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伽梵歌 · 第一章
持國說
正法之田,俱盧之野,
我們和般度族雙方,
結集軍隊,渴望戰鬥,
全勝啊!情況怎樣?(1)
註:俱盧族和般度族是婆羅多族的兩支後裔。持國( )是俱盧族國王,天生目盲。大戰開始時,仙人毗耶娑(Vyāsa)要賜給他天眼,讓他看到這場大戰。但他寧可保持目盲,不願目睹親族互相殘殺。於是,毗耶娑賜給持國的御者全勝(Sañjaya)天眼,讓他看到戰場上發生的一切,甚至看到人們心中的想法,每天向持國匯報。
「正法」(dharma,音譯達磨)意為規律、法則、正義或職責。在這頌中,「俱盧之野」實指戰場,「正法之田」則喻指這裡進行著一場事關正法的大戰。
全勝說
看到般度族軍隊
已經排定陣容,
難敵王走近老師,
對他這樣說道:(2)
註:難敵(Duryodhana)是持國的長子。老師指德羅納( ),俱盧族軍隊的大將。在大戰以前,俱盧族和般度族雙方的王子都曾拜德羅納為師,隨他習武。
「請看木柱之子猛光,
那是你聰明的學生,
已經為般度族大軍
排定陣容,老師啊!(3)
註:木柱(Drupata)是般遮羅國國王,般度族五兄弟的岳父。在這場大戰中,他是般度族軍隊的大將。他的兒子猛光( )是般度族軍隊的統帥。
「大弓箭手們英勇善戰,
像怖軍和阿周那一樣,
其中有善戰和毗羅吒,
還有大勇士木柱王,(4)
註:怖軍(Bhīmasena)和阿周那(Arjuna)是般度( )和貢蒂(Kuntī)的二兒子和三兒子。善戰(Yuyudhāna)即薩諦奇(Sātyaki),是雅度族勇士。毗羅吒( )是摩差國國王。
「勇旗王和顯光王子,
英勇非凡的迦屍王,
補盧耆和貢提波闍,
人中雄牛屍毗王,(5)
註:勇旗( )是車底國國王。顯光(Cekitāna)是竭迦夜國王子。貢提波闍(Kuntibhoja)是貢蒂的養父。補盧耆(Purujit)和貢提波闍是兄弟。
「勇敢的瑜達摩尼瑜、
優多貿闍和激昂,
德羅波蒂的兒子們,
他們全都是大英雄。(6)
註:瑜達摩尼瑜(Yudhamanyu)和優多貿闍(Uttamauja)是般度族軍隊的大將。激昂(Abhimanyu)是阿周那和妙賢(Subhadrā)的兒子。德羅波蒂(Draupatī,木柱王之女)又名黑公主,是般度族五兄弟共同的妻子,共生下五個兒子。
「你要知道在我軍中,
也有許多著名將領,
最優秀的再生族啊!
聽我通報他們姓名。(7)
註:「再生族」指婆羅門、剎帝利、吠舍和首陀羅四種種姓的前三種種姓。這三種種姓成員年屆學齡,要舉行聖線禮,由老師授予聖線,意味著獲得第二次生命。德羅納是婆羅門出身,因此,難敵稱他為最優秀的再生族。
「你、毗濕摩和迦爾納,
百戰百勝的慈憫,
馬嘶和毗迦爾納,
月授王的兒子廣聲。(8)
註:毗濕摩( )是俱盧族和般度族雙方的伯祖,俱盧族軍隊的統帥。迦爾納( )是貢蒂婚前的私生子,由一位車夫收養,武藝高強。由於他的身份是「車夫之子」,在一次比武大會上遭到般度族羞辱,而難敵乘機拉攏他,封他為盎伽王。從此,他成為難敵的忠實朋友,俱盧族軍隊中的一員大將。慈憫( )是德羅納的內兄弟。馬嘶(Aśvatthāman)是德羅納的兒子。毗迦爾納( )是持國的三兒子。月授(Somadatta)是波力迦國國王。
「還有許多英雄,
為我奮不顧身,
手持各種武器,
個個精通戰爭。(9)
「我們受毗濕摩保護,
軍隊的力量無限;
他們受怖軍保護,
軍隊的力量有限。(10)
註:「無限」,按梵文原詞aparyāpta,也可讀作不足;「有限」,按梵文原詞paryāpta,也可讀作充足。這樣,按前一種讀法,表示難敵充滿自信,因為俱盧族有十一支大軍,而般度族只有七支大軍;按後一種讀法,則表示雖然軍隊數量占優勢,難敵仍缺乏信心。
「大家按照分工,
站好各自的位置,
在軍隊的挺進中,
注意保護毗濕摩!」(11)
為了讓難敵高興,
俱盧族的老祖父,
高聲發出獅子吼,
雄赳赳吹響螺號。(12)
註:俱盧族的老祖父即毗濕摩。
頃刻之間軍隊中,
眾多螺號和喇叭,
銅鼓、大鼓和小鼓,
一齊鳴響鬧嚷嚷。(13)
隨即黑天和阿周那,
他倆站在大戰車上,
車前駕著白色駿馬,
也把神聖螺號吹響。(14)
註:黑天( ,音譯克里希那,詞義是黑色或黝黑)是大神毗濕奴的化身。將 譯為黑天,意謂黝黑的神。黑天和阿周那都有許多稱號。在這頌中,黑天被稱為「摩豆後裔」(Mādhava),阿周那被稱為「般度之子」( )。史詩中的人物稱號有兩種作用:一是具有一定的修飾意義,表明人物的出身、性格或形貌特徵;二是由於各種稱號音節不等或音節的長短音組合不同,可以按照詩律需要隨意選用。為求譯文簡明,本書對於用稱號指稱的人物,在一般情況下,不譯稱號,而直譯其名。
黑天吹響五生螺號,
阿周那吹響天授螺號,
怖軍以行為恐怖著稱,
吹響崩多羅大螺號。(15)
註:五生(Pañcaja)是一個生活在貝螺中的阿修羅的名字。黑天殺死這個阿修羅,獲得他藏身的貝螺,用作螺號,故名五生螺號。阿周那的螺號是天神因陀羅賜給他的,故名天授螺號。在這頌中,用作怖軍名字的稱號是「狼腹」( ),因為他飯量大,脾氣暴。他的螺號出自崩多羅族。
貢蒂之子堅戰王,
也吹響了永勝螺號,
無種吹響妙聲螺號,
偕天吹響珠花螺號。(16)
註:堅戰( )是般度和貢蒂的長子。無種(Nakula)和偕天(Sa-hadeva)是般度和瑪德利(Mādrī)的一對孿生子。堅戰、怖軍、阿周那、無種和偕天,合稱般度族五兄弟。
無上弓箭手迦屍王,
還有束髮大勇士,
猛光和毗羅吒王,
不可戰勝的薩諦奇,(17)
註:束髮( )是木柱王的兒子,原先是女子,後來轉變為男子,以殺死毗濕摩為己任,因為毗濕摩曾在她的前生得罪她。
木柱王和大臂激昂,
德羅波蒂的兒子們,
他們在各處,國王啊!
吹響各自的螺號。(18)
螺號聲激越高亢,
響徹大地和天空,
螺號聲仿佛撕裂
持國兒子們的心。(19)
看到持國的兒子們
擺開陣勢,準備交鋒,
阿周那也舉起了弓,
他以猿猴為旗徽。(20)
大地之主啊!阿周那
對感官之主黑天說道:
「永不退卻者!駕馭戰車,
請把它停在兩軍之間。(21)
註:黑天的稱號「感官之主」意謂感官的控制者。黑天在這場大戰中,按照事先對阿周那和難敵的約定,只是作為阿周那戰車的御者,而不直接投入戰鬥。
「讓我看到各就各位、
渴望戰鬥的人們;
這場戰爭就要開始,
我要與哪些人交戰?(22)
「我看到這些將士,
集合在這裡準備戰鬥;
他們渴望在戰鬥中,
討好心術不正的難敵。」(23)
註:阿周那指稱難敵「心術不正」,因為難敵為了獨霸婆羅多國王位,長期以來,千方百計謀害般度族五兄弟。
聽了阿周那的話,
婆羅多後裔啊!
黑天把戰車停在
雙方軍隊中間。(24)
註:「婆羅多後裔」是全勝對持國的稱呼。俱盧族和般度族都是婆羅多的後裔。
面對毗濕摩、德羅納
和其他國王,他說道:
「普利塔之子啊!請看
聚集在這裡的俱盧人。」(25)
註:普利塔( )是貢蒂的另一名字。
在這裡,阿周那看到
父輩、祖輩和老師,
舅父、兒子和孫子,
還有兄弟們和同伴。(26)
阿周那還看到
岳父們和朋友們,
他的所有親戚
都站在兩軍之中。(27)
他滿懷憐憫之情,
憂心忡忡地說道:
「看到自己人,黑天啊!
聚集在這裡渴望戰鬥,(28)
「我四肢發沉,
嘴巴也發乾;
我渾身顫抖,
汗毛全豎起。(29)
「神弓從手中脫落,
周身皮膚直發燒,
我的腳跟站不穩,
腦子仿佛在旋轉。(30)
註:阿周那的神弓名為甘狄撥( ),原本由梵天創造,後經眾天神輾轉使用。最後,應火神請求,伐樓那神把這張神弓賜給阿周那。
「我看到不祥之兆,
黑天啊!我不明白,
打仗殺死自己人,
能夠得到什麼好處?(31)
「我不渴望勝利,黑天啊!
不渴望王國和幸福。
王國對我們有什麼用?
生命和享受有什麼用?(32)
「我們正是為了這些人,
追求王國、享受和幸福,
然而,他們卻拋棄財富,
奮不顧身,參加戰鬥。(33)
「老師、父親和祖父,
兒子、孫子和舅父,
堂房兄弟和岳父,
還有其他的親族。(34)
「即使我被殺,黑天啊!
即使能獲得三界王權,
我也不願意殺死他們,
何況為了地上的王國?(35)
註:「三界」指天神居住的天國世界、凡人居住的地上世界和魔或半神居住的地下世界,或指天上世界、空中世界和地上世界。
「殺死持國的兒子們,
我們會有什麼快樂?
殺死了這些罪人,
我們也犯下了罪惡。(36)
「不能殺死持國的
兒子們及其親友,
因為殺死自己人,
我們怎麼會幸福?(37)
「如果這些人利令智昏,
已經被貪婪迷住心竅,
不把毀滅家族視為罪,
不把謀害朋友視為惡,(38)
「而我們完全明白,
毀滅家族罪孽重,
那為什麼不懂得,
要迴避這種罪過?(39)
「如果家族遭到毀滅,
傳承的宗法也毀滅;
而宗族之法一旦毀滅,
整個家族就陷入非法。(40)
「一旦非法猖獗,
族中婦女墮落;
一旦婦女墮落,
種姓也就混亂。(41)
註:種姓制度強調同種姓通婚,以保持種姓純潔。印度古代社會主要有四種種姓:婆羅門( )掌管祭祀和文化,剎帝利( )掌管王政和軍事,吠舍(Vaiśya)從事商業或農業,首陀羅(Śūdra)從事農牧漁獵和各種僕役。
「種姓混亂導致家族和
毀滅家族者墮入地獄;
祖先失去供品飯和水,
跟著遭殃,紛紛墜落。(42)
註:地獄(naraka)是罪人死後接受懲罰的地方。婆羅門教《摩奴法論》(4.87—90)列出二十一種地獄。
「製造種姓混亂,
犯有毀滅家族罪;
他們破壞種姓法,
毀棄永恆的宗法。(43)
「我們已經聽說,
折磨敵人者啊!
毀棄宗法的人,
註定住進地獄。(44)
「由於貪圖王國,
貪圖幸福,天哪!
我們決心犯大罪,
準備殺害自己人。(45)
「我寧可手無寸鐵,
在戰鬥中不抵抗,
讓持國的兒子們,
手持武器殺死我。」(46)
阿周那在戰場上,
說完這些心憂傷,
放下手中弓和箭,
坐在自己車座上。(47)
註:《薄伽梵歌》的許多抄本,每章篇末署有章名。鑒於這些章名是晚出的,而且互相不盡一致,《摩訶婆羅多》精校本沒有將它們列入正文,而收入校注中。本書每章選用一個比較通行的章名,並對該章內容作出扼要概括,供參考。
本章章名為《阿周那憂慮瑜伽》( )。本章提供黑天和阿周那對話的背景。大戰在即,阿周那對投身這場戰爭是否符合正法產生懷疑,憂心忡忡,放下了武器。
以上是吉祥的《摩訶婆羅多》中
《毗濕摩篇》第二十三章(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