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身工 · 勞勃生路——日商內外棉紗廠「壁報第十號」號外

（壁報號外，十月十八日正午） 滬西民眾反日大示威 大自鳴鐘下集合群眾萬餘， 打死日捕，走狗！ 今日上午十時四十五分，滬西民眾在勞勃生路大自鳴鐘下自動召集反日大會，市民學生及男女工友，集合者約一萬餘人。大自鳴鐘四周，擠得人山人海，十六路電車完全停駛。曹家渡小沙渡路電車工友及康腦脫路長途汽車廠工友，也紛紛結隊參加。一時反帝空氣，異常熱烈。十時五十五分，人數愈聚愈眾，一部分工友擁至小沙渡路馬白路對面草地，分別集會演講。其時適有四廠看門日捕大倉經過，膽敢勾結該地一百六十一號印捕及二百九十二號西捕，上前干涉。西捕被群眾擠至草地角上，大呼救命。印捕見西捕被窘，亦即望馬白路逃走。日捕勢孤力竭，逃入小沙渡路勞勃生路口的晉泰紙菸店內，旋被群眾拖出，在某布店前面飽以老拳。一時「打倒日本帝國主義」「打倒東洋人」之聲，震天動地。該捕平日在四廠門口調笑女工，搜查工友，極為苛刻，故此時一呼百應，立即將該捕打得半死。女工們不能擠近，亦用路上柏油石塊紛紛望該捕亂擲。十一時，戈登路捕房派出大隊印度騎馬巡捕及捕人汽車，至大自鳴鐘彈壓。但行經小沙渡路九如里口，即為群眾阻住。 西捕指揮華捕，開足汽車速度，擬向勞勃生路衝去。但群眾絲毫不讓，童工女工，更有擠至華捕身邊，大呼東洋人走狗，打倒捕房等種口號。此時晉泰煙紙店群眾，見被打日捕已無反抗，遂呼嘯一聲，努力向捕人汽車衝去。該日捕見群眾移動，始逃入煙店內，由該店夥友從後門放出。此時該捕眉間流血，衣服破碎，嘴唇青腫，已無平日驕橫之態。群眾見晉泰夥友將日人放走，遂用石塊望該店猛擲，後由該店經理出外作揖賠罪始已。一方捕房見群眾來勢兇猛，遂亦將捕人汽車退回，一面由華捕向工人勸說維持秩序恢復交通。此時一部分群眾已擁至第五廠門口，公開演講日本帝國主義殘暴行為，及國民黨政府南北合作壓迫民眾反日運動，藉以取好帝國主義之黑幕。「打倒槍殺反日民眾的國民黨」，「為萬寶山路永漢路犧牲者復仇！」「擁護紅軍！」「擁護蘇維埃！」之聲，風起雲湧。內外工友齊聲響應，廠內日本人嚇得屁滾尿流，立刻指揮走狗，將內部鐵門關閉，以防廠內工友擁出。但五廠六廠門口，已為示威群眾占領，五色傳單紛飛，反帝情緒高漲。第六工廠前面運貨汽車車夫趙小寶不服群眾指示，強欲將汽車開入，當被工友拖下，拳足交加，女工們用拿飯的搪瓷罐子亂擲亂打，拍手高喊「打倒走狗」不置。此時（正午十二時）群眾得知，廠內日人已打電話請兵，將有大批日本海軍陸戰隊開來屠殺，有人就高呼：「工友們，我們一定要團結起來，衝破東洋人的恐嚇手段！值班工友要立刻在工房宣布罷工，用大眾的力量衝出廠來！下班的工友不要回去！立刻在大自鳴鐘下面集合！」等口號。在大眾的示威之下，群眾大喊：「帝國主義要撒野嗎？起來！起來！給東洋矮鬼知道我們工友們的利害！」 （附告）四廠工友在大自鳴鐘下集合，五廠六廠工友在馬白路對面草地會齊東亞制廠的工友和四廠的站在一起。 （壁報號外第二號，下午五時發行） 上海變了瀋陽 日本兵白晝殺人！ 公安局幫助日本！ 急報，上午示威後群眾情緒高漲，反日反帝和反國民黨之呼聲不絕，十二時後各廠下班工友及店員學生等愈聚愈眾。戈登路一○二號日本海軍陸戰隊第三中隊立刻用電話通知江灣路本部，調來鐵甲車第六第八兩輛，機關槍機器腳踏車四部，陸戰隊兵士四十餘名，至勞勃生路一帶彈壓，並在戈登路架起機關槍數架。工友們見狀愈加憤激，紛紛由小沙渡路擁至澳門路日本人職員住宅區示威。日人指揮走狗出來挑戰，遂由群眾擁入，將住宅門窗板壁一律搗毀，日本人抱頭鼠竄，後逃者向工友叩頭乞免！此時突由後方趕來日本兵兩車，荷槍實彈，不問情由，望工友叢中衝去，當被刺死工友兩個。租界巡捕為著向帝國主義報功，亦紛紛拔出棍棒亂打，女工童工等被傷者不計其數。現在群眾依舊未散，空拳赤手與帝國主義者對峙。路旁中國公安局警士目睹外國獸兵殺人，不但不來援助，而且奉到國民黨指示，與帝國主義者協力鎮壓示威。一方因恐日本人不能理解他們的忠心，所以不敢走進馬路中央，只用盒子炮在各處里口攔住群眾，不准躲避，以便日本獸軍屠殺勝利。工友們熱血沸騰，大呼「打倒走狗國民黨」口號，兩次擬將勞勃生路派出所搗毀，但因群眾沒有武器，兩次均被驅散。 四時三十分續報，被日兵刺死工友屍首，現已運至大自鳴鐘下面停放，群眾團團守住，各路交通重新阻滯，巡捕驅趕不散，四方來者越多，當場在露天舉行追悼大會。其中一人是六廠工友，另一人似為學生。很多窮苦女人流著眼淚拿出錢來，作為死者家小的撫恤。當時有學生當眾演說，「帝國主義已聯合起來直接屠殺我們中國民眾了，我們民眾要在血淚憤恨中組織起來，打倒帝國主義及其走狗。」 他說：「工友們！日本兵的屠殺已經從瀋陽延長到上海，延長到我們自己的身上了！此時不起來，還等著給他們殺死嗎？我們不要相信官辦反日會的鬼話！他們自己就是帝國主義的走狗，就是欺騙麻醉群眾而使我們『鎮靜』『不抵抗』地受人屠殺的奸細！國民黨也說中國人要一致團結起來，那麼為什麼中國警察要幫助日本人來屠殺中國人呢！工友們，事體急迫了，沒有一分鐘可以遲慢！我們應該立刻組織起來，在上海工聯指導之下，聯合全上海的工友，打倒日本帝國主義，打倒一切帝國主義，打倒國民黨！擁護我們工友們自己的政府中華蘇維埃！」 「此刻立刻準備！衝進廠去！衝進巡捕房去！衝進公安局去！民眾自動地武裝起來！替死了的工友復仇！」 （號外第二號追加，下午十時發貼） 下午十時消息 確訊，日本人因工友搗毀紗廠職員住宅，已電請本國內調大批軍艦來華，幫同屠殺；一方日本領事當晚責問張群，張群答稱此次事變全系搗亂分子煽動，故已令中國警察幫同日兵鎮壓。 勞勃生路一帶群眾至今未撤，滬西已在戒嚴狀態之下，巡捕房又調來大批白俄、日捕，幫同鎮壓，國民黨亦怕釀成暴動，沒臉見他們的主子，故已調動軍隊，將曹家渡一帶包圍。 今日反帝運動最熱烈的時候，竟有本廠工賊冒充全體工友代表，潛赴「上海反日會」報告，謊稱本廠已在準備罷工，要求反日會津貼工友生活費用。當然，他們決不是為著工友生計，而是企圖中飽，望工友們注意此種敗類，一有發覺，立刻報告我們真正的工會，嚴予懲處。 （號外附錄十八日下午十時） 受傷工友訪問記詳 既報，日本兵刺死工友學生二人一事，後據確訊，其中一人（學生）屍體被巡捕房搶去，—— 說日本兵希圖滅跡；用軍用汽車裝去焚毀，—— 截至此刻，尚無屍屬出面具領。其他一人重傷未死，系六廠小工，名楊阿四，混名挑水老四，在六廠當雜工，於上月十六日上工。得訊後本報通訊員立即馳往曹家渡白利南路後方平房，幾經打探，始知楊阿四住所，因家屬恐警察前來滋擾，故對外人不敢發表。記者敲門後，由楊母出來招呼，說明來意，始帶入後間床側。阿四大腿被日兵用刺刀刺穿一洞，現用破被裹住，外面仍見鮮血殷然，慘不可言。左眼至嘴角附近，被日兵用皮鞋踢傷，青腫、帶血。右手食指折斷，呼痛不絕。本報通訊員為之拭去臉上淤血，飲以冷茶一碗，神色漸見清楚。與通訊員交換談話如下： 問：貴處哪裡？ 答：浙江餘姚，以往住在諸暨。 問：來上海幾年了？ 答：盧永祥和齊燮元打仗時從杭州被拉夫來上海，在黃渡被迫打仗，兵敗後逃回。以後在楊樹浦中國紗廠做雜工，今年紗廠關門，方於上月由從前朋友薦來東洋人廠做事。 問：家眷什麼時候來的？一共有幾個人？ 答：革命黨來的那年家裡被火燒了，娘，女的，和一個女孩由同鄉人逃難的帶來上海，女的去年生癆病死了，現在只有三個人過活。 問：你打傷了之後，一家老小恁辦？ 答：……不打傷也要餓肚子的，現在……餓死就算了（此時老幼哭聲甚慘，話聲全被打斷）。 問：在廠里有否入過工會？ 答：工會？為什麼？我不能上當了。在楊樹浦的時候因為工鈿被工會捐光了，弄得一家餓肚子，女的和我吵得要尋死，—— 辦工會的都去做官了，我又不是他們的孝順兒子。 問：那可不能一概講。你所講的，大概是刮民黨辦的工會。那樣的工會不行，我們應該組織自己的工會才好。這兒的赤色工會你知道？ 答：不知道。（凝視記者）你是工會派來的？那我不和你講話。飯也沒得吃，還管閒事？ 問：因為沒有飯吃，所以窮人才要團結起來。譬如今天的事，假使大家沒有團結，沒有組織，那時東洋兵可還得撒野些吧。你…… 答：對了，兄弟們要有義氣……大家不怕死……今天我被打了，可是我不後悔，我今天自出娘胎以來第一次打了人……你想，小的時候被老子打，被鄰舍打，大了被東家打，被「北佬兒」（註：浙江人將山東人叫「北佬兒」）打，進了廠東洋人打，印度人打，工頭打，可是今天，我卻反轉來打了人，「阿木林」（註：六廠監工日本人鈴木的混名）逃得慢一點，老子就要了他的狗命！ 問：所以啦，大家要有義氣，要動眾，動了眾就什麼都不怕。方才說的赤色工會，就是教導我們如何動眾的機關。工會不要只讓工賊和走狗去管，我們要自己來辦，懂了？ 答：唔，要動眾……今天真的動了眾…… （此時「上反」派人來慰問，並拿出了方才向大眾捐得的小洋六角，銅元四百五十三枚。記者因有他事，遂即告別。） 編者按：楊阿四工友一家老小，明天起就要餓飯了。他是為著反對帝國主義而受傷的，我們一方面要替他報仇，加緊反帝工作，一方面要省出各人的一兩個銅子來，養活他的老小！本報從明日起開始替楊工友募捐，望大家隨緣樂助！每天交班時刻有人在本報張貼處下面封好了的竹筒收捐！ （通知）「男孩招領」今日下午日本兵殺人時，有一小孩被群眾踏傷，倒在勤昌里雜貨店門口。當由鄰居送往小沙渡路勞工醫院診治，當即被該醫院內之國民黨區黨部負責人拒絕。他說今天是共產黨暴動，所以此孩當是共產黨的兒子，我們沒有工夫，替「赤匪」保全後代。鄰居非常憤怒，後來由曹家渡張妙記老虎灶主領去暫時收養，以便家屬前去認領。該孩五歲左右，頭上有小瘡數個，藍白印花布衫，黑布破褲，赤腳，頸有牛繩一根，胸部被踏，重傷言語不明，望本廠工友互相傳說，使他重見父母，功德無量。 贈送書籍圖書 茲由工聯交來反帝圖書及反帝時調唱本各若干種，由本報公開贈送，俾工友明了帝國主義凶暴實況以及此次運動正確方針。需要者望至四廠東紡粗紗間堆廢紗處自由取閱，每人每種一份，切勿糟踏，閱後轉送別人，小調唱會後傳給他人。至要至要。 附告： 本報連載連環畫「小五子從軍」及「工友常識問答」，因作者工作煩忙，明日起暫停數日。 一九三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