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風雨中的中國 · 緒言

尾崎秀實 《暴風雨中的中國》
想要正確把握現代中國,實屬難事。中國曾被稱為世界之謎。我想現在還有很多人將中國看作不可理解的國度。這也確實是情有可原之事。試看我們的對華政策,我們迄今推行的對華政策是否建立在充分透視中國的基礎上?這一點,至少在過去,讓我們抱有疑問的時候不在少數。而至今對中國的種種描述是否繪出了中國的真實面貌?我覺得存疑之處也還很多。 現在我國和中國之間進行著有史以來,至少是東洋史上未曾有過的非常悽慘、深刻的鬥爭。就其結果,我們現在從各種角度做著各種預想,然而一想到誰人能有切實的見解、預估,我便有一種感慨且不寒而慄的感覺。儘管我們正向著歷史指明的方向默默挺進,但還是覺得絕對有必要首先努力去切實把握中國的真實面目。 依照我們過去的經驗來看,雖然日本與中國如此鄰近,在經濟和政治上有很多聯繫,且回顧歷史的話,日中還曾有過長時間的接觸交往,但一個不可否認的事實卻是日本人對現代中國所知甚少,甚至少到出乎意料的程度。原因何在?考察這一點,會發現很多不可思議的事情。我們舉個簡單、切近的例子就容易看得出來:現代中國,儘管是一個可以成為研究對象的正確、科學的領域,但迄今日本還沒有直接將之作為研究對象的學問,不得不說此乃不可思議之事。「支那學」雖已存在,但該學問的根基源於歐洲學者將中國當作遙遠世界中古老珍奇的社會來概括性把握,而且作為其研究對象的中國仍是被置於遙遠之處的古老中國。如今,東京帝國大學開設將現代中國作為研究對象的新講座,不外乎是日本經曆日中事變而出現的需求。還有,現在漸漸被視為問題的——將漢語作為中學正規課程來教學的問題,雖然我們很早就開始強調其必要性,但被視為問題還是因事變的現實要求而促成的。中國的古典——漢文,我們自少年時代就有非常深入的接觸,然而通過這些漢文我們所想像和描繪的中國社會卻與現代中國社會非常隔膜,仿佛沒有任何關係。無視其與現實中國有數千年的跨越、隔膜,帶著錯覺誤將其作為理解現實中國的唯一尺度,這是最大的問題所在。可以說,將古典的中國社會與現代中國社會連接起來的努力一向被忽視了。 我認為,在現今正經歷的大事件以及迄今的行進過程中,因為我們對中國的認識不足或者說關注不夠而造成的缺陷都全面地顯現出來了。 談及於此,我還想起一件事。前年的7月7日是日中戰爭的發端,即在北京郊外的盧溝橋日軍與中國軍隊發生衝突。當天晚上,日中文化協會舉行了第一次會晤。成立該協會的人士以前就感覺到日中關係的緊張,想找出新的解決辦法來走出這一狀態。當晚中方出席的人士,有當時在東京的實力派人物陳博生(此人當時是《中央日報》駐東京特派員,現在中國內地活動,最近成為國民黨中央宣傳部的首腦之一),時任駐橫濱總領事的邵毓麟,以及當時管理留日學生的蔣某人等。會上提議,首先針對日本和中國的現狀坦誠交換意見。參加當天會面的日方人士主要是活躍在日本本土政治領域第一線的年輕媒體人。我們在這個場合尤其深切感受到日中雙方立場的巨大差距。 如前所述,普通日本人對中國的認識程度之低令人吃驚,或者對中國的關心非常淡薄。中國亦是如此,中國對日本的認識程度更是低得令人驚嘆。中國人對日本的關注因為某種特殊的原因近年急劇高漲,儘管如此,仍可斷言他們對日本十分缺乏正確的認知。我們從那天晚上的會面,深切感受到兩國知識分子之間存在多麼深的鴻溝。我們進行著無益的討論,都沒有意識到夜已至深,而這正是歷史性的瞬間逐漸逼近之時。交戰快兩年了,這期間中國對日本的考察游離於現實、缺乏認識以致影響到深入的理解,這些姑且不論。提出要在東亞建設「新秩序」的日本(當然「東亞新秩序」的建設僅憑日本一己之力無法實現),既然標榜實施這一大業並成為其中心,那麼我認為就必須充分深入地認識大陸中國。 鑒於此,我有志於嘗試探索現代中國的社會本質,以加深理解。在我們看來,若不全面而綜合地把握中國社會則無法達成目標。自不待言,這是一個極其困難的目標,非輕而易舉所能實現。但同時,這又是需要一些人去努力嘗試的,而且眼下這種需要尤為強烈。如果,我這本小書對有意於此的人能起到參考的作用,或者成為其批判對象,那我做此論的目的就已實現大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