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竅珠 · 第八十一回 亂草垛殿下做行宮 太平莊參謀當蔑騙

佚名 《八竅珠》
話說工部奉旨起造各官府第,且自按下。再說魏川、傅景兩個奸種,漏網逃出斷龍谷來,日間不敢上路,夜裡慢慢而行。身邊雖有銀子,怎能出面換用,只得飢一頓,飽一頓。賊頭賊腦,慌慌張張,就如喪家之狗一般。日宿古廟,夜走荒村,一日走不上二三十里。 這日走到一個地方,忽然一陣大雨,淋得二人好似落湯鴨子一樣,渾身皆濕。那雨越下越大,況是夜晚黃昏,又在山林曠野之地,無處躲避。遠遠見一莊院,有許多的房屋,二人直奔而來。 越走越近,哪知不是房屋,是鄉間兩個大草堆。他們不管好歹,朝里一鑽,身體睏乏,漸漸睡去。才睡得片時,那莊上的狗走來一見,便已咬起。一犬吠影,眾犬吠聲,倒引得群狗亂咬。驚動莊上莊漢,均說如此大雨,狗子亂咬,必定有因。莫不是有賊盜躲在左右,我等何不前去看來?那一個道:「大哥你好呆,就有歹人,如此大雨,焉敢進莊偷盜物件?」 這一個道:「賢弟你不知,有古語二句,偷風不偷月,偷雨不偷雪。等雨住了,我是定要看去的。」 那人見他如此說,不好攔阻,就由他去看便了。 那狗越咬越多,足有十多條狗,奔來奔去,跳叫不休。此刻雨又小了,這人拿了一個燈籠,手提一條棍子出來,將莊門開了一望,見群狗總在稻草堆前亂咬。這人便奔稻草堆前而來。那些狗子見是熟人,又見手內有棍子,俱跑開去,遠遠亂吠。這人再細細一看,見有一人,身形不見,只留一雙腿腳在外。一唬非小,倒退數步。欲待拖他出來,恐不是他的敵手。欲要喊叫,又恐驚他走了。不若待我回莊,多約些人來拿他便了。主意想定,轉身奔回莊來,連連喊道:「老二你不信,你去看那草堆下躲了一人,是藏頭露尾,將一雙腳丟在外面。我們不可鳴鑼,只須如此如此,包你獲住。」 那個聞言,依他而行,一個奔東,一個奔西,頃刻之間,齊了二三十人,手執火把叉棍,流星饒釣等物。此時雨已住了,眾人齊奔草堆而來,將草堆圍住。眾人要將棍子打腿,內有一人上前攔住道:「不可,你們要打他,他知道一抬腿就跑。黑夜之間難趕,恐不能獲。我有一法,將繩子捆起他雙腿,再打不遲。」 眾人道:「大哥之言不錯。」 於是走上兩個大膽的,拿了一條繩子,輕輕將他雙腿捆住,朝外一拖,就是一陣棍棒。打得那傅景似殺豬般哼,只將雙手遮住頭臉,渾身聽他們打,聲聲求饒。那魏川正睡得熟時,猛聽得一聲嘈嚷,唬得朝外倒退,將身退出半段。被莊漢看見,道:「還有一個!這裡來。」 又走上五六個人,將他倒拖出來,不管三七二十一,也是一頓亂打。 此刻,人越聚越多,都說太平莊上獲住兩個賊盜,我們去看。整整聚上有百十個人。哪知內中驚動一人,就是本庄的莊主。因雨睡遲,方才上床,聽得小丫環報說,莊上獲住兩名大盜,眾人正在捆打,快打死了。莊主一聽,吃了一驚,道。「這些蠢牛,就是拿住大盜,打他幾下就罷了,明日鳴官好說,怎麼要打死他,豈不連累我等?」 連忙爬起來,穿好衣服。叫人提了一個燈籠,照他出了莊院,來至草堆面前。只聽見人人都叫著:「打!」 內中一人眼快,道:「眾位休要動手,員外來了。」 眾人聞聽,往兩旁一閃,讓開一條路來。莊主走近前來,細看二人,不象賊盜。雖然品格不高,卻也不低。看他這衣服雖然襤褸,都是絲綢,鞋襪盡泥,都是絞羅。忙止住道:「且慢動手,怎麼獲住的?」 莊漢聞聽,走上一個會說話的道:「王三同劉大因吃酒未睡,在門房談心。忽聞狗子亂吠,等雨住了,提燈出來照看,見草堆中臥了二人,露腳不露身。暗暗喚起眾人獲住,將他捆打的。」 莊主道:「你們可曾問他們名姓,哪方人氏,為什躲在草堆中間?」 那人道:「並沒問他。」 莊主道:「不問明就動手亂打,若打死了,地方看見,必要報官。就要問你們,你們必回不知。官府就疑是仇殺。這場人命官司,誰去料理呢?」 眾莊漢被責,一個個將手中兵刃都丟下了。莊主人叫道:「漢子,你是哪方人氏,姓什名誰?為什做這勾當?好好說來,我便救你。」 那傅景被一陣亂打,渾身疼痛,兩手緊抱著頭,不住的哼。見不打了,方才將手放下,偷眼細看,並不是官兵,是個土佬站在面前問他名姓籍貫。他便假捏其詞道:「小生是浙江杭州府仁和縣人氏,姓尹名傅友,來都會試。只因梁賊欺君,暗害狀元,俱皆停考。我與敝友同住寓所,房飯用盡,恐難回鄉,只得將行李變賣幾兩銀子,做了盤費,出京而來。昨因遇了大雨,無處棲身,躲在草堆之中。不知因什原故,被眾位拖出,一陣亂打。」 莊主聞他說了這番言語,唬得一跳。原來是兩位文人,非舉人不能來京赴試。便滿臉堆笑,連忙陪罪道:「原來是二位相公,多多得罪。」 便令莊漢攙扶起來,邀請入莊。到得莊廳,將二人扶入椅上坐好,有人獻了兩杯熱茶,隨後每人又是一碗薑湯。一則恐他二人被雨激了,再者又是一打,不過吃下去暖他血脈。不一時擺上酒飯,與他二人來用。自己相陪坐下,便問道:「此位尊姓大名?」 傅景便代魏川說道:「敝友姓賀,名龍光。也是一榜。但不知老丈尊姓大名,此處叫什地名?」 莊主見問,連忙打躬道:「適才手下多有得罪,望乞寬恕。此地是河北濟南府地方,名叫太平莊。小老姓劉名耐三,祖居在此。所靠者不過是田園。鄉村絀老,不知二位相公駕到,多多得罪,諸事包含。」 說說談談,酒飯用畢,收去傢伙。此時天已大亮,不能再睡。傅景順便問道:「這裡離桑家寨有多遠,幾天路程?」 劉耐三答道:「要問桑家寨,離此還有二百餘里,兩三天路程就可到了。但不知問者何意,那裡儘是歹人,去則恐遭災難。」 傅景聞言,心下暗忖道:是的。那裡儘是黑店,陶氏弟兄都是山林野寇。黑店內的強徒,是最險的地方。不可說出真情。只得回道:「小生有親眷在彼居住,前去投他,幫助些須,迴轉南方。」 那劉耐三聞說投親,也就不再問了。那魏川插口便問道:「此地離武定府多少路程,那處總鎮可是桂大人?」 劉耐三見問,即將魏川上下望了一望,便開口道:「武定離此有四百餘里,旱路有五六天路程。若水路去,只不過兩三天耽擱。相公問桂大人做什,還是親眷,還是朋友?」 傅景恐魏川露出機關,連忙插口道:「是敝友之親。因其路遠難投,故先投桑家寨去。」 劉耐三便詫異道:「即是親眷,還是平輩,還是長輩?」 傅景道:「是平輩親,他與敝友表兄弟。」 劉耐三聽得此言,更加敬重,便改顏笑道:「二位相公不知,我小老有一子,名喚劉彪,現在桂大人標下做千總。今已去了二年未回,音信全無。聞說海賊作亂,大人日夜提防,不知跟去守防,還是仍在武定。若二位去投,小老有家信一封,托寄小兒。若是陣亡,也寫一封確實之信,寄與小老,以便放心。」 傅景、魏川吃了一驚,自忖道,怪不得調他人馬,不見前來,有此一端。我說他不該把恩忘了。便道:「那處行走,地方險辟。此處去投,又恐出兵,事在兩難,勞而無功。」 劉耐三道:「二位相公不要焦燥,在此住一兩日,將養傷痕痊癒,方好行走。」 傅景心下暗想道:我們一路行來,飢食未飽,受了數日勞碌。況又有追兵緝獲,不若且在此處,過兩日再說。便開口道:「怎好在此打擾太公,心下不安。」 劉耐三道:「這有何妨!四海之內,皆朋友也,何必客氣。只要會見令親,在他面前托情一二,提拔小兒一點,那就足感盛情了。」 傅景答道:「這事不要太公吩咐,是我等份內之事。」 劉耐三聞言,心中大喜,見他二人身上齷齪,又是破碎,連忙拿出幾件舊衣服來,與他二人更換。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