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刀飛 · 第十章 牡丹的淚
裘文煥頓了腳步,就聽湯老媽又對他說:「你到底住在哪兒?因為你這個人,我看出來啦,是個熱心腸的人,跟我一樣,熱心腸的人早晚都能得著好報應。你將來也能夠發財,你把你的住處告訴我,以後有什麼事,我好叫我的孫子湯小牛去請你。二丫頭牡丹是個姑娘,去看你不方便,可是他的媽,將來也得去給你道一道謝。」裘文煥就把現在住的地方,詳細告訴了這湯老媽,他就走出了門,心中非常的忿恨,因為想:醉眼神獅處處與我作對,他未曾不知道我的來意,也知道我與牡丹雖沒有什麼情愛,可是總是先認識的,他竟來調戲她,真是居心叵測,並且太輕視了我。越想越氣,恨不得立刻就去找醉眼神獅生死相拚。
同時又想:牡丹現今住在織造彭家,那江南織造彭大人,也是我的熟人呀,我雖不能去巴吉他,可是我到他家找一找牡丹,囑咐她幾句話,是可以的吧?好!現在我就去!
他腳步很急,走進前門,就打聽往那御河街去的道路。走了半天,這時候,天上「咕隆隆,咕隆隆」沉雷不住一聲聲的打,地下一些驢子車也不住「咕隆隆」的亂跑,雨快下來了,他走得更急,還沒走到御河街,粗暴的雨點,就自頭上潑了下來。他冒著雨往前跑,一口氣,就跑到了御河街,這裡有一家廣亮大門,他就跑到近前去避雨。
這裡,不用問就必是織造彭家,因為這條街上只有這一家大門,而且房子都是新蓋的,可見並不是什麼世代簪纓、科甲出身的宦家,只是偶然作了什麼一個「織造」的美差,可是這「美差」仿佛比一切大官都闊,現在大門洞裡正有很多的衣服整齊的男人、女人,也有像丫環似的年輕女子,都在欣賞外面的雨景,並開著玩笑,談著閒天。
裘文煥夾著大褂和坎肩,頭戴著小帽,冒雨跑來,這裡的一個男人就問他是誰家來的?有什麼事?裘文煥掏出手巾來把臉上的雨水擦了擦,小褲褂也幾乎濕透了。那男人說:「你看你?你們宅里叫你出來,也不給你一把傘?」裘文煥笑了笑,就點點頭,問說:「這裡是江南織造彭宅嗎?」那男人問他說:「你是有什麼事吧?」裘文煥又說:「我來這兒找一個人,是在這兒跟著她姑媽給這宅里幫助打雜的……」這男人說:「你看你,這話說得多麼麻煩?我告訴你,這兒上上下下有一百多口人哩,你找的是姓什麼叫什麼?她是伺候大人,還是伺候太太,還是伺候二太太?還是伺候三太太?還是伺候大少爺?二少爺?干少爺?二小姐?干小姐……」裘文煥說:「是個姑娘,她的名字叫牡丹!」這男人把嘴一撇,說:「咦!你跑到這宅門找牡丹來啦?我們這可沒有牡丹,就有夾竹,石榴花。」旁邊又過來一個男人挺橫地說:「這兒沒有牡丹,連芍藥也沒有,再說,就是有,也沒人管給你去找,你去吧!還告訴你,這兒不許避雨,你要避雨,找別的地方避去!」裘文煥不由有些生氣。而這時,就由里脘順著「穿廊」走出來一個仿佛是頗管點事的體面男人,把裘文煥不住的看,看了半天,就驚訝地說:「哎呀!你不就是那天在路上,駱馬湖邊……」
裘文煥看這個人,雖不認識,可是知道一定是跟著彭織造的船,上月自江南來的,在運河上,駱馬湖邊那天的晚上,這個人那時一定在那船上,當下就點了點頭。這人跑過來拉他的手,笑著說:「哎呀!想不到咱們在這兒又見面啦,那天多虧你幫忙,不然我們大人跟眷屬們受的驚一定更大,前天我們大人跟家裡人們談話,還提到你哩!說你真有本事,好功夫。可是,你現在不在船上了吧?你找著什麼事啦?……今兒來這兒是想見見大人嗎?」裘文煥搖頭說:「不是!我是來找一個人。」還又把剛才的話說了一遍,這個人就向旁邊兩個穿著整潔,這時都很顯出驚訝來的丫環,問說:「內宅,是有一個叫牡丹的嗎?」兩個丫環可都不敢不說真話了,一個說:「是有一個叫牡丹的,又叫二丫頭,她是打雜的閻媽的內侄女,現在跟二太太說好了,也叫她在這兒幹活兒,在廚房幫助刷碗。」另一個丫環卻自告奮勇說:「我把她叫出來!」說著就順著穿廊,忙忙的跑往裡院去了。這個大管家似的人,很親熱地拉著裘文煥說:「到這邊來坐吧!」於是裘文煥就在那些男女僕人驚訝的目光相送之下,被這個人——裘文煥向他請教過了,他自稱名叫彭升,當下他就把裘文煥讓在這外院的偏房裡,這裡不是客廳,可是也陳設得相當乾淨,好像是專為別的宅門奉命辦事來的僕人,在這兒歇著,喝茶。如今彭升大概還有別的事,也沒顧得叫人給裘文煥沏茶,他只向裘文煥寒暄了幾句,就出屋去了。窗外的雨落得更大,待了一會,那個丫環真把牡丹給找來了,可是牡丹進了屋,那丫環只向屋裡看了一眼,卻沒有走過來。
牡丹現在完全是丫環的打扮,穿著月白的小褲褂,她的臉似比一月以前有點瘦了,她進屋來也瞪了裘文煥一眼,低聲問說:「你幹嗎找我來?」裘文煥笑了一笑說:「我是才從你家裡來,誰也沒見著,只見著了那位湯老媽,是她告訴我,你現在在這兒了。」
牡丹說:「若不是因為你,我還不能到這兒來呢!」說出了這話,態度上顯露出幽怨。裘文煥表示驚異,說:「我不明白你這話是怎麼說起?」牡丹又瞪他一眼頓頓腳說:「你不用問我,反正你也明白,那天借著我媽受了傷,你就到我們家裡去,晚上又去……」
裘文煥說:「那,沒有什麼人知道呀?」牡丹說:「沒有什麼人知道?可是我也不好,你去跟人拚命,我又糊塗,追了你去,當著那麼多人喊你,勸你,你可也沒聽我的話,你還是跟人打,別的人可都知道了,一傳十,十傳百,都說我跟你是……」說到這兒,她的臉緋紅,緊緊咬住了嘴唇。裘文煥倒不知道說什麼話才好,牡丹又說:「我媽也信以為真,先前還生氣,罵我,後來她傷好了一些,她又一細想,覺得你也不錯,她就天天盼著你去,你可又不去啦。她叫我來這兒也是沒法子,也是為你,你可這會才來……」
斷線珠子似的眼淚簌簌地滾下,裘文煥的心也很難受,就問:「那麼,你在這兒覺著怎麼樣呢?太累嗎?我想還是不如回家去。」
牡丹擦了擦眼淚說:「在這兒倒是沒有什麼,天天只是幫著洗洗茶碗,連飯碗都用不著給我洗。有別的丫環嫉妒我,我也不理她們,她們也不能給我說什麼壞話,因為我現在只還是個短工,不是他們買的也不是他們雇的,我早晨還許在這兒,晚上就走,沒人能攔我。就是因為我姑媽,她願意我在這兒多待些日子,她是個寡婦,沒兒沒女,在這宅里就雇了十幾年啦,有點兒貼己,打算將來給我,叫我將來葬她,她早就叫我上這宅里來,那時我常在一清早,或是晚上,來這兒找姑媽,她給我點錢跟衣裳。這宅里最主事的是二太太,二太太見過我,喜歡我,二太太還有一個乾女兒,是她在江南收下的,名叫淑銀,跟我同年歲,這宅里都稱她為干小姐,在大人跟前很紅。她也喜歡我,我姑媽才願意我到這兒來。大人在江南織造的任本來還沒有滿,可是因為這一次回京來,在什麼駱馬湖邊,受了一次驚,就想辭官,再找別的差事,不願外出再回江南去啦。以後二少爺也要娶少奶奶,更得用人,二太太就不願意叫我走,說將來還要叫我陪小姐念書呢……」裘文煥說:「那麼你願不願意在這裡?」牡丹搖頭說:「我不願意,我在這兒還不跟丫環是一樣嗎?我是沒法子,不是為躲那醉眼神獅嗎?大概你也知道那事啦,可是那人,挺厚的臉皮,淨到我們家裡去,是誰把他招了去的?反正不是我,我從來沒有搭訕過他,歸根還是因為你,他覺得你能上我們家裡去,他就能去,他要跟你比,可是我已跟他說過了……我媽也跟他說過了……」裘文煥問說:「跟他說了什麼?」牡丹的臉更紅,說:「你自己想去吧!反正一傳十,十傳百的都知道了,我媽也說把我給了你……」說著,她羞澀地深深低下了頭。
這事出乎裘文煥意料之外,他心裡有些希望,但不敢相信能夠達到,如今,竟由牡丹的口中自己說出來,就像是自己不必再煩月下老人系紅線了,可是我,我的寶刀還沒有找著呢!
牡丹又抬起眼來看著他問:「你現在到底在哪兒住著呢?幹什麼啦?」
裘文煥很坦白的說出來他現在給納蘭家當聽差。不想,牡丹當時就皺起眉來,沉著臉兒說:「你就找不著別的事嗎?」裘文煥笑著說:「現在我的這個事本來就不錯,也是說干,就干,說走,就走。」牡丹又眼淚瑩瑩地說:「你還覺著得意哩!難道我在這兒給人當丫頭,你就在那兒給人當聽差?你不想想前程,立點志氣!」
裘文煥趕緊擺手說:「你是不知道我的心思,我來到北京,原是奉我師父之命!」
牡丹卻又頓著腳流著淚說。」什麼命呀,大概我的命不好……」她哭著,抽搐著,又說:「醉眼神獅也瞧不起你呀……」這話,叫裘文煥聽了不由得又氣又著急,他明白了,這是女人愛浮華的心,不願意嫁給一個宅門聽差的。這也難怪她,她是不明白我,可是跟他細講也沒有用,再說,我來北京尋找寶刀的事,不能跟她提,提了她倒許疑惑我是個賊,更不願嫁我了,那曾經在皇宮裡斬過貴妃的寶刀的來歷,當然更不能跟她說,說了她一定害怕,其實她一輩子也進不了宮裡去的。想來想去,就長嘆了一聲說:「好了,你也用不著再難過了,自今天起,我就不回那納蘭家裡去了,不再給人當聽差了,我本來不以此為生,別的事,不用說我想當鏢頭是很容易的,就是當侍衛,作官,也易如反掌,為了你,——古人有一句話是:最難消受美人恩,你實是我的閨中知己,風塵巨眼,從今日起,我必定要顧名聲,奔前程,你在這裡,或回到你家裡去,至多我叫你等候兩個月,我就准能夠讓你稱心如意了!好!牡丹!不要再哭,我對你不是誇口,我有這一身好武功,富貴榮華,盡皆唾手可得。」他說這話時氣態昂揚,真似乎是一個大英雄,而此時窗外的雨聲越大雷聲更猛,全都在增加他的壯志。牡丹聽了這話,心中似稍安慰,就說:「那麼,你不在那個宅門住了,可是搬到哪兒去呢?因為你告訴我,我得著空見好去找你,在這兒說話也不方便。」裘文煥想了想,就說:「前門最出名的店房是寶興店和五魁棧,這兩家,哪裡有空房,我就去哪兒住。」牡丹又說:「你可要躲避著醉眼神獅那些人!」裘文煥說:「你就不用管了,你放心好了,他們並不能將我奈何!」牡丹又沉默了一會,扒著窗,向外看了看,回首略皺眉說:「這麼大的雨,你可怎麼走呀?
我又不能多在這兒陪著你!」裘文煥說:「你要還有什麼事,你就回屋裡去吧,不過你也要記住了,無論這彭家怎樣待你好,你也不可以答應他們在這裡當丫環,還是預備著隨時就走,因為我雖是叫你在這裡等候兩個月,可是說不定不到十天我就來接你。」牡丹嫣然一笑,說:「你也用不著太著急,反正,你還不放心嗎?我媽先願意,我也沒什麼說的啦,就等著你,你可也得都預備得差不多,才能不叫人笑話。」
裘文煥點點頭,又看著牡丹艷麗的姿容,尤其那一對大眼晴,和窈窕的身材,真不由得為自己稱幸,覺著真仿佛得著仙女似的,雖然還沒有得到寶刀,但這仙女般的姑娘,竟願意為我的妻子,比得到寶刀強不強?高興不高興?他心裡真歡喜,高興得不得了,窗外的暴雨沉雷,也如向他歡呼慶賀,屋中的光線越來越黑,牡丹背靠著窗兒,那窗外濺進來的雨點,掛在她的頭髮上,跟珠子似的,斜眼看了一看,又說:「你還不走!你出去跟他們借一把傘,他們一定能夠借給你。」裘文煥搖頭說:「雨我倒不怕,我只是……」他實在不願意離開這兒,不願意離開牡丹,轉又一想,我也太兒女情長了,我有多少事情,都要趕緊去做,若在這裡徒事戀戀,那只有一個辦法,見一見這裡的彭大人,收我作個聽差,或是給這裡護院,但那是牡丹所期望我的嗎?那真是叫巨眼認識我的——美人知己,傷心了,不再看得起我了。
想到這裡,他就點了點頭說:「好了!我走了!你在這裡干,千萬要安心,要保重!」說著自己推開屋門,一步邁出了門檻,卻忽見牡丹對他也仿佛是戀戀不捨似的,又含著淚似的低聲說:「你可是快著……」這席話里含著無限叮嚀之意,他答應了一聲,走出了這屋,走幾步回頭一看,見牡丹跟著他,也走出了那屋,三步兩步跑上了穿廊,又轉臉向他掠了一眼,就趕緊跑進里院了,那背影兒更為曼美,水簾如瀑布一般的流,庭院積存的雨水已經很深,大雨還在下著,房上都騰起一圈圈的雨氣,裘文煥又走到門洞,那彭升卻正站在這兒等著他,見他出來,就帶笑問說:「說過話了?」裘文煥也賠笑點點頭說:「我們本來是親戚,今天是她的媽托我來跟他說件事。她在這裡,就多求關照了!」
彭升說:「哪兒的話?有你的託付,我們更不能錯待那位牡丹姑娘了,剛才,我們大人也知道了,本想請你到內宅談一談,可是正會著客,叫我拿來這……」他由懷中掏出個紅封套來,說:「這是十兩銀子的銀票,是我們大人的一點小小意思……」這倒出乎裘文煥意料之外,趕緊不悅地回答說:「這我不能收,我來是看看牡丹,並不是拜訪大人,也不是來求錢!」因為他正色而言,彭升倒不敢勉強著他把銀票收下了,旁邊有幾個傭人看著他,也都覺著奇怪似的。他就要走,彭升又說:「雨這麼大,您怎麼走呀?
再請到門房等等吧,待一會雨也許會停,要不,這兒有傘,您打去吧!」裘文煥卻搖頭,他就離開了這彭家的大門,冒著雨一直走去。一霎時,雨就淋透了他的衣服,他還不顧的去走,心裡卻想,那彭織造忽然要給我十兩銀子。那意思,實在是看不起我,竟以為我是乞丐,以為我是無聊。但這也難怪人家,我為了尋找寶刀,怕被他人注意,在清江浦我就住小店,充船夫,到了此地,又在納蘭家作奴傭,我是自己做錯了,這樣不但也沒找著寶刀,還令牡丹傷心,還叫彭織造疑惑我是去乞錢,我從今起要全都改,我要光明正大的當一個像樣的人兒,並且要跟醉眼神獅和那些鏢頭們斗一斗,我要在北京城內出大名……當下,他忿忿地走,雨也像是助他的壯志,他就又回到了前門外,進了那家五魁棧。
五魁棧與寶興店是南門外最著名的兩家大店房,不是富賈貴客,絕住不起這樣的大店,兩家店相離不遠,他知道醉眼神獅就住在寶興店,所以他住在這裡,他要跟醉眼神獅比一比,明著較量較量。
他渾身是水,小帽坎肩也濕了,然而來到這裡就找了個很大的房間,由他的貼身袋子裡掏出來銀票,這是他在洛陽拜別師父之時,他師父多年積蓄的幾百銀兩交付了他,說:「你如找到那口寶刀,王得寶若是肯借你一用,便罷。他如不借,你可以拿銀兩買他的,切不可以強行搶來!」裘文煥沿路到開封,到清江浦,全都把銀兩兌成了著名的錢莊所開的通用的銀票。到了北京之後,他又兌成了本地有名的「四大恆」錢莊所開的銀票,他本想用不著,王得寶絕不肯賣刀,除了向他懇求借用,就得暫時偷走,將來再奉還他,銀票貼身帶著,叫汗跟雨水弄濕了,他也沒有想到要取出來用了,事情逼得他,顧不得許多,他先要拿出來顯一顯闊。
等雨停了,他到新衣莊,買了兩套華貴的綢羅衣裳,併到靴店裡買了一雙靴子,帽鋪里買了——頂帽子,又到綢緞莊買些綢緞,到南紙店買了一把名家書寫的扇子,還到「打磨廠」買了一隻銅活做得很精細,刃磨得極鋒利的單刀,他就回到店房,又令店裡叫來裁縫,給他量身材,再做綢羅褲褂,襪子等等,所以,到了次日,他就打扮起來,立時成了「闊客官」了。
雨後天氣仍然悶熱,仿佛還要下大雨,他白天在店裡睡覺,傍晚時,才出外逛大街。
他遇見了那天在聚英豪鏢店看見的許多人,然而這些人都不認識他了,大概就是由於他的衣裳,由貧窮忽然闊綽起來的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