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一〇四回 謁老侯親兵衛訟神助 驚奇特刺客等各歸順
且說那歹徒們,手中揮動竹槍將義實圍住,吵嚷著要殺死他。這時不料從樹叢中出現個大男童,報名叫「犬江親兵衛仁」,一邊喊著住手,突然跑了出來。他的面貌不是生長在足柄山的酒田公時 (1) ,便是在童話中聽說的桃太郎,嚇得那幾個歹徒失魂喪膽,說:「他來做什麼?」不覺蹣跚地往後退,即使不然也不敢進攻。但見後邊再沒敵人,這才一同高聲喝道:「小猴崽子,爾胡說些什麼?爾也只配打草放牛,驅狗趕兔,竟不要命地冒充勇敢,無緣無故地幫助我等的仇人。等到沒了命,可別後悔。快把他殺了。」他們這樣吵嚷著,依仗人多,便拈動手中槍,吶喊著不分三七二十一地沖了過去。親兵衛卻毫不驚慌,將身子一閃,揮動木棍將槍撥開。他的勇猛和武藝所向無敵,勢不可當,歹徒們節節後退,竹槍被打斷,還沒顧得拔刀,胳膊、大腿、肩頭和腰骨被擊中,便趴下起不來了。其中有個歹徒稍有些本領,接連地揮槍進攻,親兵衛將他的槍接住,「呀!」地大叫一聲,猛擊一棍,歹徒的槍被打斷,然後又回手一棍,擊中歹徒的肩頭。那歹徒疼痛難忍,慘叫一聲險些跌倒,好歹站住腳往樹叢中逃去。親兵衛急忙去追,已不知去向,他冷笑著不再追趕,又回到原處,用腰間準備好的藤蔓,把趴下的那幾個歹徒捆好,拴在旁邊的松樹上,將袒露著的胳膊縮到衣袖內,又把衣襟放下撣撣上邊的塵土,來到義實身邊,叩頭後跪著說:「請恕我冒昧,我的姓名您可能早已有所耳聞。小可是下總市川的船戶山林房八之獨生子,原名真平,又喚大八的犬江親兵衛仁。經我的恩神告知,預先知道主君今日有難,所以便先來到這裡拜見您。這都是神的安排。君臣見面之日終於到來,幸好仇敵很容易對付,您也安然無恙,這不是很令人高興麼?」他的談吐不俗,舉止動作都有大人氣派,實是個頗有希望的後生。
再說義實,不料出現幾個歹徒將兩個隨從射倒,不得不親自動手防禦。正在手握刀把準備拔刀之際,從樹後跑出個少年自稱是犬江親兵衛,轉瞬間將五個歹徒打得倒的倒、跑的跑,其武藝、膽量和人品都出乎意料,使他既驚且疑。義實目不轉睛地看著,危難很快被解除,通過那個少年的報名,這才知道他就是早有耳聞的犬士之一犬江親兵衛仁,但還沒解除疑雲,便坐在身旁一棵大樹的殘株上,皺著眉頭在左看右看後說道:「原來你就是妙真的孫子,姓犬江,原叫大八的親兵衛呀!你生下來就有顆帶仁字的寶珠,因此遠勝過你父房八,你身上還有塊痣可進入犬士之列。這些妙真和照文都曾對我說過,但是聽說你被神仙抱走了,不知去向,那是六年前之事,大概是在你四歲的秋天吧?你的體格魁梧,看去好像有十五六歲,而武藝和膽量都是一般少年所不及的。單身對付五個敵寇,生擒了四個、趕跑了一個,實是和漢罕見的神童。而且在此多年罕無人跡、遠離塵世的深山裡,是誰將你撫養成人的?實令人奇怪,其中定有緣故,能告訴我麼?」親兵衛聽了說:「您之懷疑很有道理。如您所知,小可大概是在年僅四歲秋天的七月上旬遭到一個叫舵九郎的歹徒迫害,在生命危急之際,不料得到神女的保佑,那個舵九郎被殺死,我被神女奪走領到這個山上後,就一直住在伏姬公主墳旁的岩洞內。從那一天起公主的神靈就日日夜夜撫養著我。最初我就如同做夢一般,什麼也不懂,漸漸長大成人,通過神女的時常教導,不僅知道了我的身世,而且還知道祖母妙真,從那時起她就蒙受君恩,而安然無恙,至今還住在瀧田城內。舅父犬田小文吾悌順以及其他有因果的六位犬士犬冢、犬川、犬山、犬飼、犬阪、犬村等長年在各處流浪,經常遇到危難,他們的一切遭遇和這七位犬士們六年來的經歷與消息,神女都隨時告訴我,所以我了如指掌,如同站在身旁,無所不知。我的每日三餐和四時衣物,都是靠公主的神通不知從何處弄來的,這樣不僅養活了我一個人,而且這些年也養活了一些同住的人,我也得了他們的幫助,所以雖然住在罕無人跡的深山,也並不覺得寂寞。我一年年地長大,如您所見,連我自己都覺得奇怪,竟長了這麼大的個子,大概由於神女所給我的都是仙漿奇果的緣故吧?我也說不大清楚,只能說是不可思議的神奇變化。神女的恩德是舉不勝舉的。習字讀書、彎弓騎馬擊劍,文學武藝無所不教,所以六年的修煉已長了很大本事。此後神女並沒有早晚總同我們在岩洞內,有事就來,無事就不見了。今天早晨神女忽然出現,她對小可講:『今天在某時前後,我父僅帶領兩三個隨從親自上山想來看我的墳墓,大概他來到這裡時,將出乎意料地遇到仇人侵犯。你要掌握好時機消滅仇敵,與我父見面。』她對其他事情也詳細作了吩咐後,賜給小可這把短刀和這件錦緞的襯衣。她說:『這短劍我生前一直沒離過身,它很銳利,你拿著可用以防身。錦緞的襯衣是我昨晚為你縫製的。汝是八犬士之一,今日初次參見我父,穿那件粗麻衣露著肌膚太不雅觀了,所以你把它拿著。與你有同樣因果的那七個犬士都如同我親生之子,宿緣很深,所以對哪一個都無不關懷。因此在他們每有危難之際,我都形影不離地予以搭救。然而你特別命苦,從小就失去了雙親,並有九死一生的大難,我怎能不管?所以在危難之際將你救出來帶到這裡,撫養你五六年,並非只是因為你太可憐。因為你父房八是安房俠士杣木朴平之後,因有殺身取義的俠腸,所以其子才不料得了顆仁字的寶珠而進入犬士之列。人皆受命於天,無論富貴貧賤都有五常八行之心。然而,世之庸人為私慾所迷,除了少數人外,無不終於喪失八行。因此在世之億萬人中,能夠身體力行五常八行者並不多,尤其是其中的仁字,連孔子也不輕易許人,這是因為其德可以齊天之故。受之於自然者曰天,於人際者曰仁。你因父親之俠義而得一個仁字,雖名字叫作仁,但我想汝之德怎麼也不會齊天。縱然做不到至仁,也要從今日起儘量不要多殺生,能有忠恕惻隱之心足矣,當然不是學婦人之仁。世之武夫帶太刀持弓箭,是為君父防備敵人和保護自己,然而也只是殺抗爭之敵,降者不殺,亡者不追,以德服人,則可稱之為忠恕,這才不愧有仁字之名。此時我侄兒冠者義通正有危難,被仇人長久囚禁,現仍在館山城內。因此義成夫婦和我父都很焦急難過,我父此次上山就是為了這個緣故。所以你先將這山上的敵人消滅後,便趕快去館山降伏那個素藤,救出義通,以解除父親和義成夫婦之憂,同時也為養育你六年之久的我增光。要說的就是這些。我們此世的緣分已盡,從今就將永別了。汝絲毫不要鬆懈,切莫忘記我所說的話,好自為之!好自為之!』她這樣反覆地告誡,對其他人也留下了一些告別的話,便突然躲進降落的祥雲之中,立即從眼前消逝,只留下一陣馥郁的芳香和落下些異花,在空中隱約聽到音樂之聲,峰頂上的白雲,也不知何時被風吹得無影無蹤。小可當時難捨難離,如同失去母親一般,也不怕別人看見,頓足捶胸痛哭不已。同住的兩個人不住勸解,這才恢復了理智,但怎麼也忘不了公主的恩情,這種悲痛心情您是可以想像的。為了替主君掃除敵寇,遵照神女之教導,趕忙來到這裡,躲在樹後,等待您上山。果然不出神女所料,竟有歹人與主君為仇。雖然生擒了四個,卻一時疏忽跑了一個。那時如果追下去,捉住他也並不難,但是遵照神女的教導,既已跑了就不再去追。小可的用心豈只如此,對付那幾個歹徒一開始就未動刀,僅用棍棒將其打倒捆了起來,並不想因為他們是敵人便趁怒將他們殺死。那七位犬士多年來在尋找小可的下落,他們一再推辭說八人不聚齊,難以前來參見,所以現仍在他鄉流浪,其信義甚是難得。神女已將此事都詳細告訴了我。而有關我的情況卻未能設法告訴他們,為此已深感內疚。這次又先於他們單獨參見,實是個奇怪的安排,但此非人的力量和智慧所能逆轉。這皆是由於神女的妥善安排,主君才得以安然無恙,並消滅了賊寇,同時也將我的身世都稟告了主君,真是意外的極大幸運。不久即可將公子救出來,以解除您的憂慮,您請放寬心,就將此事交給小可吧。」他滔滔不絕地講述了自己的過去,條理清晰,口齒流利,言談中有忠有義。他才貌雙全,從言語中自然流露出豪傑之心,不說便可知道他是武士中的好後生,是八犬士的傑出一員。對這種意想不到之事,義實仔細聽著,頻頻嘆息。他一邊聽著逐漸消除疑慮,心裡豁然開朗,笑逐顏開,顯得十分欣慰,於是抽出腰間的扇子,「刷」地打開扇著親兵衛說:「你真是個好後生啊!事情無不出人意料,你的身世也實在太使人驚異了。伏姬是稀世的俠女,死後又如此顯靈,功績卓著是和漢罕見的。你在六年時間裡就長了這般大,大概是由於生長在仙境,每日吃神漿奇果之故。是否如此,實使人驚奇。你腰間所帶的短刀我認識。那是伏姬直到臨終也未離她身邊,用以結束了自己生命的東西。所以當時我就把它同公主的身體一齊裝進了棺材,如今又能看到它,實是不可思議呀!這些事都是有因緣、有證據的。你身上大概也有塊痣吧?因此便可知道你說的並非假話。現在還有何可懷疑的?還有許多想起來的事情,但並非緊要之事,那就以後再說吧。公主確實孝順,令這八犬士之一,救了我的危難,實深感神力無邊。此番使我感到悲痛的是兩個隨從、艄船貝六郎和小水門目,被敵寇射中要害,忽然喪生,實令人可惜!」他嘆息著愀然回頭看看那兩具屍體。親兵衛安慰他說:「您的侍從們所受的箭傷因是毒箭,即使不是要害,只要中箭也會斷氣的。幸好小可身上有神女所授的起死回生的神藥,據說能立即見效,不妨試試看!」他說著急忙起身,走到受傷人的身邊,仔細看看那兩個人的箭傷,那個貝六郎至死手裡還緊緊攥著義實的刀。親兵衛把刀拿過來,撣撣刀上的塵土,捧著呈送給義實。義實接過去插在腰間。於是親兵衛從掛在腰間的藥囊中,急忙拿出幾粒神丹,用嘴咬碎,然後拔下受傷人身上的箭,將藥塗在傷口上,接著又將他們的牙撬開,將剩下的藥送入口中後,捧來泉水給他們送下。他的救人方法很巧妙,將兩人一同扶起來,在他們背上各打了三四拳,眼看已經死了的貝六郎和目,藥進入他們胃中不大工夫,忽然甦醒,睜開眼睛喘了口氣,一時愕然不知是怎麼回事。過了一會兒氣力恢復,有了知覺,但一點兒也不覺得疼痛。二人一同吃驚地看到主君安然無恙,又看了看親兵衛和俘虜的歹徒們,連自己都不敢相信,既高興而又驚慌地湊到主君身邊,一同奏道:「臣等方才被敵人射倒,便不省人事,然而卻不知為何經耳傳心,知道這位少年就是早有耳聞的八犬士之一的犬江君,他在主君遇難之前就來到這裡,生擒了那四個歹徒;同時也知道公主曾顯靈救了他,這些年在這裡將他養大成人,對這個和漢古今前所未有的奇談,也都完全聽到了,現在還記得。在此期間可能是犬江君救了我們,使我等甦醒,箭傷也很快就好了,已經完全能行動自如。得到犬江的幫助,大概是由於伏姬公主的神力。實是難得的奇遇大幸,臣等不勝惶恐。」義實聽了他們的稟奏說道:「原來汝等身被擊倒而心神並未離去,因而知道了所有的一切,這也是奇事。還有那箭傷的立即痊癒,都是伏姬曾授予這個親兵衛的神藥的效驗。日前義通的隨從們許多人受箭石之傷,已一度喪生,後來被送還稻村城,得到蘇生的奇蹟,也是神仙之幫助。然而若沒有親兵衛的救護,汝等怎能活過來,還不趕快道謝!」目和貝六郎聽了,一同向親兵衛叩頭稱謝後,接著說:「我們即使同被射死也不足惜,如果老侯爺有點兒好歹,則將遺恨終生。由於您的幫助,使我君臣安然無恙,實屬萬幸。千言萬語彙成一句話,深深感謝您救命的洪恩。」親兵衛聽了趕忙說:「就無須說這些客套話了。我何功之有?都是由於君侯的洪福,才得到了神女的冥助。方才只顧稟奏主君,尚未審問那幾個歹徒。他們想必是素藤從館山城內派來的刺客吧?」目和貝六郎聽了點頭說:「沒錯兒,就把審問之事交給我們倆吧。」他們說著一同起身,折了樹枝做拷打的鞭子,走過去就待責打那幾個被捆著的歹徒。歹徒們嚇得跪著齊聲說:「大人請慢動手,您不打我們也說。正如你們已經猜到的那樣,我等雖是素藤的一夥兒,但也不是沒有來歷的。請聽我等稟告。」他們這樣叫嚷著,義實聽了說:「那麼就先不要打他們,讓他們慢慢講完。」目和貝六郎聽了答應一聲「是」,便立在義實的左右。
當時那幾個歹徒中的兩個似乎是他們的頭兒,一個率先陳述道:「在下原是上總國的一郡之主、安西三郎大夫景連的侄孫,名叫安西出來介景次。」他報名後另一個說:「在下是當年被老侯爺消滅的麻呂小五郎信時的同族,名叫麻呂復五郎重時。在景連和信時滅亡時,我等因父母病死而成了孤兒,便由親戚悄悄帶來上總,在夷灊的普善村落了戶,過著一般百姓的生活。自蟆田權頭素藤當了館山城主後,聽說讓安房四郡的舊領主,神余、麻呂、安西的子孫出來,對他們予以錄用,所以我們倆就與神余的子孫一同去館山,說明來歷呈上家譜,請求收作家臣。素藤很高興地接見了我們,留我們在城內做了家臣,待遇也非同一般,以賓客的禮遇待之,月俸和其他東西都給得很多,我們便一心侍奉他,想辦法報答這個恩義。可是素藤逐漸地耽於酒色,虐待百姓,極盡奢侈,對我等也不管不顧,減祿降級,如奴僕一般地驅使。我們雖然感到很後悔,但也沒有其他靠山,也就只好暫且留在那裡。這時素藤突然想謀反,原因是他想娶國主之女濱路公主為妻,由於這個願望未能實現,便懷恨國主,從去年就時刻不停地施展奸計,終於把義通公子抓住,與國主的大軍對陣,至今還未分勝負,這是世人皆知之事,現在就不必細說了。素藤前些天將我等找到密室小聲對我等說:『汝等如能去瀧田狙擊義實的話,乘敵之危則不難殺死義成。那時房總兩國則都將歸我所有。這次汝等如能立了大功,我就準備將安房四郡,各分給汝等一郡做領主,汝等看如何?』他如此懇切相托,我等很高興,做好準備當夜就偷偷出城來到此國。我等一夥兒僅五個人,從本月初就在瀧田城下徘徊,想潛入城內,但因四門都有城兵把守不得進城。聽說老侯爺今日天未明去大山寺參拜,我等都很高興,以為這次總算得機會了,於是便做好準備,跟在後面想進行狙擊,但雖是微行卻跟了五六十個隨從,不易下手。正在為難之際,本來多年來這裡的溪水很深,已久絕人跡,而近日卻突然溪水暴落,老侯爺聽說可以涉渡,便要立即上山去看亡女伏姬之墓。我等聽到隨從們大聲說話的聲音,便精神振奮地抄小路,趕快登到山頂,埋伏在那邊的樹蔭下,悄悄地用毒箭將那兩個隨從射倒,也想用箭將老侯爺射倒,以免他跑掉,可是拉了兩張弓,弓弦都忽然斷了,不能再用。雖然是十分奇怪的事,但不得已就拿著竹槍將老侯爺圍住,正要準備進攻時,不料侯爺有人幫助,將我等四人生擒,另一個抵擋不住好歹逃跑了,但卻因疼痛難忍,跑了不遠就倒下了。這個少年實令人害怕,不僅他的膂力和武藝是億萬人所不及的,而且又多年受到神女的冥助,在這深山裡長大成人,我等從旁聽到這些美談奇蹟,痛悟前非,愧悔莫及。如今雖是澆薄之世,但亦有神靈保佑,然而若無老侯爺賢明仁義的大德,怎能轉禍為福,逢凶化吉呢?昔日景連和信時的滅亡,是由於嫉賢妒能施行奸計、欲取不義之利的緣故。老侯爺何罪之有?是我等不諳事理,一意為仇。不但不請求恩赦,反而乞求奸賊素藤收容,成了他的同夥,為他刺殺老侯爺,頗似助殷紂而擊周武。今已改變邪念,只求去污從清。然而身有重罪,即使得不到饒恕,能死於仁君之手也於願足矣。蒼天在上,以上所說的無半點虛言,望侯爺諒察。」兩個人輪著如實招供,悔恨萬端。親兵衛聽了對義實稟奏道:「老侯爺已經聽到了吧。他們先用毒箭射倒了您的侍從,可是在侵犯侯爺時沒用弓箭而是提槍進攻,當時實不明白這究竟是為何?原來是神女的保佑,而使他們弓折弦斷。但還有一不解之處,安西和麻呂的餘黨可能是因怨恨侯爺才行刺,而神余是因逆臣定包的弒君才家敗人亡的,主公舉義師討伐定包,應該說是有德,不知他們為何卻要恩將仇報?我想問問是何道理。」被俘的另兩個歹徒齊聲說:「犬江君!請您詳細聽聽我們的身世和來意吧,定能解除您的懷疑,望您垂憐。」其中的一個先開口道:「在下是神余長狹介光弘的近侍、天津兵內明時的弟弟,名叫天津九三四郎員明。當年此地的俠士杣木朴平和洲崎無垢三合謀,想殺死山下定包,反而中了那個逆臣的奸計,在他們侵犯光弘主君時,家兄天津兵內與朴平和無垢三等交戰,終於死在那裡。在此之前,我姐姐雖侍奉光弘主君,但不是玉梓那樣的人。在光弘被殺害時,她已懷了主君的骨血五個月,定包侵占了長狹郡後,聽說我姐姐懷著光弘的骨血,他便告訴淫婦玉梓想將她毒死,幸而事先聽到消息,在下伴隨姐姐悄悄跑到上總,躲在蘇蘇利村的親戚家。過了幾個月我姐姐生了個男孩兒。他是故主的一條根苗,無論如何也得將他撫養成人,可是姐姐得了瘟疫竟成了黃泉之客。這時恰好山下定包被裡見的義兵伐滅,同時聽說麻呂和安西也被消滅了,然而我已無家可歸。雖想去安房或上總以求成為里見家的人,但未聽到下令尋找神余的子孫繼承他家的基業,因此懷恨在心。雖想出面申訴,但又有些顧慮,便在這磨難重重的世間,把他當作自己之子養育著。可是這個孩子體弱多病,而且性情也與一般人不同,到了十五六歲還不辨菽麥。不僅如此,還患有風濕病,腿腳癱軟,一年三百六十天離不開枕頭,連拿筆桿兒的力氣都沒有。雖然感到他很可憐,但針灸吃藥,祈禱跳神,都毫無效驗,生來命里如此有何辦法?因為他是隱匿身世之人,便將神余的姓氏改為我的姓,名字叫上甘理墨之介弘世,等待機緣的到來。不料應蟆田素藤之召,這幾年我們主僕便在館山城內被收做素藤的家臣,與安西、麻呂等受到同等待遇。後來素藤狂妄自大,不把我等看在眼裡。弘世因為痴呆有病,月俸年年被削減,未按規定給足,連餬口都不夠;在下則日益被殘酷驅使,如牛似馬。然而這次卻接受了素藤的密令,與這三四個人一同想殺死侯爺,這都是因為恨您沒有為神余立後。素藤許諾如果事成,可以得到神余的舊領地長狹和平郡,我被這件事迷住了心竅,想為暴虐奸詐的蟆田狙擊賢明德義的良將。現已悔悟前非知道有罪,後悔沒有同麻呂、安西等商議便同意了這件事。我即使被斬首,也望您憐憫弘世主公,賞給他一點俸祿,讓他繼承神余的香菸,這樣也就不枉在下多年來的一片孤忠,雖死猶榮,可瞑目於九泉了,這是在下的一點請求。另外這個人是我的同夥,俠客荒磯南彌六的義子,椿村的墜八。」墜八聽了跪著陳述說:「小可並未受蟆田將軍之恩,自然對國主老侯爺也無恨。我的義父南彌六是昔日曾與杣木朴平一起,想殺死定包而誤殺了光弘主公的洲崎無垢三的外孫。其外祖父無垢三當時被殺死,那時他尚年幼,逃至上總的夷灊據說已有多年。義父南彌六有不亞於其外祖父的俠腸豪氣。他對無垢三誤殺光弘主君深以為恥,無日不在想,如果神余的親人還在的話,無論如何也助他一臂之力,以便為外祖父雪恥。為此從師學到了擊劍、拳法和摔跤等各種武功。他的膂力也勝過常人,村民都尊敬他,稱之為村裡的豪俠。他聽說光弘主公還有後人,十分高興,於是便與這位天津九三四郎交往得非常密切。所以也參與了這次密謀,帶小可同來與他們三個人想共同殺死侯爺。但是敵不過這位年輕人的武藝,好歹逃脫了性命。倘他沒漏網在此被擒,就會同樣領悟到上述的奇蹟,也許會得到自新之路。逃走並非幸運,而是他的不幸。」他們都如實地招供了。義實聽到他們的口供一致,不勝嗟嘆,仔細看看那幾個被俘之人說:「喂,那個叫天津員明的,汝震驚於神力怪異,才後悔陳辭,不也是為時過晚了麼?汝之亡君長狹介光弘有後,為何不早赴瀧田稟報?對弘世之事義實不僅不知,而且當時連金碗八郎也不知其子之事,便什麼也沒說就離開人世了。因為義實沒有去找便懷恨在心也未免太愚蠢了,但汝之孤忠是可憫的。還有那個叫景次和重時的也是這樣。當時並非義實去討伐麻呂和安西,而是信時被景連出賣終於自取滅亡的。另外景連嫉義實之功,施奸計想攻滅我,不得已才與之交鋒而取得勝利。因此他們的滅亡都是自作自受,能怨恨誰呢?然而麻呂和安西之同族,如肯謝罪投降,我豈能固執地降罪給他們?汝本應識時務,為舊家立後,做我的家臣,可是竟遠逃躲藏,反而做了惡人素藤的家臣,這也是由於不知好壞人之故。還有那南彌六和墜八等,汝等本是市井之俠客,雖說有志氣,但不明是非竟如同愚昧的醉人。不管怎樣,繼絕興廢乃古聖王之道,開國之主的善政。汝等所說的如非假話,則待我向安房將軍 〔指義成〕 為汝等講情,儘量答應你等的請求。但是汝等說的尚毫無證據,他日還要詢問,那時再定賞罰。須先知曉此意。」大家聽了稽首不迭,喜形於色。
稍過片刻,天津九三四郎員明對犬江親兵衛說:「如方才墜八所稟報的那樣,那荒磯南彌六乃市井俠客,如恕其罪用之,則必當大有作為。他雖一時逃脫,但因被擊傷,痛苦難忍,也可能山路跑不了多遠,在那邊藏著呢。倘若讓他逃回館山,將虛實告知蟆田,則大為不妙。莫如趕快派人到那邊去尋找。」親兵衛聽了點頭道:「我也是這樣想。」目和貝六郎聽了一同說:「那麼我們兩個去尋他,只要您許可,找到就將他帶來。」他們兩個很性急,親兵衛阻止說:「你們對這裡不熟悉,莫如我一個人去找他。」他說罷就要動身。這時旁邊的樹叢中又有個人說:「公子!且等一等。那個南彌六已被我捉住,從方才就在這裡,請稍待。」那個人說著慢慢從樹叢中走出來。他究竟是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 * *
(1) 酒田公時是平安後期的武士,源賴光的四大天王之一,幼名金太郎。據說他是柄足山山神與赤龍所生,是健壯勇敢的童姿的象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