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竅珠 · 第七回 賊胡通誘姦梅林 小善人被冤自盡

佚名 《八竅珠》
話說梅林坐下,胡通向梅林笑道:「我有一事,相懇姐姐允了,方有扇子交還。」 梅林道:「請道其詳,允得的,奴便可允;允不得的,休怪違命。」 胡通道:「小生拾得此扇,猶如得了珍寶,扇上有方小姐的喜容,閨中筆墨,價值連城,如何輕還?姐姐若能以終身許我,勾引小姐私訂姻盟,方還此扇。」 梅林聞言大驚道:「小妾蒙公子抬愛,無有不從,但是小姐之事,難於從命。快將扇子取來,不要胡纏。」 胡通見她自己已允,遂走到梅林面前,雙膝跪下,欲求歡樂。梅林將他一推,立起身來道:「公子請起,恐被旁人來看見不雅,須得黃昏半夜,方能得行此事。」 胡通見她如此推辭,心下暗想道,好在扇子還在我手,你不依我,我就不還扇子,你要扇子,必要依我,前後這塊天鵝肉還怕你飛上天去嗎?想罷便道:「姐姐明日晚上來,因扇子丟在家中,忘卻帶出,等我回去取來還你便了。但是小姐之事,總要仰仗姐姐大力成全。」 梅林見他如此言語,心中想道,我出來功夫也不小了,恐怕小姐呼喚,況他扇子也不在手,且待明日再討便了。想罷說道:「公子不可失信,明日帶來要緊。」 胡通道:「姐姐不可爽約。」 於是二人分散。梅林回到繡閣,伺候小姐。胡通獨坐在書房,心中暗想,明日先與她成就美事,然後再求計於她,勾引小姐便了。 一宿已過,次日起來,與祝賢談些歷代的古人,到得夕陽西墜,祝賢回家。胡通獨坐書齋,思想梅林,心如火燒,忙催書童開了晚飯,打發書童睡去,獨自一人坐在椅上,守候梅林。那梅林心中思想扇子,又不便對小姐說出,吃過晚飯,服事小姐上床,一人坐下思想,奴為一柄扇子,遂將終身許配胡公子,好者他是工部之子,也不玷辱於我。但是要會小姐,此事比登天還難。不要管他,且將扇子誘過來再說。想罷,站起身來,來到花園,見上首書房門緊閉,下首書房一人獨坐在內,細看正是胡通公子,便悄悄進來低聲叫道:「公子。」 胡通一見,慌忙立起身來,深深一揖道:「姐姐真信人也。」 隨即將書房門關閉,上前攜手求歡。梅林笑道:「慢些慢些,你倒急煞了,還了扇子,方好成就。」 胡通道:「我已守得沒耐煩了,心急如火,求你先灑一滴甘露水,息息我的火。」 言罷,雙手摟抱梅林,縱上縱下,死也不放。梅林年已及笄,情竇已開,被他一頓播弄,禁不住慾火炎炎,只得半推半就,二人就在床上成其美事。正是: 慣戰風情成美事,初逢雨露忍含羞。 二人做畢,起身整好衣襟。梅林笑道:「今日遂了你的心愿,快將扇子還我,早早回去,小姐還未睡呢。我托同伴替我服侍。」 胡通道:「實不瞞姐姐說,扇子是帶來的,臨行時被母親喚回去,丟在桌上,忘卻帶來,明晚一準帶來還你,決不食言。還求姐姐晚來早去,永夜歡樂。」 梅林道:「公子既然忘卻,這也不妨,但是奴將真心相待公子,公子不可將虛言哄奴,明夜一準與公子永夜歡樂。」 言罷而去。胡通收拾上床睡覺,心下想道,扇子落到魏大哥處,怎得繳還?叫我拿甚與她?等她明日來時,再拿別的話哄她便了。 一宿已過,次日起身,祝賢到了書房,二人攻書作文。用過午飯,閒談一會,到了西牌時分,祝賢鎖門而去。胡通吃過晚飯,仍然獨坐書房,專等梅林。忽見家人胡安來報,說京中老爺著人送信到家,有要緊事,即要回信進京,不能耽擱。夫人請公子速速回去呢。胡通道:「留他住一宿,等我明日回去寫信。」 胡安道:「公子你不知道,此是要緊之事,立等回京,不能稍緩。」 言罷,拉住公子衣襟往外就拖。胡通見此光景,若是真的,又怕父親有日回家責罰,只得帶上房門,同家人回去不題。 再言方舉連日在郊外舞槍跑馬,射箭飲酒,飲得大醉而歸,因想起祝胡二人,多日不會,來至書房。見上面未曾點燈,下首書房點了一盞半明不暗的燈,他就將門推開,走進叫道:「胡賢弟安歇否?」 叫了幾聲,不見答應,遂走近床旁坐下,欲等會二人,和衣而睡。那兩個書童,一名四喜,一名小喜。四喜道:「我們今日晦氣,公爺睡在這裡,要得三更方才醒酒呢。我們要在此地等候。」 小喜道:「我們今日不要同坐,要分開來,你望不見我,我望不見你才好。」 四喜道:「妙極。」 於是各將格子掩了一扇,兩人坐在門後,可是兩個望不見了。四喜大悅,坐了半會,也就睡著。 且言梅林忙忙將小姐服事上床,偷出繡閣。來至書房,見門半掩,也就低低喚聲公子。走進一看,見床上一人睡著,正欲上前呼喚,那小喜未曾睡熟,耳聽嬌聲呼喚公子,驚醒一看,卻是梅林,不覺心中大悅道:「好了,只說我仇不能報,今日也落在我手中了。」 忙將格扇關閉,喚醒四喜道:「你看梅大姐來此做甚麼的?快將公爺請起,便知明白。」 那四喜聞說,連忙推醒公爺。方舉見有人推他,一軲轆爬起身來。四喜道:「今有小姐樓上梅大姐在此,聲聲呼喚公子。」 方舉聞得此言,怒氣直衝,定睛一看,果然不錯。便一聲喝道:「賤脾到此何故?」 那梅林見小喜關門,喚醒方舉,早已嚇得目瞪口呆,猶如泥塑木雕的一般,任憑方舉喝罵,不能回答,連半句都吐不出來。方舉見她不作聲,即命書童請夫人小姐來。小喜飛跑至後堂,將夫人小姐請到書房。夫人小姐見如此光景,命掌家婆將這賤婢捆起,吊在樑上,將用皮鞭打開問道:「夜晚更深,到此何干?還是小姐差遣,還是自己到此?」 梅林道:「不是小姐命令,是奴早上折花,失落銀簪,此刻來找的。」 方舉道:「胡說!你找銀簪為何走進書房,呼喚公子?其中必有姦情!不打不招。」 吩咐掌家婆快打。掌家婆一聲答應,手拿皮鞭,如舞流星一樣,一連打了幾十下,打得梅林皮開肉綻,忍不住疼。心下暗想,若說真情,奴也是沒命,不若移花接木,用李代桃,就說是祝公子相約而來,有何不可?況在親戚之中,或可原情。想定主意,道:「求公子休打奴家,奴家招了。」 方舉道:「不怕你不招。」 便叫婦女住手。「快快招來!」 梅林假意哭道:「公子呀,休怪奴家無情,實在疼痛難忍,不能不招了。你說犯了事不妨事,有你來救奴,奴才行此無恥之事的。」 方舉道:「快快直招,休要指東話西。」 梅林道:「只因前早來園折花,遇見祝公子,代奴折了桂花,扯我到他房中,說什麼私訂終身,並要當時求歡。奴恐被人撞見,約至今日晚間。他就不信,將奴身上汗巾要去作為信物,因此今日才來,與他要汗巾的。」 夫人與方舉聽了詫異,回想道:是了,他見妖怪不來纏擾,見了此女,自然羨慕,做下無恥之事,敗壞我家門風。可惱可惱。方舉命著家人喚他前來對質,方小姐只是低頭不好言說,況是自己丫環做的醜事。夫人見方舉發性,只得道:「我兒且緩。你此刻去喚他,更深夜晚,恐驚嚇了你姨母,不若等到天明,喚他便了。」 方舉遵了母命,守到天明,吩咐四喜去請祝公子。不消一刻工夫,祝賢已到方府。走進園中,見眾男女擁了一院,不知何故,走進前來,見一女子吊在上面,又見夫人小姐皆在此處坐著。方舉坐在檐口椅上,方小姐見祝賢到來,就迴轉繡閣去了。祝賢心內想道:姨妹平日常見,今日迴避,卻是為何?哪裡曉得她因丫環做出傷風敗俗的事來,又羞又恨,見祝賢來,所以迴避。祝賢不知其故,走上前來,向夫人一躬到底道:「侄兒祝賢代姨母請安。」 夫人也不回答,開口便罵道:「畜生!你還來見我麼?」 祝賢也摸不著頭腦,心中十分詫異,只得轉身望定方舉打了一躬道:「小弟拜揖了。」 方舉一見,一聲吆喝。祝賢嚇得連退幾步,方舉又道:「我把你這畜生做得好事!俺是一片好心代汝除妖,留你在此讀書,怎麼反來調戲我家丫環?是何道理!」 祝賢一聞此言,嚇得魂飛魄散,連話都說不出來,停了一刻道:「我、我、我什麼調戲?」 方舉用手指著梅林說道:「那不是你相約人麼?」 祝賢急得雙眼流淚,走上前去細看到底是誰。可憐氣得眼花身抖,哪裡看得明白?方舉見他延捱,大怒道:「代我趕出去!」 兩旁家人一齊動手,不由分說,將祝賢扯出後園門去了。方舉又吩咐將這賤女人推入魚池淹死。眾人正欲上前,夫人道:「不可,她乃是個女流,受人欺哄,總怪祝賢不是。你今傷人一命,作孽多端。況女兒身旁又無人使喚,我看她決不作此無恥之事,總是上了這個畜生的當了。」 方舉不好違拗母親,只得命將梅林放下。那梅林跟隨夫人到上房去了。方舉照會門上,從今以後,不許祝賢進門。言畢,他去用了酒飯,仍然郊外騎馬射箭。 再言祝賢被丫環梅林一口咬定,又被方舉趕出後園門,回到家中,坐在書房,又羞又恨。夫人聽見公子回來,心下疑惑,為何今日去而復返?忙令丫環去將公子請來。公子入內見了母親,夫人道:「今早姨母請你有何話說?因何就回?」 祝賢不敢隱瞞,將實話告知母親。說罷淚如雨下。夫人一聽大怒道:「我把你這畜生,真正要死!你在天竺山念書,惹了妖怪,虧了姨兄才得平安,他還怕妖怪復來,接你到他家讀書,你反去調戲他家丫環,叫為娘的有何面目見你姨母?你既被姨兄逐出,還有何面目前來見我?」 吩咐家人與我將這畜生抓出去!祝賢跪在母親面前,不肯起身。夫人又吩咐掌家婆拿槓子與我將他打出去!祝賢見此光景,站起身來,也不回書房,就跑出大門外,信步而行,真是有家難歸,有國難投。不覺行至錢塘門外,只見一片汪洋水勢滔滔,順著河旁而走,來到父親墳上,放聲大哭。跪在地下,將往日所為之事,細訴一番。今日被冤之事,又哭訴一番。復又嘆道:「我的冤枉只有鬼神曉得。孩兒此刻有何面目回家?倒不如一死為妙。」 想定主意,將身旁絲絛帶解下,走到松樹傍邊,將絲絛扣在樹上,底下打了一個圈子,回身向家中遙拜母親。嘆了一口怨氣,搬了兩塊磚頭,疊起,站上磚頭,將頭往圈子裡一伸,兩隻腳將磚頭一蹬,懸空掛起,準備上鬼門關去了。 要知祝賢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