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七十四回 悌順攔牛辭謝恩錢 磯九卸擔墜殘雪窖

曲亭馬琴 《八犬傳》
再說,犬田小文吾悌順,對那頭來勢兇猛、勢不可當的龍種凶牛毫不畏懼。他轉身躲過去,用雙手將牛角捉住。然而牛更被激怒,四蹄踏入土中,想用角將他頂倒。小文吾使出全身力量與它周旋,一步不讓,猶如從地里露出來的千鈞巨石,或烏獲 (1) 之拉奔牛尾,無論在和漢都是極其罕見的奇觀。起初到處亂跑、束手無策的力士們,看到這種光景又嚇破了膽,「哎呀!哎呀!」地叫喊,連腳都站不穩了。大家都聚集過來,但沒有敢上前的,只是在那兒呆呆地看著。 且說小文吾,先讓牛掙扎得累了,然後「欸!」地一使勁,施展出他那千錘百鍊的摔跤功夫,神速敏捷地把牛向左一推,然後又「欸」地一聲,將牛扭過來,那麼兇悍的須本太,就像頑童摔狗崽子一樣,「咕咚」一聲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眾人不由自主地齊聲喝彩說:「好!」聲震群山,經久不息。登時有幾名力士跑過來,合力將牛的四條腿捉住,也有的抓睪丸,吵嚷著:「往牛鼻里多塞點兒雞毛。」好歹用條粗繩索把鼻子拴住,吹著口哨把牛牽起來。牛鎮靜一下,站著抖抖身子,看到小文吾似乎有點兒懼怕,向後倒退了兩三步,乖乖地向蕃山那邊去了。 再說小文吾的嚮導磯九郎,一時逃脫卻未離鬥牛場,同眾人一起從遠處觀看小文吾的勇敢和膂力,仿佛如醉如痴。危險過後,覺得自己也有了幾分光彩。慌忙撥開稠密的人群,跑到小文吾身邊,鞠躬施禮向他祝賀。那個大力士和牛裁判們,帶領那兩頭牛的主人須本太和角連二,含笑前來,都對著小文吾跪下叩頭,說:「我們是今天最後這場的雙方主人:蟲龜村的須本太郎和逃入村的角連二,以及大力士和牛裁判等。此地的鬥牛每年都沒間斷過。牛也跑過,凶牛也遇到過,靠力士們的熟練技術,很快便將牛捉住。但須本太的牛乃是龍種,暴躁起來實無法下手,以致發生了意外之事。您的勇力實亞賽天神,不費吹灰之力便將牛按倒,使這場危難得以消除,其恩比三國山要高,眾人的謝意實比千隈川還深。在小坪親手捉鱷魚的朝夷三郎義秀,和撕裂牡鹿角的泉小二郎親衡,都是未曾見過的古人,不知實虛。對您的力量,方才已親眼得見,實令人吃驚。真沒想到現今還有您這樣的勇士。望您將籍貫、尊號和住處詳細告之,記下來以作今後的話題。未知尊意如何?!」他們異口同聲地這樣懇切請求。沒等犬田回答,磯九郎走上前來,帶著誇耀的神色,對須本太們說:「大爺們!還不認識嗎?這位壯士是從東國來遊學的武士。世姓犬田,名喚小文吾,是海內無雙的勇士,所以對旅舍也別有一番選擇。現住小千谷鄉,是石龜屋次團太的貴客。然而卻實在沒什麼好款待的,早就說好今天請他到這裡來看鬥牛,由某替大哥做嚮導,不料出了事,實令人掃興。你們大概不認識某鮫守磯九郎吧?將某拋在一邊,竟直接同壯士搭話,實屬無禮。」他用嘶啞的嗓子高聲叱責。牛裁判和力士們吃驚地抬頭看看,說:「說真的,對您這位大名鼎鼎的磯九爺,雖有耳聞,但還未見過面,失敬、失敬!請原諒。」眾人如此道歉,小文吾感到很不好意思地安慰說:「列位,請莫介意。武士在戰場上殺了有名的勇士,才稍可誇功,攔住一頭凶牛,有何足以自負的?請莫再提起。」他對自己的技藝並不驕傲。這種謙遜的態度,使眾人更加敬佩。其中須本太郎對牛裁判們說:「誠如俗語所說,『真人不露相』,這話確有道理。如果真像那位壯士所說的,我們就領受其恩了。幾千人的男女老幼,幸免於難,事情很快便平安了結了,為表示謝意和報答壯士的恩情,今晚想請他到在下那裡去過夜,請將此意轉達給壯士。」牛裁判們聽了點頭,又對磯九郎說:「大哥!方才您已經聽到了,想請您陪著同去蟲龜村,望好好向壯士稟告。」磯九郎聽了回顧小文吾道:「反正今晚也回不了小千谷,就答應牛主人們的請求,到那裡去過夜吧。這是盛情難卻的。快去吧!」小文吾見難以推辭,便從其意說:「攔牛本是該做之事,怎能受你們的答報?現在便說定一點兒也無須特意款待,望切記。」須本太郎聽了很高興。角連二也一本正經地說:「今天若非得到您的幫助,則不知將要傷多少人。而且小可的黑牛說不定還會被頂死。人畜都無恙,得以如此圓滿地辦完對守護神的祭禮,都是壯士之所賜。明天如果還能留在這裡,就請到小可那裡去住。蟲龜翁!你說這裡是鄉下,有什麼可拿出來款待的?但與他鄉不同,這裡不是啃乾糧,而是吃米飯。若是在秋冬之際,則既有大馬哈魚,也有小鱈魚。但是如今積雪剛化,連蔬菜都很少。」須本太郎含笑點頭道:「你說得不錯。只有自己釀的酒,可保壯士滿意。太陽已落,快走吧!」說著在前邊帶路,小文吾跟在後邊,同去蟲龜村。磯九郎更是興致勃勃地掄起胳膊得意揚揚地跟在犬田身旁,隨同前往。為了好好看看那扭倒須本太牛的大力士,許多男女老幼至今未走,分作幾堆,站在樹下的草坪上,用手遮著眼睛,或拉拉袖子在低聲私語,一直目送到看不見,才慢慢離去。角連二走到途中,說今晚有事告辭回家。大力士們也多半中途告別。牛裁判們是當時的負責人,所以被留下還在送小文吾。 因為正是晝長的季節,小文吾到了須本太家,太陽還沒有落盡。雖是申時前後,但因是鄉下,格外恬靜。犬田在門外四下看看,走進了大門。主人是本鄉的第二鄉長,家境很富裕,有妻子並有很多奴婢。他先讓小廝跑回來報告了今天的情況,妻子和兒子既已聽說了小文吾的大名,所以一齊出來迎接,款待得也非同一般。小文吾被讓到客房請至上座,僕人獻茶獻果,妻子和兒子也對他制服凶牛之事表示感謝。主人須本太郎當即命女婢們拿酒來,親自為小文吾斟酒,準備了不少酒菜,小餐桌擺得滿滿的。主客你謙我讓,陪客的牛裁判們也幫著應酬,都不住口地稱讚犬田。磯九郎列坐末席,邊吃邊喝,很得意,因比別人先醉了,所以也就現了不少丑。酒過數巡後,須本太又給小文吾敬了杯酒說:「您雖是初次光臨寒舍,但由於十分倉猝,鄉下菜飯很不像樣兒,十分慚愧。下邊還有一兩樣佳肴,作為對您制服凶牛的一點心意,讓您見笑了。這僅作為敬酒的一點酒菜,請看!」說罷回頭看看。牛裁判們會意,忙將在隔壁準備好的,五六匹縐紋麻布和十貫永樂錢拿來,恭敬地放在小文吾面前,異口同聲地勸說道:「正如方才主人所說的,雖不是使您稱心如意的東西,但是天氣越來越熱,這個縐褶布可用來做您在旅行中的汗衫。錢是此地的慣例,在費盡氣力制服了凶牛時,規定當由牛主人出三貫錢。今天這頭凶牛,把力士們都趕跑了,眼看就要出事,不料得到您的幫助,立即予以制服。為了表示對您的感謝,以此聊表主人的一點心意,只當作是酒菜。如不嫌棄,請您笑納,主人和我等則深感榮幸。就請您收下吧!」小文吾聽了忙開口道:「無須以這種人情相待。方才已經說過,作為一個武士制服頭凶牛,不算什麼功勞。那時如不將牛攔住,則某也必被撞倒,也許會受傷。因此不僅是為他人,而且也是為了自己。怎能心口不一?若照力士們所說的那樣做,則將是某意外的憾事。此情絕不能領受。」磯九郎聽他這般推辭,推開小餐桌,走出來捲起袖子瞪著小文吾,莞爾笑著說:「並非小可喝醉了酒,您的這個想法可不好。寡慾也要分地方。既幫助了別人,怎能拒絕酬謝?這個您就交給小可吧。現在就回小千谷去,大哥聽了一定很羨慕。」小文吾聽罷冷笑道:「你懂得什麼?把它當作相撲的獎賞嗎?真愚蠢!」他這樣地攔阻,磯九郎竟當作耳旁風,也許是酒喝多了,大聲吵嚷著說了些不在理兒的話。小文吾拿他沒辦法,說:「和這種喝醉酒的人,吵也無濟於事。」因此他也就不再說了。牛裁判也都感到很掃興,一同安撫磯九郎,可是爭吵總是沒完沒了,主人很著急,安慰小文吾說:「酒這個東西對誰都很奇怪,寡言者酒後話多了,溫和者喝了酒便發起脾氣,這都是酒之所致。請勿介意。與其在這兒看著等他冷靜下來,甚是無聊,不如再找個地方,用點兒水泡飯,權作晚餐。在背門那邊有座小庭院,是北國風味,桃花、櫻花和雙朵兒的紅梅,現在都開了,可以說是春色滿園。雖已黃昏,但月光皎潔,可前去觀賞。由某帶路,請吧。」他的這番用心,小文吾早已猜透,但也不便推辭。他心想:「正好藉此機會,且離開這裡。」於是便答應著,急忙提刀走開。磯九郎見小文吾已離席不在這裡,便無所顧忌,更加隨意謾罵。他不聽牛裁判們的勸解,笨嘴笨舌地大聲說:「列位都知道,咱大哥雖然年歲大些,但他是當地數一數二的相撲能手,攔阻一兩頭凶牛算得了什麼?今天因有人鬥毆不得不前去調停,所以讓我這磯九郎陪著客人來了。這邊的主人為了謝恩,拿出來的縐紋布和永樂錢,如果不收就是個損失,回去怎麼向大哥交代?請借我條扁擔,趕忙擔著回去。如再被那客人裝好人辭退了,咱定要受大哥的叱責。趁著天還沒黑透,趕快走。把錢和布都分作兩堆兒,能借咱兩個包袱皮兒包起來嗎?」他急切地敲著坐席。牛裁判們還是勸說道:「您說的並非沒道理,東西也很需要,但還是請您好好想想。從此地到小千谷,並非十里八里之路,天已經黑了,擔著重擔,要走一個通宵。若無論如何都等不到明天的話,那就雇匹馬馱著給您送去,半夜時也會送到。這件事就交給我們吧,您快去歇息好嗎?」眾人都在哄他。磯九郎毫不理睬,咆哮如雷地說:「由牛引發的事情,雇馬做什麼?這點兒錢有多大分量,俺能摔跤,還在乎這點兒東西嗎?今天是初九,半夜也有月亮。腿雖未施灸術,走幾十里路也算不了什麼。趕快將東西包好遞給俺。」雖是在耍酒瘋,但利慾薰心卻是他的卑鄙本性。既留不住,牛裁判們也就不再哄他。大家小聲商議道:「既是這樣,也就沒辦法了。若讓他鬧起來,說不定又鬧出事兒來。主人會抱怨我們這些裁判不會辦事兒。莫如放他走吧。」於是其中的一兩個人,到廚房那邊去,拿來包袱皮、扁擔和草鞋,在為他打包之際,其他的人好歹把磯九郎安撫好,說:「磯九郎爺!您聽著。依您的希望,將錢和縐紋布都包好了。草鞋在這裡。您就收拾一下動身吧!」磯九郎聽了很高興。回頭看看那兩個包說:「這很好!這很好!那麼俺就走了。告訴那位客人和主人一聲。」說著他就往外走。有人告訴他說:「請從院門走!」便趕快跑上前去將胡枝子的柴門推開。在踏腳石附近的走廊下,磯九郎掖好衣襟,穿上草鞋,把插在腰間礙事的刀拿出來,讓人幫著插在包上。站在走廊上的兩個人,把包袱給他掛在扁擔上。磯九郎是個血氣方剛的小伙子,挑起重擔,滿不在乎,晃晃搖搖地走了出去。裁判們不放心,看著他走遠了,才又回到原來的位置上坐下。怕那耍酒瘋的客人而躲到隔壁房間去的女婢們和小廝出來,又給他們斟酒。牛裁判們談論著磯九郎之事,對小廝說:「看他醉得那個樣子,挑了十貫錢走夜路,真使人不放心。我看讓人暗中跟著點兒好。將這個意思向老爺回一聲。」雖然這樣囑咐,但小廝們恨磯九郎的人品不好,盡說大話,隨便答應著,卻不肯馬上就去。即使有人到裡邊去,也無人那樣傳話。 卻說小文吾到了別院,用過晚餐,又談了半晌話,已是初更時分了。主人又領著他來到客廳。牛裁判們將磯九郎的事情,一五一十地一說,小文吾聽了吃驚道:「這太使人擔心了,從這裡到小千谷,非十里八里路程,何況還要黑夜過千隈川,喝醉酒的人挑著錢和布,不是太危險了麼?縱然安然回去,他乾爹 (2) 次團太雖是個商人,但豪爽好客。不明究竟,以為某愛財讓他深夜一個人回去。那就使某太難堪了。雖然過了些時候,喝醉酒的人一定走不太遠。趕快追上將他留住。」說著站起來就想去追。須本太郎阻攔說:「您說得雖然有理,但何必親自去追趕?讓童僕們去跑一趟好了。你們這些裁判也太粗心,一看留不住,至少也要派一兩名小廝跟著才是。」大家聽了趕忙說:「這些話已向那些僕人們說了,可能是因為正伺候我等用餐,而未到裡邊轉達。這一點我等沒有想到。」主人聽了瞪著眼睛說:「都是他們這些人的疏忽,快找某甲和某乙來,提著燈籠去追!」他焦急地呼喚著。小文吾阻攔說:「且慢!即使去幾個人想將他拉回來,如某不親自去,磯九郎必然固執不聽。想不到今天的款待未能盡歡。某這就告辭了。」他說罷就要走。主人見難以挽留,說道:「這樣就沒辦法了。但是路遠,又是黑夜,坐頂轎子去,讓他們先快點兒走。」小文吾聽了搖頭說:「多謝您的好意,如因而耽誤了時間,就更追不上了。請原諒。」說罷收拾行裝趕快走出房門。主人喚來兩三名奴僕說:「汝等跟著客人快去。」他急忙吩咐後,又對身後的牛裁判們說:「列位也索性去個人送送。咱們抬著轎子隨後趕上。拜託啦!」大家都無異議,說:「您不必客氣,我們知道啦。暫且留兩位跟著主人隨後走,咱們先走一步,拜託啦。」說著跑出一兩個人去,喊著後邊的奴僕們,追出一百多米,借著月光氣喘吁吁地趕上了犬田。 按下這裡不提,卻說鮫守磯九郎,借著酒醉不聽牛裁判們的勸阻,獨自用扁擔挑著十貫錢和五匹布,走出須本太家,只顧趕路,步履蹣跚,踉踉蹌蹌地險情迭出,幸好沒跌沒滾,好歹走了十幾里路,已將近二更了。磯九郎素好相撲,並非沒有膂力,但肩上的擔子卻比想像的沉得多,已累得汗流浹背,酒醉也醒了,想稍事休息片刻。他撂下擔子,脫光了膀子,仰面看著月亮,掏出腰間的手巾擦胸前的汗水。往四下一看,方才走過來的山路是相川村,這裡是村子的盡頭,既有荒地,也有水田,但在樹叢中尚有少量殘雪。因是黑夜,又是荒野,所以沒遇到一個人。他吹著口哨獨自尋思:「方才喝得酩酊大醉,不聽他人勸告,挑這般重的擔子,走這麼遠的路,真是徒勞而無功。即使費勁兒挑到小千谷,錢和布也不是我的。別人也沒讓我挑,雖說是酒醉的緣故,但也會被人家說,真是個蠢貨。然而又不能扔下,真不討好。」他在自言自語地咋舌後悔,但卻來不及了,只好又將擔子挑起來。正在這時,忽聽有婦人的叫聲,使他既吃驚又奇怪,忙往四下看看,但是連個人影都沒有。「原來是狐狸看我因白受累在後悔,便乘虛而入想魅我,真愚蠢。」他嘴裡這樣罵著,忙把衣服穿上,不住地往眼眉上抹唾沫,又拿起扁擔,想挑起擔子來,忽然又聽到喚救命的聲音。磯九郎更加狐疑不定,走也走不了,借著皎潔的月光,四下看看,聲音來自樹下的殘雪附近。那人似乎在土中,看不見身影。他仔細想了想,以為這是北國的習慣:在冬春的雪深之際,獵戶們挖雪做個窖,常常以雪窖藏身來捉鳥。現已是四月初旬,村裡的雪雖然都融化了,但是在見不到陽光的大樹下,或樹叢後,還有殘雪堆積如座小山,因此那裡也許直到現在還有挖的雪窖。說不定有人走黑路,誤陷窖子裡出不來而喊人救命,且去看看。他往喊聲的那邊走去一看,果然是雪窖。下邊已開始融化了,雖看不清有多深,但上邊如岩石一般,堅而且滑。他自言自語地說:「果然沒有想錯。」於是就向下邊喊:「陷到窖里的是什麼人?聽聲音好似婦人。為何深更半夜,獨自來到這裡?一定有什麼緣故?」聽他這般呼喚,有人從窖內回答道:「您懷疑得很有道理。小婦人是千隈川邊某農人之妻。今天去看那二十村的鬥牛。黃昏回來時,在這裡被條大毒蛇追趕,狼狽逃跑,想登上這個山岡躲避,不料陷身雪窖里,想爬出來沒有抓的地方,心下很著急,等待有人來搭救。然而日暮無人,喊了大約兩個時辰,嗓子都喊啞了,多麼可憐哪!就有勞大駕救救小婦人吧。回家告訴丈夫,一定忘不了您的恩情。求求您啦!」她如此苦苦哀求,雖然看不見人,聽她哀求的聲音,卻實在怪可憐的。磯九郎聽著不住點頭道:「這真是想不到的災難。雖還有積雪,但已暖和,所以蛇也出來了。我曾掘出過在大雪天掉到積雪中的人,但從雪窖里往外救人還是初次。請稍等等。」說著他又退回原處,解開系兩個包的繩子,並抽出扁擔,拿著又回到窖邊來,向裡邊搭話說:「喂,這位大嫂!俺從上邊將這個扁擔系下去,你要緊緊抓住,好將你拉上來。可不要鬆手呀!」說著將扁擔的一頭慢慢往下送。那女人一再地稱謝,但是怎麼也抓不住扁擔。磯九郎焦急地說:「怎麼還不快點兒?還沒抓到嗎?」在他這樣問時,那女人見有機可乘,抓住扁擔的一頭,使勁往下一拉,磯九郎沒站住,「哎喲!」一聲喊叫,撲通地掉到雪窖里。當下那女人趕快拔出短刀,衝過去往磯九郎的胸前便刺。磯九郎躺著翻身躲了過去,趕緊往旁邊爬,厲聲道:「你這個奸賊,雖然受了你的騙,但你是個女流之輩,縱然有刀,我空手也要你嘗嘗厲害。你等著!」他如此怒斥著,立即撲過去,想奪她的刀。那女人也是個不逞之徒,豈能輕易被他奪去,在這個手腳不方便的狹小雪窖內,展開了搏鬥。 這時又有個歹徒,手提竹槍突然從竹叢後邊鑽出來,毫不猶豫地拿著槍向雪窖跑去。在雪窖內磯九郎好歹將那賊婦按在膝下,想奪刀將她刺死,可是刀不見了。心想並未將刀擊落呀,怎會沒有呢?這時聽到上面那個歹徒喊:「進行得怎麼樣?」賊婦稍微喘過點兒氣,聽到他問,拚命喊叫說:「怎麼來得這麼晚,沒刺著他,我被按在身下啦!」那歹徒聽了一驚,說:「好啦!」忙用竹槍往下撲哧一紮,可憐的磯九郎右邊的肋骨被穿透了,疼得受不了,呻吟著往後倒。那賊婦急忙爬起來,摸到短刀刺中了他的咽喉。磯九郎的性命比春後的殘雪還脆弱,便一命嗚呼,做了黃泉之客。儘管磯九郎已死,那歹徒還在不停地刺,又高聲喊道:「船蟲,怎麼樣啊?」下面回答道:「一切順利,一切順利!那小子已被刺死了。我要扶槍上去。小心點兒,別將我滑下去。」那歹徒聽了點點頭說:「你要扶好了。」說著把竹槍慢慢往上捯,很快將她拉到岡上。船蟲撣撣袖子,往上理理頭髮說:「方才已定好暗號,可恨你來得這麼晚,我被他按住,險些喪了命。那小子手無寸鐵,我拿的短刀很快丟了,幸而撿條命。你今晚怎這麼遲鈍?」她一邊抱怨著,急忙擦掉短刀上的鮮血,納入鞘中,插在腰間。那歹徒四下看看說:「這一點我並沒有疏忽。與其來早了被他發覺,莫如來晚點兒也是意外的幸運。你既安然無恙,也就不必抱怨了。應該高興的是今天的好造化,整天看鬥牛又吃又喝,玩兒得很痛快。夜間回來,在路上很遠就看見這個挑著很重包袱的大漢。靈機一動,心想必然是錢,就抄近路跑到他的前邊。我們算計得多麼巧妙,去看看得到的東西。你還不快來看看嗎?」他這樣小聲說著,趕快跑到東西旁邊,他們共同解開包袱一看,彼此喜笑顏開。那歹徒說:「果不出所料,是十貫永樂錢,和紗支很細的五匹縐紋布,還有一把腰刀。」說著把刀挎在腰上,對那賊婦說:「我說船蟲,就這樣挑著擔子走,會被人懷疑。錢都由我背著。縐紋布由你拿著!」於是這對賊男女,把錢合成一個包,由男的背起來。女的把布包提起來說:「這個輕。」便背在身上。這一對狗男女,取出手巾把臉遮住,邊說邊笑,悄悄地向千隈川渡口走去。這時遠處有人提著燈籠向這邊走來。這不是別人,乃是石龜屋次團太。他聽人說須本太的牛很厲害,對小文吾放心不下,所以獨自深夜往那邊走。這對強盜夫婦哪裡想到,只能怨運氣不好。只此一條田間小路,無法躲避,所以船蟲就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走在前面。待他們從身邊走過,次團太借著燈光一看,忙喊:「歹徒站住!」他把提燈換到左手,伸出右手拉住後邊那人的包袱。那強盜毫不膽怯,掙脫後對又撲過來的次團太猛擊一拳,熟練的招數,正中胸部要害處,次團太不覺「哎呀!」地叫了一聲,踉蹌了兩三步,忽然跌倒。船蟲聞聲回頭看看,嚇得跑出二三丈遠說:「好險哪!」擺擺手表示:「不要管他,咱們趕快走吧!」背著竊來的東西,趕快逃得無影無蹤了。 * * * (1) 烏獲是戰國時秦國力士,據說他能舉千鈞之重。 (2) 磯九郎是次團太的徒弟又是義子,但是在眾人面前,磯九郎妄自尊大,口口聲聲說次團太是他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