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四十三回 射群小豪傑鬧法場 渡義士俠輔投河水

曲亭馬琴 《八犬傳》
卻說丁田町進召集大冢的鄉親父老們,由卒川庵八宣布:「蟆六的小廝額藏,經查明是殺害其主人蟆六夫婦的叛逆,而且他又殺害了前陣代主僕,另外還在圓冢山下殺人多名,其罪戾非一。因此明日將把此犯處以極刑。背介前不久既已身亡,則不再咎其罪。前由汝等看管的蟆六的奴婢無罪,皆放回故里。此外蟆六的莊園及其家私一概沒收,按清單上交。蟆六之妻侄犬冢信乃這個歹徒是額藏的同黨,汝等可暗中查訪他的去向,有能逮捕歸案者給予重賞。倘若隱匿不報則與信乃同罪。」他這樣嚴厲地念著通告,鄉里們都目瞪口呆,一時面面相覷不知所措。有個人氣憤不過,便把麻布的裙角往上提一提靠近走廊說:「雖是命令不敢違抗,但是在蟆六和龜筱被殺害的那天夜間,額藏剛從外地回來,為主報仇之事女婢們大體都知道,上次詢問她們未能明確稟告是怕受連累。再問問她們就不會錯了。再說犬冢信乃之事,他早已去滸我,那夜沒有在家,這奴婢們也都知道,誰能說他是同黨呢?還有蟆六的莊園不都是他的,其中的三分之一是信乃繼承其父番作的,長期被蟆六霸占。信乃是大冢的嫡孫,從未做過壞事。雖然應由他接替莊頭,但已去滸我。如蒙召用也就罷了,倘若回來請解除對他的懷疑,由信乃擔任莊頭,這是眾人的要求。這次的兇殺案他沒有參與,許多人可以作證。明鏡模糊了就照不清人,千慮也有一失。望再明察,實感恩不盡。」沒等他說完,庵八厲目高聲喝道:「你這個傢伙真奇怪,額藏的罪惡早已由背介供認,何況還有不少罪證。因此他咎無可辭,已自己招認,還去問誰?蟆六的女僕們都說一點兒也沒看見主人被害。如果又有新的說法,那就定是爾等賄賂買通的,想保住那個十惡不赦的罪犯的人頭。信乃之事也是這樣,他拐走濱路,在圓冢山殺了人,他是從犯,這根據那天晚間額藏的留書即可查明。你竟胡說他沒做過壞事,想讓他做莊頭,這是百姓犯上想代替國主,行使權柄,其罪匪淺!如再胡言,一定逮捕下獄,你這廝要命嗎?」他怒氣沖沖地拍著蓆子以權勢進行恫嚇。鄉民們不敢再爭議,乖乖回鄉。這件事在眾人中廣為流傳,無不切齒憤恨,人們拉著胳膊湊在一起共同商議,有人道:「那麼何不將此事向鎌倉控告,救救額藏。咱們對那夜之事雖沒看見,但是簸上想娶濱路,同媒人軍木同來莊頭家,酒宴到深夜,此事何人不知?說是去品革順便到那裡,都是無影的捏造。如能救出額藏,犬冢東家的冤枉也就不爭自了啦。有願意去的,咱們趕快去鎌倉。」一人提議,眾人響應,沒一個不打算去的。在喧囂吵鬧之際,鄉中長老安撫說:「你們大家的不憤之心是可嘉的。但是縱然日夜兼程去鎌倉,往返二百四十多里,明天就問斬,也救不了他。俗語說:『小胳膊擰不過大腿。』咱們心有餘而力不足。擊斃一隻虎又來了一條狼。簸上和丁田,其奸凶刻薄不相上下。今去鎌倉向領主哀訴,是否能被採納很難估計。宮六是陣代,額藏是小廝,即使是為主報仇也有以小犯上之罪,何況他被深深誣陷,不是立即能夠解除的。這猶如一團亂線,拉得急了,越拉越緊。人沒救出,反而自陷其身,使老婆孩子痛苦難過。切莫輕舉妄動,追悔莫及。」他曉之以利害,鄉里們十分憤恨卻又無可奈何,也就作罷了。 此時已是七月二日〔正是丶大由行德乘船去大冢之日〕 。這一日的巳時前後,町進和庵八、社平、五倍二等聚集在議事廳,部署斬殺額藏之事。町進說:「他一定有妖術。因此由卒川君監斬,帶領三十多名士兵,要嚴防意外。從昨天鄉民們提出的無禮要求來推斷,他們平日受額藏的矇騙,定會有人擅自袒護他。總之禁止隨便遊動,也不許人們圍觀。我也帶領所有人馬在城外巡邏。這樣加強戒備,縱然額藏有妖術,在臨刑時也難以施展。簸上君是為兄報仇,軍木君本身有仇,你們可任意刺他。」他們都心領神會,毫無異議地接受了指令。當下社平趨膝向前說:「守備的遠慮是有道理的。然而額藏是籠中之鳥,落網之魚,即使有點法術,也不能怎樣。請您不必過慮。」他大言不慚地誇口獻媚,五倍二也欣然領命,各自告辭回府進行準備。當日中午過後,就像屠宰場裡可憐的羔羊一般,額藏從牢里被拉出來,他被手銬和腳鐐綁得緊緊的,由五六個獄卒押著,三十多名士兵把他團團圍住,被押赴庚申冢刑場,監斬的卒川庵八身穿信濃產的麻布夏衣,外罩有皺褶的花條紋無袖長衫,上等的和服裙子,下腳鑲著彩邊,高高地提到腰上,佩帶長短兩口紫銅鞘的刀,竹製的塗漆斗笠把帽帶系得短短的,左右跟著兩個侍從,拿著槍、柳條箱子和馬扎,奴僕們前呼後擁威武地緩步在前面走著,後面跟著的是簸上社平,也是身著鎧甲,手臂和腿帶著護具,裙子的下腳高高掖起來,打扮得不亞於庵八,腰中佩帶的一口短刀,是社平那次見額藏的腰刀銳利,將它掠奪過去的,這天也帶在腰間。因為那口短刀的刀柄上裝飾著金色的梧桐花葉,刀柄用梵文刻了一個字,所以名叫桐一文字。是大冢匠作三戍多年秘藏的寶刀,給了女兒龜筱。龜筱多年用以防身,那次想殺害信乃,她悄悄借給了額藏。 閒話休提,五倍二那天也是身著衣裙,腰佩長短雙刀,打扮得很威武,可以說和社平是一對。他們都自帶隨從,拿著短槍、竹槍和馬扎,先後陸續出城。庵八等來到庚申冢,距冢五六丈遠有棵老旃檀樹,把額藏拴在樹上,由三十多名士兵手持捕棍緊緊圍起來,禁止來往行人。儘管如此,還是有許多人上房或爬樹觀看。當下卒川庵八坐在馬紮上,讓獄卒們把額藏的鐐銬去掉,用繩索捆了幾圈看守著。庵八聲色俱厲地說:「喂,額藏!你的罪該判五逆。大石將軍有批文在此,你好好聽著。」於是他從懷裡掏出一份判詞念給他聽。額藏不住嗟嘆說:「雖在澆漓的戰國末世,也還是日月普照。而你們這些人心如虎狼,屠殺良民,卻美其名曰法度。以善為惡,所以誣陷善良,罵我是忤逆;以惡為善,因而讚美奸惡,稱之為君子。昔日東海的孝婦被誣殺,遂大旱三年;杞梁之妻慟哭,長城忽然倒塌。冤民感天動地,你們的報應不遠了。爾等都是斗筲小人,不足掛齒,大石將軍竟以豺狼捍城,這種家風某真難理解。」庵八聽了,氣得眉梢倒豎,厲聲道:「你死到臨頭還一派胡言。不要再說了,趕快來人哪!」他從馬扎站起身來,焦急地喊叫。獄卒們把捆著額藏的繩索的一端扔到樹枝上,用力往上吊,腳馬上離地吊起六尺多高,就好像身背著樹幹。這時社平和五倍二都將衣裙掖起來,打扮得輕裝利落,煞有介事地把大腿裸露到帶有龜甲的護腿之上,挾著竹槍氣勢洶洶地走上前去。二人一左一右一同瞪著額藏喝道:「逆賊額藏!你這就會知道什麼是天罰了。對國來說你是大罪犯,對我們個人來說你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嘗嘗用這長了三年的竹子做的竹槍將你刺死的滋味吧!」無辜的額藏就如同屠宰場內的牛羊,釜中的魚鱉,三寸呼吸一斷,則萬事休矣。這時好似天日為此暗淡無光,烏雲油然升起,遠處觀眾的淚水如同沛然雨下,由茅屋的房檐落到地下,又好像從樹上滴落的露珠滋潤著樹下的土地。 這時,社平和五倍二嫻熟地拿著竹槍,左右一齊把竹槍一捋,對著額藏的側腹「呀!」的一聲刺了過去。說時遲那時快,從五十步開外的東西兩堆稻草垛後面,同時射出兩支響箭,弓弦聲響徹刑場上空,箭翎搖了一搖分別射中五倍二和社平的肩頭。雖不是要害,但傷勢很重,一時也挺不了,二人慘叫一聲拋槍跌倒。庵八等大驚,站起來說:「這是怎回事?」一看箭上繫著個五六寸的紙牌,上寫著: 奉納若一王子權現,所願成就。 「原來不是真的敵箭,而是反抗國主,袒護賊子的百姓所為。趕快把他們擒來!」庵八高聲下令,士兵們分別向東西兩堆稻草垛撲了過去。又一陣神箭將不少士兵射倒。士兵們東躲西藏地退了回來,狼狽不堪。這時從推倒的稻草垛後出來兩個武士,都將弓扔掉,拿著準備好的竹槍,聲音清脆地說道:「荼毒善良的酷吏,爾等休要驚慌。額藏何罪之有?爾等狐假虎威濫施刑罰,因私恨而凌辱賢良,爾等的胡作非為,已招致神怒人恨。因此我們以結拜之義,替天拯救塗炭,獵殺虎狼,以大快人心!若問我們是何人?有本郡大冢人氏犬冢信乃戍孝和下總滸我的浪人犬飼現八信道在此。弓箭和槍都是王子的法寶。現以爾等的五毒竹槍,還治爾等之身。」他們這樣破口大罵後捻動竹槍沖了過去。庵八更加大驚失色高聲喊叫說:「敵人的箭已用盡,圍住他,將他們殺死!」士兵們揮動棍棒反撲過來。現八說:「爾等別那樣張牙舞爪地不知好歹了。」他左迎右擋不費吹灰之力,轉瞬間就刺倒五六個。庵八在遠處看著,敵方雖僅兩個人,但是驍勇難當,他唯恐看守不住額藏被他們奪去,心想莫如趕快把他結果了,以除後患。於是舉起所持的竹槍,趕快來到旃檀樹下。這時忽然從後面出來個人說:「酷吏庵八且慢,現有與犬冢、犬飼結拜的生死好友犬田小文吾悌順在此,拿你的腦袋來!」他這一聲恫嚇,嚇得庵八「哎呀!」一聲不覺跳了起來,步履踉蹌地回頭看看,見他比信乃和現八體格魁偉,面貌潔淨,是個肥胖的大個子,揮動拴著個奉納牌的王子竹槍,一槍緊跟一槍地刺過來。庵八用竹槍趕忙招架。他的隨從和五六個獄卒,也操起各自手中的武器來助戰。小文吾毫不畏懼,精神抖擻,刺倒了這個又去追趕那個。在此期間,信乃和現八把抵擋他們的敵人殺得四處逃散,想跑過來刺殺庵八,迎面接住他們的卻是五倍二和社平。他們兩個這時已甦醒過來,拔掉肩頭的利箭,拔刀過來交鋒。信乃和現八瞪著他們說:「爾等是我們所尋找的仇人,過來吧,跑不了你們。」二人從東西大喝一聲撲了過來。社平和現八交鋒,五倍二接住信乃,戰了不到十個回合,五倍二的刀被打掉,想倉皇逃跑,但哪裡跑得掉,被一槍從後背穿透腹部,倒下打滾痛苦掙扎。信乃把他扎在地上說:「你該知道,這是為伯母報仇。」嗖地抽出刀來,敏捷利落地把五倍二的頭砍下來,社平見到嚇得提力就跑,現八緊緊追上,將其打翻在地,一槍刺死,然後去追擊四處逃散的敵兵。這時信乃已把額藏從樹上救下來,解開捆綁的繩索。現八也回來奪過社平的雙刀遞給額藏。與此同時,小文吾已將抵擋他的隨從和獄卒殺得一個不剩,庵八也幾處受了重傷,想跑力不從心,倒下立即死去了。其他一些小卒四處逃跑,他們既非交鋒的對手,就任其逃走而不去追趕。小文吾扔下手裡的槍,來到樹下與大家相見。信乃安慰額藏說:「好險啊!犬川兄。我和他們的情況一時也說不清楚,慢慢再詳談。這位是滸我將軍的親屬犬飼見兵衛老人的養子,也是你曾相識的故人糠助的親生子犬飼現八信道。那位是下總行德人,古那屋文五兵衛的長子犬田小文吾悌順。這兩位朋友也和我們一樣,有痣、有珠子。因此這些天幫助我救了你,真是莫大的欣慰!」經過引見,額藏恭敬地跪著說:「我有何德竟能承蒙這些未曾謀面的豪傑如此厚愛,使我得以九死一生,這都是犬冢兄的洪恩,他日有難,我一定不吝殺身而相報。」他無法掩抑自己的喜悅心情,稱讚兄弟的義氣,被感動得不禁熱淚奪眶而出。現八和小文吾慰藉他說:「我們也十分幸運,與你有兄弟的宿緣。略盡微薄之力都是出於兄弟的義氣,絕不是施恩惠。狠毒的社平、五倍二和庵八等用竹槍殺人,違背了天理人願,所以未能殺害你卻被竹槍刺死,這豈非王子之神罰嗎?我們曾事先商量過,想救你而無應手的長兵刃,所以就在王子村旁買了農戶所賣的槍和弓箭,使大敵潰敗。我們不便在此停留。趕快渡戶田河到鄰郡去。走吧!」額藏十分感激。信乃和現八在前邊帶路,快步往西北方走去。就在他們大約走了一二里路時,只見塵土飛揚,從大冢又新來了二三十名追兵。這是聽到逃回城去的士兵報告後,町進大驚便又火速派兵讓他們將歹徒殺死,且都帶著火槍前來追趕。城兵們靠近四犬士,達到射程後,槍口對準他們,一字排開將待開火,突然下起傾盆大雨,火繩被雨澆滅。正在城兵們被意想不到的驟雨澆得驚慌失措、亂作一團時,電閃奪目,雷聲隆隆,雨越下越大,城兵們更加慌亂,都到樹下去避雨。這時頭頂上一聲霹靂震撼天地,被雷擊死很多,倖存的也昏了過去躺在那裡。四犬士心想又來追兵恐怕難逃,便以周圍的松樹為掩體,被雨淋著,等待敵人。由於天雷相助,他們沒費吹灰之力就消滅了敵人。這也是神仙的保佑,因此遙拜瀧野川的王子權現,默禱但願今後武運昌盛。然後一同急忙趕路來到戶田河,這時已雷停雨小,接近黃昏。他們想趕緊過河,可是環顧四周並無渡船,這是戰國時期常有之事,因領主有令不准偷越國境,所以才沒有渡船。何況方才雷雨交加,連個人影都沒有,往哪兒去找渡船?他們都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東張西看,把河灘跑了幾遍,也都往返徒勞了。這時町進又親自帶了一百五六十名官兵飛馬追來,遙遠就聽著喊道:「歹徒們!爾等已無路可逃了。怕爾等有種種妖術呼風喚雨,或借王子的神助,再來傷害很多士兵,所以我也做了萬全的準備,不失時機地親自帶重兵追來,爾等已是袋中之鼠,趕快束手就擒吧!」士兵們也一同搖旗吶喊,聲勢很大。四犬士見此光景說:「河上無舟,陸上有敵,已進退兩難。只要我們有刀和命在,就奮戰到底,死而後已。如不為義而死,則命比鴻毛還輕。我們是結拜兄弟,能同日同時死是我們的心愿。現在恰好是黃昏,道路泥濘對我們有利。做好準備衝出去,出奇制勝地穿插到中軍,目標只盯住丁田一個人,使他們的大隊人馬不起作用。」他們互相激勵,以不惜一死的決心等待敵人的到來。這時不知是誰撥開水邊繁茂的蘆葦,吟唱了一首歌: 若不劃來一葉舟,孰人造訪江上秋。 有人吟著歌將船靠到岸邊。四犬士回頭一看驚訝道:「那也是敵人嗎?」一個穿蓑衣、戴斗笠的船夫急忙召喚說:「你們幾位快上船來吧!縱然你們有萬夫難當之勇,與眾多的敵人相比也是九牛一毛。與其犧牲性命,莫如趕快上船」。聽聲音很像神宮的矠平。信乃、現八和小文吾很快看出是他,真是蒼天相佑,便與額藏一同跳上船去。矠平拿起棹來,胳膊一伸,船就離開了河岸。町進率先趕到岸邊,在馬上揚鞭喊道:「快回來!」矠平毫不理睬,從船底拿出四套蓑笠遞給四犬士道:「現在正是頂風,無論怎麼划船也不會很快到對岸。雖然雨霽天晴了,但為防禦敵箭,請趕快穿上。」信乃等更加高興地說:「真想不出矠平老伯是怎樣知道我們的危難的?竟然這樣神速巧妙地前來相助。」矠平含笑道:「想得有道理,你們不久前離開小人的家望南而去,因對你們路上不放心,所以便悄悄跟在後面。看到你們在小山岡旁邊休息,在那裡的密談我也偶然聽到了。你們是結拜兄弟,為救額藏萬死不辭,有勇有謀,實令人欽佩。你們商量想住在瀧野川的辯天堂,看清了你們是大智大勇的豪傑,就更加仰慕。回到家裡,我想:『他們想去救額藏,但是城中戒備森嚴,不可能潛入牢房劫出來,因此一定是想在執刑之日劫法場,將額藏搶走。他們都是無敵的豪傑,所以雖然相信他們的計劃一定能夠實現,但是那裡離城很近,如再派來重兵追趕,則將寡不敵眾。即使將追兵殺敗逃走,最近戶田河少有渡船,倘如再追到那裡也就無路可走。那時若無人搭救,義士們的性命便難保。』因此我就悄悄去瀧野川,窺探你們的行動,又去大冢打聽執刑的日期。今天把船靠在這裡等著你們。突然雷雨交加,什麼也看不清。不知道你們在岸邊徘徊,心裡十分牽念,如再晚來一步,就將被敵人截住。好危險啊!」他這樣地坦誠相告後,信乃、現八和小文吾更加深受感動,他們又把矠平的俠肝義膽告訴了額藏。額藏也非常欽佩他,對他的恩惠感到高興。船靠北岸,四犬士也無暇詳細敘述自己的喜悅心情,回顧矠平說了聲再會,就棄舟登岸。 卻說町進與士兵們共同高聲吶喊讓船停住,船夫好似根本沒聽到便划走了。於是町進敲著馬鞍子怒氣不息地喊:「用箭射他!」命令一下,四五十名士兵在岸邊排開,雖連珠放箭,但因距離較遠,都白白落入水中。他見此光景大發雷霆地罵道:「你們這些廢物,把殺害那麼多士兵、劫走死囚的逆賊放走,我也咎不可辭。河雖很寬,但渡口一帶河水很淺。跟我來!」說著他飛身上馬躍入水中,六七十名健壯的士兵也都跟著下水。然而驟雨過後,河水暴漲,要比他想像的深得多,士卒們都渡不過去。有的用弓拄著,有的拉著胳膊互相幫助以免被水沖走。只有町進一騎,好不容易追到河的中間。矠平已遠遠看見,急忙從船底取出弓箭,把弓拉得滿滿的,嗖的一聲放出一箭,箭向町進的胸部射來。但鎧甲很堅固,沒有穿透,所以他拔下箭來繼續往前進。矠平一箭未將敵人射倒,有點發慌,待射第二箭時,忽然一個壯士浮出水面,向町進的頸後狠狠打了一釘耙,被他仰面拉入水中,壯士拔出腰刀便將他的頭砍下來。那壯士在水中的動作很敏捷,奪過町進的馬,在水中翻身騎上,將跟在後邊渡河的士卒用釘耙紛紛拉倒,被水沖走,敵人龜縮往岸邊逃回,他便在馬上追趕。然而城兵下水的和留在岸上的都在岸邊將他圍住進攻。這時從蘆葦盪邊又突然跳出個猛漢,橫槍直入。城兵們被驅散,趁他們慌亂之際,儘管只有這兩名勇士,但長槍的槍尖將敵人擊倒或刺翻,千變萬化神出鬼沒。雖然大將被殺死,但城兵仗著他們人多勢眾,有進無退,吶喊廝殺。四犬士在北岸目不轉睛地望著這兩個勇士一齊讚嘆,呼喚在水邊停著船的矠平說:「雖然在亂世常有行俠仗義之士助弱折強,但似老伯的所作所為已很鮮見。哪裡來的這兩位壯士,為拯救我們這些素不相識的人,殺了我們的仇人還在同為數眾多的敵軍交戰,真是世間少見的勇士。老伯一定知道他們的來歷吧!」矠平聽了微笑說:「他們就是我以前說過的力二郎和尺八。小人已經老了,便同他們商量了今天相助之事。他們血氣方剛,早有為豐島和煉馬兩家報仇之心,極為憎恨大冢的守備們,因此非常同意。他們躲在蘆葦盪中見機行事殺了町進。」信乃等聽了,大驚道:「這麼說來,二位捨身相救也是我們的恩人。而且聽說又是老伯的至親,倘若有何意外則追悔莫及。嫁禍於人,而自己苟且偷生,既非勇士應有的作為,我們也深以為恥。請快把船劃回對岸,與他們同生死共患難。不可再猶豫了。」矠平搖頭說:「不行,船不能往那邊劃。見義勇為雖是你們的意願,但他們與敵人搏鬥卻是為了讓你們逃走。若再到那裡去同歸於盡,則彼此都無益。可惜這兩個年輕人,殺了町進也就行了,何必再深入敵陣,不是白白送命嗎?對匹夫之勇真是毫無辦法。不必管他們,你們走吧!他們和小人不是只因出於豪俠氣概才救你們,而是認為你們是世上的豪傑才甘願以命相抵。如能將這封書信捎給音音,他們和小人也就心安了。如今將你們渡過了河,又阻擊了追兵,我已不能再回神宮。況且他們如果先死了,那麼靠誰養活我?我還有何值得貪生的?早已想好,今天就是我臨終之日。當然把船留在這裡,你們回來還可以用,但又恐怕被敵人弄走。因此我想與船俱沉河底,以示必死的決心。再見吧!」說著他將船劃向河中。四犬士聽了既感激又吃驚,在岸邊踮著腳說:「喂!矠平老伯,您等等。您說得雖然有理,但我們怎能看著老伯你們三人去死而自己逃走?我們還有話說,把船劃回來吧!」三人這樣異口同聲地呼喚。矠平也不回答,把船遠遠劃到河中,拔掉預先準備好的船底的栓塞,水從船底湧進,連人帶船很快淹沒在波浪之中。四犬士愴然淚下,在暮色蒼茫中,只聽得沙沙作響的蘆葦聲伴隨著河風送來的前方激戰的刀聲、箭聲。在夜幕漸深的黑暗中他們已分辨不清是在什麼地方了。 儘管如此,四犬士卻不肯離去,依然悵惘地站在那裡。忽然信乃振作一下精神高聲說:「這實在是時也,命也!我們多次以為必死卻脫離了危難,不料矠平竟死在河中,而且兩位勇士目前也吉凶難卜。但切不可拘泥這些禮讓小節而在此河邊等待到天明。人死不能再復生,對二位勇士也無法支援。想想矠平留給我們的話,去荒芽山是可以報恩的。咱們到那裡去吧!要連夜去,以防不測。快!快!」經他這一催促,現八和小文吾也頗以為然。其中額藏回頭遠望信乃說:「據說樊噲為大功而不拘小節,為大禮而不辭小讓。想起這些,對矠平的投河自盡和勇士們的行為雖不勝惋惜,然而空自隔水悲嘆也未免太女人氣了。」他表示慚愧弗如,與現八、小文吾等一起離去。 第四十四回 雷電社前四雋會語 白井郊外孤忠窺仇 慌不擇路,貧不擇妻,飢不擇食,寒不擇衣。時勢人情,莫不如此。卻說信乃、額藏、現八和小文吾等,那天晚間連夜擇小路望上野、信濃進發。時值七月初二,夜黑不辨五指,約摸走了四十里許,忽然在山中迷路,摸索中已經天明。一看來到一座不知名的高山的山腰。登上山頂,從飄浮的雲隙間往西北眺望,遙見有座荒涼冷落的村莊。他們又在山腰四處徘徊,見山上有個破舊失修的神社,華表上掛了塊匾,可以認出是雷電神社四個大字。信乃仔細瞻仰說:「列位是否想到了,這裡無疑是桶川東南的雷電山。那邊所見的村落一定是桶川鄉。昨天在庚申冢那邊突然落下神雷將眾多追兵劈死,是稀世的天恩。昨夜迷路,不料今天在雷電社前天明。這是什麼因果緣分呢?令人頗為費解。」他說得很有道理,其他三犬士也一邊瞻仰,一邊感嘆,並掬起泉水淨手淨面,在神壇前恭敬地叩頭禮拜,一同祈禱。稍過片刻,四犬士退到樹下,又往四處張望,見神社後邊有茂密的棗林,另外,茱萸和楊梅樹也不少,果實都熟透了,已有一半脫落。於是他們摘了些棗和茱萸果充飢,遠比平常吃的甘甜可口。他們忽然消除疲勞,感到神清氣爽。山窩裡陽光見得晚,連個樵夫或牧童都未見到。飛鳥藏在綠樹叢中囀聲悅耳,彩雲自青巒升起,不知飄向何方。真是靜謐乃山之德,儘管哪裡都有名山靈峰,但此時此地可以說是難得的佳境。面臨勝境,他們都一致讚嘆,或坐在石頭上,或倚在枯樹旁,互相交談,頗感欣慰。 當下額藏恭敬地對信乃說:「昨天情況緊急,不得詳談相會的喜悅心情,這裡人跡稀少,正是可以密談之處。何不在此暢抒胸懷。犬冢兄為何不在滸我逗留,而同犬田、犬飼這兩位朋友前來搭救,使我死裡逃生?對此十分奇怪,百思不得其解。」信乃聽了含笑道:「言之有理。我在滸我也有難以逃脫的大難。因此流亡到下總的行德。在那裡又遇到危險,幸得三四位豪傑捨命相助,才得以脫離危難。」他長話短說地談了丟失村雨寶刀、與現八廝殺搏鬥滾落船中、結識文五兵衛和小文吾之事,以及妙真和房八夫婦與大八犬江親兵衛、丶大法師與蜑崎照文之事,同時也說明了事情的根源是來自伏姬和念珠與八房這隻狗,這一切都同安房的里見有宿世的緣分等等。現八和小文吾二人補充其遺漏。額藏聽了不時駭然吃驚,或潸然淚下,感到房八真不愧為義烈,對有親兵衛這樣一個年幼的犬士至感欣慰和無限懷念,對文五兵衛和妙真等罕見的高尚情操,也讚嘆不已。同時對丶大二十多年不辭辛勞的雲遊、照文是母親的堂弟輝武之子,都領悟出了其中的宿緣,真是悲喜交加,情不自禁。更何況因敬慕現八和小文吾的孝順義勇,他感到彼此情同手足。這時信乃又搭言道:「我在行德時,做夢也沒想到故里發生了兇案,只想同你悄悄會面談談別後的情況,才由犬田兄用船將我同犬飼兄一起送來。當到達神宮河岸時,被漁夫矠平喚住,這才詳細聽說了姑父母的喪生和你的忠義,如此忠義之人,反而被冤枉入獄,因此同犬飼、犬田密議,在瀧野川的辯天堂齋戒祈禱了七天,如此這般地策劃才將你救出來。另外還有矠平、尺八和力二郎等人的幫助,這你都已知道。我們四友相逢比什麼都令人高興。這是里見將軍招聘的沙金,受蜑崎大人的委託暫時存在我手中,請收下。」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包沙金遞給他。額藏恭敬地接過去,但沒有立即收起來。他說:「我尚未給里見將軍立一介之功。這些天你們為我花費了不少盤纏。今後我同你們進退與共,不當錢財分家,還是由犬冢兄拿著吧!」他執意不收。信乃搖頭道:「你我既是刎頸之交,彼此就不該介意。我雖為你向蜑崎大人辭謝,但因如此這般之故不得已便收下了。我們都未立寸功。賞賜給你的東西,怎能總放在我這裡,以後沒有盤纏時再互相幫助吧。這怎麼是錢財分家呢?方才說暫且辭退將軍的招聘,是因我們兄弟還沒有會齊。趕快收下吧!」他這樣說,額藏也就只好收下,將沙金揣在懷裡,不覺嘆息說:「正如方才所說,從珠子的文字推想,與我等宿緣相似的,一定共有八人。將犬江氏之子加在一起,已有五個人。關於此事還有一件奇談。前不久,我在圓冢山下偶然碰見一位犬士。其情況是這樣的。」於是額藏簡略地敘述了事情的經過:「我與信乃在栗橋分別的那一天,在千住就已經天黑了,不覺走錯了路。在路過圓冢山時,見到左母二郎持村雨刀殺死濱路。犬山道節忠與砍倒了左母二郎後,與濱路互相通名,原來濱路是道節之妹。我詳細竊聽到道節父母的身世和濱路的節義、道節的孤忠。道節想用村雨寶刀為其已故的主君煉馬倍盛報仇,狙擊管領扇谷正定。濱路沒答應他的要求就死去了,道節將她火葬。我為了奪回村雨寶刀,與道節交戰時,護身袋被道節的刀把掛住,被他帶走了。另外我砍了道節肩頭上的瘤子一刀,從傷口飛出顆珠子,奇怪地落入我手中。彼此的珠子被調換,道節的珠子上有個忠字。他用火遁之術逃走,然後我砍下左母二郎的首級掛在樹上示眾,並留下了如此這般的字跡。本來是想避免別人對濱路的猜疑。沒想到卻因而為町進提供了控告的證據。」說罷簡要的經過後,接著又說:「我在被監禁的日子裡,受到水火的酷刑,疼痛難禁,心想必死無疑,便將那顆珠子含到口中,立即就感到泰然自若,氣力和平素一樣旺盛。另外用珠子往身上一擦杖傷就立刻痊癒而不留傷痕。因此町進等以為我有法術。真是十分奇妙,請你們看看!」他忙取出髮髻中所藏的珠子給他們看。信乃、現八和小文吾一同看過,齊聲讚嘆。當下信乃泫然淚下,不住地眨巴眼睛說:「為何與我輩有緣的婦女都那麼薄命呢?伏姬不是凡人,可以說是神的化身。然而聽到她臨終的情景,實令人痛心。還有沼藺和濱路,無論才貌或是節義,都是世間少有的,沒過二十歲就死於非命。沒有比他們再不幸的了。濱路的生父既是煉馬家的老臣犬山道策,其出身並不卑賤。我並非惋惜那個女子是絕世麗人,只是緬懷她那堅貞義烈的情操,不到結婚之期,對自己的未婚夫也守身如玉,決不貪求一夜之歡,為我守節,不惜犧牲正值華年的生命。幸而犬川兄那天夜間從那裡路過,不然誰能將她臨終的情景告訴我。我靠諸位相助,將來即使發跡也不再娶妻。為了傳宗接代,不得已納妾也就足矣。這是為了那個義女,而效古人寒食足下的微意罷了。我並不惋惜誤中奸人之計而丟失的村雨寶刀,而更思慕那位犬山道節。這顆珠子既在他的皮肉之間,雖對他不太了解,但他姓犬山,因有忠字的珠子而名叫忠與,無疑是一位犬士。然而不知何時才能與他見面,令人感到遺憾。」說著激動得眼睛裡噙著淚花。小文吾和現八也為信乃的赤誠所感動,一同感嘆。過了片刻,現八對額藏說:「聽犬冢兄說你與我生父糠助關係密切。我不僅知道了生父的名字,而且去掃了墓,這都是犬冢兄的恩惠。並同犬田一起以結拜之義,幾次去祭掃令堂的墳塋行婦冢。我想那個犬山道節也一定是有宿緣的兄弟。現在雖不知其去向,但定會有見面之日。」小文吾聽了接著說:「我們有共同因果的六名犬士,都各有自己的兄弟姊妹,雖非一地所生,但彼此一脈相通,勝過真正的同胞。因此犬川兄和道節把珠子換了,仍有那顆珠子的靈驗。這是同根同脈的表現,有此為證還有何懷疑?只是山林房八和矠平等三四位義士,各自的因果有深有淺,不能進入犬士之列。然而房八有其子犬江親兵衛,只是對具有豪俠氣概的矠平所知甚少,其因果緣分難以徹悟。還有力二郎和尺八也是驍勇的壯士,可惜是大概陣亡了。究竟是為了什麼事他們以三條性命託付我們呢?這就更使人費解。犬冢兄你以為如何?」信乃聽了點頭道:「我也是這麼想。矠平所期望的雖不得而知,但仔細想想,他本姓姥雪,原名世四郎,這是他自己說的。我養的那條狗,四隻腳是白的,所以名叫與四郎。兩者是同音,都讀作『よしらう』。另外世間常言:『雪是狗的姨。』 (1) 他姓姥雪,姥與姨同音,豈不是與狗有緣?另外力二這兩個字顛倒過來便是方。把尺字的移到上邊去就是戶。把戶和方合在一起不就是房嗎?還有把尺八的八字放在房的前邊,就成了八房二字。即使有些牽強附會,不也是和狗有緣嗎?以後定會知道其中的因果緣由。這並非當務之急,可暫且置之度外。」這種意想不到的妙論,使小文吾和額藏、現八十分悅服他的才幹。額藏又拿著腰刀給信乃看說:「這是昨天在庚申冢附近,犬飼兄敏捷地奪取了社平的雙刀送給我的那一把。當時在混亂之中沒有留神細看,今天早晨仔細看看,這把刀是上次在栗橋客店偷偷給你看的桐一文字名刀。在前不久的六月十九日夜,我就是用這把刀殺死簸上宮六、砍傷五倍二的。我被囚禁時,讓社平奪去。現在又如此地因果循環落到我手中,這不又是一奇嗎?然而這把桐一文字刀是你祖父匠作世代相傳的名刀而授予龜筱的。聽說有如此這般的來歷,對你來說比茂陵千金還可貴。我還有社平的一把太刀,有它足夠了。那口村雨寶刀落到道節之手,暫時難以物歸本主。就將這口刀送給你,請收下吧!」說著把刀遞給信乃。信乃欣然用雙手接過去,仔細看看說:「犬川兄,你真是一位義士。用我姑母託付給你的刀,當場報了仇,這是值得欽佩的功績。我在滸我遇難之際,不但丟失了寶刀,連腰刀也打折了。到行德之日腰間未帶寸鐵,蒙犬田兄贈給我兩把藏刀。昨天殺五倍二時試了試,真是難得的利刃。刀把上鑲著金龍,刀把口刻著紫金的魚子紋和金雪篠的花紋,兩口刀的裝飾是一對。有這兩口刀就夠了,但桐一文字刀是祖先的珍寶,礙難捨棄。承蒙厚意,就把你這口腰刀換著帶吧。把我這把送給你,請收下。」說著把自己的腰刀遞給額藏。他接過去,邊看邊皺眉說:「我在六七歲時曾聽別人說過,現在看到這口刀的裝飾,雖然沒刻著鍛造者的姓名,但頗像左文字刀。刀尖是否有點疵?是否那太刀也沒刻著鍛造者的姓名?」他這樣一問,信乃驚訝道:「你怎麼知道?果然如你所說有點疵。兩口刀都沒刻著姓名。」額藏聽了高興地說:「這又是件奇怪之事。我的亡父犬川衛二多年秘藏著兩口刀。刀把的裝飾什麼樣、刀把口又是什麼樣,都是小時候聽母親說的。雖未刻著鍛造者的姓名,卻定是左文字刀。今見這口腰刀頗似先父的遺刀。雪篠是我們的家徽。刀尖有點疵是因家父喜好打獵,一天在刺殺已被箭射傷的野豬時,刀尖刺到旁邊的石頭上,而有了點瑕疵。後來家父為諍諫堀越將軍〔指足利政知〕 不從而自殺,丟失了那兩口刀。母親時常提起來說:不知落在什麼人手裡、到哪裡去了呢?為此而嘆息不已。這已是往昔之事,不期今日在這裡見到先父的遺物。面對雙刀,既可喜而又十分可悲。犬田兄是從什麼人那裡買到這兩口刀的?真是奇蹟!奇蹟!」他激動地擦著流出來的淚水,不住地讚嘆。信乃、現八和小文吾也感慨這個奇遇,側耳傾聽,互相注視著。突然小文吾使勁一拍膝蓋說:「俗語說:『災後三年,時來運轉。』它符合塞翁失馬這個故事的寓意。前年秋季我認識個商人,帶來這兩口刀說:『這兩口刀就是虧本甩賣也得賣三十兩黃金,今因有急需,給我十五兩黃金就賣給你。』我越看越愛,就照價買下。回去告訴父親文五兵衛,沒等我說完他就厲目斥責說:『我們家原來雖是武士,但現在卻生活在市井之中,你是町人之子。花費十五兩黃金買這無用之物,真是件蠢事,趕快把刀退回去!』但我還是捨不得,就偷偷藏起來。不久前作為見面禮贈給犬冢兄,沒想到那兩口刀竟是犬川兄令尊大人的遺物。這好似俗語所說的『災後三年,時來運轉』,雙刀為我增光,使我十分喜悅。」他說明了它的來歷。額藏更加激動地說:「如此說來,此乃犬田和犬冢二位朋友的厚賜,不勝感激!見此刀就如同看到已故的家父。」說著直眨巴眼睛。信乃又用右手輕輕取下腰間的太刀說:「犬川兄,這口太刀也非我所佩帶之物,和社平的刀換換吧!我雖然有桐一文字刀就夠了,但是為了免得你過意不去才留下這口太刀。武士在戰場上殺了敵人奪得劍戟,傳給子孫,是子孫的光榮。我雖未殺死社平,他與五倍二的罪惡相等,也是仇敵之一,就讓我把那口刀佩在腰間吧。它勝似古人凶勇的骷髏杯,就送給我吧!」經他這一勸說,額藏也就不推辭,二人把刀換了。現八回頭看看說:「別人慷慨相贈的禮物,自己又同樣豪爽地轉贈他人。犬由兄送的見面禮,從犬冢手中又轉到了犬川之手,這樣地三傳而物歸原主。世人見利而忘義,所以交的都是酒肉朋友,一生也難遇摯友。今見三刀之奇遇,更加深信宿緣。你們可以傳給子孫當作美談,可喜可賀!」他這樣頻頻讚許。額藏更加喜形於色說:「由於諸位賢兄相助,我不僅死裡逃生,從今日起也解除了小廝的苦役。從前在總角時雖曾私自與信乃兄相商,把名字改做莊助義任,但因怕主人蟆六干預,故不便公開披露。不料今日得到父親遺留的雙刀,就改名叫我犬川莊助義任吧!額藏是莊頭隨便給我起的名字,現在想起來,那個名字很不吉利。額是前額之意,本是露在外邊的,而叫做額藏是把前額藏起來了。既是隱士之狀,又頗似死人的蒙頭布。果然以不測之罪將我打得死去活來。莊助的莊通壯,是旺盛之意,助是大家來幫助,哪及這個名字好,就這樣改定了。」眾人聽了一致贊同。從這一天起,額藏就改名叫莊助。商量已畢,信乃、現八同對小文吾說:「以前就屢次勸你回行德。本來說暫時送我們來,可是已經九天了。令尊大人和妙真一定都等得很著急,而且也似乎違背了與丶大高僧和蜑崎大人之約,他們一定很不高興。既已救了犬川兄,也如願以償了。回去吧!」莊助也極力勸他回去。小文吾卻還是不聽,說:「你們說得雖然有理,然而行德安然無事,這裡卻還不安定,把你們送到荒芽山後再分手。俗語說:『塑佛像容易點睛難。』做事有始無終還算什麼大丈夫。矠平的遺言尚未奉行,沒見到荒芽山的光景就從這裡回去,就如同塑好佛像還沒有點睛,不要再勸我了。」似乎他已經深思熟慮,才加以拒絕的。信乃等也就毫無辦法,只好由著他。在這樣的長談中,不覺秋日西斜,已是申時前後。四犬士又商量了一番:如在此深山露宿,則有猛獸毒蛇之虞,今晚還是在桶川投宿。於是一同起身在神前叩拜,各自默默禱告:「雷神有靈,當保佑我們,武運美好如所降甘霖,威名遠揚似電閃雷鳴,波及普天之下。」他們又摘了些野果充飢後,便從小路下山奔向桶川鄉。 卻說信乃、莊助和現八、小文吾等,次日從旅店早起,深戴斗笠出門上路。既非火速趕路,也就如同隱世之身,遊覽名勝古蹟,觀賞秀麗的山水風光,非只一二日,在那月初六,走到上野國甘樂郡的白雲山,便去參拜明巍神社〔明巍今稱之為妙義〕 。明巍山在白井城之北,其西北方背靠碓冰郡,與該郡的荒芽山南北相對。有尊意僧正所開創的廟宇,又是南朝名臣隱居的地方,是赫赫有名的古蹟。有千年的上下石級四五段,每段有二十八級到一百六十級不等。環顧峽谷周圍的峭壁,狀如鑿穿,仰望橫天高嶺的山巒形勢,好似刀削。煙霞繚繞,泉中細石歷歷可見,實天上之靈跡,人間的奇觀。訪其神殿和攝社 (2) ,地主神叫波古曾,本社所供奉的是妙義權現。外面有山門,進去有立著四天王的隨身門和哼哈二將的仁王門,社內有神明宮 (3) 、日本武 (4) 、天滿宮 (5) 、稻荷神社、辯才天、飯綱不動 (6) 、觀音、聖天 (7) 、大黑天 (8) 、金毗羅 (9) 、人麿 (10) 等的祠堂。還有本地、神樂、護摩的三堂和繪馬亭 (11) ,以及神前的供水和菅原道真研墨所用之水等,不勝枚舉。神殿和佛堂雖已年深日久,但在戰國的澆季之世也未被狂亂的暴徒破壞。再看那裡的名勝奇峰,有仙人瀧、大黑岩、地藏岳、塞河原、阿彌陀岳、大日岳、彎曲岩、金剛峰、釋迦岳、天狗岳、天燭峰、高籠岩、五台峰、金玉峰等,一般將這一帶稱為聖地。仰觀險峻的靈峰,萬尋青壁,凸凹刺天;下望空洞的幽谷,千仞綠苔,穹窅眩目。葛藤掛處人跡罕到,荊棘所緘鳥路方通。其奇觀妙景,雖親自耳聞目睹,卻似夢非夢,似實而虛,仿佛置身於幻境之中。本擬詳描此景,怎奈筆拙無能為力。如今寫出來的這些,只不過是在月前所拾到的零金碎玉而已。四犬士在聖地上下遊覽了一遍,已是未時將盡。因此便在中嶽附近的茶樓坐下歇腳。茶樓有望遠鏡,設在對著山麓的一石台上,以備租給茶客觀景。莊助拿過望遠鏡從山間往下眺望,平素看不見的山下小路都歷歷在目。只見一個頭戴斗笠的武士將要過山門後邊的溪水橋朝前走去。莊助正若有所思地仔細觀看,不料那個人回頭瞻望一下神社,從斗笠下看到面孔,好似犬山道節。他為何到此?莊助目不轉睛地看著,那人很快出了山門不知去向。莊助非常遺憾地不住嘆息,小聲告訴信乃、現八和小文吾等,那三個犬士也十分惋惜,後悔竟失之交臂。心想他是否還能回來,雖然他們也拿過望遠鏡往下看,卻再也不見蹤影。當下信乃沉吟道:「從望遠鏡看到的人,若想去跟上行蹤,從這裡到山門就有八九里路,雖是飛鳥也追不上。今天聽到風聲,據說管領扇谷定正最近離開該國,駐在白井城。道節是否想狙擊兩管領才在這一帶徘徊,窺探時機,以便為君父報仇。由此推斷,犬川兄所見的武士,定是道節無疑。咱們趕快下山到白井一帶去,說不定會遇到他。快走,快走!」在信乃的催促下,那三個人也毫無異議,一同離開了茶樓。望著遠處的山腳,沿著千百級石階走下山去。 這且不提,卻說扇谷修理大夫定正,最近與山內顯定失和,突然退出鎌倉,駐在上野的白井城。從該州到信濃、越後是定正的領地,他正大肆操練人馬以防不虞。因此定正於昨日凌晨去砥澤山比賽狩獵,預定明天六日申時回白井城。定正那天身著紋紗的狩衣,下著工藝精巧的和服裙,外系豹皮的行滕,腰間挎著納入虎皮刀袋的金飾太刀,頭戴帽檐上翹的武士斗笠,下跨奧州驪的高頭大馬。馬身上披著深紅色的各種馬具,銀光閃閃的雕鞍耀眼奪目。他手裡拿著紫色的韁繩,騎馬緩步前行。跟隨的近臣有巨田薪六郎助友、灶門三寶平五行、妻有六郎之通、松枝十郎真弘等,家臣三十五名,旁系的侍從五十餘名。至於肩背弓箭和火槍的士卒和奴僕,則不計其數。許多助獵的士兵抬著野豬和鹿等不少獵物,前呼後擁,招搖過市,前後長達一里多路。當定正主僕走到距白井城不足四里路程,轉過一片松林時,只見一個武士浪人,穿著黑紡綢的單褂,深深戴著竹編的斗笠,年齡看不大清楚,坐在大路左側一棵古松下的石頭上,右手拿著一口太刀,慢慢站起來高聲道:「世間非無千里馬,只是缺少識馬的伯樂,今非無莫邪之劍,而是無識劍的良將。可惜我這口名刀,只好讓屠戶用以宰割,農婦用以掏鍋底灰了。可惜啊,可惜!」他這樣反覆地自言自語。前邊走著的兩三個雜役,看見站住說:「真奇怪,你是何人?難道不知管領從圍場回府從這裡經過嗎?離管領坐騎不遠連斗笠也不摘,坐在這裡手拿著刀,真是個不知禮儀的歹徒,還不趕快把斗笠摘了,跪下叩拜。」他們一齊加以呵斥。那個浪人毫不理睬,連看也不看,冷笑說:「啊,真討厭!燕雀焉知大鵬之志?管領就那麼高貴嗎?當然他是你們的主子,你們一定認為他很高貴。然而兩管領是滸我將軍原來的老臣,京都將軍的家臣。只有將軍才是世上高貴的人,然而上邊還有天子。天子雖無上至尊,上邊卻還有宗廟。宗廟是萬物之父母,天地日月之神。我是個浮浪的武士,既無主君也無家僕。管領對我有恩,即以他為貴,管領對我無德,則我行我素。管領與我何干?這一帶的街道不狹窄,一個流浪之人坐在樹下休息,無礙交通,休得無禮!」他又立即回斥了他們,仍舊和方才一樣地自言自語,而且聲音越來越高。雜役們更加發怒道:「大膽的狂橫歹徒,不聽勸告就將你捆起來,狠狠地打。」他們怒氣沖沖地從三面圍過去要對他進行懲罰。這時定正的馬已走到近前,說道:「何事吵鬧?去管管他!」定正回頭看著在馬旁跟隨的松枝十郎,對他做了些吩咐。十郎領命來到樹下,對那個浪人說:「您是哪裡人氏?管領讓我來請您去當面問話。某是其近臣松枝十郎真弘。請您去見管領。快!快!」浪人說:「好吧。」忙將拿著的刀插在腰間,解開斗笠帶將斗笠往背後扔開很遠,這才露出他的面孔。這時遠近的人都翹首注視著他,見他年紀也不過二十二三,白面孔黑鬍鬚,眉清目秀,兩眼炯炯有神,高鼻樑,紅嘴唇,真是個美貌的男子。剃的月牙頭稍長出點頭髮,顯得略微泛黑,好似遮住了他那漂亮的前額。儀表堂堂,威風凜凜,一見便知,他非同凡俗之人。他畢竟是何人?到定正面前又說些什麼?且見下卷分解。 * * * (1) 「雪是狗的姨」是一句諺語。雪(ゆき)與行(ゆき)同音,犬(いぬ)與往(いぬ)同音。假用這兩對同音字之意,即含有「一去即不復往」之意。 (2) 攝社是神社的一種級別,介在本社與末社之間。 (3) 神明宮:供奉天照大神的神社,與伊勢神宮所供奉的神靈相同。 (4) 日本武:也叫日本武尊或倭建命,第十二代景行天皇之皇子。 (5) 天滿宮:供奉菅原道真的神社,菅原被稱之為天滿天神。 (6) 飯綱不動:即八大明王之一的不動明王,能降伏一切邪惡。 (7) 聖天:可能為金色聖天即金剛夜叉明王。 (8) 大黑天:七福神之一的財神。 (9) 金毗羅:保護航海之神。 (10) 人麿:即柿本人麿,是《萬葉集》中的歌聖之一。 (11) 繪馬亭:亭子裡掛一幅繪馬的匾額代替真馬獻給神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