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八十五回 夏行述志留四賢 重戶占夢話讖兆
再說夏行和有種翁婿二人由於四犬士已取得了證據,機智勇敢、能言善辯地伸冤雪恥,使他們深深受到譴責,一同羞愧得低頭不語。犬村大角登時對著被道節懾服退到堤下的夏行的僕從們吆喊說:「汝等眾人大概都聽到這偷兒的招供了吧?聽說日前這個野良平鑽籬笆逃跑時,被一個小廝看見了。那個小廝如果一同跟著來了,就到前面來看看那廝是否那個賊人,就更清楚啦。快快過來!」眾人見兩個主人已被當作人質,不容推辭。大家一齊答應著回頭看一個小廝說:「得手吉!那時你發現了那個偷兒,快去看看吧!」被大家指出來後,得手吉沒有辦法,手搔著頭卻往後退,不肯立即走出去,眾人將他推出來,不得已,他丟下拿著的棍棒,膽戰心驚地走近大角身邊,仔細看了看捆著的兩個賊人說:「大人!日前小可從廁所出來,看到的那個偷兒,正是這小子。」說著指指野良平。大角點頭道:「那麼汝還有用,就看著這兩個賊人。」得手吉也無法推辭,便代替信乃拿著捆野良平二賊的繩索看守著。於是大角又對夏行說:「冰垣老人!對這個小廝所說的話都聽到了嗎?河太郎和野良平既已招供不諱,今又讓認得這個偷兒的小廝看過,確認不誤,還有什麼可懷疑的嗎?」他這樣說過後,道節又回到岸邊,對著夏行和有種說:「頑固的老人和你們這些無知的小伙子,這回可嚇壞了吧?我的盟兄弟犬飼,雖是勇士,但豈能乘怒殺人?這位犬村兄,因不意擒得二賊,可以解除你們的懷疑,而非常高興。恰好這時你們主僕趕到這裡,本想說明情況將二賊交給你們,可是你們依然一意孤行,欺侮君子。不使你們知道誣枉了好人怎能使犬飼、犬村這二位兄弟之恥得雪?為了懲治你們一下,以警冥頑,所以才採取了這個辦法。俗語說:疑心生暗鬼。誤疑之謎雖被解開,但如不徹底悔悟,還難免有殺身之禍。對此愚蠢的行為,不痛改前非,尚有何言可說?」他慢條斯理地加以斥責。夏行和有種更羞愧得無地自容,十分悔恨。其中夏行不勝嗟嘆,悽然地看看四犬士說:「某愚昧無知,悔不該不聽小女之諫,隨意欺凌了二位君子,實罪該萬死。如今即使殺了某之頭,也是自作自受,死而無怨。然而希望看在有忠恕惻隱之心的重戶的面上,饒恕了她的丈夫有種,實乃死後之幸,在九泉之下也可得以安心,就請各位勇士寬恕。」他這樣地懇求。有種攔阻道:「這實乃未曾想到之事。願諸位聽某一言。某起初並不知二位君子被囚禁。沒追上那偷兒日暮回到家中,岳父說二位已經逃跑,聽了便一同追到這裡來。雖因事出倉猝,未及分辨真假,但都是由於過於急躁,其罪難免。只請斬某之頭,饒恕了岳父。」雖好似有些藉口,但他出自孝烈慈愛之心,爭著去死,四犬士都深受感動。其中大角和現八一邊讚嘆一邊看著二人說:「冰垣老人和落鯰君!方才不是已經說過嗎,我等並無害人之心。聖人不是曾教導說:有過而不憚改嗎?聽到你們已知悔罪之言,我等恨意頓消,還談何死活?」二犬士一齊加以安慰後,為夏行和有種鬆了綁,把繳獲的武器也還給他們。夏行和有種羞愧得不肯接受,一同跪下說:「某等由於你們的寬宏大度,幸得活命,實乃再生之恩。但不知四位君子是何方的豪傑?願聞籍貫和尊姓大名,以便子孫後代永念恩公之大德。」他們如此再三地懇求,確實已真心改悔。現八和大角聽了十分高興,一同莞爾笑道:「你們的誠心懺悔令人可喜,知錯者皆該如此。不肖乃犬士之一,是下野赤岩人氏,仗義離鄉,名叫犬村大角禮儀。」現八也報名道:「我是下總滸我的浪人,犬飼現八信道。」二人說罷往旁邊看看。信乃和道節也報名道:「我是武藏豐島的大冢人,名叫犬冢信乃戍孝。他是同國煉馬平左衛門倍盛主君的餘黨,有名的犬山道節忠與。與我等有前世緣分的盟兄弟,此外還有三人。因別後不知去向,所以這幾年遊歷各國去尋找,不料今宵遇到了犬飼和犬村二位兄弟,才知道了這件事。」夏行和有種聽了他們報名,吃驚地面面相覷道:「原來你們就是風聞五六年前來到這裡的在大冢附近的庚申冢大鬧法場劫走負屈含冤的盟兄弟的犬士嗎?」信乃和現八含笑點頭道:「誠如您所聞,不過我們解救的盟兄弟是另一位豪傑,名喚犬川莊助義任。此外還有二位犬士犬田和犬江,共計是七名,既重忠孝信義,也是伯仲兄弟,不分軒輊。」夏行聽了更加驚嘆,畢恭畢敬地對道節說:「犬山賢士!某之小婿有種,是煉馬的堂兄、豐島刑部左衛門尉信盛手下的人。」有種聽了對道節說:「恕某冒昧,某之父落鯰岩水員種,是豐島的家臣。雙親早已去世,某自幼便侍奉信盛主公,給他做年輕侍衛。在豐島一族滅亡時,幸免於難,無處藏身。養父冰垣殘三之妻,是某之姑母,便偷偷流落到這裡,他將女兒許配給某,老人既是某之義父,也是岳父,才能使我活至今日。聽到您是豐島一族,煉馬的舊臣,不禁引起懷舊之情。令尊犬山道策大人,在江五田和池袋之戰中,發揮了無與倫比的重要作用,不幸陣亡。雖傳聞已久,但可惜無暢敘往事的對象。今日得以與主君家有舊緣的賢士結交,實不勝榮幸。今後願為各位助一臂之力。請多多關照。」他如此披肝瀝膽傾吐了自己的身世,毫無隔閡。道節也不勝喜悅道:「這幾年來,為尋找盟兄弟遍歷了各國,從未露過是豐島和煉馬的餘黨。今不意聽到您的身世,大有重遇故人之感,甚感欣慰。」他的喜悅心情難以掩抑。信乃、現八、大角也一同稱讚說:「怨仇反而成了知己,世間事實如塞翁失馬,真可喜可賀!」一同祝賀他們的奇遇。
稍過片刻現八又對夏行說:「方才已從眾人那裡得知,您在這裡開發三鄉有功,某願聞此事。」夏行聽了說:「某原是丹治黨,自弱冠時便侍奉鎌倉的管領持氏朝臣。在持氏滅亡後,為春王和安王兩殿下而被困在結城。曾與武藏人氏大冢匠作三戍同守該城之一方。殿下的武運不濟,諸將之防禦皆成畫餅。在城陷之日,某幸而殺出重圍,遠逃而至此地,寄身在莊頭北穗氏之家。正在無所事事之際,原在結城隸屬某之手下的士卒百餘人,跟蹤前來,聚集在此地。當時穗北、梅田、柳原三鄉,因連年遭受兵火之災,無人耕作,農商離散。莊頭也棄之不顧,攜妻子家眷去京師訴苦,侍奉室町將軍,聽說在應仁之亂中陣亡。其妻子也未回來,此地便成了荒野。當時某便勸流落此地之人開墾田地。大家同心協力,連年又無水旱災害,得利甚大。因此人咸感某之德,便被推為三鄉之長。此後某與原莊頭穗北氏唯一留在此地的堂妹結婚,生了一女,不幸未有男兒。吾妻於最近去世。再說那豐島的流落之人落鯰余之七有種乃是亡妻之侄,本是個勇猛的年輕侍衛,在舍下待了兩三年。因見其勇悍,人品心地也好,不趨炎附勢,能努力耕作,對老夫幫助不小,所以便收他做養老女婿,繼承家業。另外那些豐島的流落人,聽說有種在此,前來投靠的又有八九十人。於是也分給他們些田地,這裡便繁榮得不亞於城市。因此,某自結城陷落,寄居穗北氏以來,至今已歷四十二年,做了三鄉之長也有十四年之久。」現八和道節聽了皆拍手慶賀道:「這又是一件奇遇。冰垣老人您尚且不知,我們這位盟兄犬冢君,就是與您同守結城一方的大冢匠作三戍的嫡孫,其嗣子犬冢番作一戍的獨子啊!」夏行聽了吃驚道:「原來也曾有舊緣。在嘉吉年間於結城被困時,某尚年幼,時受匠作大人的指教,實是師生關係。他陣亡後,其忠誠的英名廣傳於世,而某竟苟延殘生做了鄉翁,實為識者所恥笑。犬冢君為何丟掉父親的家世,而冒他人之姓?」信乃聽了悽然地眨巴眼睛長嘆說:「您之所疑甚是。家父番作因多病而隱居故鄉,為憎惡其姊丈大冢蟆六的奸邪不義,而將大冢之大字加了一點,並非冒他人之姓。因此某也就襲用了犬冢的家姓。雖說是出於偶然,但也有一時難以說明的宿因。某旅居甲斐時,認識了與母親有舊親的四六城木工作,如今在此又得遇家祖之舊友冰垣翁,實乃意外之幸,並聽到了未曾傳聞的往事,實感欣慰。」夏行和有種聽了高興地說:「某等在此多年,豐衣足食,但沒有像樣的親戚。今日得見故舊犬冢和犬山這二位君子,實不勝榮幸。望犬飼和犬村二位切莫介意。這樣說雖好似高抬自己,但某等也嗜好武藝,即使遇到強敵也絕不認輸。然而今晚與犬村、犬飼二位君子交鋒,正想刺這二位時,只見其胸前忽然放光,耀眼奪目,使刺出之槍錯亂,不僅未能取勝,反被未曾拔刀的二位君子制服。雖有武藝和膂力之差,但必定還另有緣故。是以頗難理解。」他這樣有所懷疑地發問。信乃和道節安慰道:「依某等之愚見,今晚您父子的武藝雖然不差,但犬飼是二階松之高足,其擒拿之術是所向無敵的。對犬村兄的武功,今晚我等也是初見,雖尚不知其師承,但其武藝也與犬飼兄不相上下。而且我等七犬士,都有神授之寶珍藏在懷中。大概有這樣一些緣由吧?」夏行和有種聽了更加感嘆和佩服,道:「原來列位都並非尋常的武士。現已夜深了,請同到寒舍如何?」說著回顧眾僕從道:「汝等三四個人快快回家,將所聽到之事告訴重戶,準備接待客人。快去!快去!」有三四個小夥計應聲往穗北跑去。現八和大角當即對夏行說:「由盟兄弟相助擒拿的這兩個盜賊,應按地方法度由您處置。」夏行深表贊同道:「遵教。擒到地方上少有的兇犯,實是四君子之武德,乃我三鄉之幸。剷除禍害也是鄰郡之喜。應將此二賊速斬首示眾。且請稍待。」於是他又告知有種。翁婿二人一同譴責了河太郎和野良平的罪行,便一同揮刀,有種砍掉河太郎的頭,夏行將野良平斬首,然後將刀收起吩咐得手吉拿塊船板來,從腰間取出筆墨,在船板背後寫下二賊的罪狀。接著又吩咐一個小夥計,將兩顆首級掛在岸邊的樹枝上,把船板上寫的告示用繩子系在樹幹上。夏行辦事如此果斷神速,四犬士都讚許他有老練的經驗。事情處理完畢,夏行和有種便與四犬士同回穗北。三十多名僕從,有的為夏行和有種持槍,有的拿起船篙、錐叉,有的舉著火把,在前後跟著。
這天晚間在更闌夜深之後,信乃、道節、現八和大角,隨著冰垣父子回到穗北的家中。僕人們在正門外迎接客人,讓至客房款待。過了片刻,夏行和有種更衣走出來,讓四犬士吃過夜飯,已快天明。主客告別明日再敘,便都去就寢。翌晨夏行吩咐莊客,將那賊船毀壞拋棄。這一日在家中大擺酒宴,款待四犬士。席上擺滿了鄉間少見的山珍海味,各種美味佳肴,四犬士讚不絕口。主客正在推杯換盞開懷痛飲之際,世智介和小才二雖然手腳的傷還沒好,但聽到四犬士之事非常害怕,跟著有種前來對現八和大角道歉賠罪。現八和大角覺得已是多餘之事,便說:「何必如此。請到這邊來!」將世智介和小才二讓至末座。慰問其受傷之處,為表示並不介意,同幹了一杯。世智介和小才二謝過後才感到安心。信乃和道節這時才知道事情的緣由,誇獎他們的好謀略,逗得眾人哄堂大笑起來,便完全消除了隔閡。這時現八和大角對夏行盛讚重戶有知人之才,感謝其救出囹圄之大德,為表示感恩,想當面致謝,並請余之七轉致此意。夏行含笑道:「犬飼和犬村二位君子,太過獎小女啦!當然她很忠貞,對父母盡孝,對丈夫也無不遜之事。自從她母親去世,便讓她料理家務。此地又名操野 (1) ,雖似因此名而受益,但哪裡能辨真假、有知人之才?然而昨天只有她一人,認定犬飼和犬村二君子不是盜賊。見某不聽勸諫便設計將二位放走。其足智多謀,勝似往日十倍。我想其中必有緣故,甚是不解。」有種聽了認真地說:「不管怎樣,都要讓重戶到這裡來相見。請稍待!」他說著便到裡邊去了。在等待之際,道節對夏行道:「對令愛的慈善賢惠、搭救犬飼和犬村之事,已略有所聞。這是難得的救人行善之事,無人不感嘆欽佩。然而似乎並非毫無破綻。如今作為席間之趣談,且試論其當否,說說如何?」夏行聽了笑著說:「雖不知何事,但願示教。」說著往前湊了湊。道節把摺扇合起來拿著說:「這樣說雖似乎不鼓勵為善,而讓人留一手提防著點兒。但令愛起初就知道犬村和犬飼不是賊,此非常人之所能及。知之並瞞著父親將他們放了,是以免錯殺了無辜,以後受到報應,這種誠心也是世人所不及的。然而昨晚您父子去追犬飼和犬村來至千住河邊時,如犬飼、犬村以及某等只顧報仇,而不饒恕您父子,甚至連僕從都殺了,令愛的慈悲善行,豈不反而成仇,犯了損親害夫之過嗎?是以知天命者曰:既不行仁,又何如未做好事?誠有欲行仁而遭禍殃者。宋襄之兵敗,微生之抱柱〔宋襄公不擊渡河之敵,因而兵敗,見之於《左傳》。另有微生唯恐與一女子違約,抱橋柱溺死,載於小說。宋襄之仁和微生之信,被作為無益之例。〕 行仁守信如不知隨機應變,則會有殺身之禍。好事是喜事善事。如無好事就無歹事。與其行仁,莫如慎而不為不仁。與其願有好事,莫如不生歹事。既無仁亦無不仁,無好事也無歹事,是以將無字視為無為。因此蘇東坡亦云:無為便是靜坐。然而犬飼、犬村以及某等,都無害您之心,不報仇反而成了知己,皆大歡喜,主客皆幸免於難。」他拍著膝蓋發表了一通高論。信乃趕忙接下去說:「犬山兄!你的議論,是刑名家的宗旨,雖合乎當今戰國時之人意,但我卻不以為然。昨日主人之令愛,唯恐錯殺無辜受到報應而殃及子孫,並非只是為了行仁。其所施之苦計是為了別人,而心是為了父親和丈夫。因此,並非厚他人而薄親人。其所作所為因並非是公開的,所以好似背叛了父親,但其目的是為了彌補父親的過失,所以是孝行。既有孝又有義,以大慈大悲之誠心,放了二位犬士,不僅犬村和犬飼,而且連某等都感恩譽德。既無害主人之心,又雪了此恥,皆是賢女之所致,豈非天鑒不虛乎?真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焉能與宋襄之仁,微生之信同日而語?你以為如何?」他慢條斯理地進行討論,道節側耳聽著說:「你說的確實有理。愚論實有欠妥之處。冰垣主人,對某之酒後失言,請莫見怪。」道歉後,他呵呵笑了。現八和大角都誇獎信乃的高論。其中夏行聽了鄭重地說:「聽了犬山君的宏論,覺得說得非常清楚。而犬冢君的妙論又高了一籌,理路透徹,使老朽耳目一新,真是老了也得學呀!十分佩服。」說罷又復向四犬士勸酒。
這時主人之女重戶換好衣裳跟著丈夫來到客房。現八、大角急忙離位迎接道:「落鯰君夫人,您的善良願望已經實現。某等幸與老大人父子結下友誼,皆是賢夫人之賞賜,實令人高興。」重戶聽了叩頭施禮道:「無才的女人能有多大作為,何足掛齒。實由於大人們的寬宏大量,解除怨恨,平息了風波。大家坐到了一起比千金還可貴。這裡是鄉下,也拿不出什麼來款待貴客。只希望大人們能在寒舍多住些時日。」信乃和道節聽了也各自報名與之相見,並誇獎她的好謀略。夏行笑著讓女兒到身邊坐下,說:「重戶,你聽著!客人們都誇獎你有知人之才。然而為父這些年卻不認為你有這般眼力。連那隻汗衫袖子的明證你都否定,認定那兩位君子不是盜賊。難道其中有什麼緣故嗎?」重戶被這樣一問,顯得有點兒心虛,抬起頭弄弄衣領說:「您懷疑得很有道理。女兒原本不知那二位不是賊,然而在前天拂曉,有個美貌的神女站在枕邊喚女兒說:『明天在未申時候有如此這般的兩名過客,被你父懷疑,大難難逃。他們決非歹人,我與他們前世有緣,他們是有志氣的純潔義士。其結義的兄弟共有八人。每當他們有難之際,我都形影不離地跟在身邊,搭救他們。但明日之難純是莫須有的誤疑,很難解釋清楚。你要先體此意,即使有所冒犯也要勸諫汝父,如若不聽,就設法放他們。這樣便可轉憂為喜並因而得福。倘若執迷與他們一同懷疑,福將成禍,轉瞬間你父和丈夫都將死於非命。要好自為之,切莫忘記。』她這樣以美妙的聲音高聲示教,醒來原是個夢。醒後心驚肉跳非同一般,感到非常奇怪,十分惶恐不安,但藏在心中卻沒對人講。果然昨天發生了審問偷兒之事,兩位過路的大人被囚禁在這裡,與所夢之事完全吻合,便急忙挺身而出向父親諍諫。雖然百般勸說,但終成泡影。如將夢中之事告訴您,只會遭到叱責,您更不聽,心想還是以不說為好,便按照夢中神之所示辦了。昨夜之事與神之顯聖一模一樣,今天大家能言歸於好,都是神的安排,如不知道這些,那么女兒焉能做到?說奴家是賢女、才女,真羞死人啦!」她這樣地感嘆著。在她說罷之前,四犬士便不覺面面相覷,俱皆會意,認為這一定是伏姬公主的神靈在保佑著,便對夏行和有種說了有關公主之事。犬士們說:「伏姬公主是我們前世之母,所以才如此顯聖。回想起來犬冢在滸我和行德以及在猿石之危;犬川在大冢,為軍木、簸上誣陷;道節等五犬士在荒芽山所發生之事,九死一生;還有現八和大角在赤岩、返璧之大難等等,都是公主形影不離地加護和冥助。我等凡人何以得知,時至今日才省悟過來,請公主饒恕!」他們各自合十默默祈禱。犬士們向夏行等講了這段故事後,夏行和有種自不待言,重戶也不覺趨膝向前,更加驚訝並深受感動地一同說:「里見將軍的公主顯聖,如此靈驗,實是世間罕見的奇事。列位雖多次遇到危難,其志不移,多年尋找朋友的去向,也是難得的義士。我等有目無珠不識真假。想起昨日之非,竟將貴人一時當作盜賊,實在追悔莫及。望各位在此住上一年半載的,以便從容示教。」他們懇切勸說,彼此暢談終日。晚宴過後,四犬士說明天便要告辭啟程。夏引和有種阻攔道:「怎能如此薄情,那麼快就走呢?即便想去尋找其他犬士,反正是行期不定的旅行,也該權且在此小住些時日。如若緣分未盡,那麼縱然不去找也會有重逢之日。時下即將入冬,與其冒著冰雪遠路出行,莫如待到開春。何必如此著急呢?」他們百般勸阻不放,四犬士不得已,只好從命。
自此之後,犬士們見左右無外人時,便互相談論過去之事。道節說他自五年前在荒芽山遇險之後,便同犬川莊助遍歷到四國、九州,已有四年之久。去年住在甲斐石禾的丶大法師的寺院中,與丶大和照文相會。爾後犬川莊助為找其他犬士,離開了石禾。那年冬天信乃遇難,想辦法將他救了出來。又談了其間有關四六城木工作與里見的五公主濱路和淫婦夏引與泡雪奈四郎及其僕從媼內、內之事。也講了甲斐國主武田氏面見信乃和道節之事。聽說武田氏要招待挽留他們,便於十一月下旬與蜑崎照文等陪同濱路公主,很快離開石禾,來到武藏和下總邊境的墨田河畔,途經四谷原,那個奈四郎為其惡僕媼內所傷,不料信乃殺死了奈四郎,為公主報了四六城木工作之仇。當天由蜑崎照文陪同濱路公主過河去安房。信乃和道節去尋找莊助,想告訴他都已離開了甲斐。可是走遍了約定的國郡,也不知他已去往何處?今年便從陸奧的會津,經白河,到了那須二荒山,都渺無音信。想再回到甲斐向丶大法師詢問,莊助是否回來過,而終於又到了這裡。道節暢談了他們的一段憂傷、艱辛和奇異的往事。
現八和大角側耳聽著,不斷地讚嘆。約莫聽了一個時辰,對其中有關濱路公主的一大奇事十分吃驚,說道:「我們與里見將軍的宿緣,是這般的巧合。據說死去的濱路是犬山兄的胞妹,未能與犬冢兄實現合卺之禮,今又有一濱路與五公主同名,也太出奇了。我等這裡也有些事欲相告。」於是便接著說了以下之事。現八於五年前在荒芽山遇險後,殺出重圍獨自去尋找那四位犬士。到行德去訪小文吾,但他沒回故鄉,連曳手和單節也不知去向。於是便去京師,在旅店住了一年有餘,爾後又從歧岨路去下野,途中順路再去荒芽山。在網緒的茶館從平口中聽到庚申山的奇異怪談。受赤岩一角武遠冤魂之託,敲返璧之柴扉而遇到了犬村角太郎。也談了與角太郎有關的假一角和牙二郎等之事,以及毒婦船蟲和籠山逸東太緣連之事。另外還談了現八在赤岩比武,角太郎夫婦遇到了危難。由於烈女雛衣的自殺,禮字寶珠打倒仇人,解救了丈夫之危。同時現八有準備地用角太郎之鮮血,滴在其亡父的骷髏上,證實了父子關係,角太郎才如夢之方醒,殺死了妖怪。自此將角太郎改為大角,賣掉家產離開故鄉,去找其他犬士。與現八一同遊歷了兩年,但一位犬士也未遇到。所以又暫且回鄉,祭掃了雙親之墓,並為其亡妻雛衣的三周年舉辦了佛事。然後想再去行德,探問小文吾是否在家,因此便來到此地。現八從頭到尾說完,大角又接著說。如此閒談,不覺已是日暮。大角說完取出藏在護身囊內的禮字寶珠,給信乃和道節看。然後又解開衣領,給他們看從左乳下至腋際的那塊痣 (2) 。信乃和道節對所見所聞,都感嘆不已。如今他們悉心猜想當時的情形,現八的義勇、大角的孝心、雛衣之殉節自不待言,連那山貓之事,皆是曠古未有之奇談,實可悲可泣,又使人驚喜交加。這一切就如同親身經歷一般,因而不由得擊節稱賞。當下大角說:「某與犬飼順路同回故里,雖然也許有人會笑某懷念亡妻,是兒女情長留戀故鄉,非武士之英雄本色,然而那雛衣是養父之獨女,養父是某之娘舅,又是師父。而且亡妻雛衣,是為某而獻身,並有打倒仇敵之大功。同時某直至那時尚且不知生父早已喪生,而侍奉那個妖怪。由於犬飼兄的好意,雖然殺死了有殺父之仇的妖怪,但還不能表明孝心。況且對養父的洪恩大德亦未能報,是不義,連所遺留的莊園都未保住,心中實在慚愧。心想至少在亡妻的三周年之際,回鄉去為養家祈禱冥福,以報答其恩義之萬一,所以才同犬飼兄商議那樣辦的。此點望各位諒察。」他這樣地進行解釋。信乃聽了安慰說:「這也是合乎情理的,誰能認為做得不對?聽說異邦的聖人大禹王在治水之際,六七年間,雖過家門而不入,以盡為臣之道。犬村兄如今尚未仕君,只是聽到有共同因果之友,便去尋找。何況又是行程不定的旅行,即使無上述緣由,順便回幾次鄉,也無須多慮。犬山和犬飼、犬川與某,都因故未能再回故鄉。因此這些年也未能給父母掃墓,只有長嘆而已。犬村兄與我等不同,向親友置酒告別,公然離開故里,實使某等感到羨慕。」道節和現八也表示同感,而對信乃的這些話,卻感到有些悲傷,同時認為大角為人溫順,深明孝義,是很難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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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操野:即注重貞操之地,藉以喻女兒之忠貞。
(2) 看犬士之珠和痣,並互述既往,至此已出現多次。作者之筆勞,對不細看之讀者可能反而有厭倦之感。引自1990年岩波文庫版原本之旁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