了消息:大八真平自從被神仙抱走,已經過了六年光景,日前回來,如今雖是九歲的孩童,卻突然長得很高,文學武藝自不待言,對諸事都頗有神通,被稱為神童。他暫且被留在安房的稻村,為了給父母掃墓,今天回到這裡。在狹小鄉間這樣一傳便無人不知,從次日清晨便有四五個人聯名送來一壇酒和海鮮,有的贈茶、贈果,無論貴賤老幼都絡繹不絕地來到犬江屋為他祝賀道喜,前來求見的竟不知有幾百人。有的稍有一點兒文采,雖不懂平仄韻律卻好歹湊成五七言詩歪七扭八地寫在紙上送來;也有的連助詞都不會用,把文言和俗語混在一起詠成的三十一字和歌寫在漂亮的紙上送過來。因此親兵衛與依介商量,搗十五六斛米做粘糕分贈給全鄉的村民;另外作為對送禮人的回報,把那些人請到家裡來擺了一天的酒席進行答謝。同時也請犬江屋的船工們喝了酒。這些花費都由親兵衛從攜帶的盤纏中支付,並送給主人依介五兩黃金。依介百般推辭,親兵衛不肯聽從,極力勸說,終於交給水澪讓她收下了。 親兵衛受到村民的愛戴,逗留了數日突然與依介告別要去行德。依介和水澪百般挽留不放,親兵衛便耐心地同他們說:「如果我是衣錦還鄉之人,則確實感到很榮耀,但我並非得到里見將軍的重用,高官厚祿而歸。我只不過是個漂泊的孤客,奉君命去尋找七位盟兄弟的下落,即使是故鄉也不能長此久留,那將是不忠不義。日後重逢並不難,咱們後會有期。」他說得很在理,依介和水澪見無法挽留,夫妻二人便約好在次日黎明將他送至行德,然後灑淚而別。 卻說親兵衛在那天早晨到了行德後,便去古那屋的香華院為外祖父上墳,然後去正殿進了香錢,便出來到海濱一帶去眺望。外祖父文五兵衛的舊宅已賣給別人,也無處去拜訪,只見外祖父舊宅主房上的瓦還留有古那屋的家徽。親兵衛四歲前,母親或祖母常常帶著他來到這裡,現在想起來猶如一場春夢,這一切只能引起無限懷舊之情。他不便在此久留,獨自想:「從這裡去真間國府台和葛西的墨田河,那裡雖有很多名勝古蹟,但我並不是遊山玩水的,所以沒必要到那裡去。莫如先去江戶遊歷了湯島,然後再從金曾木去穗北,打聽犬冢、犬山等三四位兄弟如今是否還在那裡?」他正在這樣尋思之際,聽說有去兩國河的快船,便講好價錢上了船。正值漲潮和順風,水路三十來里,只用一個時辰就到了。他棄舟登岸,當來到上野原時,見在一棵老松樹下放了幾條板凳,用葦箔圈起一個茶攤兒。在這裡賣煎茶的茶道名師,大概是根岸或金曾木一帶農戶的妻子或母親,是個年紀六十開外的老婆婆,戴著個眼鏡在紡麻線,這是等客人上門間隙的手工活。親兵衛天亮時離開市河,雖然走了五六十里路,但因四月晝長,現在太陽還很高,大概是未時初刻。離湯島已經不遠,親兵衛想在這裡歇息一下,便走到那個茶攤兒坐在板凳上。老婆婆抬頭見有客人,便急忙摘下眼鏡,把紡著的麻放在麻桶內,起身出來迎接說:「客官您來啦!今天從一清早就風和日麗,很暖和。」她說著把爐火燒著,沏了碗濃茶,用漆盤端來,說:「請用茶。」這時有幾個好似這裡的村民跑著說:「你們快來看呀!那個人太可憐啦,現在被從監牢里拉出來,已來到前面岡了。太殘酷啦!南無阿彌陀佛,妙法蓮華。他只能活到今天了。」他們一邊說著,一邊往不忍池那邊跑,看樣子很慌張。親兵衛甚是驚訝地問:「老奶奶!那些人跑著去看什麼?是有將被處刑的犯人嗎?」老婆婆嘆口氣說:「是呀!這些不懂事的人,有什麼好看的!怪嚇人的,是不該去看的。這件事說起來有段很痛心的故事,您還沒有聽說過嗎?早就聽說今日在前面岡的申明亭將有囚犯被處決,據說他是扇谷家的第二代忠臣,名叫河鯉佐太郎孝嗣,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後生。那人的爹爹權佐守如大人,是後宮的家老,因奉蟹目夫人的鈞旨,想殺死新來的佞人龍山緣連,所以便將此事託付給一個叫犬阪毛野胤智的智勇雙全的後生。那個緣連是犬阪父親的仇人,因此商量好,在今春正月的某日,趁緣連及其兩個同黨去相模的北條家議和之際,犬阪埋伏在鈴茂林附近,將緣連主僕及其副使鱷崎猛虎等擊斃,其他名叫越杉駱三一岑和灶門鍋介既濟的奸黨主僕,據說被悄悄幫助毛野的犬田和犬川二位勇士殺死。這件事很快傳到了五十子城內,管領十分震怒,親自帶領三百多名士兵去追捕毛野。在鈴茂林的海濱,有個名叫犬山道節忠與的煉馬餘黨,及其盟兄弟犬飼和犬村兩位勇士,帶領七八十名猛卒分作兩隊埋伏在那裡。他們突然出來從前後夾擊,刀風銳不可當,管領一方的隊伍潰散,被殺死不少。管領好歹同三四名近侍殺出重圍,向五十子城逃跑。道節緊追,一箭射在管領的頭上,頭盔雖被射落,卻幸而沒有射穿,四名扈從,有兩個被道節射死。五十子城很快聽到了此事,夫人既吃驚又十分悲痛,心想可能是因為毛野想除掉緣連,而從他口中走漏消息告訴了那道節,因此不料使將軍在中途遇到勁敵,險遭不測。夫人認為追究其根源都是她弄巧成拙犯了大錯,她並非想害主君,而這顆赤心只有她死後他才能知道,便悲痛得自盡身亡了。河鯉權佐守如大人也並非神仙,他哪裡知曉事情的底細,因抱怨毛野也剖了腹,在其彌留之際,給其獨子佐太郎孝嗣留下遺言。他激勵其子說,如見主君遇到危難而不能解救,則應想盡辦法死在將軍馬前。這時犬山的盟兄弟犬冢信乃用計僅帶領二十名士兵混入城內,放火廝殺,城被攻陷,殺死很多城兵。管領大人逃至高畷附近又受到犬飼和犬村兩位勇士的追擊,近臣皆被殺死,只剩下管領一人馳馬來到岡邊,他正待剖腹時,那個河鯉孝嗣讓人用轎子抬著父親屍體跑來,分出三十多名士卒從危難中救了主君,讓他們往忍岡城逃走,他自己帶領所剩之兵,以必死的決心隔著小河等待著敵人。可是犬飼和犬村這兩位豪傑,被孝嗣的舉動所感動,所以沒有進攻。這時以道節為首的犬阪、犬川、犬田等,不料也來到這裡。從毛野與道節等四犬士初次見面的對話中,孝嗣得知原來毛野並非與道節合謀狙擊管領。他心裡的猜疑雖已解除,不再恨毛野了,但出於不得已,便報名想與敵人決一死戰。可是道節等很受感動,並未與他交鋒。他們與毛野一同向前與孝嗣對了幾次話,然後把捉去的馬還給了孝嗣。孝嗣立即跨上馬,回身射了一箭與他們告別而去。當時的舉動實是可貴的武士本色。雖是敵我關係,但是犬士們都感嘆不已。這是知此事者講的。告別後,河鯉公子立即去忍岡城面見主君,稟奏了蟹目夫人和其父守如自殺之事,並說毛野並非與道節合謀而冒犯君侯,這從對陣時聽到的毛野和道節初次見面的對話就可以證實。他對事情的緣由稟奏得很詳細,所以管領也醒悟前非,十分後悔。次日天明,孝嗣公子便去五十子城,卸下了昨日犬山在海濱掛著的主君頭盔,然後進入五十子城內。這時敵人已經撤離,由己方的殘兵守著四門。於是他又回到忍岡城,交還了將軍的頭盔,同時稟奏了五十子城的情況,並念誦了信乃和道節在白壁上所留下的告示。他說這次主君所蒙受的恥辱,是由於奸佞的緣連想賣主求榮造成的。管領深感慚愧,嘉獎了孝嗣的忠孝,命他承襲其父原來的領地,留在身邊做近臣。但是佞人們忌功妒榮,對此很不高興,得機會便進讒言,說他壞話的人很多,管領又受迷惑,對那樣的世代忠良竟產生懷疑,將他貶作非謫系的武士,不讓他跟著去五十子城,而留在忍岡城內。孝嗣因怕群小陷害,便託病不上班,每天待在家裡,可是佞人們還不罷休。其中有些與緣連親近的,想趁機為龍山報仇,便做了封可怕的假信,說河鯉佐太郎孝嗣為毛野和道節等做內應,密謀想奪取忍岡和五十子兩城,並披露了那封假信。管領震怒,命令有司將孝嗣逮捕入獄,用嚴刑審問,要他說出毛野和道節等在什麼地方。這純屬莫須有的罪名,他自然不能招供。於是管領便讓駐守忍岡的頭領根角谷中二麗廉,每天嚴刑拷打孝嗣,同時又從五十子城派去美田馭蘭二和穴栗專作協助。然而孝嗣大人寧死不屈,只是喊冤枉,什麼也不肯招認。谷中二便和馭蘭二商議,捏造了他的口供,因為毛野和道節聽說孝嗣被捕,早已躲藏起來無法對證。經這樣一編造奏明主君,可憐的孝嗣大人便被定了死罪,聽說今天未時下刻被拉到前面岡開刀問斬。傳說監斬官是根角大人,持刀執刑的是從五十子城來的穴栗大人。方才眾人跑著要去看的就是此事。那些人真是狠心腸,不可憐被問斬的好人,還去那兒觀看!」她說著往外面看看,接著說:「天雖然很長,已是未時中刻了。看我真糊塗,講了這麼長的一段故事,您一定聽得不耐煩了。茶壺的水開了,再給您沏上一碗吧?」她拿起茶碗就要倒茶。親兵衛急忙攔阻道:「請放下,我不想喝了。老奶奶,雖然您講的這段故事解除了我的疑惑,但是忠臣孝子受到誣陷,因莫須有的罪名而喪生,不知是前世做了什麼事的報應?沒有比這個更令人不平的了。我至少要到那裡去看看那人的面貌。前面岡就在那邊吧?」老婆婆答道:「前面岡就是從不忍池畔往左走五六百米的前面那一帶的山岡。距這裡不遠,大概有六七百米吧。」親兵衛聽了忙道:「原來是同名異地。我聽說武藏有個前面岡,是名勝古蹟。它在國府的南方,與玉川一水之隔,有連綿數十里不斷的山岡,被稱為前面岡。《萬葉集》中有首柿本人麻呂的歌: 出見前岡花盛開,吾戀不成誓不休。 另外在《新敕撰集》也有首小野小町的歌: 武藏野中前面岡,悲痛勝似草根深。 所詠皆非忍岡之事。前面岡應該是國府附近的山岡,已有先哲加以考證,沒聽說這一帶有與上述古歌中同名的山岡,大概是當地人隨便叫的吧?」他這樣一問,老婆婆點頭道:「您說的有道理。您說的前面岡不是這一帶的。有人把忍岡改稱為前面岡。另外當地人把不忍池西邊一帶通往本鄉的山岡也稱為前面岡,這是當地人隨便叫的名字,雖不可取,但由來已久,已不便追究。不是常言說入鄉隨俗嗎?按習慣名稱容易尋找。」她說著哈哈地笑了。親兵衛也含笑道:「還是您說得對,那麼我就趕快到前面岡去吧。」他從腰包中取出錢來付了茶錢,急忙拿起斗笠走出茶棚。他心下想:「真奇怪,聽那個老奶奶說話的口吻,不像鄉間的卑賤之人。那麼她究竟是什麼人呢?她是那樣的有教養,實令人欽佩。關於河鯉父子之事,我在富山時,伏姬神女曾向我詳細進過,今聽那老奶奶所說的,完全一致,說得很詳細,無一點遺漏的。她是怎麼探聽到城內的機密的?其中定有緣故。這也是件奇事,不管怎樣,那孝嗣都是難得的忠孝之士。聽說道節和毛野等都憐憫他而未與之交鋒。縱然我隻身一人沒法搭救他,也要奪得他的首級,找個好的廟宇把它埋葬起來,這也算是對武士的一點情義。怎能袖手不管?」他一邊這樣尋思著,一邊加快步伐,來到前面岡一看,已是行刑的時候了。只見年約二十左右的後生,面色潔白,前額半月形的光頭已長出黑漆漆的頭髮,雙手被倒背著捆著,跪在皮褥子上,此人大概就是孝嗣。看著好似監斬官的武士,身穿藍緞子鑲著黑絨邊兒的和服裙,外披淺綠色呢絨的無袖罩袍,很威武地挎著朱鞘的雙刀,坐在凳子上,他大概就是根角谷中二麗廉。另一個年約三十開外的武士,把和服裙高高撩起來,露著淺黃色的粗束袖帶,拔出一口帶有護手的明晃晃的太刀,跪坐在犯人的身後,這大概是穴栗專作。此外有數十名士兵,有的揮舞捕棍在轟趕靠近的觀眾,有的拿著槍、叉、斧、鉞,列隊在旁邊守護著。其情景猶如五道冥官在屠殺餓鬼,蠻人庖廚在待宰豬,十分悽慘森嚴。背後是高高的山岡,岡上的芒草猶如刀山;前邊不忍池內,好似張著血口的紅蓮尚未開放。人生真如一枕黃粱,一口氣兒一斷,則萬事休矣。喊天天不應,叫地地無門。今夜冤魂何處是家?對這種令人悲哀的慘狀好似竟無動於衷,想觀看斬首孝嗣的眾村民,被轟走又聚了過來,還有不少攀登到樹上看的。這時親兵衛從山岡旁邊茂密的樹叢中走到刑場附近來,人不知鬼不覺地偷偷察看。 卻說根角谷中二登時對孝嗣說:「河鯉佐太郎汝聽著!汝父權佐守如,是本家恩顧的老臣,卻與煉馬的餘黨犬山道節以及犬阪毛野等人勾結,狙擊了獨一無二的良臣龍山免太夫緣連等,破壞了與北條家議和,因而使君侯陷於危難之地。當把犬冢信乃放入五十子城時,守如害怕其奸詐的密謀被泄露而畏罪自殺。但孝嗣你竟偽奏守如為盡忠而死,迷惑了主君。另外汝又與毛野、道節等多次私通書信,想陰謀奪取五十子和忍岡城,其虎狼般的野心,已犯下十惡不赦之罪。本應禍滅九族,但汝母早已去世,汝又無兄弟姐妹,所以念爾先祖之忠勤,只加罪於一人,就是眼前你這個將被斬首者。奉命執刑,就受誅吧!」孝嗣聽他說完後嗟嘆道:「真是眾口鑠金,豈能以忠義為叛逆,稱奸佞為良臣?這豈不是綠衣黃裳,貴賤淆亂,冠履倒著,天地翻覆嗎?伍子胥被誅而吳國亡,范蠡去而大夫種得罪,到那時我看管領該如何自存?爾等須知即使屍肥荊野,冤魂也必將變做天雷殺盡汝等這些讒臣。」不待他說完,谷中二厲聲喝道:「不必聽他那些廢話,還不趕快將他斬首!」一聲令下,穴栗專作應聲道:「遵命!」他站起身來攏了兩三遍孝嗣脖子後邊的短髮說:「你就念佛吧!」寒光一閃,把刀舉了起來。 正在這時,一個武士忽然從湯島那邊飛也似地趕來,穿著胸甲與和服裙,刀上套著皮刀袋,淺紫色的刀絛打了個長長的結,是出遠門的打扮。這個人走到跟前用越後的鄉音高聲喊道:「管領家的人請稍待!我是箙太夫人的隨從,名叫巢雁駿平行深,奉老夫人之命,前來傳達懿旨。請暫且刀下留人。」他舉著扇子這樣呼喚。事情來得過於突然,谷中二和專作十分驚訝,也來不及思考是怎回事兒,只好暫且住手,沒有斬這個待斃的河鯉。說話間巢雁駿平已跑到眼前。谷中二忙離開凳子前去迎接道:「您是越國老夫人的隨從嗎?在下是扇谷將軍的家臣,駐守忍岡城的頭領,奉管領的將令前來監斬逆臣河鯉佐太郎孝嗣的根角谷中二麗廉。越國的老夫人為何事前也沒打個招呼,便輕易地遠道而來,實不甚理解。」駿平聽了說:「您不理解雖然有道理,但是久居朱門的老夫人,突然前來不是沒有緣故的。此事待參見老夫人時,自會明白。」還沒待他說完,為老夫人在前邊開路的隨從們已經來到。但見:最前邊的一隊是四十名火槍手和弓箭手;第二隊舉著在緋紅的油布上畫有長尾家徽的旌旗,並抬著一對衣箱;第三隊拿著用猩紅色油布包著的眉尖刀;接著是三十名步兵,其後是老夫人的轎子,左右跟著二十多名老臣和年輕侍衛,都穿得非常華麗,頭戴草笠盔,身著和服裙,繫著護肩、護腿,排列整齊地在護衛著。然後是數十名雜役,以及醫生的轎子和侍女們的十頂轎子。最後是騎馬的老臣和持槍的隨從以及攜帶的雨衣箱等等,還遠遠地在後邊尚且看不見。一個婦人如此戒備森嚴,真是觸目驚心。 卻說太夫人的轎子既已來至近前,駿平忙跑過去,向護轎的老臣稟報了谷中二的姓名和其他情況。太夫人聽了,命令說:「先讓前邊的人站住。」駿平領命讓轎夫落下轎子,隨從們整整齊齊地在左右列成兩行。巢雁駿平又立即跑到谷中二身邊道:「根角大人!老夫人為了想見你,已經落了轎,快去!快去!」谷中二應聲跑到轎子旁邊,趴伏在草地上。太夫人打開轎門,端坐在裡邊對谷中二說:「汝是根角谷中二吧?我這次突然從東國前來是因扇谷家已與我子景春議和,想前來賀喜並為亡女蟹目夫人上墳。可是在途中有神人託夢相告。湯島的天滿宮社神站在我的枕前詳細地告訴我,侍奉蟹目夫人的權佐的獨子、河鯉佐太郎孝嗣被含冤治罪,命在旦夕。他說:『其父守如是難得的忠臣,因一時誤會而自殺,可是讒臣們竟說他謀反迷惑主君,並聽信奸黨之言將其子孝嗣這個不亞於其父的忠誠後生,逮捕起來監禁了數日,在本月的某日,將在某處問斬。你要趕快去那裡搭救孝嗣。』他說罷,我便忽然從夢中驚醒了。我急忙趕路於今天來到這裡,對處死孝嗣之事,聽里巷傳說和夢中得知的一般無二。因此去參拜了湯島神社就來到這裡。我這就去五十子城向管領說這件事。汝快把孝嗣放了。」她說得很輕鬆,可是卻把谷中二嚇呆了。他說:「雖然您如此吩咐,但是孝嗣的叛逆,是十惡不赦的大罪,怎能因有至親老夫人的求情,便饒恕了他呢?況且佛有教導,說夢乃無常的虛幻,請恕某直言,怎能相信夢幻中的神意?此豈非婦人之仁嗎?」未待他說完,老夫人厲聲喝道:「麗廉,汝住口!即使佛家有虛幻無常的譬喻,我也相信神的顯靈。搭救無辜者的死罪,與相信佞人的讒言而斬殺難得的忠臣,哪個愚?哪個有害?孝嗣本來是無辜的,更何況守如他怎麼會有叛逆之心?都是因那些妒能的小人們,忌良臣之殊榮,偽造假信予以陷害,以並未招認的假口供定罪,這是借君命以報私恨。他們才是十惡不赦的罪人,一定得斬首。汝以為如何?」谷中二被責問得無言以對,結結巴巴地說:「這個……」他啞吧吃黃連有苦說不出。老夫人呵呵冷笑道:「孝嗣無罪,我已解釋得很清楚。另外,如果說像守如那樣的忠良,都被說成有叛逆之心,那麼忠貞的蟹目夫人也就白死了,等於是有惡名之人。因此我如不為死者伸冤,就枉為武門之母了。倘若汝不將孝嗣放出來,我就下令士兵刀槍相見,將汝等盡皆殺死,然後再將孝嗣放了。汝還敢說個不字嗎?」她把谷中二逼問得沒有辦法。谷中二搔搔頭說:「某遵命就是。然而要派人去五十子城,稟報將軍,是放還是不放,得聽那裡的命令。」老夫人聽了忙道:「去五十子城有十幾里路,派人去一趟往返要等到何時?可以後再稟奏。即使管領不同意,汝等也無罪。一切都由我老太婆擔待,這個你就不必多慮了。快將孝嗣交出來!難道汝就不要命了?趕快決定是交還是不交?磨磨蹭蹭的真不像個武士。」谷中二聽了責難後說:「請容某一會兒時間。」他退下去與專作等商議:「早就聽說太夫人有男子漢大丈夫的剛強勁兒,現在不便向她解釋。如今放了孝嗣,即使以後有罪,也比死在這裡強。莫如將孝嗣交給她,然後趕快去五十子城稟報,說不定會被免罪,除此之外,別無良策。」他們商議已定,谷中二又回到原處,拜伏在草地上說:「方才已將您的吩咐與那兩個同事商議,對您的出於無奈而救人性命,某等難以推卻。望您到五十子城後,一定向將軍言明在下等無罪。」太夫人聽了微笑說:「這個汝等放心。駿平,趕快去給孝嗣鬆綁,將他領過來。」駿平領命,讓谷中二在前邊走,一同來到河鯉的身邊。 根角谷中二立即讓專作解開捆綁孝嗣的繩索,然後對駿平說:「對老夫人的執意救人性命,某等不敢違命,已將孝嗣交出去,請准許我等立即去五十子城稟報將軍。因為行動緊急無暇再去拜謁。這一點請您轉致老夫人。」他說著對專作使了個眼色,先把執刑的士兵打發回忍岡,然後帶著他身邊的隨從,與專作急忙同去五十子城。再說巢雁駿平陪同孝嗣來到老夫人的轎旁,將谷中二等所說的話轉奏給老夫人。孝嗣趴在地上叩謝老夫人的救命之恩。老夫人聽了說:「孝嗣!咱們是初次見面。因為你是個難得的忠臣之後,年輕有為,受到奸黨的誣陷,枉遭殺害實在可惜,所以我才設法將你救了。然而如果與你同去越後,則一定又與管領家發生衝突,將破壞議和。雖然難以相舍,但還是就此分別吧。不是聽說唐山有句老話嗎?良禽要擇木而棲,良臣要擇君而侍。你是良臣之後,如為昏君不得盡忠而喪生,豈不是愚忠嗎?在哪裡都能出息發跡,我希望日後能聽到你榮顯的音訊。」孝嗣受到安慰後,不禁潸然淚下。他抬起頭來說:「這個意想不到的再生之恩,比湯島台高,比不忍池還深,何時才能報答您?真是一時難以預料。」太夫人聽了笑著說:「不,這不只是為了你,是為了報答權佐守如侍奉蟹目夫人殉節而死的一片忠心,所以也就談不到什麼恩了。不忍心見你被人誣害而死,所以便在不忍池畔舉辦了個放生會,放了河鯉之子這條活鯉魚,這就是我老婆子的用心。」她說著往旁邊看看說:「駿平!快把我備用的雙刀拿來。」駿平領命,暫且退至後邊將備用的金飾雙刀放在塗漆的托盤上,恭恭敬敬地端來。太夫人立即對孝嗣說:「佐太郎!你如今成了個流浪漢,一個武士手無寸鐵到哪去也有諸多不便,因此我把這兩口刀送給你。然而你如不遠離此地,恐有後患。快去他鄉躲躲吧!當今東國的賢君,莫過於里見父子。安房和上總是個好的安身之處,你要記住這一點。」她說罷便將長短兩把刀賞給他。孝嗣用雙手接過去帶在腰間,感激涕零地叩謝過救命之恩後才把頭抬起來。他四下一看,不知為何?方才還在的太夫人主僕和轎子、眉尖刀、衣箱以及許多隨從忽然一個都不見了,只隱約可以聽到不忍池畔如同敲門似的水鳴聲。這種神出鬼沒的事情,實在使人莫名其妙。孝嗣被嚇呆了,一時感到茫然不知所措。這時他才想起來看看所帶的雙刀,一看竟是日前被監禁時,被根角谷中二拿走的、自己所佩帶的、河鯉家祖傳的寶刀。他心想:「原來所見的太夫人主僕可能是狐狸變的,悄悄將這雙刀還給了我。不然就是湯島聖廟顯靈,從死中將我救出來,並還了我這雙刀。可能就是這樣。」他在胡亂地猜想,但一時還是難以解開這個奇怪之謎。「不能在此胡思亂想,倘若谷中二等醒悟過來,立即趕回,我就無法逃脫了。即使不然,這裡離忍岡城太近,也很危險。然而身邊沒有盤纏該如何是好?雖想去參拜湯島神社,但因身穿孝服也不便前往。還是先去淺草寺再作主張。」他自言自語地嘟噥著,撣了撣衣服上的塵土,從不忍池轉過去,經過北邊的村落,奔上野方面而去。 卻說犬江親兵衛,在樹叢中躲了很久,箙太夫人主僕之事,他都看到了,對太夫人及其隨從們的突然消逝,也甚感驚奇。還沒等他走出來,孝嗣便自言自語地要去淺草寺,並見其繞過不忍池而離去。親兵衛心想:「據說那孝嗣是個忠孝的後生。如今若能說服他做我家君侯的家臣,則可勝過萬名士卒。然而只聞其名,今見其人尚不知其本領如何?待某試他一試,以便放心。」他這樣想著從樹叢中走出來,抄捷徑走在了孝嗣的前面兩三百米,在不忍池的另一端有棵老偃松,那裡有一片草地,親兵衛便以那根老松為枕仰面躺著,裝作好似斷了氣的樣子,等那個後生走過來。孝嗣哪裡知道,他來到那棵鬱鬱蔥蔥的偃松旁邊,只見有個出門打扮的少年,腰挎兩口刀倒在樹下,而且錢包從懷裡露出一半來,誰都看得出裡邊定有不少盤纏。孝嗣在此停了步,獨自仔細想:「這個旅客很年輕,怎麼連個同伴都沒有?是喝酒喝醉了,還是病倒了?倘若不是我,而是別人從這兒路過,見到那錢包一定頓起不良之心,將它奪走。把他叫醒吧。」他起了惻隱之心,不得不高聲喊道:「這位客人請醒醒!請醒醒!」喊了幾遍那人也沒有應聲。他又不忍丟下不管,便拉過手來摸摸脈,可是親兵衛卻用伏姬神女所傳授的閉氣法,把脈停了。孝嗣吃驚地放開手自言自語地說:「這個人連一點酒氣都沒有,不像是醉倒了;同時脈窩的脈很不正常,似有若無。我想一定是癲癇,突然病倒。不摸摸中脘怎知此人是死是活?」於是孝嗣便將親兵衛的衣領解開,把手伸到他的懷裡。親兵衛躺著突然捉住孝嗣的手說:「光天化日之下,你這個強盜將待做什麼?」他罵著起身,抓住孝嗣「呔!」地大喝一聲,如同球兒一般把孝嗣拋起一丈多高。孝嗣也是有本領的,在空中翻了個筋斗,落到地上並沒跌倒。他憤怒地厲聲道:「你這個惡少年不要裝死。我誠心地為你看病,你卻恩將仇報動起柔道來,也讓你看看我的本事,你且等著。」他怒氣沖沖地猛力拔出腰刀,劈頭便砍。親兵衛毫無驚慌神色,抽出腰間的鐵扇子將刀接住。一時二人你擊我擋地交起手來。 這段很長,腹稿尚未寫完,看官一定很納悶,不大明白。此輯中帙雖然也是六卷,但因頁數甚多,故將其分為七卷。即使這樣也受到了一定限制。後話待本輯下帙刊出後,於第一百十六回分解。 出版《八犬傳》之書店文溪堂等贅言:編輯本輯中帙七卷,與作者蓑笠翁有約,至五月下旬全部交稿,因此從今年乙未春二月六日,作者便開始執筆,果至五月七日,寫至十一卷第一百十三回二十四頁,將過半之稿本完稿,於是便交給筆工、畫工和刻工,急於刊刻。然於翌日,即八日晨突聞訃告云:翁之獨子琴嶺先生,向無沉疴,而突於今日晨辰時易簣。先生姓瀧澤,諱興繼,字宗伯,又稱琴嶺,號守忍閹,又號玉照堂,以醫師為業,享年三十八歲。五月十日祔葬於小石川茗荷谷清水山深光寺〔淨土宗〕 之祖塋,法號玉照堂君譽風光琴嶺居士。先生生前性至孝;言行無不篤愨。嗚呼哀哉!留有一幼子及二女。長子將入小學,余者更幼。翁之悲傷可知矣。遭此凶變而能得未完之稿,無異於獲得驪龍之珠。事之有礙不只於此,約從六月,翁亦有恙。余常去看望,一日翁云:余老而不幸先喪琴嶺,自是神疲志衰,背曲腰痛,待人攙扶才能起居,終日閉戶不出,除觀賞朝露夕槿,別無他事。然而坐食山空,由於患病而不得不更加苦度時光。心中之憂鬱實難驅遣。然豈能久而如此,今請稍待,俟疼痛稍愈,將撰遺稿。余歷年所編寫之《冊子物語》稿本,旁訓(即漢字旁所注之假名)多有遺誤,雖親自複閱,然因匆忙仍有不少遺漏。因此每撰一二回,便先讓琴嶺校閱,注釋也由他補充,多得其便。是以此次之稿本至卷十第一百十一回亦由琴嶺校閱。至卷十一之半即第一百十五回十五頁,乃於五月初一完稿。此時琴嶺已病重,余不忍令其再閱,他得知後仍欲校閱,於病榻之上細心校正遺誤,於余幫助甚大。今後將無助余校閱之人矣。此亦余之悲痛之一,故詠歌如下: 助余校閱已無人,今後撰稿倍淒涼。 翁撰稿之難可想而知矣。故實難再開口催索。幸而翁之病據說於八月下旬康復,是以第一百十三回之四五頁余稿,及卷十二上下兩冊,至第一百十五回,得於十月望完稿。此事何只於余是一特大喜訊,恐租書鋪與四方君子亦皆大歡喜。本輯第二帙前後之所以拖延至今方得發售,自有其故。僅以此向看官告白。 * * * (1) 鈴間是有拉鈴設備的房間,一般設在前廳與後堂之間。 (2) 卒都婆:是為了祈禱死者的冥福,在墓後所立的塔形木牌,上寫梵文經句,又名舍利子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