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刀飛 · 第四章 鋪襯市里隱俠蹤

王度廬 《寶刀飛》
這隻船雖然一點兒也沒有受什麼災難,可是連行了半夜,也象是從虎口裡逃出來似的,船夫頭兒還在心驚肉跳,那兩個船夫,也都累得站不起了,裘文煥跳到岸上將纜系好,這時候老人就將由艙里出來叫他,他又跳回船上,老僕人卻手裡拿著十兩銀子,說:「我們那位大姑娘,知道你很出力,特地給你五兩銀子的賞錢,那五兩是賞給頭兒跟那兩個夥計。」 裘文煥卻擺手說:「賞給他們多少錢,我不管,我卻是一文額外的錢,也不能夠要的。」老僕人說:「你幹嗎?難道你是嫌少了嗎?姑娘也實在沒有太多的錢,所以也不能夠多賜,這不過是點意思,犒勞犒勞你們,因為剛才你們太出力了,尤其是你。」裘文煥微笑著說:「我出力是應該的,誰叫我到船上來幫忙,我幫船上的忙,吃船上的飯,到時候我跟頭兒要講好了的錢,多一個我也不能夠要。再說,那兩個姑娘也很難的,幸虧在清江浦遇著了那位吳大爺,贈了點銀子,這大概盤費才算夠,她們送靈回家,開弔,安葬,不知還有多少用錢之處,她們這點有限的錢還是留著正用吧!不必來送給我!」 老僕人不住點頭稱讚,說:「你這人是個好漢子!今天要不是多虧了你,大概江南織造的郡三隻船,不是叫強盜搶空了,也得叫火燒光了,兩位姑娘都知道你給他們幫了大忙,你是一位俠客。」裘文煥拱手說:「這是過獎了。」老僕人又說:「那麼你跟我進艙去見見兩位姑娘好不好?」裘文煥搖頭說:「我身上衣服都沒幹,怎能去到艙里? 再說,我不過是個在船上幫忙的,是個粗人,不能去見姑娘,我不去!」老僕人點點頭說:「既然這樣,我先替你去回稟一下,你既然是英雄好漢!不把錢看在眼裡,我想姑娘若非叫你收下不可,那倒是小瞧了你啦,好!你等一等我去說一說。」這時候船夫頭兒在旁說:「為什麼不要賞錢哪?那也是咱們應當得的呀!」裘文煥並不言語,心裡卻非常欽佩那兩位姑娘真會辦事,銀兩雖不多,但是這種賞行得恰當,這種待人叫人心服,也不禁的望著那船艙的窗戶,只見裡面燈影微微,說話的聲音,簡直外邊無法聽見。等了一會,那老僕人才又出來,先把五兩賞銀給了船夫頭兒,然後向裘文煥,帶著點笑說:「你既不願意要賞錢,姑娘們也不能勉強的叫你收,那倒顯著是小瞧你,可是貴姓大名呀?大姑娘叫我問問你,看你是個誠實人,將來有佧麼事,也許要提拔提拔你。」裘文煥一聽,倒覺得有點可笑了,心說,我要她提拔我什麼呀?她一個姑娘人家,有什麼力量提拔我?難道她認識不少的官,要給我找到事?遂說出了自己的姓名,並說:「我可不願當官差,請姑娘少提拔我,」老僕人笑了笑,說:「你真是個好人,可是我看著你在船上太苦了,大丈夫趁著年青,應當找個出身,奔個前程!」裘文煥說:「我是想到了北通州,離開船,就到京里去。」老僕人點頭說:「對!對!你這樣的人,這身本領,到了京里,不愁不得志,好吧!咱們到京里再見吧!我姓竇,我家眷都在京里,東城大啞叭胡同住著,你將來可以找我去。我本來在湖南跟官,可是我這樣年紀了,這一回趁給納蘭協台送這口靈,到京里去,也不想再回湖南了,我有三個兒子,全當著差,大兒子在鑾輿衛,二兒子出了家,在宮裡服侍主子……」裘文煥對於這話有點不明白,想著「出了家」當然不是當了和尚,便是當了道士,怎會又在宮裡服侍主子呢?他那二兒子到底是個作什麼的呀?雖然心裡不大明白,可也不願意多打聽,因為這些事本來與我全無關係,我也不打算將來到北京去找他。這個老僕人——老頭兒又說:「我的三兒子作買賣,他們都能夠養活我,我何必還在外頭奔波呢?我到了京里就什麼事也不想幹了,將來你要是有什麼不得意的事情,可以找我去,我跟我那三個兒子,都可以給你想點法子。」裘文煥說:「等我到京里,再去看望老大爺吧!」老頭兒說:「別這麼稱呼,咱們有這一次患難,以後就是好朋友啦!」老頭兒說著又笑了笑,便回身又往艙里去了。船夫頭兒跟那倆船夫,都回到艙後睡覺去了,裘文煥也覺著十分的疲倦,就到那棺材旁邊展開了被褥,身旁放著鋼刀,他就仰臥著看天空上的星星,不知不覺就睡去了。 河上的夜風陣陣吹著,不覺天色又巳發,亮,裘文煥的一身破衣褲,更濕,更涼,他也沒有可更換的,船夫頭兒和那兩船夫也全跟他一樣,沒有一件富餘的衣裳,不過可都比他高興,因為得了五兩銀子賞錢,現在由船夫頭兒親自到岸上沽酒買肉去了。刀上沾了不少露水,裘文煥用那潮濕的被褥擦了一擦,便依舊捲起,放在棺材的旁邊。窯灣這是一個小地方,泊著的船很少,昨晚從南邊來的船,只有他們這一隻,江南織造那三隻大官船全都沒來到。裘文煥心裡也明白,想他們又回到宿遷去了,因為在駱馬湖旁出了事,雖說湖盜死傷了不少,他們船上的鏢師、僕人等,也不能說毫無損傷,綢緞等物,恐怕也被劫去相當數目,那也是個事兒,宿遷縣的官兒都許因為此事而落不是,江南織造被劫,就如同欽差大臣遇盜,這個案子也不算小哪——那三隻船當然不能來了。 船夫頭兒買了肉,沽了酒回來,待了會,就請裘文煥在一塊吃喝了一頓,然後大家又鼓起精神來解纜開船,又往北去。 漸漸進了山東境界,過微山湖,蜀山湖,南陽湖,也都平安穩妥,沒再遇見一點事,如是,一直向北去,清晨開船,暮晚停泊,一連十餘日,船上那老僕——老頭兒跟裘文煥越發熟識,可是裘文煥從來沒進過艙,雖然每日晨昏兩次總看見兩位姑娘出艙來上香焚紙,他可從來沒跟姑娘說過半句話,但他欽佩這位姑娘——尤其是大姑娘,態度的莊嚴,端重。他又想:我的名字可是已經叫這位大姑娘紿記去了。將來她也許做了官太太,叫我去給她的「老爺」當常隨,好提拔我?哈!那可真是可笑了。他如此想著,但也不願叫人知道他的詳細來歷,他依舊勤勤謹謹的在這船上辛勞操作,這天,船便到達了北通州,這裡距北京僅有四十里。 這河堤上比清江浦可又繁華熱鬧了,一方面各種的貨物等往大船上去裝,一方面可也由船上紛紛往下去卸,只有他們這船上,除了一口靈柩之外,是什麼也沒有。並且,若是大官宦,有錢的人家的靈柩運回時,岸上不定有多少人來迎接了,現在納蘭家的這口靈回來的景況卻淒涼得很,只有兩家至近的戚友,同著納蘭大姑娘的弟弟名叫桂祥的來接靈。雇了八個人抬著,姑娘們都坐在騾車上,就往京里去了。這裡,船夫頭兒已經領到了錢,並把裘文煥所應得的開發了,又跟他商量著說:「老兄弟——你是一把手,我還真沒見過你這樣的,咱們索性講好了,在這歇幾天,有了買賣就回去,以後的工錢是按月給,你索性幫忙到底,我姓黃,外號叫紅臉黃,只要你願幫我,將來買賣做好了,我決不能夠虧負你!」裘文煥卻搖頭說:「我暫時不想回南方去了。我到京里去還有些事,想找個朋友去,咱們後會有期吧!」他向船夫頭兒和那兩個夥計,都拱手道別,就夾著他的那長形的裡面藏有鋼刀的破被卷,離開了船,往西走去。 這邊,運河的水汩汩流著,那邊北京城裡煙霧繽紛,這正是咸豐(清文宗)元年,南方的太平天國雖也已經起事,北方卻依然是一片昇平景象。聽說現在宮中正要御選秀女,所謂「秀女」就是預備作妃嬪的女子們,以旗人家庭中的姑娘為限,照例每三年徵選一次,凡是已經成年的姑娘,由八旗都統造冊咨送戶部,奏請審閱,或者留在皇宮,或者就指配宗室近支,這些應選的姑娘們都有一步登天的機會,不過多的是幽居在深宮終生難得寵幸,與白頭宮女同樣淒涼。 再說裘文煥來到了北京,他就住在正陽門(前門)外,地名叫「鋪襯市」的一家小店裡。北京所謂「鋪襯」就是破布爛衣,鋪襯市這個地方就是一些個買賣破爛布的小商場,他們從一種換「肥頭子兒」的貧婦手裡買來那些爛布,唯一的用處就是打「夾紙」,北京把夾紙喚為「隔背」,——就是把一塊一塊的破爛布,用漿糊粘在一起,曬乾了,襯在鞋幫子鞋底子裡用的。在彼時穿鞋,都是自家裡做,有的人家想做鞋,卻沒有那麼些個爛布糊「夾紙」,而這種東西本來用不著拿新布做,所以只好買,價錢十分便宜,因為是必需品,銷路也大,所以就成了個「市」。至於「肥頭子兒」,原是一種樹上結的植物的種子,外形黑色而有光澤,每個約有蠶豆大。砸開了,裡面是白色的,用水泡起來,能產生粘性,以前普通人家的婦女,都用它來擦在頭髮上,以便將發粘在一起,而把頭幾梳得好看,等於後來的「生髮蠟」和「凡士林」,所以也是普通人家不可缺的。因此,有些貧窮的婦女,就每天背著一個荊條編成的大筐子,穿街過巷的向一些小戶人家收買爛紙和破布,但她給的不是現錢,只給十個或八個的「肥頭子」,也就如同是「換茶碗的」和拿頭髮換梨糕的,這是早先的社會上一種小生意,也可以說是唯一的婦女商業,——這所指的婦女,是貧窮的婦女,至於「三姑六婆」,那是可以進到大戶人家家裡去,而且那多半有副業,並不是真憑著一點本錢和終日的辛勞換取衣食的。 裘文煥住的這個地方,每天所見的就是一些破布商,和這些換肥頭子的貧婦,他的店裡也住著好幾個既窮而不幹事的人,他看出來,這幾個全都是小偷兒。但是,他為什麼要住在這裡呢?他似乎是很有用意,因為這些人是整天在街上閒轉,北京城裡無論何處發生了大或小的事情,他們當日便能知道,而由他們的閒談之中,便送到裘文煥的耳朵里。所以裘文煥來到京城,日子並不多,他就把街上的情形,誰是有名的鏢師,誰是有名的地痞,他全都知道了。並且因為這店裡住的小偷兒之中還有飛賊,他們卻專注意各富家,尤其是王公府第之中所藏的珍寶,聽說某府中藏著「避塵珠」,某宅中有一對「翡翠核桃」,某家裡有個金蛤蟆,總之一半也許是事實,被他們間接聽來的,一半大概就是這些偷兒們的夢想,他們恨不得偷到那麼一件「價值連城」的東西,就夠一輩子吃喝的了。他們永遠偷不到,永遠在說夢話,生幻想。可是裘文煥卻有意的聽,還時常跟他們打聽,但裘文煥結果也總是失望、掃興的。裘文煥雖仍穿著破衣,睡著破被,吃著粗飯,可是他不但不發愁生活,有時還資助人錢財,也不知他的錢從哪兒來的,因此才被偷兒們認為同類,以為是一條船兒上的人。其實裘文煥為人十分耿直,一個非義之財,他也不取,他並且每晚睡覺,不常出店門,又絕不象是「雞鳴狗盜」之輩。 他的來歷,及他來到京城的目的,絕沒有一個人曉得。他只是自己向人說過:他是走遍天涯,尋訪一人,並且要尋一件東西,打算借用一次,以彌補他的生平一件憾事。 行蹤神秘的裘文煥,這一天清晨醒來,收拾起來他的那個長方形的破被卷,此時跟他睡在一鋪大炕上的幾個人——除了光著襪底才回來的「小耗子黑張」,別人還都在酣睡。他剛要往外走,小耗子黑張,卻悄聲問他說:「喂!你要上哪兒去?」裘文煥說:「我出去,吃點什麼去。」小耗子黑張又悄聲說:「出去替我看著點!昨兒夜我到北大街戶部侍郎翁家,東西一件沒摸到,反幾乎叫他家護院的雙刀費彪把我捉住,好險!雙刀費彪他認得我,只是還不知道我在哪兒住,他今天一定得在街上找我,你要是看見他,你可別說我在這店裡住,你還看看他,是手鬆是手緊,手鬆就是他不想理我了,手緊就是他非待把我拿住才甘心!」 裘文煥卻說:「我並不認識誰叫雙刀費彪。」小耗子黑張又說:「那麼我就勸你也別出門,因父你雖然來到京城日子不多,你是個幹什麼的,我也明白,現在有不少的人都留心你啦,就我知道的就有三個人,廣雲鏢店的大鏢頭金環刀羅壽,永王府護院的金翅刀崔洪,昨天他們在茶館裡還說北京城來了飛賊啦,多半住在鋪襯市那幾家小店裡,這個賊的來意一定不善,要偷就得偷大傢伙,可是他現在還沒有得手。雙刀費彪這兩天也直往這邊溜達,他並且在街上向人說,好啦!快有熱鬧看啦,外省的大飛賊來啦,也許他做下這驚天動地之事,也許我就要展一層擒龍伏虎之能。」 裘文煥一聽,倒不住的呆呆發怔,心裡佩服北京城這地方的確有高人,可是他們把我當作了「飛賊」,那是弄錯了,不過連環刀,金翅刀,又有一個雙刀,真不少使刀的,可是不知道其中有否一口寶刀?這樣一想,他當即就十分興奮,搖著頭道:「不要緊!」小耗子黑張卻又急又害怕地說:「怎麼不要緊呀?你吃他們一回苦就知道了。」裘文煥卻微微的笑說:「我出去看看,」說著向外就走,小耗子追在他的旁邊悄聲的說:「要是有人跟你打聽我,你千萬別說我在這店裡住。」裘文煥點頭,他就走出去了,小耗子也沒跟他出門。 裘文煥大搖大擺,他本來穿著一身破爛衣服,這麼一擺,更叫人注意。他就離開鋪襯市走到前門,大馬路旁有不少賣早點的,北京的這些早點小吃,真是五花八門,不但種類繁多,還貴賤不同。譬如只喝一碗「麵茶」這種用小米麵熬成的粥,上面掛一點芝麻醬,再灑一點椒鹽,這一碗不過一文小銅錢,要是吃點豆腐腦,加鹵至少得每碗四文錢,另外再吃兩個燒餅,兩個不夠,吃上四個,可就得十文錢,十文錢在北京說是「一百」,也算是闊人了,現在裘文煥來到這舒服地大吃特吃,吃了一碗豆腐腦,又再來一碗,燒餅也吃了好幾個。因為他的「穿章」 跟要飯的差不多,因此招得旁邊一位手提著兩隻鳥籠,衣履闊寬的高身大漢,不住的看他,這人就看著裘文煥可疑,扭著頭看了半天,驀然就把裘文煥的胳膊揪住,厲聲地問道:「你是幹什麼的?」